穀山筆麈/05

維基文庫,自由的圖書館
跳到导航 跳到搜索
目錄 穀山筆麈
◀上一卷 卷五 下一卷▶

目录

臣品[编辑]

古豪傑用事,求其才略,固亦可企而及,惟氣魄與望不可強。何謂氣魄?與人同恩,而能使天下感其恩,與人同威,而能使天下畏其威,此必有出於慶賞刑法之外者,所謂氣魄也。何謂望?位有與之齊而其勢獨尊,功有與之並而其名獨者,求其故,則不可得而指,此所謂望也。人臣之望有三:有德望,有才望,有清望。然近世,若御史大夫德平葛端肅公所謂德望,若太宰莆阪楊襄毅公所謂才望,若大宗伯華亭陸文定公所謂清望。

穆考初政,新鄭以藩邸之舊即欲自用,華亭積不能堪,因百計逐之。目太宰楊公、御史大夫王公及六官之長各率其屬上疏,及臺省屬官交章論奏,凡二十八疏,大略保華亭之功,劾新鄭之罪,以為不可一日使處朝廷。穆考甚眷新鄭,及見論者日眾,不得已策罷之。是時葛端肅公守禮為大司徒,而獨不上疏。少司徒二人,其一桂林徐公養正,新鄭之同館也,其一扶溝劉公自強,新鄭之里人也,皆請葛公上疏,葛終不肯,曰:「人之所見不同,有者自有,無者自無,何可強乎?」 二公不得已,乃為白頭疏上之。已而葛公自罷,徐遂遷南大司空去。其後二年,新鄭再相,感葛公之誼,因召而用之。時劉方為大司寇,新鄭從容語曰:「當時公等作白頭疏時,一何忍也?」劉曰:「當時若無此疏,今日安得在此?」新鄭曰:「葛先生尚在此耶?」劉為赧然。葛公,廉直人也,新鄭第以舊恩用之,新鄭當大權,多所快恣,而葛掌御史臺,不肯附麗,新鄭亦少疏之。其後王大臣事,葛公又為宛轉,以不及禍。交道始終如此公者,世不幾見。

御史大夫葛端肅公終身不置姬侍,年且五十,夫人以其老,求一姬奉之,公固不肯,夫人從臾百端,不得已一往,至則姬直侍臥內,略無羞澀,公即拂衣而出,竟不復往。夫人挈至山西,往返數年,乃召其家返之,則猶處子也。公不好觀戲,掌臺時,嘗上疏禁之,長安中有潛用者,惟對公不敢作。隆慶辛未,東省迎新郎君,故事皆當用戲,御史以例備之,不敢白公,時濟南相君在座,御史對相君請問,葛公面斥御史,相君曰:「是某意也。」葛公曰:「公亦不宜有此。疏吾所題,內閣所票,奈何自相矛盾。」相君不能應,遂揮妓樂以出。

華亭陸文定公樹聲登第四十年,立朝不盈數載,每遷一官,輒以病罷,閉門宴坐,焚香啜茗,即親戚故人,罕接其面。嘉靖數十年間,海內清望,必以平泉先生為第一。自其為吉士移疾歸裏,其後告滿詣闕,分宜柄國,官無大小,皆有定價,而館職尤重。世蕃知公無所絜,第使人索松江綾子二百疋,當以翰苑予之。陸公謝曰:「本不敢希翰苑,又實無一綾,惟公所置之。」遂不往謁。張龍湖公治,陸之座主也,為之解於分宜,分宜曰:「彼陸生者,何其徑廷。」張曰:「蠢人,不足較。」乃令出試。以南宮舉首,不得已授館職,而意終不釋然。龍湖憂之,乃私以錦幣四雙、白金四十使人持候分宜門下,使使召陸:「吾為汝謁,可往見相公一謝。」陸從命往,龍湖又使嚴太史介之同行,至門,張公所遣使持金幣者以刺授陸,使自為獻,陸公大愕,嚴告之故,陸公不言,懷其刺而入,一指即出,終不出剌,分宜出送二公,見門左持金幣者,問曰:「此誰所具?」陸曰:「不知。」竟不獻而出。分宜大恨。陸公授職未幾,又以告去矣。數告數起,歷南雍、南部時,華亭當國,公落落穆穆也。萬曆改元,以大宗伯召,在位逾年,與內閣論事不合,復稱疾求去。

汶上太宰吳介肅公嶽,清操絕代,嘉靖末年為真定巡撫,見分宜虐焰,即移疾自罷,屏居南旺湖上,茅屋數間,薄田一二頃,僅給衣食,日惟默坐一室,閱禪經數卷。客有過者,亦時或出見,或留設食,食不過數品,率脯菜三四品。然不出謁客,有時遊行,惟跨一驢,或諷其矯,公曰:「吾罷吏居家,從來不用邑中夫役,欲覓輿夫,力又不能,老不能騎馬,故跨一驢,取其簡便,實不矯也。」及嘉靖乙丑,分宜罷相,華亭當國,收羅海內人望,乃起公為御史中承,報者以檄至,僕入白狀,公方趺坐行氣未已,僕白一二語,搖首不答,僕不敢言,出俟讓外,可炷香頃,乃下床索檄觀之,擲不更視,已而親友從臾,乃出就徵。一時士論翕然,以為得人。

瓊山御史大夫海忠介公瑞,嘗為閩中邑博士,御史行縣,詣學宮,令長以下皆伏謁堂下,惟公平立不跪,曰:「若至臺院,當以屬禮見,此堂乃師長教士之地,不當詘體。」兩訓導夾公而跪,公立其中,時謂之「筆床博士」。已而,浙江省試,延為主考,公欲以故事自出試目,御史不肯,公即呼其從者,出聘幣返御史,曰:「試目,考官事也,以考官召而不得與事,於義謂何?」即拂衣出。二司宛轉留之,竟出一目乃已。後遷一令,召入為戶部主事,止攜一奴入京,寄居一寺,出門,未嘗有鑰,僧人其室視之,惟故袍一領而已。乙丑,上封事,時自分必死,人亦無有以更生望之者,已而竟免,蓋華亭相公有力云。傳聞公疏即入,世廟震怒,握其疏,繞殿而行,曰:「莫教走了!」一宮女主文書者在旁竊語曰:「彼欲為忠臣,豈肯走乎?」已而,召黃太監問之,黃曰:「此人極戾,朝臣皆惡之,無與立談。昨此疏既上,其僕已亡去矣。」上問:「何以處之?」黃曰:「彼欲以一死成名,皇上殺之,正彼所甘心,不如置獄中,使之自斃。」上是其言,既而有旨:「此畜物有比幹之心,但朕非紂也。」公在獄中三年,遇穆考登極,赦以為大理丞,已而拜都御史。

海忠介公為御史中丞,出撫蘇、松,行事過於核克,出入自乘一馬,以二杖前嗬;如在內,僉堂之儀,自令長佐吏下逮津令,皆僅錦繡入見。此雖故事,一時創見,無不駭耳。至於裁革過客夫馬及抑損士夫,是其致怨之由。以是,吳人大歡,不能安席矣。傳聞吳中大饑,海公欲勸借富室,先召溧陽史太僕,使出三萬,太僕不得已,以三萬應,海乃往請華亭相君,乞捐所有以振鄉里,相君不得已,以數千畀之。又,華亭家人多至數千,有一籍記之,半係假借,海至相君第,請其籍削之,僅留數百以供役使,相君無以難也。然自是華亭賓客、蒼頭毋敢借聲勢橫溢。世謂海受華亭恩厚,以是窘之為負義,其實有益華亭,然於報施之義則左矣。

萬曆十年,籍沒馮璫,閱其簿籍,公卿大臣皆有問遺,惟無司寇嚴公清名,上甚重之,內中因呼為「嚴青天」。未幾,拜太宰,蓋特簡也。

商丘太宰宋公纁,老成練達,有古大臣風,從司徒秉銓。東明石公星代為司徒,欲振剔奸蠹,以清儲蓄,日夜焦思,不遑洗沐。一日,與宋公侍漏同坐,欣然語曰:「今日又一快事查出,某省羨金若干,可供國用,奈何無人及此?」宋公曰:「不然。朝廷錢穀,寧可蓄而不用,不可搜索無餘,且使主上知各處羨贏之數,或生侈心,不如且莫刮洗,留在彼處,終是國家之用。」石公默然。一日,有人言及太倉陳腐若干,明年錢糧或可改折,宋公曰:「不然。太倉之穀,寧使紅腐,不可不足,今見少許贏餘,便欲改折,一旦脫有不給,從何處措處?」言者亦阻。皆予在座所聞。大臣長慮卻顧盡如此公,天下事縱不能成,可保不壞,奈何其不盡然也。

今上在御日久,習知人情,每見臺諫條陳,即曰:「此套子也。」即有直言激切,指斥乘輿,有時全不動怒,曰:「此不過欲沽名爾,若重處之,適以成其名。」卷而封之。予嘗稱聖明寬度,具知情狀,有當事大臣所不及者,而太宰宋公獨愀然曰:「此反不是。時事得失,言官須極論,正要主上動心,寧可怒及言官,畢竟還有驚省,今若一概不理,就如痿痹之疾,全無痛癢,無藥可醫矣。」同列皆服其言。此後數年,百凡奏請,一切留中,即內閣密揭,亦不報聞,而上下之交日隔矣。回憶此公之言,為之三歎。

南昌有魏公者,道學名流也,為刑部侍郎時,一日早朝後至,候於千步廊下,朝退點查,掖門即閉,鹵簿從王門出,渠即迎之而入,由西橋奔上,混於右班,卻從橋北東趨,雜入左班,以待查點。予與張宮諭一桂同立史館門下,遙見其狀,宮諭指謂予曰:「試看道學先生。舉動失朝事小,何至對萬眾屬目之地,作此舉措。」相顧而笑久之。

一日,在賞房侍漏,鼓聲既聞,部院諸公出至庭中,相對而揖,值諸貢生見朝,望見公卿威儀,聚觀如堵,揮之不退,魏公怒形於色,呼吏驅逐,曰:「此是何所,村野秀才敢爾!」予笑顧曰:「此謂『觀國之光,利見大人』爾!」公斂容曰:「公言是也。」

關中太宰孫公丕揚,清謹品也,平生建樹表儀,取信海內,及掌天曹,甚副人望,而一二舉動,頗失大體。如以訪單揭帖按丁此呂之贓,罷免其官,此未為過,及見丁黨交攻,急於自白,遂將原開揭帖進呈御覽,以明其不妄,而揭揭貼所開贓至數萬,致激聖怒。丁適戍,江右之士群然交功,而孫不能安矣。以揭帖察吏,已失公平,至將私揭呈覽,尤非體例,且揭中贓至數萬,如果得實,豈止罷官?是自實其縱也。又患內人請托,難以從違,太選外官,立為掣簽之法,一時宮中相傳以為至公,下逮小民閭巷翕然稱誦,而不知其非體也。古人見除吏條格,卻而不視,以為一吏足矣,奈何衡鑒之地,自處於一吏之職,而無所秉成,亦以陋矣!至於人才短,各有所宜,員格高下,各有所便,地方煩簡,各有所合,道里遠近,各有所準,而以探丸之智為挈瓶之守,是掩鏡可以索照,而折衡可以懸決也。從古以來,不聞此法。

嘉靖中,華亭相君為大宗伯,其同邑孫公承恩亦以大宗伯掌詹,二公對巷而居。徐公賓客甚盛,延接不暇,孫公生平寡交,退食閉門深臥而已。一日,著一布袍,負暄讀書,其僕竊語曰:「同為尚書,他家車馬盈門,相公第中,鬼亦不至,我曹何望?」孫公聞之,呼其僕曰:「任爾等他往,留我一人在此,教鬼負去。」其廉靜如此。

嘉興許君應逵為東平守,甚有循政,而為同事所中,得論調去,吏民走送,哭泣不絕。許君晚年至逆旅,謂其僕曰:「為吏無所有,隻落得百姓幾眼淚耳。」僕歎曰:「阿爺囊中不著一錢,好將眼淚包去作人事,送親友。」許為一拊掌。

東平司馬劉公源清,正德末年為進賢令,會逆濠反,使二校往招進賢,公開門延入,手刃二校於庭,懸其頭城上。濠兵大至,公扃妻子於室,環以積薪,戒守者曰:「即聞我敗,舉火焚之。」擐甲出迎,大敗濠兵,濠氣遂沮。方濠起兵,進賢士人往謁公議,公謂客曰:「事勢已急,無城可守,諸公有何方略,共命禦敵?」一文學前曰:「邑故無城,決不能守,惟令君為邑生靈權宜取計。」公厲聲曰:「若欲從賊耶?」呼吏急縛此生先刃之,以安眾心,諸客惶恐拜請,生乃得釋。於是設立牌柵,一邑士夫編於行伍,有不如約,立以軍法從事。城守既備,二校至,乃斬之,於是進賢無恙矣。

海豐太宰楊公巍,天性純孝,母夫人年百餘歲,食啖猶健,楊公朝夕上食,躬嘗以進,即有不樂,輒拍手歌舞,作小兒態,以娛母意。母夫人當冬月病,思食西瓜,走使四方覓致,至則不及飯含,楊公以此大痛,終身不思西瓜,暑月渴甚,但飲水而已。一日諸公會坐,左右以西瓜進,見楊公不食,詢故,乃得其詳,後問公門下親識,饋送無以西瓜入門者。此亦人所難也。

楊公好奇,多雅致,平生宦遊所曆名山,皆取其一卷石以歸,久之積石成小山,閑時舉酒酬石,每石一種,與酒一杯,亦自飲也。予慕其事而無石可澆,山園種菊二十餘本,菊山盛開,無可共飲,獨造花下,每花一種,與酒一杯,自飲一杯,凡酬二十許者,徑醉矣。

山陰大司馬吳公兌,自郎署不數年開府,蓋得之新鄭云。吳,新鄭門人也。隆慶丁卯,新鄭為華亭所逐,門生故人無一敢送者,惟吳送至潞河舟中,握手垂泣而別,新鄭大感,而華亭因深恨焉,為郎數年少調。新鄭再相,遂不次用之。吳善結客,諸貴人長者無不得其歡心,下至遊客談士,皆揮金養之,有鄭莊、田蚡之風。江陵秉事,吳事之尤備,每有獻遺,先通其舍人遊七,所以事遊七者亦無不至,以故兩相君皆愛用之。吾鄉福山大司馬郭公宗皋,於嘉靖庚戌謫戍陝西,幾二十年,隆慶改元,乃召為南大司馬,未幾,以年滿七十自罷,居家甚貧,其長子學書不成,無所資賴,公命詣長安求一道地故人,同里有一二在位,薄其落魄,不肯一處,郭公子客久大困,又不敢歸,乃走宣大軍門,求見吳公自效,吳與郭本不相知,第以其故幕府子,憐而收之,為處百金,使入貲為千戶,充軍門讚畫,所以存恤甚至,每與眾將大會,面命曰:「若等毋以郭公子厄故不相提挈,視之當如吾子,他日吾子若來,知亦如郭公子也。」諸將皆更提攜之。郭公子感出望外,士夫聞之,咸稱吳公長者云。

沈青霞煉者,浙之會稽人也,以進士任錦衣衛經歷,疏劾分宜,指其十大罪,至呼為「嵩賊」。世廟,大怒,徙保安為民。煉故狂士,扼腕語難,至塞上,從遊者眾,相與指天畫地,日夜談議,至刻木為秦檜,與其徒角射,又好刺譏邊臣,詰其隱匿,督府以下,咸睚眥之。會總督楊順、巡按御史路楷承分宜風旨,刺煉起居,得其狀,因上疏劾之,監司承兩臺旨,曲加文致,當煉不道論死,家屬連坐為士伍。隆慶改元,煉子襄上書訟,會華亭柄國,故與順有郤,遂逮順、楷下吏論死,諸監司同事者謫戍邊,順瘐死獄中云。往順為御史,監南直試,華亭長子入試取代,御史發其狀,欲上疏論,同事御史張某即馳使先告華亭,以順且上疏,己不能挽,華亭得預為左右。疏至,貰不盡法,於是甚德同事御史而怨順,以為阿分宜,故抑己耳。然方為分宜所用,不得報順也。已而有煉事,又數年,穆考即位,乃正其罪云。順既論死在獄,少司寇洪朝選者,華亭所善客也,又阿華亭旨,困順令死,死時五月中,越數日方奏,奏下,已有齊桓之慘矣。又其後數年,朝選家居,為巡撫勞堪所劾,逮係獄中,縊死,其狀與順正同。天道好還,可為明誡。御史張某者,蜀人也。

王司成維禎者,華州人也,以文章鳴世,學士家宗之。而為人使氣強直,自南部還關中,行過河南,河南守遣吏以刺逆之,王公怒其不敬,即笞所遣吏,守大怒,閉之傳舍,不發吏卒送,又不給食,下令城中,無敢賣食與客,如是三日,王公大困。大司馬鳳泉王公裏居,聞狀,請守為解,乃得去,遂忿不接賓客。至裏第,華州守來謁,王公以病謝守,守語其僕,欲求一見,僕入言狀,王公叱曰:「已謝,何白也?」僕不敢出報,守候良久不出,又怒而去,王公亦不知也。其後,王公往謁守,守欲辱之以求當,使門者延之入,即返閉大門,守故不出,王公久立門下,不得出入,即大罵守,守因使吏伺王公之第,捕其宗戚,因持王短長,王公亦摘守不法,皆白兩臺,事未竟,而王公以地震死。

隆慶辛未吉士宋儒者,險詐人也,熊敦樸者,有才而疏傲,兩人積不能下。一日,諸吉士避雨朝房,守吏拒不納,諸吉士格吏,吏走白太宰,太宰大憤,敦樸為人使氣,眾遂以歐吏盡歸之敦樸。而儒無行義,舊為諸公所薄,及解館,諸吉士以次授翰林、臺省,儒得禮部,敦樸兵部,敦樸不能平,口語怏怏,儒以故郤思中之,盡籍其言。會有飛語敦樸欲論太宰,江陵召儒往,令以私問熊生有無論太宰狀。儒謁敦樸,第謾語,不言所欲問而還,白相公公,「敦樸不獨論太宰,且欲論相公。」因口占疏語數十,相公大愕,亟報太宰,馳過大司馬,以相公指趣,使具疏劾之,疏成,夜叩禁門遞入,旦日平明,相公入閣,票出,逐敦樸。居二日,有言敦樸枉者,相公召兩人面折,則盡儒所為也。於是言官交章劾儒,儒亦補外。距兩生授官方一月耳。敦樸父南沙過者,有文名,己丑選吉士,亦授兵部,改禮部,為宗伯嵩所劾,外補,其後四十年,敦樸亦以吉士授部,為堂官所劾,若合符節,亦一奇也。敦樸敗時,南沙在京邸,太宰乃其同年,往慰南沙,且曰:「吉士之事,某殊不知,命下,為之駭汗。」南沙曰:「兄為太宰,有社稷之重,乃為一書生駭汗,何其不弘?」太宰大慚。

宋吉士儒者,貴州土官子也,偽籍定州,中順天鄉試,素行無籍,與孫尚書應鼇有親,嘗乘傳,稱尚書父,為識者所發,其後,辛未登第,選為吉士。在京邸,豪侈如勳貴,姬妾十餘人,士論不齒。已而與熊構,俱再躓不起。家居,益為橫溢,至偽為印符,發屬夷兵,及所殺人以數十。蓋其父已老,即以儒子嗣官。士夷不用漢法,自其常態,而儒已為近吏,猶以夷法自恣,為兩臺所劾,論死,遠近稱快。第不知當時何以得進,使禁署儒英列一夷虜無賴,殊可恨也。

隆慶戊辰五月,考選吉士,在金水橋南設几,北向,几上各貼姓名。一江左同年,几案當在日中,以為不便,顧見一江右同年,几案適在屟廊陰處,而身就他案閑談,江左瞰其不在,遽走據其案,除其紙帖,以己姓名帖之。江右望見,極走還與爭,江左據案不退,曰:「此吾案也。」相持久之,竟不能奪,江右但顧同事曰:「試看此作何解!」同年亦笑不能面質也。此事予親見之。兩君皆名士,同入館選,列在詞林,其後江右入相,江左官止史局。

戊辰,館中有盛名士,年方甚少,文采傾動一時。見一江北同年,頗相狎侮。一日,至江北几案,見異書一帙,展閱良久,輒袖之而去。江北亟呼取之,笑曰:「知兄無用此為也。」江北默然。其後少年官最不進,江北入相,以文行顯。此亦足為少年輕傲者戒矣。

近世有一士夫,得人私書,奏而詰之,兩敗懼傷,為公論所薄。因考唐長慶元年,錢徽知貢舉,段文昌、李紳各有所屬,榜出,皆不得與,文昌構之於上,徽遂貶官。或勸奏其私書,徽曰:「敬無愧心,得喪一致,奈何奏人私書,非士君子所為。」取而焚之。觀徽此舉,何等心事。凡人刻薄者,必不正大,阿媚者,必有寬弘,能受私屬者,必能奏私書,不奏人私書者,必不受私屬,君子小人公私明暗之分,正於此觀之。

處士以虛名被徵為世所譏者,代有一人焉。漢之樊、英、唐之田遊岩、宋之種放、國朝之吳與弼是也。英之徵也,王良以書責之,遊岩之仕也,蔣儼以書責之,放之匿情求名,為杜鎬所譏,與弼之實行不敷,為張嘉禎所鄙。高識深見之士,有並世而立者,奈何其可谘名而欺世耶?蔣儼之責遊嚴曰:「足下受調護之寄,是可言之秋。唯唯而無一談,悠悠以卒年歲。」嗟夫!是數言者,豈惟遊岩愧之,千古士人,多為汗浹。

◀上一卷 下一卷▶
穀山筆麈
PD-icon.svg 本明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遠遠超过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