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程乙本)/第二十一回 至第三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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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至第二十回  紅樓夢(程乙本) 清
輯者:程偉元
曹雪芹(前八十回);高鶚(後四十回)
 第三十一回 至第四十回 

第二十一回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编辑]

  話說史湘雲說著笑著跑出來,怕黛玉趕上。寶玉在後忙說:「絆倒了!那裡就趕上了?」黛玉趕到門前,被寶玉叉手在門框上攔住,笑道:「饒他這一遭兒罷!」黛玉拉著手,說道:「我要饒了雲兒,再不活著!」湘雲見寶玉攔著門,料黛玉不能出來,便立住腳,笑道:「好姐姐,饒我這遭兒罷!」卻值寶釵來在湘雲身背後,也笑道:「我勸你們兩個看寶兄弟面上,都撂開手罷。」黛玉道:「我不依!你們是一氣的,都來戲弄我。」寶玉勸道:「罷呦!誰敢戲弄你?你不打趣他,他就敢說你了?」

  四人正難分解,有人來請吃飯,方往前邊來。那天已掌燈時分,王夫人、李紈、鳳姐、迎、探、惜姊妹等都往賈母這邊來。大家閒話了一回,各自歸寢。湘雲仍往黛玉房中安歇。

  寶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了,襲人來催了幾次方回。次早,天方明時,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來了,卻不見紫鵑翠縷二人,只有他姊妹兩個尚臥在衾內。那黛玉嚴嚴密密裹著一幅杏子紅綾被,安穩合目而睡。湘雲卻一把青絲,拖於枕畔;一幅桃花綢被,只齊胸蓋著,襯著那一彎雪白的膀子,撂在被外,上面明顯著兩個金鐲子。寶玉見了,嘆道:「睡覺還是不老實!回來風吹了,又嚷肩膀疼了。」一面說,一面輕輕的替他蓋上。

  黛玉早已醒了,覺得有人,就猜是寶玉,翻身一看,果然是他。因說道:「這早晚就跑過來作什麼?」寶玉說道:「這還早呢!你起來瞧瞧罷。」黛玉道:「你先出去,讓我們起來。」

  寶玉出至外間。黛玉起來,叫醒湘雲,二人都穿了衣裳。寶玉又復進來坐在鏡臺旁邊。只見紫鵑翠縷進來伏侍梳洗。湘雲洗了臉,翠縷便拿殘水要潑,寶玉道:「站著。我就勢兒洗了就完了,省了又過去費事。」說著,便走過來彎著腰洗了兩把。紫鵑遞過香肥皂去,寶玉道:「不用了,這盆裡就不少了。」又洗了兩把,便要手巾。翠縷撇嘴笑道:「還是這個毛病兒!」

  寶玉也不理他,忙忙的要青鹽擦了牙,漱了口,完畢,見湘雲已梳完了頭,便走過來,笑道:「好妹妹,替我梳梳呢?」湘雲道:「這可不能了。」寶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時候兒怎麼替我梳了呢?」湘雲道:「如今我忘了,不會梳了。」寶玉道:「橫豎我不出門,不過打幾根辮子就完了。」說著,又千妹妹萬妹妹的央告。湘雲只得扶過他的頭來梳篦。原來寶玉在家並不戴冠,只將四圍短髮編成小辮,往頂心發上歸了總,編一根大辮,紅絛結住。自發頂至辮梢,一路四顆珍珠,下面又有金墜腳兒。

  湘雲一面編著,一面說道:「這珠子只三顆了,這一顆不是了,我記得是一樣的,怎麼少了一顆?」寶玉道:「丟了一顆。」湘雲道:「必定是外頭去,掉下來,叫人揀了去了。倒便宜了揀的了。」黛玉旁邊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丟,也不知是給了人鑲什麼戴去了呢。」寶玉不答,因鏡臺兩邊都是妝奩等物,順手拿起來賞玩,不覺拈起了一盒子胭脂,意欲往口邊送,又怕湘雲說。正猶豫間,湘雲在身後伸手過來,啪的一下,將胭脂從他手中打落,說道:「不長進的毛病兒,多早晚才改呢?」

  一語未了,只見襲人進來。見這光景,知是梳洗過了,只得回來自己梳洗。忽見寶釵走來,因問:「寶兄弟那裡去了?」襲人冷笑道:「寶兄弟那裡還有在家的工夫!」寶釵聽說,心中明白。襲人又嘆道:「姐妹們和氣,也有個分寸兒,也沒個黑夜白日鬧的!憑人怎麼勸,都是耳旁風。」寶釵聽了,心中暗忖道:「倒別看錯了這個丫頭,聽他說話,倒有些識見。」寶釵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閒言中套問他年紀家鄉等語,留神窺察其言語志量,深可敬愛。

  一時,寶玉來了,寶釵方出去。寶玉便問襲人道:「怎麼寶姐姐和你說的這麼熱鬧,見我進來就跑了?」問一聲不答。再問時,襲人方道:「你問我嗎?我不知道你們的原故。」寶玉聽了這話,見他臉上氣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麼又動了氣了呢?」襲人冷笑道:「我那裡敢動氣呢?只是你從今別進這屋子了。橫豎有人伏侍你,再不必來支使我,我仍舊還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說,一面便在炕上閤眼倒下。

  寶玉見了這般景況,深為駭異,禁不住趕來央告。那襲人只管合著眼不理。寶玉沒了主意,因見麝月進來,便問道:「你姐姐怎麼了?」麝月道:「我知道麼?問你自己就明白了。」寶玉聽說,呆了一回,自覺無趣,便起身噯道:「不理我罷,我也睡去。」說著,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睡下。

  襲人聽他半日無動靜,微微的打鼾,料他睡著,便起來拿了一領斗篷來替他蓋上。只聽唿的一聲,寶玉便掀過去,仍合著眼裝睡。襲人明知其意,便點頭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氣,從今兒起,我也只當是個啞吧,再不說你一聲兒了,好不好?」寶玉禁不住起身問道:「我又怎麼了?你又勸我?你勸也罷了,剛才又沒勸。我一進來,你就不理我,賭氣睡了,我還摸不著是為什麼。這會子你又說我惱了。我何嘗聽見你勸我的是什麼話呢?」襲人道:「你心裡還不明白?還等我說呢!」

  正鬧著,賈母遣人來叫他吃飯,方往前邊來,胡亂吃了一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見襲人睡在外頭炕上,麝月在旁抹牌。寶玉素知他兩個親厚,並連麝月也不理,揭起軟簾,自往裡間來。麝月只得跟進來。寶玉便推他出去,說:「不敢驚動!」麝月便笑著出來,叫了兩個小丫頭進去。寶玉拿了本書,歪著看了半天,因要茶,抬頭見兩個小丫頭在地下站著。那個大兩歲清秀些的,寶玉問他道:「你不是叫什麼『香』嗎?」那丫頭答道:「叫蕙香。」寶玉又問:「是誰起的名字?」蕙香道:「我原叫芸香,是花大姐姐改的。」寶玉道:「正經叫『晦氣』也罷了,又『蕙香』咧!你姐兒幾個?」蕙香道:「四個。」寶玉道:「你第幾個?」蕙香道:「第四。」寶玉道:「明日就叫『四兒』,不必什麼蕙香蘭氣的。那一個配比這些花兒?沒的玷辱了好名好姓的!」一面說,一面叫他倒了茶來。襲人和麝月在外間聽了半日,只管悄悄的抿著嘴兒笑。

  這一日,寶玉也不出房門,自己悶悶的,只不過拿書解悶,或弄筆墨。也不使喚眾人,只叫四兒答應。誰知這四兒是個乖巧不過的丫頭,見寶玉用他,他就變盡方法兒,籠絡寶玉。

  至晚飯後,寶玉因吃了兩杯酒,眼餳耳熱之餘,若往日則有襲人等大家嘻笑有興;今日卻冷清清的,一人對燈,好沒興趣。待要趕了他們去,又怕他們得了意,已後越來勸了;若拿出作上人的光景鎮唬他們,似乎又太無情了。說不得橫著心,只當他們死了,橫豎自家也要過的。--如此一想,卻倒毫無牽掛,反能怡然自悅。因命四兒剪燭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華經》。至外篇《胠篋》一則,其文曰:

  ……故絕聖棄智,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樸鄙;剖鬥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鑠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彩,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繩,而棄規矩,麗工垂之指,而天下始人含其巧矣。……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著酒興,不禁提筆續曰:

  焚花散麝,而閨閣始人含其勸矣;戕寶釵之仙姿,灰黛玉之靈竅,喪滅情意,而閨閣之美惡始相類矣。彼含其勸,則無參商之虞矣;戕其仙姿,無戀愛之心矣;灰其靈竅,無才思之情矣。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邃其穴,所以迷惑纏陷天下者也。

  續畢,擲筆就寢。頭剛著枕便忽然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翻身看時,只見襲人和衣睡在衾上。寶玉將昨日的事已付之度外,便推他說道:「起來好生睡,看凍著。」

  原來襲人見他無明無夜和姐妹們鬼混,若真勸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過半日片刻,仍舊好了;不想寶玉竟不迴轉,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沒好生睡。今忽見寶玉如此,料是他心意回轉,便索性不理他。寶玉見他不應,便伸手替他解衣,剛解開了鈕子,被襲人將手推開,又自扣了。寶玉無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麼了?」連問幾聲。襲人睜眼說道:「我也不怎麼著。你睡醒了,快過那邊梳洗去。再遲了,就趕不上了。寶玉道:「我過那裡去?」襲人冷笑道:「你問我,我知道嗎?你愛過那裡去,就過那裡去。從今咱們兩個人撂開手,省的雞爭鵝鬥,叫別人笑話。橫豎那邊膩了過來,這邊又有什麼四兒、五兒伏侍你。我們這起東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寶玉笑道:「你今兒還記著呢?」襲人道:「一百年還記著呢!比不得你,拿著我的話當耳旁風,夜裡說了,早起就忘了。」

  寶玉見他嬌嗔滿面,情不可禁,便向枕邊拿起一根玉簪來,一跌兩段,說道:「我再不聽你說,就和這簪子一樣!」襲人忙的拾了簪子,說道:「大早起,這是何苦來?聽不聽在你,也不值的這麼著呀。」寶玉道:「你那裡知道我心裡的急呢?」襲人笑道:「你也知道著急麼?你可知道我心裡是怎麼著?快洗臉去罷。」說著,二人方起來梳洗。

  寶玉往上房去後,誰知黛玉走來,見寶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書看。可巧便翻出昨兒的《莊子》來,看見寶玉所續之處,不覺又氣又笑,不禁也提起筆,續了一絕云:

  無端弄筆是何人?剿襲南華莊子文。不悔自家無見識,卻將醜語詆他人!題畢,也往上房來見賈母,後往王夫人處來。

  誰知鳳姐之女大姐兒病了,正亂著請大夫診脈。大夫說:「替太太、奶奶們道喜:姐兒發熱是見喜了,並非別症。」王夫人鳳姐聽了,忙遣人問:「可好不好?」大夫回道:「症雖險,卻順,倒還不妨。預備桑蟲,豬尾要緊。」鳳姐聽了,登時忙將起來:一面打掃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傳與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兒打點鋪蓋衣服與賈璉隔房;一面又拿大紅尺頭給奶子丫頭親近人等裁衣裳。外面打掃淨室,款留兩位醫生,輪流斟酌,診脈下藥,十二日不放家去。賈璉只得搬出外書房來安歇。鳳姐和平兒都跟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那賈璉只離了鳳姐便要尋事,獨寢了兩夜,十分難熬,只得暫將小廝內清俊的選來出火。不想榮國府內有一個極不成材破爛酒頭廚子,名喚多官兒,因見他懦弱無能,人都叫他作「多渾蟲」。二年前,他父親給他娶了個媳婦,今年才二十歲,也有幾分人材,又兼生性輕薄,最喜拈花惹草。多渾蟲又不理論,只有酒,有肉,有錢,就諸事不管了,所以寧榮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這媳婦妖嬈異常,輕狂無比,眾人都叫他「多姑娘兒」。如今賈璉在外熬煎,--往日也見過這媳婦,垂涎久了,只是內懼嬌妻,外懼孌童,不曾得手。那多姑娘兒也久有意於賈璉,只恨沒空兒。今聞賈璉挪在外書房來,他便沒事也要走三四趟。招惹的賈璉似飢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小廝計議,許以金帛,焉有不允之理?況都和這媳婦子是舊交,一說便成。

  是夜,多渾蟲醉倒在炕,二鼓人定,賈璉便溜進來相會。一見面,早已神魂失據,也不及情談款敘,便寬衣動作起來。誰知這媳婦子有天生的奇趣:一經男子挨身,便覺遍體筋骨癱軟,使男子如臥綿上;更兼淫態浪言,壓倒娼妓。賈璉此時恨不得化在他身上。那媳婦子故作浪語,在下說道:「你們姐兒出花兒,供著娘娘,你也該忌兩日,倒為我腌臢了身子?快離了我這裡罷。」賈璉一面大動,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那裡還管什麼娘娘呢!」那媳婦子越浪起來,賈璉亦醜態畢露。一時事畢,不免盟山誓海,難捨難分。自此後,遂成相契。

  一日,大姐毒盡瘢回,十二日後送了娘娘,閤家祭天祀祖,還願焚香,慶賀放賞已畢,賈璉仍復搬進臥室。見了鳳姐,正是俗語云:「新婚不如遠別。」是夜更有無限恩愛,自不必說。

  次日早起,鳳姐往上屋裡去後,平兒收拾外邊拿進來的衣服鋪蓋,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綹青絲來。平兒會意,忙藏在袖內,便走到這邊房裡,拿出頭髮來,向賈璉笑道:「這是什麼東西?」賈璉一見,連忙上來要搶,平兒就跑。被賈璉一把揪住,按在炕上,從手中來奪。平兒笑道:「你這個沒良心的!我好意瞞著他來問你,你倒賭利害;等我回來告訴了,看你怎麼著!」賈璉聽說,忙陪笑央求道:「好人,你賞我罷!我再不敢利害了。」

  一語未了,忽聽鳳姐聲音。賈璉此時鬆了不是,搶又不是,只叫:「好人,別叫他知道!」平兒才起身,鳳姐已走進來,叫平兒:「快開匣子,替太太找樣子。」平兒忙答應了。找時,鳳姐見了賈璉,忽然想起來,便問平兒:「前日拿出去的東西都收進來了沒有?」平兒道:「收進來了。」鳳姐道:「少什麼不少?」平兒道:「細細查了,沒少一件兒。」鳳姐又道:「可多什麼?」平兒笑道:「不少就罷了,那裡還有多出來的分兒?」鳳姐又笑道:「這十幾天,難保乾淨,或者有相好的丟下什麼戒指兒,汗巾兒,也未可定。」一席話,說的賈璉臉都黃了,在鳳姐身背後,只望著平兒殺雞兒抹脖子的使眼色兒,求他遮蓋。平兒只裝看不見,因笑道:「怎麼我的心就和奶奶一樣?我就怕有緣故,留神搜了一搜,竟一點破綻兒都沒有。奶奶不信,親自搜搜。」鳳姐笑道:「傻丫頭!他就有這些東西,肯叫咱們搜著?」說著,拿了樣子出去了。

  平兒指著鼻子搖著頭兒,笑道:「這件事,你該怎麼謝我呢?」喜的賈璉眉開眼笑,跟過來摟著,「心肝乖乖兒肉」的便亂叫起來。平兒手裡拿著頭髮,笑道:「這是一輩子的把柄兒!好便罷,不好咱們就抖出來!」賈璉笑著央告道:「你好生收著罷,千萬可別叫他知道!」嘴裡說著,瞅他不提防,一把就搶過來,笑道:「你拿著到底不好,不如我燒了,就完了事了。」一面說,一面掖在靴掖子內。平兒咬牙道:「沒良心的!『過了河兒就拆橋』,明兒還想我替你撒謊呢!」

  賈璉見他嬌俏動情,便摟著求歡。平兒奪手跑出來,急的賈璉彎著腰恨道:「死促狹小娼婦兒!一定浪上人的火來,他又跑了!」平兒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誰叫你動火?難道圖你舒服?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見我呀!」賈璉道:「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來,把這醋罐子打個稀爛,他才認的我呢!他防我像防賊的是的;只許他和男人說話,不許我和女人說話。我和女人說話,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論小叔子、侄兒、大的、小的,說說笑笑,就都使得了。--以後我也不許他見人!」平兒道:「他防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不籠絡著人,怎麼使喚呢?你行動就是壞心,連我也不放心,別說他呀。」賈璉道:「哦,也罷了麼!都是你們行的是,我行動兒就存壞心!多早晚才叫你們都死在我手裡呢!」

  正說著,鳳姐走進院來,因見平兒在窗外,便問道:「要說話,怎麼不在屋裡說?又跑出來隔著窗戶鬧,這是什麼意思?」賈璉在內介面道:「你可問他麼。倒像屋裡有老虎吃他呢!」平兒道:「屋裡一個人沒有,我在他跟前作什麼?」鳳姐笑道:「沒人才便宜呢!」平兒聽說,便道:「這話是說我麼?」鳳姐便笑道:「不說你說誰?」平兒道:「別叫我說出好話來了!」說著,也不打簾子,賭氣往那邊去了。

  鳳姐自己掀簾進來,說道:「平兒丫頭瘋魔了!這蹄子認真要降伏起我來了!--仔細你的皮!」賈璉聽了,倒在炕上,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兒這麼利害,從此倒服了他了。」鳳姐道:「都是你興的他,我只和你算賬就完了。」賈璉聽了,啐道:「你兩個人不睦,又拿我來墊喘兒了。我躲開你們就完了。」鳳姐道:「我看你躲到那裡去!」賈璉道:「我自然有去處!」說著,就走。鳳姐道:「你別走,我還有話和你說呢。」

  不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聽曲文寶玉悟禪機 制燈謎賈政悲讖語[编辑]

  話說賈璉聽鳳姐兒說有話商量,因止步問什麼話。鳳姐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麼樣?」賈璉道:「我知道怎麼樣?你連多少大生日都料理過了,這會子倒沒有主意了?」鳳姐道:「大生日是有一定的則例;如今他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

  賈璉聽了,低頭想了半日,道:「你竟胡塗了!現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麼給林妹妹做的,如今也照樣給薛妹妹做就是了。」鳳姐聽了,冷笑道:「我難道這個也不知道?我也這麼想來著。但昨日聽見老太太說,問起大家的年紀生日來,聽見薛大妹妹今年十五歲,雖不算是整生日,也算得將笄的年分兒了。老太太說要替他做生日,自然和往年給林妹妹做的不同了。」賈璉道:「這麼著,就比林妹妹的多增些。」鳳姐道:「我也這麼想著,所以討你的口氣兒。我私自添了,你又怪我不回明白了你了。」賈璉笑道:「罷,罷,這空頭情我不領!你不盤察我就夠了,我還怪你?」說著,一徑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湘雲住了兩日,便要回去。賈母因說:「等過了你寶姐姐的生日,看了戲,再回去。」湘雲聽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遣人回去,將自己舊日作的兩件針線活計取來,為寶釵生辰之儀。

  誰想賈母自見寶釵來了,喜他穩重和平,正值他才過第一個生辰,便自己捐資二十兩,喚了鳳姐來,交與他備酒戲。鳳姐湊趣,笑道:「一個老祖宗,給孩子們作生日,不拘怎樣,誰還敢爭?又辦什麼酒席呢?既高興,要熱鬧,就說不得自己花費幾兩老庫裡的體己。這早晚找出這黴爛的二十兩銀子來做東,意思還叫我們賠上?果然拿不出來,也罷了;金的、銀的、圓的、扁的,壓塌了箱子底,只是累掯我們!老祖宗看看,誰不是你老人家的兒女?難道將來只有寶兄弟頂你老人家上五臺山不成?那些東西,只留給他,我們雖不配使,也別太苦了我們。這個夠酒的?夠戲的呢?」說的滿屋裡都笑起來。賈母亦笑道:「你們聽聽這嘴!我也算會說的了,怎麼說不過這猴兒?--你婆婆也不敢強嘴,你就和我啊的!」鳳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樣的疼寶玉,我也沒處訴冤,倒說我強嘴!」說著,又引賈母笑了一會。賈母十分喜悅。

  到晚上,眾人都在賈母前。定省之餘,大家娘兒們說笑時,賈母因問寶釵愛聽何戲,愛吃何物。寶釵深知賈母年老之人,喜熱鬧戲文,愛吃甜爛之物,便總依賈母素喜者說了一遍。賈母更加喜歡。次日,先送過衣服玩物去。王夫人、鳳姐、黛玉等諸人皆有隨分的,不須細說。

  至二十一日,賈母內院搭了家常小巧戲臺,定了一班新出的小戲,昆弋兩腔俱有,就在賈母上房擺了几席家宴酒席。並無一個外客,只有薛姨媽、史湘雲、寶釵是客,餘者皆是自己人。

  這日早起,寶玉因不見黛玉,便到他房中來尋,只見黛玉歪在炕上。寶玉笑道:「起來吃飯去,就開戲了。你愛聽那一出?我好點。」黛玉冷笑道:「你既這麼說,你就特叫一班戲,揀我愛的唱給我聽,這會子犯不上藉著光兒問我!」寶玉笑道:「這有什麼難的?明兒就叫一班子,也叫他們藉著咱們的光兒。」一面說,一面拉他起來,攜手出去吃了飯。

  點戲時,賈母一面先叫寶釵點。寶釵推讓一遍,無法,只得點了一出《西遊記》。賈母自是歡喜。又讓薛姨媽。薛姨媽見寶釵點了,不肯再點。賈母便特命鳳姐點。鳳姐雖有邢王二夫人在前,但因賈母之命,不敢違拗,且知賈母喜熱鬧,更喜謔笑科諢,便先點了一出,卻是《劉二當衣》。賈母果真更又喜歡,然後便命黛玉點。黛玉又讓王夫人等先點。賈母道:「今兒原是我特帶著你們取樂,咱們只管咱們的,別理他們。我巴巴兒的唱戲,擺酒,為他們呢!他們白聽戲,白吃,已經便宜了,還讓他們點戲呢!」說著,大家都笑。黛玉方點了一出。然後寶玉、史湘雲、迎、探、惜、李紈等俱各點了,按出扮演。

  至上酒席時,賈母又命寶釵點。寶釵點了一出《山門》。寶玉道:「你只好點這些戲。」寶釵道:「你白聽了這幾年戲,那裡知道這齣戲排場詞藻都好呢。」寶玉道:「我從來怕這些熱鬧戲。」寶釵笑道:「要說這一出熱鬧,你更不知戲了!你過來,我告訴你:這一齣戲是一套《北點絳脣》,鏗鏘頓挫,那音律不用說是好了;那詞藻中,有隻寄生草,極妙。你何曾知道!」寶玉見說的這般好,便湊近來央告:「好姐姐,念給我聽聽!」寶釵便念給他聽道:

  漫搵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臺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裡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寶玉聽了,喜的拍膝搖頭,稱賞不已,又贊寶釵無書不知。黛玉把嘴一撇,道:「安靜些看戲罷。還沒唱『山門』,你就『裝瘋』了。」說的湘雲也笑了。於是大家看戲,到晚方散。

  賈母深愛那做小旦的和那做小丑的,因命人帶進來,細看時,益發可憐見的,因問他年紀。那小旦才十一歲,小丑才九歲。大家嘆息了一回。賈母令人另拿些肉果給他兩個,又另賞錢。鳳姐笑道:「這個孩子扮上活像一個人,你們再瞧不出來。」寶釵心內也知道,卻點頭不說,寶玉也點了點頭兒不敢說。湘雲便介面道:「我知道,是像林姐姐的模樣兒。」寶玉聽了,忙把湘雲瞅了一眼,眾人聽了這話,留神細看,都笑起來了,說:「果然像他!」一時,散了。

  晚間,湘雲便命翠縷把衣包收拾了。翠縷道:「忙什麼?等去的時候包也不遲。」湘雲道:「明早就走!還在這裡做什麼?看人家的臉子!」寶玉聽了這話,忙近前說道:「好妹妹,你錯怪了我。林妹妹是個多心的人,別人分明知道,不肯說出來,也皆因怕他惱。誰知你不防頭,就說出來了,他豈不惱呢?我怕你得罪了人,所以才使眼色。你這會子惱了我,豈不辜負了我?要是別人,那怕他得罪了人,與我何干呢?」湘雲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語,別望著我說!我原不及你林妹妹!別人拿他取笑兒都使得,我說了就有不是。--我本也不配和他說話:他是主子姑娘,我是奴才丫頭麼!」寶玉急的說道:「我倒是為你為出不是來了。我要有壞心,立刻化成灰,教萬人拿腳踹!」湘雲道:「大正月裡,少信著嘴胡說這些沒要緊的歪話。你要說,你說給那些小性兒、行動愛惱人、會轄治你的人聽去。別叫我啐你!」說著,進賈母裡間屋裡,氣忿忿的躺著去了。

  寶玉沒趣,只得又來找黛玉。誰知才進門,便被黛玉推出來了,將門關上。寶玉又不解何故,在窗外只是低聲叫:「好妹妹,好妹妹!」黛玉總不理他。寶玉悶悶的垂頭不語。紫鵑卻知端底,當此時,料不能勸。那寶玉只呆呆的站著。黛玉只當他回去了,卻開了門,只見寶玉還站在那裡。黛玉不好再閉門。寶玉因跟進來問道:「凡事都有個緣故,說出來人也不委屈。好好的就惱,到底為什麼起呢?」黛玉冷笑道:「問我呢!我也不知為什麼。我原是給你們取笑兒的?拿著我比戲子,給眾人取笑兒!」寶玉道:「我並沒有比你,也並沒有笑你,為什麼惱我呢?」黛玉道:「你還要比?你還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家比了笑了的還利害呢!」寶玉聽說,無可分辯。黛玉又道:「這還可恕。你為什麼又和雲兒使眼色兒?這安的是什麼心?莫不是他和我玩,他就自輕自賤了?他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民間的丫頭,他和我玩,設如我回了口,那不是他自惹輕賤?你是這個主意不是?你卻也是好心,只是那一個不領你的情,一般也惱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說我小性兒行動肯惱人。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惱他,與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與你何干呢?」

  寶玉聽了,方知才和湘雲私談,他也聽見了。細想自己原為怕他二人惱了,故在中間調停,不料自己反落了兩處的數落,正合著前日所看《南華經》內,「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蔬食而遨遊,泛若不繫之舟。」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盜」等句。因此,越想越無趣。再細想來:「如今不過這幾個人,尚不能應酬妥協,將來猶欲何為?……」想到其間,也不分辯,自己轉身回房。黛玉見他去了,便知回思無趣,賭氣去的,一言也不發,不禁自己越添了氣,便說:「這一去,一輩子也別來了,也別說話!」

  那寶玉不理,竟回來躺在床上,只是悶悶的。襲人雖深知原委,不敢就說,只得以別事來解說,因笑道:「今兒聽了戲,又勾出幾天戲來。寶姑娘一定要還席的。」寶玉冷笑道:「他還不還,與我什麼相干!」襲人見這話不似往日,因又笑道:「這是怎麼說呢?好好兒的,大正月裡,娘兒們姐兒們都喜喜歡歡的,你又怎麼這個樣兒了?」寶玉冷笑道:「他們娘兒們姐兒們,喜歡不喜歡,也與我無干!」襲人笑道:「大家隨和兒,你也隨點和兒,不好?」寶玉道:「什麼大家彼此?他們有大家彼此,我只是赤條條無牽掛的!」說到這句,不覺淚下。襲人見這景況,不敢再說。寶玉細想這一句意味,不禁大哭起來,翻身站起來,至案邊,提筆立佔一偈云: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是無有證,斯可雲證。無可雲證,是立足境。

  寫畢,自己雖解悟,又恐人看了不解,因又填一隻《寄生草》寫在偈後。又念一遍,自覺心中無有掛礙,便上床睡了。

  誰知黛玉見寶玉此番果斷而去,假以尋襲人為由,來視動靜。襲人回道:「已經睡了。」黛玉聽了,就欲回去。襲人笑道:「姑娘,請站著。有一個字帖兒,瞧瞧寫的是什麼話。」便將寶玉方才所寫的拿給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寶玉為一時感忿而作,不覺又可笑又可嘆,便向襲人道:「作的是個玩意兒,無甚關係的。」說畢,便拿了回房去。

  次日,和寶釵湘雲同看。寶釵念其詞曰:

  無我原非你,從他不解伊,肆行無礙憑來去。茫茫著甚悲愁喜?紛紛說甚親疏密?從前碌碌卻因何?到如今,回頭試想真無趣!看畢,又看那偈語,因笑道:「這是我的不是了,我昨兒一支曲子把他這個話惹出來。這些道書機鋒,最能移性的,明兒認真說起這些瘋話,存了這個念頭,豈不是從我這支曲子起的呢?我成了個罪魁了!」說著,便撕了個粉碎,遞給丫頭們,叫快燒了。黛玉笑道:「不該撕了。等我問他。你們跟我來,包管叫他收了這個痴心。」

  三人說著,過來見了寶玉。黛玉先笑道:「寶玉,我問你:至貴者寶,至堅者玉,爾有何貴?爾有何堅?」寶玉竟不能答。二人笑道:「這樣愚鈍,還參禪呢!」湘雲也拍手笑道:「寶哥哥可輸了!」黛玉又道:「你道『無可雲證,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據我看來,還未盡善。我還續兩句云:『無立足境,方是乾淨。』」寶釵道:「實在,這方悟徹。當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尋師至韶州,聞五祖巨集忍在黃梅,他便充作火頭僧。五祖欲求法嗣,令諸僧各出一偈。座神秀說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惠能在廚房舂米,聽了,道:『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五祖便將衣缽傳給了他。今兒這偈語,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這句機鋒,尚未完全了結,這便丟開手不成?」黛玉笑道:「他不能答,就算輸了。這會子答上了,也不為出奇了。只是以後再不許談禪了。連我們兩個所知所能的,你還不知不能呢,還去參什麼禪呢!」

  寶玉自己以為覺悟,不想忽被黛玉一問,便不能答;寶釵又比出語錄來:此皆素不見他們所能的。自己想了一想:「原來他們比我的知覺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尋苦惱?」想畢,便笑道:「誰又參禪?不過是一時的玩話兒罷了。」說罷,四人仍復如舊。

  忽然人報娘娘差人送出一個燈謎來,命他們大家去猜,猜後每人也作一個送進去。四人聽說,忙出來。至賈母上房,只見一個小太監拿了一盞四角平頭白紗燈,專為燈謎而制,上面已有了一個,眾人都爭著亂猜。小太監又下諭道:「眾小姐猜著,不要說出來,每人只暗暗的寫了,一齊封送進去,候娘娘自驗是否。」寶釵聽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絕句,並無新奇,口中少不得稱讚,只說難猜,故意尋思,其實一見早猜著了。寶玉、黛玉、湘雲、探春四個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寫了。一併將賈環賈蘭等傳來,一齊各揣心機猜了,寫在紙上。然後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謎,恭楷寫了,掛於燈上。

  太監去了。至晚,出來傳諭道:「前日娘娘所制,俱已猜著,惟二小姐與三爺猜的不是。小姐們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說著,也將寫的拿出來,也有猜著的,也有猜不著的。太監又將頒賜之物送與猜著之人,每人一個宮制詩筒,一柄茶筅。獨迎春賈環二人未得。迎春自以為玩笑小事,並不介意,賈環便覺得沒趣。且又聽太監說:「三爺所作這個不通,娘娘也沒猜,叫我帶回問三爺是個什麼。」眾人聽了,都來看他作的是什麼。寫道:

  大哥有角只八個,二哥有角只兩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愛在房上蹲。

  眾人看了,大發一笑。賈環只得告訴太監說:「是一個枕頭,一個獸頭。」太監記了,領茶而去。

  賈母見元春這般有興,自己一發喜樂,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緻圍屏燈來,設於堂屋。命他姊妹們各自暗暗的做了,寫出來,粘在屏上。然後預備下香茶細果以及各色玩物為猜著之賀。賈政朝罷,見賈母高興,況在節間,晚上也來承歡取樂。上面賈母、賈政、寶玉一席。王夫人、寶釵、黛玉、湘雲又一席,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又一席,俱在下面。地下老婆丫鬟站滿。李宮裁王熙鳳二人在裡間,又一席。

  賈政因不見賈蘭,便問:「怎麼不見蘭哥兒?」地下女人們忙進裡間問李氏。李氏起身笑著回道:「他說方才老爺並沒叫他去,他不肯來。」女人們回覆了賈政。眾人都笑說:「天生的牛心拐孤!」賈政忙遣賈環和個女人將賈蘭喚來。賈母命他在身邊坐了,抓果子給他吃。大家說笑取樂。往常間只有寶玉長談闊論,今日賈政在這裡,便唯唯而已。餘者,湘雲雖系閨閣弱質,卻素喜談論,今日賈政在席,也自拑口禁語。黛玉本性嬌懶,不肯多話。寶釵原不妄言輕動,便此時亦是坦然自若。--故此一席雖是家常取樂,反見拘束。

  賈母亦知因賈政一人在此所致,酒過三巡,便攆賈政去歇息。賈政亦知賈母之意,--攆了他去,好讓他姊妹兄弟們取樂--因陪笑道:「今日原聽見老太太這裡大設春燈雅謎,故也備了彩禮酒席,特來入會。何疼孫子孫女之心,便不略賜與兒子半點?」賈母笑道:「你在這裡,他們都不敢說笑,沒的倒教我悶的慌。你要猜謎兒,我說一個你猜,猜不著是要罰的。」賈政忙笑道:「自然受罰。若猜著了,也要領賞呢。」賈母道:「這個自然。」便念道:「猴子身輕站樹梢。--打一果名。」賈政已知是荔枝,故意亂猜,罰了許多東西;然後方猜著了,也得了賈母的東西。然後也念一個燈謎與賈母猜,念道:

  身自端方,體自堅硬,雖不能言,有言必應--打一用物。說畢,便悄悄的說與寶玉。寶玉會意,又悄悄的告訴了賈母。賈母想了一想,果然不差,便說:「是硯臺。」賈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頭說:「快把賀彩獻上來。」地下婦女答應一聲,大盤小盒,一齊捧上。賈母逐件看去,都是燈節下所用所玩新巧之物,心中甚喜,遂命:「給你老爺斟酒。」寶玉執壺,迎春送酒。賈母因說:「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姐兒們做的,再猜一猜我聽。」

  賈政答應,起身走至屏前,只見第一個是元妃的,寫著道:

  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打一頑物。賈政道:「這是爆竹嗎?」寶玉答道:「是。」賈政又看迎春的,道:

  天運無功理不窮,有功無運也難逢。因何鎮日紛紛亂?只為陰陽數不通。--打一用物。賈政道:「是算盤。」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探春的,道:

  階下兒童仰面時,清明妝點最堪宜。遊絲一斷渾無力,莫向東風怨別離。--打一玩物。賈政道:「好像風箏。」探春道:「是。」賈政再往下看,是黛玉的,道:

  朝罷誰攜兩袖煙?琴邊衾裡兩無緣。曉籌不用雞人報,五夜無煩侍女添。焦首朝朝還暮暮,煎心日日復年年。光陰荏苒須當惜,風雨陰晴任變遷。--打一用物。賈政道:「這個莫非是更香?」寶玉代言道:「是。」賈政又看,道:

  南面而坐,北面而朝。「像憂亦憂,像喜亦喜。」--打一用物。賈政道:「好,好!如猜鏡子,妙極!」寶玉笑回道:「是。」賈政道:「這一個卻無名字,是誰做的?」賈母道:「這個大約是寶玉做的。」賈政就不言語,往下再看寶釵的,道是:

  有眼無珠腹內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葉落分離別,恩愛夫妻不到冬。--打一用物

  賈政看完,心內自忖道:「此物還倒有限,只是小小年紀,作此等言語,更覺不祥。看來皆非福壽之輩!……」想到此處,甚覺煩悶,大有悲慼之狀,只是垂頭沉思。

  賈母見賈政如此光景,想到他身體勞乏,又恐拘束了他,眾姊妹不得高興玩耍,便對賈政道:「你竟不必在這裡了,歇著去罷。讓我們再坐一會子,也就散了。」賈政一聞此言,連忙答應幾個「是」,又勉強勸了賈母一回酒,方才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來覆去,甚覺悽惋。

  這裡賈母見賈政去了,便道:「你們樂一樂罷。」一語未了,只見寶玉跑至圍屏燈前,指手畫腳,信口批評,--這個這一句不好,那個破的不恰當--如同開了鎖的猴兒一般。黛玉便道:「還像方才大家坐著,說說笑笑,豈不斯文些兒?」鳳姐兒自裡間屋裡出來,插口說道:「你這個人,就該老爺每日合你寸步兒不離才好。剛才我忘了,為什麼不當著老爺攛掇著叫你作詩謎兒?這會子不怕你不出汗呢!」說的寶玉急了,拉著鳳姐兒廝纏了一會。

  賈母又和李宮裁併眾姊妹等說笑了一會子,也覺有些睏倦,聽了聽,已交四鼓了。因命將食物撤去,賞給眾人,遂起身道:「我們歇著罷。明日還是節呢,該當早些起來。明日晚上再玩罷。」於是眾人方慢慢的散去。

  未知次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豔曲警芳心[编辑]

  話說賈母次日仍領眾人過節。那元妃卻自幸大觀園回宮去後,便命將那日所有的題詠,命探春鈔錄妥協,自己編次優劣,又令大觀園勒石,為千古風流雅事。因此,賈政命人選拔精工,大觀園磨石鐫字。賈珍率領賈蓉賈薔等監工。因賈薔又管理著文官等十二個女戲子並行頭等事,不得空閒,因此又將賈菖、賈菱、賈萍喚來監工。一日燙蠟釘朱,動起手來。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那玉皇廟並達摩庵兩處,一班的十二個小沙彌並十二個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觀園來,賈政正想發到各廟去分住。不想后街上住的賈芹之母楊氏,正打算到賈政這邊謀一個大小事件與兒子管管,也好弄些銀錢使用,可巧聽見這件事,便坐車來求鳳姐。鳳姐因見他素日嘴頭兒乖滑,便依允了。想了幾句話,便回了王夫人,說:「這些小和尚小道士,萬不可打發到別處去,一時娘娘出來,就要應承的。倘或散了,若再用時,可又費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將他們都送到家廟鐵檻寺去,月間不過派一個人拿幾兩銀子去買柴米就是了。說聲用,走去叫一聲就來,一點兒不費事。」

  王夫人聽了,便商之於賈政。賈政聽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這樣。」實時喚賈璉。

  賈璉正同鳳姐吃飯,一聞呼喚,放下飯便走。鳳姐一把拉住,笑道:「你先站住,聽我說話:要是別的事,我不管;要是為小和尚小道士們的事,好歹你依著我這麼著。」如此這般,教了一套話。賈璉搖頭笑道:「我不管!你有本事你說去。」鳳姐聽說,把頭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帶笑不笑的瞅著賈璉道:「你是真話,還是玩話兒?」賈璉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兒子芸兒來求了我兩三遭,要件事管管,我應了,叫他等著。好容易出來這件事,你又奪了去。」鳳姐兒笑道:「你放心。園子東北角上,娘娘說了,還叫多多的種松柏樹;樓底下,還叫種些花草兒。等這件事出來,我包管叫芸兒管這工程就是了。」賈璉道:「這也罷了。」因又悄悄的笑道:「我問你。我昨兒晚上不過要改個樣兒,你為什麼就那麼扭手扭腳的呢?」鳳姐聽了,把臉飛紅,嗤的一笑,向賈璉啐了一口,依舊低下頭吃飯。

  賈璉笑著一徑去了,走到前面,見了賈政,果然是為小和尚的事。賈璉便依著鳳姐的話,說道:「看來芹兒倒出息了,這件事竟交給他去管。橫豎照裡頭的規例,每月支領就是了。」賈政原不大理論這些小事,聽賈璉如此說,便依允了。賈璉回房,告訴鳳姐,鳳姐即命人去告訴楊氏。賈芹便來見賈璉夫妻,感謝不盡。鳳姐又做情,先支三個月的費用,叫他寫了領字,賈璉畫了押,登時發了對牌出去。銀庫上按數發出三個月的供給來--白花花三百兩。賈芹隨手拈了一塊與掌平的人,「叫他們喝了茶罷。」於是命小廝拿了回家,與母親商議。登時僱車坐上,又僱了幾輛車子,至榮國府角門前,喚出二十四個人來,坐上車子,一徑往城外鐵檻寺去了。當下無話。

  如今且說那元妃在宮中編次大觀園題詠,忽然想起那園中的景緻,自從幸過之後,賈政必定敬謹封鎖,不叫人進去,豈不辜負此園?況家中現有幾個能詩會賦的姊妹們,何不命他們進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無顏。卻又想寶玉自幼在姊妹叢中長大,不比別的兄弟,若不命他進去,又怕冷落了他,恐賈母王夫人心上不喜,須得也命他進去居住方妥。命太監夏忠到榮府下一道諭:命寶釵等在園中居住,不可封錮;命寶玉也隨進去讀書。

  賈政王夫人接了諭命,夏忠去後,便回明賈母,遣人進去各處收拾打掃,安設簾幔床帳。別人聽了,還猶自可,惟寶玉喜之不勝。正和賈母盤算,要這個,要那個,忽見丫鬟來說:「老爺叫寶玉。」寶玉呆了半晌,登時掃了興,臉上轉了色,便拉著賈母,扭的扭股兒糖似的,死也不敢去。賈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寶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況你做了這篇好文章。想必娘娘叫你進園去住,他吩咐你幾句話,不過是怕你在裡頭淘氣。他說什麼,你只好生答應著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喚了兩個老嬤嬤來,吩咐:「好生帶了寶玉去,別叫他老子唬著他。」老嬤嬤答應了。

  寶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這邊來。可巧賈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議事情,金釧兒、彩雲、綵鳳、繡鸞、繡鳳等眾丫鬟都廊簷下站著呢。一見寶玉來,都抿著嘴兒笑他。金釧兒一把拉著寶玉,悄悄的說道:「我這嘴上是才擦的香香甜甜的胭脂,你這會子可吃不吃了?」彩雲一把推開金釧兒,笑道:「人家心裡發虛,你還慪他!--趁這會子喜歡,快進去罷。」寶玉只得挨門進去。原來賈政和王夫人都在裡間呢。趙姨娘打起簾子來,寶玉挨身而入,只見賈政和王夫人對坐在炕上說話兒。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賈環四人都坐在那裡。一見他進來,探春、惜春和賈環都站起來。

  賈政一舉目見寶玉站在跟前,神彩飄逸,秀色奪人;又看看賈環,人物委瑣,舉止粗糙;忽又想起賈珠來。再看看王夫人只有這一個親生的兒子,素愛如珍;自己的鬍鬚將已蒼白。因此上,把平日嫌惡寶玉之心不覺減了八九分。半晌,說道:「娘娘吩咐,說你日日在外遊嬉,漸次疏懶了工課,如今叫禁管你和姐妹們在園裡讀書。你可好生用心學習。再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細著!」

  寶玉連連答應了幾個「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邊坐下。他姊弟三人依舊坐下。王夫人摸索著寶玉的脖項,說道:「前兒的丸藥都吃完了沒有?」寶玉答應道:「還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兒再取十丸來,天天臨睡時候,叫襲人伏侍你吃了再睡。」寶玉道:「從太太吩咐了,襲人天天臨睡打發我吃的。」

  賈政便問道:「誰叫襲人?」王夫人道:「是個丫頭。」賈政道:「丫頭不拘叫個什麼罷了,是誰起這樣刁鑽名字?」王夫人見賈政不喜歡了,便替寶玉掩飾道:「是老太太起的。」賈政道:「老太太如何曉得這樣的話?一定是寶玉。」寶玉見瞞不過,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讀詩,曾記古人有句詩云:『花氣襲人知晝暖』,因這丫頭姓花,便隨意起的。」王夫人忙向寶玉說道:「你回去改了罷。--老爺也不用為這小事生氣。」賈政道:「其實也無妨礙,不用改。只可見寶玉不務正,專在這些濃詞豔詩上做工夫。」說畢,斷喝了一聲:「作孽的畜生!還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罷,去罷。怕老太太等吃飯呢。」

  寶玉答應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釧兒笑著,伸伸舌頭,帶著兩個老嬤嬤,一溜煙去了。剛至穿堂門前,只見襲人倚門而立,見寶玉平安回來,堆下笑來,問道:「叫你做什麼?」寶玉告訴:「沒有什麼。不過怕我進園淘氣,吩咐吩咐。」一面說,一面回至賈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見黛玉正在那裡,寶玉便問他:「你住在那一處好?」黛玉正盤算這事,忽見寶玉一問,便笑道:「我心裡想著瀟湘館好。我愛那幾竿竹子,隱著一道曲欄,比別處幽靜些。」寶玉聽了,拍手笑道:「合了我的主意了!我也要叫你那裡住。我就住怡紅院。咱們兩個又近,又都清幽。」

  二人正計議著,賈政遣人來回賈母,說是二月二十二日是好日子,哥兒姐兒們就搬進去罷。這幾日便遣人進去分派收拾。寶釵住了蘅蕪院,黛玉住了瀟湘館,迎春住了綴錦樓,探春住了秋掩書齋,惜春住了蓼風軒,李紈住了稻香村,寶玉住了怡紅院。每一處添兩個老嬤嬤,四個丫頭。除各人的奶孃親隨丫頭外,另有專管收拾打掃的。至二十二日,一齊進去。登時園內花招繡帶,柳拂香風,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閒言少敘。且說寶玉自進園來,心滿意足,再無別項可生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鬟們一處,或讀書,或寫字,或彈琴下棋,作畫吟詩,以至描鸞刺鳳,鬥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無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意。他曾有幾首四時即事詩,雖不算好,卻是真情真景。

  春夜即事云:

  霞綃雲幄任鋪陳,隔巷蛙聲聽未真。枕上輕寒窗外雨,眼前春色夢中人。

  盈盈燭淚因誰泣?點點花愁為我嗔。自是小鬟嬌懶慣,擁衾不耐笑言頻。

  夏夜即事云:

  倦繡佳人幽夢長,金籠鸚鵡喚茶湯。窗明麝月開宮鏡,室靄檀雲品御香。

  琥珀杯傾荷露滑,玻璃檻納柳風涼。水亭處處齊紈動,簾卷朱樓罷晚妝。

  秋夜即事云:

  絳芸軒裡絕喧譁,桂魄流光浸茜紗。苔鎖石紋容睡鶴,井飄桐露溼棲鴉。

  抱衾婢至舒金鳳,倚檻人歸落翠花。靜夜不眠因酒渴,沉煙重撥索烹茶。

  冬夜即事云:

  梅魂竹夢已三更,錦罽鸘衾睡未成。鬆影一庭惟見鶴,梨花滿地不聞鶯。

  女奴翠袖詩懷冷,公子金貂酒力輕。卻喜侍兒知試茗,掃將新雪及時烹。

  不說寶玉閒吟。且說這幾首詩,當時有一等勢利人見是榮國府十二三歲的公子做的,抄錄出來,各處稱頌;再有等輕薄子弟,愛上那風流妖豔之句,也寫在扇頭壁上,不時吟哦賞讚:因此上,竟有人來尋詩覓字,倩畫求題。這寶玉一發得意了,每日家做這些外務。誰想靜中生動,忽一日不自在起來,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來進去,只是發悶。園中那些女孩子正是混沌世界,天真爛漫之時,坐臥不避,嬉笑無心,那裡知寶玉此時的心事?

  那寶玉不自在,便懶在園內,只想外頭鬼混,卻痴痴的,又說不出什麼滋味來。茗煙見他這樣,因想與他開心。左思右想,皆是寶玉玩煩了的,只有一件,不曾見過。想畢,便走到書坊內,把那古今小說並那飛燕、合德、則天、玉環的外傳與那傳奇角本買了許多,孝敬寶玉。寶玉一看,如得珍寶。茗煙又囑咐道:「不可拿進園去,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著走』了!」寶玉那裡肯不拿進去?踟躕再四,單把那文理雅道些的揀了幾套進去,放在床頂上,無人時方看;那粗俗過露的都藏於外面書房內。

  那日正當三月中浣,早飯後,寶玉攜了一套《會真記》,走到沁芳閘橋那邊桃花底下一塊石上坐著,展開《會真記》,從頭細看。正看到「落紅成陣」,只見一陣風過,樹上桃花吹下一大斗來,落得滿身、滿書、滿地,皆是花片。寶玉要抖將下來,恐怕腳步踐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兒,來至池邊,抖在池內。那花瓣兒浮在水面,飄飄蕩蕩,竟流出沁芳閘去了。回來,只見地下還有許多花瓣。

  寶玉正踟躕間,只聽背後有人說道:「你在這裡做什麼?」寶玉一回頭,卻是黛玉來了,肩上擔著花鋤,花鋤上掛著紗囊,手內拿著花帚。寶玉笑道:「來的正好。你把這些花瓣兒都掃起來,撂在那水裡去罷。我才撂了好些在那裡了。」黛玉道:「撂在水裡不好。你看這裡的水乾淨,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兒什麼沒有?仍舊把花糟蹋了。那畸角兒上,我有一個花冢。如今把他掃了,裝在這絹袋裡,埋在那裡,日久隨土化了,豈不乾淨?」

  寶玉聽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書,幫你來收拾。」黛玉道:「什麼書?」寶玉見問,慌的藏了,便說道:「不過是《中庸》《大學》。」黛玉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兒給我瞧瞧,好多著呢。」寶玉道:「妹妹,若論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別告訴人。真是好文章!你要看了,連飯也不想吃呢!」一面說,一面遞過去。黛玉把花具放下,接書來瞧。從頭看去,越看越愛,不頓飯時,已看了好幾出了。但覺詞句警人,餘香滿口。一面看了,只管出神,心內還默默記誦。寶玉笑道:「妹妹,你說好不好?」黛玉笑著點頭兒。寶玉笑道:「我就是個『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的貌!」

  黛玉聽了,不覺帶腮連耳的通紅了。登時豎起兩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一雙似睜非睜的眼,桃腮帶怒,薄面含嗔,指著寶玉道:「你這該死的胡說了!好好兒的把這些淫詞豔曲弄了來,說這些混帳話欺負我!我告訴舅舅、舅母去。」說到「欺負」二字,就把眼圈兒紅了,轉身就走。

  寶玉急了,忙向前攔住道:「好妹妹,千萬饒我這一遭兒罷!要有心欺負你,明兒我掉在池子裡,叫個癩頭黿吃了去,變個大忘八,等你明兒做了一品夫人病老歸西的時候兒,我往你墳上替你駝一輩子碑去。」說的黛玉撲嗤的一聲笑了,一面揉著眼,一面笑道:「一般唬的這麼個樣兒,還只管胡說。呸!原來也是個銀樣蠟槍頭!」寶玉聽了,笑道:「你說說,你這個呢?我也告訴去。」黛玉笑道:「你說你會過目成誦,難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了?」寶玉一面收書,一面笑道:「正經快把花兒埋了罷,別提那些個了。」二人便收拾落花。

  正才掩埋妥協,只見襲人走來。說道:「那裡沒找到,摸在這裡來了!那邊大老爺身上不好,姑娘們都過去請安去了,老太太叫打發你去呢。快回去換衣裳罷。」寶玉聽了,忙拿了書,別了黛玉,同襲人回房換衣。不提。

  這裡黛玉見寶玉去了,聽見眾姐妹也不在房中,自己悶悶的,正欲回房,剛走到梨香院牆角外,只聽見牆內笛韻悠揚,歌聲婉轉,黛玉便知是那十二個女孩子演習戲文。雖未留心去聽,偶然兩句吹到耳朵內,明明白白,一字不落,道:「原來是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黛玉聽了,倒也十分感慨纏綿,便止步側耳細聽。又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聽了這兩句,不覺點頭自嘆,心下自思:「原來戲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戲,未必能領略其中的趣味。」想畢,又後悔不該胡想,耽誤了聽曲子。再聽時,恰唱到:「只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黛玉聽了這兩句,不覺心動神搖。又聽道「你在幽閨自憐」等句,越發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塊山子石上,細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個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見古人詩中有「水流花謝兩無情」之句;再詞中又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之句;又兼方才所見《西廂記》中「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之句:都一時想起來,湊聚在一處。仔細忖度,不覺心痛神馳,眼中落淚。正沒個開交處,忽覺身背後有人拍了他一下,及至回頭看時--─

  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痴女兒遺帕惹相思[编辑]

  話說黛玉正在情思縈逗,纏綿固結之時,忽有人從背後拍了一下,說道:「你作什麼一個人在這裡?」黛玉唬了一跳,回頭看時,不是別人,卻是香菱。黛玉道:「你這個傻丫頭,冒冒失失的,嚇我一跳,這會子打那裡來?」香菱嘻嘻的笑道:「我來找我們姑娘,總找不著。你們紫鵑也找你呢,說璉二奶奶送了什麼茶葉來了。回家去坐著罷。」一面說,一面拉著黛玉的手,回瀟湘館來。果然鳳姐送了兩小瓶上用新茶葉來。黛玉和香菱坐了,談講些這一個繡的好,那一個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兩句書,香菱便走了。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因被襲人找回房去,只見鴛鴦歪在床上看襲人的針線呢。見寶玉來了,便說道:「你往那裡去了?老太太等著你呢,叫你過那邊請大老爺的安去。還不快去換了衣裳走呢!」襲人便進房去取衣服。

  寶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頭見鴛鴦--穿著水紅綾子襖兒,青緞子坎肩兒,下面露著玉色綢襪,大紅繡鞋--向那邊低著頭看針線,脖子上圍著紫綢絹子。寶玉便把臉湊在脖項上聞那香氣,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膩不在襲人以下。便捱上身去,涎著臉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賞我吃了罷!」一面說,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鴛鴦便叫道:「襲人,你出來瞧瞧!你跟他一輩子,也不勸勸他,還是這麼著!」襲人抱了衣裳出來,向寶玉道:「左勸也不改,右勸也不改,你到底是怎麼著?你再這麼著,這個地方兒可也就難住了。」一邊說,一邊催他穿衣裳,同鴛鴦往前面來。見過賈母,出至外面,人馬俱已齊備。剛欲上馬,只見賈璉請安回來,正下馬。二人對面,彼此問了兩句話,只見旁邊轉過一個人來,說:「請寶叔安。」

  寶玉看時,只見這人生的容長臉兒,長挑身材,年紀只有十八九歲,甚是斯文清秀。雖然面善,卻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麼名字。賈璉笑道:「你怎麼發呆?連他也不認得?他是廊下住的五嫂子的兒子芸兒。」寶玉笑道:「是了,我怎麼就忘了!」因問他:「你母親好?這會子什麼勾當?」賈芸指賈璉道:「找二叔說句話。」寶玉笑道:「你倒比先越發出挑了,倒像我的兒子!」賈璉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五六歲呢,就給你作兒子?」寶玉笑道:「你今年十幾歲?」賈芸道:「十八了。」

  原來這賈芸最伶俐乖巧的,聽寶玉說像他的兒子,便笑道:「俗話說的好,『搖車兒裡的爺爺,拄柺棍兒的孫子』,雖然年紀大,山高遮不住太陽。只從我父親死了,這幾年也沒人照管。寶叔要不嫌侄兒蠢,認做兒子,就是侄兒的造化了。」賈璉笑道:「你聽見了?認了兒子,不是好開交的。」說著,笑著進去了。寶玉笑道:「明兒你閒了,只管來找我,別和他們鬼鬼祟祟的。這會子我不得閒兒。明兒你到書房裡來,我和你說一天話兒,我帶你園裡玩去。」說著,扳鞍上馬,眾小廝隨往賈赦這邊來。見了賈赦,不過是偶感些風寒。先述了賈母問的話,然後自己請了安。賈赦先站起來回了賈母問的話,便喚人來帶進哥兒去太太屋裡坐著。

  寶玉退出來,至後面,到上房。邢夫人見了,先站了起來請過賈母的安,寶玉方請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問別人,又命人倒茶。茶未吃完,只見賈琮來問寶玉好。邢夫人道:「那裡找活猴兒去!你那奶媽子死絕了?也不收拾收拾,弄的你黑眉烏嘴的,那裡還像個大家子唸書的孩子?」

  正說著,只見賈環賈蘭小叔侄兩個,也來請安。邢夫人叫他兩個在椅子上坐著。賈環見寶玉同邢夫人坐在一個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摸索撫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時,便向賈蘭使個眼色兒要走。賈蘭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辭。寶玉見他們起身,也就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著,我還和你說話。」寶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兩個道:「你們回去,各人替我問各人的母親好罷。你姑姑姐姐們都在這裡呢,鬧的我頭暈,今兒不留你們吃飯了。」賈環等答應著,便出去了。

  寶玉笑道:「可是姐姐們都過來了?怎麼不見?」邢夫人道:「他們坐了會子,都往後頭,不知那屋裡去了。」寶玉說:「大娘說有話說,不知是什麼話?」邢夫人笑道:「那裡什麼話,不過叫你等著同姐妹們吃了飯去,還有一個好玩的東西給你帶回去玩兒。」

  孃兒兩個說著,不覺又晚飯時候。請過眾位姑娘們來,調開桌椅,羅列杯盤,母女姊妹們吃畢了飯。寶玉辭別賈赦,同眾姊妹們回家,見過賈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歇,不在話下。

  且說賈芸進去見了賈璉,因打聽可有什麼事情。賈璉告訴他說:「前兒倒有一件事情出來,偏偏你嬸孃再三求了我給了芹兒了。他許我說,明兒園裡還有幾處要栽花木的地方,等這個工程出來,一定給你就是了。」那賈芸聽了,半晌,說道:「既這麼著,我就等著罷。叔叔也不必先在嬸孃跟前提我今兒來打聽的話,到跟前再說也不遲。」賈璉道:「提他做什麼?我那裡有這工夫說閒話呢?明日還要到興邑去走一走,必須當日趕回來方好。你先等著去。後日起更以後,你來討信,早了我不得閒。」說著,便向後面換衣服去了。

  賈芸出了榮國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個主意來,便一徑往他舅舅卜世仁家來。原來卜世仁現開香料鋪,方才從鋪子裡回來,一見賈芸,便問:「你做什麼來了?」賈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幫襯。要用冰片,麝香,好歹舅舅每樣賒四兩給我,八月節按數送了銀子來。」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賒欠一事!前日也是我們鋪子裡一個夥計,替他的親戚賒了幾兩銀子的貨,至今總沒還。因此,我們大家賠上,立了合同,再不許替親友賒欠,誰要犯了,就罰他二十兩銀子的東道。況且如今這個貨也短,你就拿現銀子到我們這小鋪子裡來買,也還沒有這些,只好倒扁兒去。這是一件。二則,你那裡有正經事?不過賒了去又是胡鬧。你只說舅舅見你一遭兒就派你一遭兒不是,你小人兒家很不知好歹。也要立個主意,賺幾個錢,弄弄穿的吃的。我看著也喜歡。」

  賈芸笑道:「舅舅說的有理。但我父親沒的時候兒,我又小,不知事體。後來聽見母親說,都還虧了舅舅替我們出主意料理的喪事。難道舅舅是不知道的?還是有一畝地,兩間房子,在我手裡花了不成?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飯來,叫我怎麼樣呢?--還虧是我呢,要是別的死皮賴臉的,三日兩頭兒來纏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舅舅也就沒法兒呢。」卜世仁道:「我的兒,舅舅要有,還不是該當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說,只愁你沒個算計兒。你但凡立的起來,到你們大屋裡,就是他們爺兒們見不著,下個氣兒和他們的管事的爺們嬉和嬉和,也弄個事兒管管。前兒我出城去,碰見你們三屋裡的老四,坐著好體面車,又帶著四五輛車,有四五十小和尚道士兒,往家廟裡去了。他那不虧能幹,就有這個事到他身上了?」

  賈芸聽了,嘮叨的不堪,便起身告辭。卜世仁道:「怎麼這麼忙?你吃了飯去罷。」一句話尚未說完,只見他娘子說道:「你又胡塗了!說著沒有米,這裡買半斤面來下給你吃,這會子還裝胖呢。留下外甥捱餓不成?」卜世仁道:「再買半斤來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兒:「銀姐,往對門王奶奶家去問:有錢借幾十個,明兒就送了來的。」夫妻兩個說話,那賈芸早說了幾個「不用費事」,去的無影無蹤了。

  不言卜家夫婦。且說賈芸賭氣離了舅舅家門,一徑回來,心下正自煩惱,一邊想,一邊走,低著頭,不想一頭就碰在一個醉漢身上。把賈芸一把拉住,罵道:「你瞎了眼?碰起我來了!」

  賈芸聽聲音像是熟人,仔細一看,原來是緊鄰倪二。這倪二是個潑皮,專放重利債,在賭博場吃飯,專愛喝酒打架。此時正從欠錢人家索債歸來,已在醉鄉,不料賈芸碰了他,就要動手。賈芸叫道:「老二!住手!是我衝撞了你。」倪二一聽他的語音,將醉眼睜開一看,見是賈芸,忙鬆了手,趔趄著笑道:「原來是賈二爺。這會子那裡去?」賈芸道:「告訴不得你,平白的又討了個沒趣兒!」倪二道:「不妨。有什麼不平的事,告訴我,我替你出氣。這三街六巷,憑他是誰,若得罪了我醉金剛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離家散!」

  賈芸道:「老二,你別生氣,聽我告訴你這緣故。」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訴了倪二。倪二聽了,大怒道:「要不是二爺的親戚,我就罵出來,真真把人氣死!--也罷,你也不必愁,我這裡現有幾兩銀子,你要用只管拿去。我們好街坊,這銀子是不要利錢的。」一頭說,一頭從搭包內掏出一包銀子來。

  賈芸心下自思:「倪二素日雖然是潑皮,卻也因人而施,頗有義俠之名。若今日不領他這情,怕他臊了,反為不美,不如用了他的,改日加倍還他就是了。」因笑道:「老二,你果然是個好漢!既蒙高情,怎敢不領?回家就照例寫了文約,送過來。」倪二大笑道:「這不過是十五兩三錢銀子,你若要寫文約,我就不借了。」賈芸聽了,一面接銀子,一面笑道:「我遵命就是了,何必著急!」倪二笑道:「這才是呢!天氣黑了,也不讓你喝酒了,我還有點事兒,你竟請回罷。我還求你帶個信兒給我們家,叫他們關了門睡罷,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事,叫我們女孩兒明兒一早到馬販子王短腿家找我。」一面說,一面趔趄著腳兒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賈芸偶然碰見了這件事,心下也十分稀罕,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怕他一時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來要,便怎麼好呢?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可也加倍還的起他。」因走到一個錢鋪裡,將那銀子稱了稱,分兩不錯,心上越發喜歡。到家先將倪二的話捎給他娘子兒,方回家來。他母親正在炕上拈線,見他進來,便問:「那裡去了一天?」賈芸恐母親生氣,便不提卜世仁的事,只說:「在西府裡等璉二叔來著。」問他母親:「吃了飯了沒有?」他母親說:「吃了。還留著飯在那裡。」叫小丫頭拿來給他吃。

  那天已是掌燈的時候,賈芸吃了飯,收拾安歇。一宿無話。次日起來,洗了臉,便出南門大街,在香鋪買了麝香,往榮府來。打聽賈璉出了門,賈芸便往後面來。到賈璉院門前,只見幾個小廝,拿著大高的笤帚在那裡掃院子呢。忽見周瑞家的從門裡出來叫小廝們:「先別掃,奶奶出來了。」賈芸忙上去笑問道:「二嬸孃那裡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麼尺頭。」

  正說著,只見一群人簇擁著鳳姐出來了。賈芸深知鳳姐是喜奉承愛排場的,忙把手逼著,恭恭敬敬,搶上來請安。鳳姐連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只問他母親好,怎麼不來這裡逛逛。賈芸道:「只是身上不好,倒時常惦記著嬸孃,要瞧瞧總不能來。」鳳姐笑道:「可是你會撒謊!不是我提,他也就不想我了。」賈芸笑道:「侄兒不怕雷劈,就敢在長輩兒跟前撒謊了!昨兒晚上還提起嬸孃來,說嬸孃身子單弱,事情又多,虧了嬸孃的好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的;要是差一點兒的,早累的不知怎麼樣了。」

  鳳姐聽了,滿臉是笑,由不的止了步,問道:「怎麼好好兒的你們孃兒兩個在背地裡嚼說起我來?」賈芸笑著道:「只因我有個好朋友,家裡有幾個錢,現開香鋪。因他捐了個通判,前兒選著了雲南不知那一府,連家眷一齊去。他這香鋪也不開了,就把貨物攢了一攢,該給人的給人,該賤發的賤發,像這貴重的都送給親友,所以我得了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母親商量:賤賣了可惜;要送人,也沒有人家兒配使這些香料。因想到嬸孃往年間還拿大包的銀子買這些東西呢,別說今年貴妃宮中,就是這個端陽節所用,也一定比往常要加十幾倍,所以拿來孝敬嬸孃。」一面將一個錦匣遞過去。

  鳳姐正是辦節禮,用香料,便笑了一笑,命豐兒:「接過芸哥兒的來,送了家去,交給平兒。」因又說道:「看你這麼知好歹,怪不得你叔叔常提起你來,說你好,說話明白,心裡有見識。」

  賈芸聽這話入港,便打進一步來,故意問道:「原來叔叔也常提我?」鳳姐見問,便要告訴給他事情管的話,一想,又恐被他看輕了,只說得了這點兒香料便許他管事了。因且把派他種花木的事,一字不提,隨口說了幾句淡話,便往賈母屋裡去了。

  賈芸自然也難提,只得回來。因昨日見了寶玉,叫他到外書房等著,故此,吃了飯又進來,到賈母那邊儀門外綺散齋書房裡來。只見茗煙在那裡掏小雀兒呢。賈芸在他身後,把腳一跺道:「茗煙小猴兒又淘氣了!」茗煙回頭見是賈芸,便笑道:「何苦!二爺唬我們這麼一跳!」因又笑說:「我不叫茗煙了。我們寶二爺嫌『煙』字不好,改了叫焙茗了,二爺明兒只叫我焙茗罷。」賈芸點頭笑著同進書房,便坐下問:「寶二爺下來了沒有?」焙茗道:「今日總沒下來。二爺說什麼?我替你探探去。」說著,便出去了。

  這裡賈芸便看字畫古玩。有一頓飯的工夫,還不見來。再看看要找別的小子,都玩去了。正在煩悶,只聽門前嬌音嫩語的叫了一聲「哥哥呀!」賈芸往外瞧時,是個十五六歲的丫頭,生的倒甚齊整,兩隻眼兒水水靈靈的,見了賈芸,抽身要躲。恰值焙茗走來,見那丫頭在門前,便說道:「好,好,正抓不著個信兒呢。」賈芸見了焙茗,也就趕出來,問:「怎麼樣?」焙茗道:「等了半日,也沒個人過。這就是寶二爺屋裡的。」因說道:「好姑娘,你帶個信兒,就說廊上二爺來了。」

  那丫頭聽見,方知是本家的爺們,便不似從前那等迴避,下死眼把賈芸釘了兩眼。聽那賈芸說道:「什麼廊上廊下的,你只說芸兒就是了。」半晌,那丫頭似笑不笑的說道:「依我說,二爺且請回去,明日再來。今兒晚上得空兒,我替回罷。」焙茗道:「這是怎麼說?」那丫頭道:「他今兒也沒睡中覺,自然吃的晚飯早,晚上又不下來,難道只是叫二爺這裡等著捱餓不成?不如家去,明兒來是正經。--就便回來有人帶信兒,也不過嘴裡答應著罷咧。」

  賈芸聽這丫頭的話簡便俏麗,待要問他的名字,因是寶玉屋裡的,又不便問,只得說道:「這話倒是,我明日再來。」說著,便往外去了。焙茗道:「我倒茶去,二爺喝了茶再去。」賈芸一面走,一面回頭說:「不用,我還有事呢。」口裡說話,眼睛瞧那丫頭還站在那裡呢。

  那賈芸一徑回來,至次日,來至大門前,可巧遇見鳳姐往那邊去請安,才上了車。見賈芸過來,便命人叫住,隔著窗子笑道:「芸兒,你竟有膽子在我跟前弄鬼!怪道你送東西給我,原來你有事求我。昨兒你叔叔才告訴我,說你求他。」賈芸笑道:「求叔叔的事,嬸孃別提,我這裡正後悔呢。早知這樣,我一起頭兒就求嬸孃,這會子也早完了。誰承望叔叔竟不能的!」鳳姐笑道:「哦!你那邊沒成兒,昨兒又來找我了。」賈芸笑道:「嬸孃辜負了我的孝心,我並沒有這個意思;要有這個意思,昨兒還不求嬸孃嗎?如今嬸孃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擱開,少不得求嬸孃,好歹疼我一點兒!」鳳姐冷笑道:「你們要揀遠道兒走麼!早告訴我一聲兒,多大點子事,還值的耽誤到這會子!那園子裡還要種樹,種花兒,我正想個人呢。早說不早完了?」賈芸笑道:「這樣,明日嬸孃就派我罷。」鳳姐半晌道:「這個我看著不大好,等明年正月裡的煙火燈燭那個大宗兒下來再派你,不好?」賈芸道:「好嬸孃,先把這個派了我。果然這件辦的好,再派我那件罷。」鳳姐笑道:「你倒會拉長線兒!--罷了,要不是你叔叔說,我不管你的事。我不過吃了飯就過來,你到午錯時候來領銀子,後日就進去種花兒。」說著,命人駕起香車,徑去了。

  賈芸喜不自禁。來至綺散齋打聽寶玉,誰知寶玉一早便往北靜王府裡去了,賈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打聽鳳姐回來,去寫個領票來領對牌,至院外,命人通報了。彩明走出來,要了領票進去,批了銀數、年月,一併連對牌交給賈芸。賈芸接來看,那批上批著二百兩銀子,心中喜悅,翻身走到銀庫上領了銀子。回家告訴他母親,自是母子俱喜。次日五更,賈芸先找了倪二還了銀子,又拿了五十兩銀子,出西門,找到花兒匠方椿家裡去買樹。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自這日見了賈芸,曾說過明日著他進來說話,這原是富貴公子的口角,那裡還記在心上?因而便忘懷了。這日晚上,卻從北靜王府裡回來,見過賈母王夫人等,回至園內,換了衣服,正要洗澡。襲人被寶釵煩了去打結子去了;秋紋碧痕兩個去催水;檀雲又因他母親病了,接出去了;麝月現在家中病著;還有幾個做粗活聽使喚的丫頭,料是叫不著他,都出去尋夥覓伴的去了。--不想這一刻的工夫只剩了寶玉在屋內。偏偏的寶玉要喝茶,一連叫了兩三聲,方見兩三個老婆子走進來。寶玉見了,連忙搖手,說:「罷,罷,不用了。」老婆子們只得退出。

  寶玉見沒丫頭們,只得自己下來拿了碗,向茶壺去倒茶。 只聽背後有人說道:「二爺,看燙了手,等我倒罷。」一面說,一面走上來接了碗去。寶玉倒唬了一跳,問:「你在那裡來著?忽然來了,唬了我一跳。」那丫頭一面遞茶,一面笑著回道:「我在後院裡。才從裡間後門進來,難道二爺就沒聽見腳步響麼?」

  寶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細打量。那丫頭穿著幾件半新不舊的衣裳,倒是一頭黑鴉鴉的好頭髮,挽著鬢兒,容長臉面,細挑身材,卻十分俏麗甜淨。寶玉便笑問道:「你也是我屋裡的人麼?」那丫頭笑應道:「是。」寶玉道:「既是這屋裡的,我怎麼不認得?」那丫頭聽說,便冷笑一聲道:「爺不認得的也多呢,豈止我一個?從來我又不遞茶水,拿東西,眼面前兒的,一件也做不著,那裡認得呢?」寶玉道:「你為什麼不做眼面前兒的呢?」那丫頭道:「這話我也難說。--只是有句話回二爺:昨日有個什麼芸兒來找二爺,我想二爺不得空兒,便叫焙茗回他;今日來了,不想二爺又往北府裡去了。」

  剛說到這句話,只見秋紋碧痕唏唏哈哈的笑著進來。兩個人共提著一桶水,一手撩衣裳,趔趔趄趄,潑潑撒撒的。那丫頭便忙迎出去接。秋紋碧痕,一個抱怨你溼了我的衣裳,一個又說你踹了我的鞋。忽見走出一個人來接水,二人看時,不是別人,原來是小紅。二人便都詫異,將水放下,忙進來看時,並沒別人,只有寶玉,便心中俱不自在。只得且預備下洗澡之物,待寶玉脫了衣裳,二人便帶上門出來,走到那邊房內,找著小紅,問他方才在屋裡做什麼。小紅道:「我何曾在屋裡呢?因我的絹子找不著,往後頭找去,不想二爺要茶喝,叫姐姐們一個兒也沒有,我趕著進去倒了碗茶,姐姐們就來了。」秋紋兜臉啐了一口道:「沒臉面的下流東西!正經叫你催水去,你說有事,倒叫我們去,你可搶這個巧宗兒。一里一里的,這不上來了嗎?難道我們倒跟不上你麼?你也拿鏡子照照,配遞茶遞水不配!」碧痕道:「明兒我說給他們,凡要茶要水拿東西的事,咱們都別動,只叫他去就完了。」秋紋道:「這麼說,還不如我們散了,單讓他在這屋裡呢!」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鬧著,只見有個老嬤嬤進來傳鳳姐的話,說:「明日有人帶花兒匠來種樹,叫你們嚴緊些。衣裳,裙子,別混晒混晾的。那土山上都攔著圍幕,可別混跑。」秋紋便問:「明日不知是誰帶進匠人來監工?」那老婆子道:「什麼後廊上的芸哥兒。」秋紋碧痕俱不知道,只管混問別的話,那小紅心內明白,知是昨日外書房所見的那人了。

  原來這小紅本姓林,小名紅玉。因「玉」字犯了寶玉黛玉的名,便改喚他做小紅。原來是府中世僕,他父親現在收管各處田房事務。這小紅年方十四,進府當差,把他派在怡紅院中,倒也清幽雅靜。不想後來命姊妹及寶玉等進大觀園居住,偏生這一所兒又被寶玉點了。

  這小紅雖然是個不諳事體的丫頭,因他原有幾分容貌,心內便想向上攀高,每每要在寶玉面前現弄現弄。只是寶玉身邊一干人都是伶牙俐爪的,那裡插的下手去?不想今日才有些訊息,又遭秋紋等一場惡話,心內早灰了一半。正沒好氣,忽然聽見老嬤嬤說起賈芸來,不覺心中一動,便悶悶的回房,睡在床上,暗暗思量。翻來覆去,自覺沒情沒趣的。忽聽的窗外低低的叫道:「紅兒,你的絹子我拾在這裡呢。」小紅聽了,忙走出來看時,不是別人,正是賈芸。小紅不覺粉面含羞,問道:「二爺在那裡拾著的?」只見那賈芸笑道:「你過來,我告訴你。」一面說,一面就上來拉他的衣裳。那小紅臊的轉身一跑,卻被門坎子絆倒。

  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魘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靈玉矇蔽遇雙真[编辑]

  話說小紅心神恍惚,情思纏綿,忽朦朧睡去,遇見賈芸要拉他,卻回身一跑,被門坎絆了一跤,唬醒過來,方知是夢。因此翻來覆去,一夜無眠。至次日天明,方才起來,有幾個丫頭來會他去打掃屋子地面,舀洗臉水。這小紅也不梳妝,向鏡中胡亂挽了一挽頭髮,洗了洗手臉,便來打掃房屋。

  誰知寶玉昨兒見了他也就留心,想著指名喚他來使用,一則怕襲人等多心,二則又不知他是怎麼個情性,因而納悶。早晨起來,也不梳洗,只坐著出神。一時下了紙窗,隔著紗屜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見幾個丫頭在那裡打掃院子,都擦脂抹粉,插花帶柳的,獨不見昨兒那一個。寶玉便靸拉著鞋,走出房門,只裝做看花,東瞧西望。一抬頭,只見西南角上游廊下欄杆旁有一個人倚在那裡,卻為一株海棠花所遮,看不真切。近前一步,仔細看時,正是昨兒那個丫頭在那裡出神。此時寶玉要迎上去,又不好意思。正想著,忽見碧痕來請洗臉,只得進去了。

  卻說小紅正自出神,忽見襲人招手叫他,只得走上前來。襲人笑道:「咱們的噴壺壞了,你到林姑娘那邊借用一用。」小紅便走向瀟湘館去。到了翠煙橋,抬頭一望,只見山坡高處,都攔著帷幙,方想起今日有匠役在此種樹。原來遠遠的一簇人在那裡掘土,賈芸正坐在山子石上監工。小紅待要過去,又不敢過去,只得悄悄向瀟湘館取了噴壺而回。無精打彩,自向房內躺著。眾人只說他是身子不快,也不理論。

  過了一日,原來次日是王子騰夫人的壽誕。那裡原打發人來請賈母王夫人,王夫人見賈母不去,也不便去了。倒是薛姨媽同著鳳姐兒並賈家三個姊妹、寶釵、寶玉一齊都去了,至晚方回。

  王夫人正過薛姨媽院裡坐著,見賈環下了學,命他去抄《金剛經咒》唪誦。那賈環便來到王夫人炕上坐著,命人點了蠟燭,拿腔做勢的抄寫。一時又叫彩霞倒鍾茶來,一時又叫玉釧剪蠟花,又說金釧擋了燈亮兒。眾丫鬟們素日厭惡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還和他合得來,倒了茶給他,因向他悄悄的道:「你安分些罷,何苦討人厭?」賈環把眼一瞅,道:「我也知道,你別哄我。如今你和寶玉好了,不理我,我也看出來了。」彩霞咬著牙,向他頭上戳了一指頭,道:「沒良心的!『狗咬呂洞賓,不識好歹』。」

  兩人正說著,只見鳳姐跟著王夫人都過來了。王夫人便一長一短問他今日是那幾位堂客,戲文好歹,酒席如何。不多時,寶玉也來了。見了王夫人,也規規矩矩說了幾句話,便命人除去了抹額,脫了袍服,拉了靴子,就一頭滾在王夫人懷裡。王夫人便用手摩挲撫弄他。寶玉也扳著王夫人的脖子說長說短的。王夫人道:「我的兒!又吃多了酒,臉上滾熱的。你還只是揉搓,一會子鬧上酒來。還不在那裡靜靜的躺一會子去呢。」說著,便叫人拿枕頭。寶玉因就在王夫人身後倒下,又叫彩霞來替他拍著。寶玉便和彩霞說笑,只見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兩眼只向著賈環。寶玉便拉他的手,說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兒!」一面說,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奪手不肯,便說:「再鬧,就嚷了!」

  二人正鬧著,原來賈環聽見了。素日原恨寶玉,今見他和彩霞玩耍,心上越發按不下這口氣。因一沉思,計上心來,故作失手,將那一盞油汪汪的蠟燭,向寶玉臉上只一推。只聽寶玉「噯呀」的一聲,滿屋裡人都唬了一跳,連忙將地下的綽燈移過來一照,只見寶玉滿臉是油。王夫人又氣又急,忙命人替寶玉擦洗;一面罵賈環。鳳姐三步兩步上炕去替寶玉收拾著,一面說:「這老三還是這麼毛腳雞似的!我說你上不得檯盤!--趙姨娘平時也該教導教導他。」一句話提醒了王夫人,遂叫過趙姨娘來,罵道:「養出這樣黑心種子來,也不教訓教訓!幾番幾次,我都不理論,你們一發得了意了,一發上來了!」那趙姨娘只得忍氣吞聲,也上去幫著他們替寶玉收拾。只見寶玉左邊臉上起了一溜燎泡,幸而沒傷眼睛。

  王夫人看了,又心疼,又怕賈母問時難以回答,急的又把趙姨娘罵一頓。又安慰了寶玉,一面取了敗毒散來敷上。寶玉說:「有些疼,還不妨事。明日老太太問,只說我自己燙的就是了。」鳳姐道:「就說自己燙的,也要罵人不小心,橫豎有一場氣生。」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寶玉回房去。襲人等見了,都慌的了不得。

  那黛玉見寶玉出了一天的門,便悶悶的,晚間打發人來問了兩三遍,知道燙了,便親自趕過來。只瞧見寶玉自己拿鏡子照呢,左邊臉上滿滿的敷了一臉藥。黛玉只當十分燙的利害,忙近前瞧瞧。寶玉卻把臉遮了,搖手叫他出去,--知他素性好潔,故不肯叫他瞧。黛玉也就罷了,但問他:「疼的怎樣?」寶玉道:「也不很痛,養一兩日就好了。」黛玉坐了一會,回去了。

  次日,寶玉見了賈母,雖自己承認自己燙的,賈母免不得又把跟從的人罵了一頓。

  過了一日,有寶玉寄名的乾孃馬道婆到府裡來,見了寶玉,唬了一大跳,問其緣由,說是燙的,便點頭嘆息。一面向寶玉臉上用指頭畫了幾畫,口內嘟嘟囔囔的又咒誦了一回,說道:「包管好了,這不過是一時飛災。」又問賈母道:「老祖宗,老菩薩,那裡知道那佛經上說的利害!大凡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長下來,暗裡就有多少促狹鬼跟著他,得空兒就擰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飯時打下他的飯碗來,或走著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孫多有長不大的。」

  賈母聽如此說,便問:「這有什麼法兒解救沒有呢?」馬道婆便說道:「這個容易,只是替他多做些因果善事,也就罷了。再那經上還說: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薩,專管照耀陰暗邪祟,若有善男信女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保兒孫康寧,再無撞客邪祟之災。」賈母道:「倒不知怎麼供奉這位菩薩?」馬道婆說:「也不值什麼,不過除香燭供奉以外,一天多添幾斤香油,點個大海燈。那海燈就是菩薩現身的法像,晝夜不息的。」賈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我也做個好事。」馬道婆說:「這也不拘多少,隨施主願心。像我家裡就有好幾處的王妃誥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裡太妃,他許的願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燈草,那海燈也只比缸略小些;錦鄉侯的誥命次一等,一天不過二十斤油;再有幾家,或十斤八斤,三斤五斤的不等,也少不得要替他點。」

  賈母點頭思忖。馬道婆道:「還有一件:若是為父母尊長的,多舍些不妨;既是老祖宗為寶玉,若舍多了,怕哥兒擔不起,反折了福氣了。要舍,大則七斤,小則五斤,也就是了。」賈母道:「既這麼樣,就一日五斤,每月打總兒關了去。」馬道婆道:「阿彌陀佛慈悲大菩薩!」賈母又叫人來吩咐:「以後寶玉出門,拿幾串錢,交給他的小子們,一路施捨給僧道貧苦之人。」

  說畢,那道婆便往各房問安閒逛去了。一時,來到趙姨娘屋裡。二人見過,趙姨娘命小丫頭倒茶給他吃。趙姨娘正粘鞋呢。馬道婆見炕上堆著些零星綢緞,因說:「我正沒有鞋面子,姨奶奶給我些零碎綢子緞子,不拘顏色,做雙鞋穿罷。」趙姨娘嘆口氣道:「你瞧!那裡頭還有塊象樣兒的麼?有好東西,也到不了我這裡!你不嫌不好,挑兩塊去就是了。」馬道婆便挑了幾塊,掖在袖裡。

  趙姨娘又問:「前日我打發人送了五百錢去,你可在藥王面前上了供沒有?」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趙姨娘嘆氣道:「阿彌陀佛!我手裡但凡從容些,也時常來上供,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馬道婆道:「你只放心,將來熬的環哥大了,得個一官半職,那時你要做多大功德,還怕不能麼?」

  趙姨娘聽了,笑道:「罷,罷,再別提起!如今就是榜樣:我們娘兒們跟的上這屋裡那一個兒?寶玉兒還是小孩子家,長的得人意兒,大人偏疼他些兒,也還罷了;我只不服這個主兒!」一面說,一面伸了兩個指頭。馬道婆會意,便問道:「可是璉二奶奶?」趙姨娘唬的忙搖手兒,起身掀簾子一看,見無人,方回身向道婆說:「了不得,了不得!提起這個主兒,這一分傢俬要不都叫他搬了孃家去,我也不是個人!」馬道婆見說,便探他的口氣道:「我還用你說?難道都看不出來?也虧你們心裡不理論,只憑他去。--倒也好。」趙姨娘道:「我的娘!不憑他去, 難道誰還敢把他怎麼樣嗎?」馬道婆道:「不是我說句造孽的話,--你們沒本事,也難怪--明裡不敢罷咧,暗裡也算計了,還等到如今!」

  趙姨娘聽這話裡有話,心裡暗暗的喜歡,便說道:「怎麼暗裡算計?我倒有這個心,只是沒這樣的能幹人。你教給我這個法子,我大大的謝你!」馬道婆聽了這話,拿攏了一處,便又故意說道:「阿彌陀佛,你快別問我,我那裡知道這些事?罪罪過過的!」趙姨娘道:「你又來了!你是最肯濟困扶危的人,難道就眼睜睜的看著人家來擺佈死了我們娘兒們不成?難道還怕我不謝你麼?」馬道婆聽如此,便笑道:「要說我不忍你們孃兒兩個受別人的委屈還猶可,要說謝我,那我可是不想的呀。」

  趙姨娘聽這話鬆動了些,便說:「你這麼個明白人,怎麼胡塗了?果然法子靈驗,把他兩人絕了,這傢俬還怕不是我們的?那時候你要什麼不得呢?」馬道婆聽了,低了半日頭,說:「那時候兒事情妥當了,又無憑據,你還理我呢!」趙姨娘道:「這有何難?我攢了幾兩體己,還有些衣裳首飾,你先拿幾樣去;我再寫個欠契給你,到那時候兒,我照數還你。」馬道婆想了一回,道:「也罷了,我少不得先墊上了。」

  趙姨娘不及再問,忙將一個小丫頭也支開,趕著開了箱子,將首飾拿了些出來,並體己散碎銀子,又寫了五十兩欠約,遞與馬道婆道:「你先拿去作供養。」馬道婆見了這些東西,又有欠字,遂滿口應承,伸手先將銀子拿了,然後收了契。向趙姨娘要了張紙,拿剪子鉸了兩個紙人兒,問了他二人年庚,寫在上面;又找了一張藍紙,鉸了五個青面鬼,叫他並在一處,拿針釘了,「回去我再作法,自有效驗的。」忽見王夫人的丫頭進來道:「姨奶奶在屋裡呢麼?太太等你呢。」於是二人散了,馬道婆自去。不在話下。

  卻說黛玉因寶玉燙了臉不出門,倒常在一處說話兒。這日飯後,看了兩篇書,又和紫鵑等作了一會針線,總悶悶不舒,便出來看庭前才迸出的新筍。不覺出了院門,來到園中,四望無人,惟見花光鳥語,信步便往怡紅院來。只見幾個丫頭舀水,都在遊廊上看畫眉洗澡呢。聽見房內笑聲,原來是李紈、鳳姐、寶釵都在這裡。一見他進來,都笑道:「這不又來了兩個?」

  黛玉笑道:「今日齊全,誰下帖子請的?」鳳姐道:「我前日打發人送了兩瓶茶葉給姑娘,可還好麼?」黛玉道:「我正忘了,多謝想著。」寶玉道:「我嚐了不好,也不知別人說怎麼樣。」寶釵道:「口頭也還好。」鳳姐道:「那是暹羅國進貢的。我嚐了也不覺怎麼好,還不及我們常喝的呢。」黛玉道:「我吃著卻好,不知你們的脾胃是怎樣的。」寶玉道:「你說好,把我的都拿了吃去罷。」鳳姐道:「我那裡還多著呢。」黛玉道:「我叫丫頭取去。」鳳姐道:「不用,我打發人送來。我明日還有一事求你,一同叫人送來罷。」黛玉聽了,笑道:「你們聽聽,這是吃了他一點子茶葉,就使喚起人來了。」鳳姐笑道:「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麼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兒?」

  眾人都大笑起來。黛玉漲紅了臉,回過頭去,一聲兒不言語。寶釵笑道:「二嫂子的詼諧,真是好的。」黛玉道:「什麼詼諧!不過是貧嘴賤舌的,討人厭罷了!」說著,又啐了一口。鳳姐笑道:「你給我們家做了媳婦,還虧負你麼?」指著寶玉,道:「你瞧瞧,人物兒配不上?門第兒配不上?根基兒傢俬兒配不上?--那一點兒玷辱你?」黛玉起身便走。寶釵叫道:「顰兒急了,還不回來呢!走了倒沒意思。」說著,站起來拉住。才到房門,只見趙姨娘和周姨娘兩個人都來瞧寶玉。寶玉和眾人都起身讓坐,獨鳳姐不理。

  寶釵正欲說話,只見王夫人房裡的丫頭來說:「舅太太來了,請奶奶姑娘們過去呢。」李紈連忙同著鳳姐兒走了。趙周兩人也都出去了。寶玉道:「我不能出去,你們好歹別叫舅母進來。」又說:「林妹妹,你略站站,我和你說話。」鳳姐聽了,回頭向黛玉道:「有人叫你說話呢,回去罷。」便把黛玉往後一推,和李紈笑著去了。

  這裡寶玉拉了黛玉的手,只是笑,又不說話。黛玉不覺又紅了臉,掙著要走。寶玉道:「噯喲!好頭疼!」黛玉道:「該!阿彌陀佛!」寶玉大叫一聲,將身一跳,離地有三四尺高,口內亂嚷,盡是胡話,黛玉並眾丫鬟都唬慌了,忙報知王夫人與賈母。此時王子騰的夫人也在這裡,都一齊來看。寶玉一發拿刀弄杖尋死覓活的,鬧的天翻地覆。賈母王夫人一見,唬的抖衣亂戰,「兒」一聲,「肉」一聲,放聲大哭。於是驚動了眾人,連賈赦、邢夫人、賈珍、賈政並璉、蓉、芸、萍、薛姨媽、薛蟠並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下人等並丫鬟媳婦等,都來園內看視,登時亂麻一般。

  正沒個主意,只見鳳姐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刀砍進園來。見雞殺雞,見犬殺犬,見了人,瞪著眼,就要殺人。眾人一發慌了。周瑞家的帶著幾個力大的女人上去抱住,奪了刀,抬回房中。平兒豐兒等哭的哀天叫地。賈政也心中著忙。當下眾人七言八語,有說送祟的,有說跳神的,有薦玉皇閣張道士捉怪的,整鬧了半日,祈求禱告,百般醫治,並不見好。日落後,王子騰夫人告辭去了。

  次日,王子騰也來問候。接著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並各親戚都來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薦僧道的,也有薦醫的。他叔嫂二人一發胡塗,不省人事,身熱如火,在床上亂說,到夜裡更甚。因此,那些婆子丫鬟不敢上前。故將他叔嫂二人都搬到王夫人的上房內,著人輪班守視。賈母、王夫人、邢夫人並薛姨媽寸步不離,只圍著哭。

  此時賈赦賈政又恐哭壞了賈母,日夜熬油費火,鬧的上下不安。賈赦還各處去尋覓僧道。賈政見不效驗,因阻賈赦道:「兒女之數總由天命,非人力可強。他二人之病,百般醫治不效,想是天意該如此,也只好由他去。」賈赦不理,仍是百般忙亂。

  看看三日的光陰,鳳姐寶玉躺在床上,連氣息都微了。閤家都說沒了指望了,忙的將他二人的後事都治備下了。賈母、王夫人、賈璉、平兒、襲人等更哭的死去活來。只有趙姨娘,外面假作憂愁,心中稱願。

  至第四日早,寶玉忽睜開眼向賈母說道:「從今以後,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打發我走罷!」賈母聽見這話,如同摘了心肝一般。趙姨娘在旁勸道:「老太太也不必過於悲痛。哥兒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兒的衣服穿好,讓他早些回去,也省他受些苦;只管捨不得他,這口氣不斷,他在那裡,也受罪不安。」

  這些話沒說完,被賈母照臉啐了一口唾沫,罵道:「爛了舌頭的混賬老婆!怎麼見得不中用了?你願意他死了,有什麼好處?你別作夢!他死了,我只合你們要命!都是你們素日調唆著,逼他念書寫字,把膽子唬破了,見了他老子,就像個避貓鼠兒一樣。都不是你們這起小婦調唆的?這會子逼死了他,你們就隨了心了!--我饒那一個!」一面哭,一面罵。

  賈政在旁,聽見這些話,心裡越發著急,忙喝退了趙姨娘,委婉勸解了一番。忽有人來回:「兩口棺木都做齊了。」賈母聞之,如刀剌心,一發哭著大罵,問:「是誰叫做的棺材?快把做棺材的人拿來打死!」鬧了個天翻地覆。

  忽聽見空中隱隱有木魚聲,唸了一句「南無解冤解結菩薩!有那人口不利,家宅不安,中邪祟,逢凶險的,找我們醫治。」賈母王夫人都聽見了,便命人向街上找尋去。原來是一個癩和尚同一個跛道士。那和尚是怎的模樣?但見:

  鼻如懸膽兩眉長,目似明星有寶光。破衲芒鞋無住跡,腌臢更有一頭瘡。那道人是如何模樣?看他時:

  一足高來一足低,渾身帶水又拖泥。相逢若問家何處,卻在蓬萊弱水西。

  賈政因命人請進來,問他二人在何山修道。那僧笑道:「長官不消多話。因知府上人口欠安,特來醫治的。」賈政道:「有兩個人中了邪,不知有何仙方可治?」那道人笑道:「你家現有稀世之寶,可治此病,何須問方!」賈政心中便動了,因道:「小兒生時,雖帶了一塊玉來,上面刻著『能除凶邪』,然亦未見靈效。」那僧道:「長官有所不知。那『寶玉』原是靈的,只因為聲色貨利所迷,故此不靈了。今將此寶取出來,待我持誦持誦,自然依舊靈了。」

  賈政便向寶玉項上取下那塊玉來遞與他二人。那和尚擎在掌上,長嘆一聲,道:「青埂峰下,別來十三載矣!人世光陰迅速,塵緣未斷,奈何奈何!可羨你當日那段好處:

  天不拘兮地不羈,心頭無喜亦無悲。只因鍛鍊通靈後,便向人間惹是非!可惜今日這番經歷呵:

  粉漬脂痕汙寶光,房櫳日夜困鴛鴦。沉酣一夢終須醒,冤債償清好散場!念畢,又摩弄了一回,說了些瘋話,遞與賈政,道:「此物已靈,不可褻瀆。懸於臥室上檻,除自己親人外,不可令陰人衝犯。三十三日之後,包管好了。」

  賈政忙命人讓茶,那二人已經走了,只得依言而行。鳳姐寶玉果一日好似一日的,漸漸醒來,知道餓了。賈母王夫人才放了心。眾姊妹都在外間聽訊息。黛玉先唸了一聲佛,寶釵笑而不言。惜春道:「寶姐姐笑什麼?」寶釵道:「我笑如來佛比人還忙:又要度化眾生,又要保佑人家病痛都叫他速好,又要管人家的婚姻,叫他成就。你說可忙不忙?可好笑不好笑?」一時黛玉紅了臉,啐了一口道:「你們都不是好人。再不跟著好人學,只跟著鳳丫頭學的貧嘴賤舌的。」一面說,一面掀簾子出去了。

  欲知端詳,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蜂腰橋設言傳心事 瀟湘館春困發幽情[编辑]

  話說寶玉養過了三十三天之後,不但身體強壯,亦且連臉上瘡痕平復,仍回大觀園去。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近日寶玉病的時節,賈芸帶著家下小廝坐更看守,晝夜在這裡;那小紅同眾丫鬟也在這裡守著寶玉:彼此相見日多,漸漸的混熟了。小紅見賈芸手裡拿著塊絹子,倒像是自己從前掉的,待要問他,又不好問。不料那和尚道士來過,用不著一切男人,賈芸仍種樹去了。這件事,待放下又放不下,待要問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猶豫不決,神魂不定之際,忽聽窗外問道:「姐姐在屋裡沒有?」小紅聞聽,在窗眼內望外一看,原來是本院的個小丫頭佳蕙,因答說:「在家裡呢,你進來罷。」

  佳蕙聽了,跑進來,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才在院子裡洗東西,寶玉叫往林姑娘那裡送茶葉,花大姐姐交給我送去,可巧老太太給林姑娘送錢來,正分給他們的丫頭們呢。見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兩把給我,也不知是多少。你替我收著。」便把手絹子開啟,把錢倒出來,交給小紅。小紅就替他一五一十的數了收起。

  佳蕙道:「你這兩日心裡到底覺著怎麼樣?依我說,你竟家去住兩日,請一個大夫來瞧瞧,吃兩劑藥,就好了。」小紅道:「那裡的話?好好兒的,家去做什麼?」佳蕙道:「我想起來了。林姑娘生的弱,他時常吃藥,你就和他要些來吃,也是一樣。」小紅道:「胡說!藥也是混吃的?」佳蕙道:「你這也不是個長法兒,又懶吃懶喝的,終久怎麼樣?」小紅道:「怕什麼?還不如早些死了倒乾淨!」佳蕙道:「好好兒的,怎麼說這些話?」小紅道:「你那裡知道我心裡的事!」

  佳蕙點頭,想了一會,道:「可也怨不得你,這個地方,本也難站。就像昨兒老太太因寶玉病了這些日子,說伏侍的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處還香了願,叫把跟著的人都按著等兒賞他們。我們算年紀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像你怎麼也不算在裡頭?我心裡就不服。襲人那怕他得十分兒,也不惱他,原該的。說句良心話,誰還能比他呢?別說他素日殷勤小心,就是不殷勤小心,也拚不得。只可氣晴雯綺霞他們這幾個都算在上等裡去,仗著寶玉疼他們,眾人就都捧著他們,你說可氣不可氣?」

  小紅道:「也犯不著氣他們。俗語說的,『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誰守一輩子呢?不過三年五載,各人幹各人的去了,那時誰還管誰呢?」這兩句話,不覺感動了佳蕙心腸,由不得眼圈兒紅了,又不好意思無端的哭,只得勉強笑道:「你這話說的是。昨兒寶玉還說明兒怎麼收拾房子,怎麼做衣裳,倒像有幾百年熬煎似的!」

  小紅聽了,冷笑兩聲。方要說話,只見一個未留頭的小丫頭走進來,手裡拿著些花樣子並兩張紙,說道:「這兩個花樣子叫你描出來呢。」說著,向小紅撂下,迴轉身就跑了。小紅向外問道:「到底是誰的?也等不的說完就跑,誰蒸下饅頭等著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頭在窗外只說得一聲「是綺大姐姐的」。抬起腳來,咕咚咕咚又跑了。

  小紅便賭氣,把那樣子撂在一邊,向抽屜內找筆。找了半天,都是禿的,因說道:「前兒一枝新筆放在那裡了?怎麼想不起來?……」一面說,一面出神想了一回,方笑道:「是了,前兒晚上鶯兒拿了去了。」因向佳蕙道:「你替我取了來。」佳蕙道:「花大姐姐還等著我替他拿箱子,你自己取去罷。」小紅道:「他等著你,你還坐著閒磕牙兒?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你了。壞透了的小蹄子!」

  說著,自己便出房來,出了怡紅院,一徑往寶釵院內來。剛至沁芳亭畔,只見寶玉的奶孃李嬤嬤從那邊來。小紅立住,笑問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裡去了?怎麼打這裡來?」李嬤嬤站住,將手一拍,道:「你說,好好兒的,又看上了那個什麼雲哥兒雨哥兒的,這會子逼著我叫了他來。明兒叫上屋裡聽見,可又是不好?」小紅笑道:「你老人家當真的就信著他去叫麼?」李嬤嬤道:「可怎麼樣呢?」小紅笑道:「那一個要是知好歹,就不進來才是。」李嬤嬤道:「他又不傻,為什麼不進來?」小紅道:「既是進來,你老人家該別和他一塊兒來;回來叫他一個人混磞,看他怎麼樣!」李嬤嬤道:「我有那們大工夫和他走?不過告訴了他,回來打發個小丫頭子,或是老婆子,帶進他來就完了。」說著,拄著拐,一徑去了。小紅聽說,便站著出神,且不去取筆。

  不多時,只見一個小丫頭跑來,見小紅站在那裡,便問道:「紅姐姐,你在這裡作什麼呢?」小紅抬頭,見是小丫頭子墜兒。小紅道:「那裡去?」墜兒道:「叫我帶進芸二爺來。」說著,一徑跑了。

  這裡小紅剛走至蜂腰橋門前,只見那邊墜兒引著賈芸來了。那賈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小紅一溜;那小紅只裝著和墜兒說話,也把眼去一溜賈芸:四目恰好相對。小紅不覺把臉一紅,一扭身,往蘅蕪院去了。不在話下。

  這裡賈芸隨著墜兒逶迤來至怡紅院中。墜兒先進去回明瞭,然後方領賈芸進去。賈芸看時,只見院內略略有幾點山石,種著芭蕉,那邊有兩隻仙鶴在松樹下剔翎。一溜回廊上釣著各色籠子,籠著仙禽異鳥。上面小小五間抱廈,一色雕鏤新鮮花樣槅扇,上面懸著一個匾,四個大字,題道是「怡紅快綠」。賈芸想道:「怪道叫怡紅院,原來匾上是這四個字。」正想著,只聽裡面隔著紗窗子笑說道:「快進來罷。我怎麼就忘了你兩三個月!」賈芸聽見是寶玉的聲音,連忙進入房內。抬頭一看,只見金碧輝煌,文章閃爍,卻看不見寶玉在那裡。一回頭,只見左邊立著一架大穿衣鏡,從鏡後轉出兩個--一對兒--十五六歲的丫頭來,說:「請二爺裡頭屋裡坐。」

  賈芸連正眼也不敢看,連忙答應了。又進一道碧紗櫥,只見小小一張填漆床上,懸著大紅銷金撒花帳子。寶玉穿著家常衣服,靸著鞋,倚在床上,拿著本書看。見他進來,將書擲下,早帶笑立起身來。賈芸忙上前請了安,寶玉讓坐,便在下面一張椅子上坐了。

  寶玉笑道:「只從那個月見了你,我叫你往書房裡來,誰知接接連連,許多事情,就把你忘了。」賈芸笑道:「總是我沒造化,偏又遇著叔叔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寶玉道:「大好了。我倒聽見說,你辛苦了好幾天。」賈芸道:「辛苦也是該當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們一家子的造化。」說著,只見有個丫鬟端了茶來與他。那賈芸嘴裡和寶玉說話,眼睛卻瞅那丫鬟:細挑身子,容長臉兒,穿著銀紅襖兒,青緞子坎肩,白綾細折兒裙子。

  那賈芸自從寶玉病了,他在裡頭混了兩天,都把有名人口記了一半。他看見這丫鬟,知道是襲人,他在寶玉房中,比別人不同,如今端了茶來,寶玉又在旁邊坐著,便忙站起來,笑道:「姐姐怎麼給我倒起茶來?我來到叔叔這裡又不是客,等我自己倒罷了。」寶玉道:「你只管坐著罷。丫頭們跟前,也是這麼著。」賈芸笑道:「雖那麼說,叔叔屋裡的姐姐們,我怎麼敢放肆呢?」一面說,一面坐下吃茶。

  那寶玉便和他說些沒要緊的散話:又說道,誰家的戲子好,誰家的花園好;又告訴他,誰家的丫頭標緻,誰家的酒席豐盛;又是誰家有奇貨,又是誰家有異物。那賈芸口裡只得順著他說。說了一回,見寶玉有些懶懶的了,便起身告辭。寶玉也不甚留,只說:「你明兒閒了,只管來。」仍命小丫頭子墜兒送出去了。

  賈芸出了怡紅院,見四顧無人,便慢慢的停著些走,口裡一長一短,和墜兒說話。先問他:「幾歲了?名字叫什麼?你父母在那行上?在寶叔屋裡幾年了?一個月多少錢?共總寶叔屋內有幾個女孩子?」那墜兒見問,便一樁樁的都告訴他了。賈芸又道:「剛才那個和你說話的,他可是叫小紅?」墜兒笑道:「他就叫小紅。你問他作什麼?」賈芸道:「方才他問你什麼絹子,我倒揀了一塊。」墜兒聽了,笑道:「他問了我好幾遍,可有看見他的絹子的。我那裡那麼大工夫管這些事。今兒他又問我,他說我替他找著了,他還謝我呢。才在蘅蕪院門口兒說的,二爺也聽見了,不是我撒謊。好二爺,你既揀了,給我罷。我看他拿什麼謝我。」

  原來上月賈芸進來種樹之時,便揀了一塊羅帕,知是這園內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個人的,故不敢造次。今聽見小紅問墜兒,知是他的,心內不勝喜幸。又見墜兒追索,心中早得了主意,便向袖內將自己的一塊取出來,向墜兒笑道:「我給是給你,你要得了他的謝禮,可不許瞞著我。」墜兒滿口裡答應了,接了絹子,送出賈芸,回來找小紅。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寶玉打發賈芸去後,意思懶懶的,歪在床上,似有朦朧之態。襲人便走上來,坐在床沿上推他,說道:「怎麼又要睡覺?你悶的很,出去逛逛不好?」寶玉見說,攜著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捨不得你。」襲人笑道:「你別沒的說了。」一面說,一面拉起他來。寶玉道:「可往那裡去呢?怪膩膩煩煩的。」襲人道:「你出去就好了;只管這麼委瑣,越發心裡膩煩了。」

  寶玉無精打彩,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門,在迴廊上調弄了一回雀兒。出至院外,順著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魚。只見那邊山坡上兩隻小鹿兒箭也似的跑來,寶玉不解何意。正自納悶,只見賈蘭在後面,拿著一張小弓兒趕來,一見寶玉在前,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裡呢,我只當出門去了呢。」寶玉道:「你又淘氣了。好好兒的,射他做什麼?」賈蘭笑道:「這會子不念書,閒著做什麼?所以演習演習騎射。」寶玉道:「磕了牙,那時候兒才不演呢。」

  說著,便順著腳,一徑來至一個院門前,看那鳳尾森森,龍吟細細,正是瀟湘館。寶玉信步走入,只見湘簾垂地,悄無人聲。走至窗前,覺得一縷幽香,從碧紗窗中暗暗透出。寶玉便將臉貼在紗窗上看時,耳內忽聽得細細的長嘆了一聲,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寶玉聽了,不覺心內癢將起來。再看時,只見黛玉在床上伸懶腰。寶玉在窗外笑道:「為什麼『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的?」一面說,一面掀簾子進來了。黛玉自覺忘情,不覺紅了臉,拿袖子遮了臉,翻身向裡,裝睡著了。

  寶玉才走上來,要扳他的身子,只見黛玉的奶孃並兩個婆子都跟進來了,說:「妹妹睡覺呢,等醒來再請罷。」剛說著,黛玉便翻身坐起來,笑道:「誰睡覺呢?」那兩三個婆子見黛玉起來,便笑道:「我們只當姑娘睡著了。」說著,便叫紫鵑說:「姑娘醒了,進來伺候。」一面說,一面都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鬢髮,一面笑向寶玉道:「人家睡覺,你進來做什麼?」寶玉見他星眼微餳,香腮帶赤,不覺神魂早蕩,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說什麼?」黛玉道:「我沒說什麼。」寶玉笑道:「給你個榧子吃呢!我都聽見了。」

  二人正說話,只見紫鵑進來。寶玉笑道:「紫鵑,把你們的好茶沏碗我喝。」紫鵑道:「我們那裡有好的?要好的只好等襲人來。」黛玉道:「別理他。你先給我舀水去罷。」紫鵑道:「他是客,自然先沏了茶來,再舀水去。」說著,倒茶去了。寶玉笑道:「好丫頭!『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捨得叫你迭被鋪床?』」黛玉登時急了,撂下臉來,說道:「你說什麼?」寶玉笑道:「我何嘗說什麼!」黛玉便哭道:「如今新興的,外頭聽了村話來,也說給我聽;看了混帳書,也拿我取笑兒:我成了替爺們解悶兒的了!」一面哭,一面下床來,往外就走。寶玉心下慌了,忙趕上來說:「好妹妹,我一時該死,你好歹別告訴去!我再敢說這些話,嘴上就長個疔,爛了舌頭。」

  正說著,只見襲人走來,說道:「快回去穿衣裳去罷,老爺叫你呢。」寶玉聽了,不覺打了個焦雷一般,也顧不得別的,疾忙回來穿衣服。出園來,只見焙茗在二門前等著,寶玉問道:「你可知道老爺叫我是為什麼?」焙茗道:「爺快出來罷,橫豎是見去的,到那裡就知道了。」一面說,一面催著寶玉。

  轉過大廳,寶玉心裡還自狐疑。只聽牆角邊一陣呵呵大笑,回頭見薛蟠拍著手,跳出來,笑道:「要不說姨夫叫你,你那裡肯出來的這麼快!」焙茗也笑著跪下了。寶玉怔了半天,方想過來,是薛蟠哄出他來。薛蟠連忙打恭作揖賠不是,又求:「別難為了小子,都是我央及他去的。」寶玉也無法了,只好笑問道:「你哄我也罷了,怎麼說是老爺呢?我告訴姨娘去,評評這個理,可使得麼?」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為求你快些出來,就忘了忌諱這句話。改日你要哄我,也說我父親,就完了。」寶玉道:「噯喲!越發的該死了!」又向焙茗道:「反叛雜種!還跪著做什麼?」焙茗連忙叩頭起來。

  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驚動。只因明兒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誰知老胡和老程他們不知那裡尋了來的,這麼粗,這麼長,粉脆的鮮藕;這麼大的西瓜;這麼長,這麼大的暹羅國進貢的靈柏香薰的暹羅豬、魚。你說,這四樣禮物可難得不難得?那魚、豬,不過貴而難得;這藕和瓜,虧他怎麼種出來的!我先孝敬了母親,趕著就給你們老太太、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你還配吃,所以特請你來。可巧唱曲兒的一個小子又來了。我和你樂一天,何如?」一面說,一面來到他書房裡,只見詹光、程日興、胡斯來、單聘仁等並唱曲兒的小子都在這裡。見他進來,請安的,問好的,都彼此見過了。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擺酒來。

  說猶未了,眾小廝七手八腳擺了半天,方才停當歸坐。寶玉果見瓜藕新異,因笑道:「我的壽禮還沒送來,倒先擾了。」薛蟠道:「可是呢。你明兒來拜壽,打算送什麼新鮮物兒?」寶玉道:「我沒有什麼送的。若論銀錢穿吃等類的東西,究竟還不是我的;惟有寫一張字,或畫一張畫,這才是我的。」薛蟠笑道:「你提畫兒,我才想起來了。昨兒我看人家一本春宮兒,畫的很好,上頭還有許多的字。我也沒細看,只看落的款,原來是什麼『庚黃』的。真好的了不得!」

  寶玉聽說,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畫也都見過些,那裡有個『庚黃』?……」想了半天,不覺笑將起來,命人取過筆來,在手心裡寫了兩個字,又問薛蟠道:「你看真了是『庚黃』麼?」薛蟠道:「怎麼沒看真?」寶玉將手一撒給他看,道:「可是這兩個字罷?其實和『庚黃』相去不遠。」眾人都看時,原來是「唐寅」兩個字,都笑道:「想必是這兩個字,大爺一時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自覺沒趣,笑道:「誰知他是『糖銀』是『果銀』的!」

  正說著,小廝來回:「馮大爺來了。」寶玉便知是神武將軍馮唐之子馮紫英來了。薛蟠等一齊都叫「快請」。說猶未了,只見馮紫英一路說笑,已進來了,眾人忙起席讓坐。馮紫英笑道:「好啊!也不出門了,在家裡高樂罷。」寶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會。老世伯身上安好?」紫英答道:「家父倒也託庇康健,但近來家母偶著了些風寒,不好了兩天。」

  薛蟠見他面上有些青傷,便笑道:「這臉上又和誰揮拳來?掛了幌子了。」馮紫英笑道:「從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兒子打傷了,我記了,再不慪氣,如何又揮拳?這臉上是前日打圍,在鐵網山,教兔鶻捎了一翅膀。」寶玉道:「幾時的話?」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兒也就回來了。」寶玉道:「怪道前兒初三四兒,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見你呢。我要問,不知怎麼忘了。單你去了?還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沒法兒,去罷了。難道我閒瘋了,咱們幾個人吃酒聽唱的不樂,尋那個苦惱去?這一次,大不幸之中卻有大幸!」

  薛蟠眾人見他吃完了茶,都說道:「且入席,有話慢慢的說。」馮紫英聽說,便立起身來說道:「論理,我該陪飲幾杯才是,只是今兒有一件很要緊的事,回去還要見家父面回,實不敢領。」薛蟠寶玉眾人那裡肯依,死拉著不放。馮紫英笑道:「這又奇了。你我這些年,那一回有這個道理的?實在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喝,拿大杯來,我領兩杯就是了。」

  眾人聽說,只得罷了。薛蟠執壺,寶玉把盞,斟了兩大海。那馮紫英站著,一氣而盡。寶玉道:「你到底把這個『不幸之幸』說完了再走。」馮紫英笑道:「今兒說的也不盡興。我為這個,還要特治一個東兒,請你們去細談一談;二則還有奉懇之處。」說著,撒手就走。薛蟠道:「越發說的人熱剌剌的扔不下!多早晚才請我們?告訴了,省了人打悶雷。」馮紫英道:「多則十日,少則八天。」一面說,一面出門上馬去了。眾人回來,依席又飲了一回方散。

  寶玉回至園中,襲人正惦記他去見賈政不知是禍是福,只見寶玉醉醺醺回來,因問其原故。寶玉一一向他說了。襲人道:「人家牽腸掛肚的等著,你且高樂去。也到底打發個人來給個信兒!」寶玉道:「我何嘗不要送信兒?因馮世兄來了,就混忘了。」

  正說著,只見寶釵走進來,笑道:「偏了我們新鮮東西了!」寶玉笑道:「姐姐家的東西,自然先偏了我們了。」寶釵搖頭笑道:「昨兒哥哥倒特特的請我吃,我不吃,我叫他留著送給別人罷。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個。」說著,丫鬟倒了茶來吃茶,說閒話兒。不在話下。

  卻說那黛玉聽見賈政叫了寶玉去了一日不回來,心中也替他憂慮。至晚飯後,聞得寶玉來了,心裡要找他問問是怎麼樣了。一步步行來,見寶釵進寶玉的園內去了,自己也隨後走了來。剛到了沁芳橋,只見各色水禽盡都在池中浴水,也認不出名色來,但見一個個文彩閃灼,好看異常。因而站住,看了一回,再往怡紅院來,門已關了。黛玉即便叩門。

  誰知晴雯和碧痕二人正拌了嘴,沒好氣,忽見寶釵來了,那晴雯正把氣移在寶釵身上,偷著在院內報怨說:「有事沒事,跑了來坐著,叫我們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覺!」忽聽又有人叫門,晴雯越發動了氣,也並不問是誰,便說道:「都睡下了,明兒再來罷!」

  黛玉素知丫頭們的性情,他們彼此玩耍慣了,恐怕院內的丫頭沒聽見是他的聲音,只當別的丫頭們了,所以不開門。因而又高聲說道:「是我,還不開門麼?」晴雯偏偏還沒聽見,便使性子說道:「憑你是誰!二爺吩咐的,一概不許放進人來呢!」

  黛玉聽了這話,不覺氣怔在門外。待要高聲問他,逗起氣來,自己又回思一番:「雖說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樣,到底是客邊。如今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現在他家依棲,若是認真慪氣,也覺沒趣!」一面想,一面又滾下淚珠來了。真是回去不是,站著不是,正沒主意,只聽裡面一陣笑語之聲,細聽一聽,竟是寶玉寶釵二人。黛玉心中越發動了氣,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早起的事來:「必竟是寶玉惱我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嘗告你去了!你也不打聽打聽,就惱我到這步田地!你今兒不叫我進來,難道明兒就不見面了?」越想越覺傷感,便也不顧蒼苔露冷,花徑風寒,獨立牆角邊花陰之下,悲悲切切,嗚咽起來。

  原來這黛玉秉絕代之姿容,具稀世之俊美,不期這一哭,那些附近的柳枝花朵上宿鳥棲鴉,一聞此聲,俱忒楞楞飛起遠避,不忍再聽。正是:「花魂點點無情緒,鳥夢痴痴何處驚?」因又有一首詩道:

  顰兒才貌世應稀,獨抱幽芳出繡闈。嗚咽一聲猶未了,落花滿地鳥驚飛。

  那黛玉正自啼哭,忽聽吱嘍嘍一聲,院門開處,不知是那一個出來。

  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冢飛燕泣殘紅[编辑]

  話說黛玉正自悲泣,忽聽院門響處,只見寶釵出來了,寶玉襲人一群人都送出來。待要上去問著寶玉,又恐當著眾人問,羞了寶玉不便,因而閃過一旁,讓寶釵去了,寶玉等進去關了門,方轉過來,尚望著門灑了幾點淚。自覺無味,轉身回來,無精打彩的卸了殘妝。

  紫鵑雪雁素日知道黛玉的情性:無事悶坐,不是愁眉,便是長嘆,且好端端的,不知為著什麼,常常的便自淚不幹的。先時還有人解勸,或怕他思父母,想家鄉,受委屈,用話來寬慰。誰知後來一年一月的,竟是常常如此,把這個樣兒看慣了,也都不理論了。所以也沒人去理他,由他悶坐,只管外間自便去了。

  那黛玉倚著床欄杆,兩手抱著膝,眼睛含著淚,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無話。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來這日未時交芒種節。尚古風俗:凡交芒種節的這日,都要設擺各色禮物祭餞花神。言芒種一過便是夏日了,眾花皆謝,花神退位,須要餞行。閨中更興這件風俗,所以大觀園中之人都早起來了。那些女孩子們,或用花瓣柳枝,編成轎馬的;或用綾錦紗羅,迭成幹旄旌幢的;都用綵線繫了。每一棵樹頭,每一枝花上,都繫了這些物事。滿園裡繡帶飄颻,花枝招展。更兼這些人打扮的桃羞杏讓,燕妒鶯慚,一時也道不盡。

  且說寶釵、迎春、探春、惜春、李紈、鳳姐等並大姐兒、香菱與眾丫鬟們,都在園裡玩耍,獨不見黛玉。迎春因說道:「林妹妹怎麼不見?好個懶丫頭!這會子難道還睡覺不成?」寶釵道:「你們等著,等我去鬧了他來。」說著,便撂下眾人,一直往瀟湘館來。正走著,只見文官等十二個女孩子也來了,上來問了好,說了一回閒話兒才走開。寶釵回身指道:「他們都在那裡呢,你們找他們去。我找林姑娘去,就來。」說著,逶迤往瀟湘館來。忽然抬頭見寶玉進去了,寶釵便站住,低頭想了一想:寶玉和黛玉是從小兒一處長大的,他兄妹間多有不避嫌疑之處,嘲笑不忌,喜怒無常;況且黛玉素多猜忌,好弄小性兒:此刻自己也跟進去,一則寶玉不便,二則黛玉嫌疑,倒是回來的妙。想畢,抽身回來。剛要尋別的姊妹去,忽見面前一雙玉色蝴蝶,大如團扇,一上一下,迎風翩躚,十分有趣。寶釵意欲撲了來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來向草地下來撲。只見那一雙蝴蝶,忽起忽落,來來往往,將欲過河去了。引的寶釵躡手躡腳的,一直跟到池邊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嬌喘細細。寶釵也無心撲了,剛欲回來,只聽那亭裡邊嘁嘁喳喳有人說話。原來這亭子四面俱是遊廊曲欄,蓋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鏤槅子,糊著紙。

  寶釵在亭外聽見說話,便煞住腳,往裡細聽。只聽說道:「你瞧。這絹子果然是你丟的那一塊,你就拿著;要不是,就還芸二爺去。」又有一個說:「可不是我那塊?拿來給我罷。」又聽道:「你拿什麼謝我呢?難道白找了來不成?」又答道:「我已經許了謝你,自然是不哄你的。」又聽說道:「我找了來給你,自然謝我;但只是那揀的人,你就不謝他麼?」那一個又說道:「你別胡說。他是個爺們家,揀了我們的東西,自然該還的,叫我拿什麼謝他呢?」又聽說道:「你不謝他,我怎麼回他呢?況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說了,若沒謝的,不許我給你呢。」半晌,又聽說道:「也罷,拿我這個給他,算謝他的罷。--你要告訴別人呢?須得起個誓。」又聽說道:「我要告訴人,嘴上就長一個疔,日後不得好死!」又聽說道:「噯喲!咱們只顧說,看仔細有人來悄悄的在外頭聽見!不如把這槅子都推開了,就是人見咱們在這裡,他們只當我們說玩話兒呢。走到跟前,咱們也看的見,就別說了。」

  寶釵外面聽見這話,心中吃驚,想道:「怪道從古至今那些姦淫狗盜的人,心機都不錯!這一開了,見我在這裡,他們豈不臊了?況且說話的語音,大似寶玉房裡的小紅,他素昔眼空心大,是個頭等刁鑽古怪的丫頭。今兒我聽了他的短兒,『人急造反,狗急跳牆』,不但生事,而且我還沒趣。如今便趕著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個『金蟬脫殼』的法子。」猶未想完,只聽咯吱一聲,寶釵便故意放重了腳步,笑著叫道:「顰兒!我看你往那裡藏!」一面說,一面故意往前趕。

  那亭內的小紅、墜兒剛一推窗,只聽寶釵如此說著,往前趕,兩個人都唬怔了。寶釵反向他二人笑道:「你們把林姑娘藏在那裡了?」墜兒道:「何曾見林姑娘了?」寶釵道:「我才在河那邊看著林姑娘在這裡蹲著弄水兒呢。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還沒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見我了,朝東一繞,就不見了。別是藏在裡頭了?」一面說,一面故意進去尋了一尋,抽身就走,口內說道:「一定又鑽在山子洞裡去了。遇見蛇,咬一口也罷了!」一面說,一面走,心中又好笑:「這件事算遮過去了,不知他二人怎麼樣?」

  誰知小紅聽了寶釵的話,便信以為真,讓寶釵去遠,便拉墜兒,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這裡,一定聽了話去了。」墜兒聽了,也半日不言語。小紅又道:「這可怎麼樣呢?」墜兒道:「聽見了,管誰筋疼,各人幹各人的就完了。」小紅道:「要是寶姑娘聽見,還罷了。那林姑娘嘴裡又愛剋薄人,心裡又細,他一聽見了,倘或走露了,怎麼樣呢?」

  二人正說著,只見香菱、臻兒、司棋、侍書等上亭子來了。二人只得掩著這話,且和他們玩笑。只見鳳姐兒站在山坡上招手兒。小紅便連忙棄了眾人,跑至鳳姐前,堆著笑問:「奶奶使喚做什麼事?」鳳姐打量了一回,見他生的乾淨俏麗,說話知趣,因笑道:「我的丫頭們今兒沒跟進我來。我這會子想起一件事來,要使喚個人出去,不知你能幹不能幹?說的齊全不齊全?」小紅笑道:「奶奶有什麼話,只管吩咐我說去;若說的不齊全,誤了奶奶的事,任憑奶奶責罰就是了。」鳳姐笑道:「你是那位姑娘屋裡的?我使你出去,他回來找你,我好替你說。」小紅道:「我是寶二爺屋裡的。」鳳姐聽了,笑道:「噯喲!你原來是寶玉屋裡的,怪道呢。也罷了,等他問,我替你說。你到我們家告訴你平姐姐:外頭屋裡桌子上汝窯盤子架兒底下放著一卷銀子,那是一百二十兩,給繡匠的工價,等張材家的來,當面秤給他瞧了,再給他拿去。還有一件事:裡頭床頭兒上有個小荷包兒,拿了來。」

  小紅聽說,答應著,撤身去了。不多時回來,不見鳳姐在山坡上了。因見司棋從山洞裡出來,站著繫帶子,便趕來問道:「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那裡去了?」司棋道:「沒理論。」小紅聽了,回身又往四下裡一看,只見那邊探春寶釵在池邊看魚。小紅上來陪笑道:「姑娘們,可知道二奶奶剛才那裡去了?」探春道:「往你大奶奶院裡找去。」

  小紅聽了,再往稻香村來,頂頭見晴雯、綺霞、碧痕、秋紋、麝月、侍書、入畫、鶯兒等一群人來了。晴雯一見小紅,便說道:「你只是瘋罷!院子裡花兒也不澆,雀兒也不喂,茶爐子也不弄,就在外頭逛。」小紅道:「昨兒二爺說了,今兒不用澆花兒,過一日澆一回。我喂雀兒的時候兒,你還睡覺呢。」碧痕道:「茶爐子呢?」小紅道:「今兒不該我的班兒,有茶沒茶,別問我。」綺霞道:「你聽聽他的嘴!你們別說了,讓他逛罷。」小紅道:「你們再問問,我逛了沒逛。二奶奶才使喚我說話取東西去。」說著,將荷包舉給他們看,方沒言語了。大家走開。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來爬上高枝兒去了,就不服我們說了。不知說了一句話,半句話,名兒姓兒知道了沒有,就把他興頭的這個樣兒!這一遭半遭兒的也算不得什麼;過了後兒,還得聽呵!--有本事從今兒出了這園子,長長遠遠的在高枝兒上才算好的呢。」一面說著,去了。

  這裡小紅聽了,不便分證,只得忍氣,來找鳳姐。到了李氏房中,果見鳳姐在這裡和李氏說話兒呢。小紅上來回道:「平姐姐說,奶奶剛出來了,他就把銀子收起來了;才張材家的來取,當面秤了給他拿了去了。」說著,將荷包遞上去。又道:「平姐姐叫我來回奶奶:才旺兒進來討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話按著奶奶的主意打發他去了。」鳳姐笑道:「他怎麼按著我的主意打發去了呢?」小紅道:「平姐姐說:『我們奶奶問這裡奶奶好。我們二爺沒在家。雖然遲了兩天,只管請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們奶奶還會了五奶奶來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兒打發了人來說,舅奶奶帶了信來了,問奶奶好,還要和這裡的姑奶奶尋幾丸延年神驗萬金丹。若有了,奶奶打發人來,只管送在我們奶奶這裡。明兒有人去,就順路給那邊舅奶奶帶了去。』」

  小紅還未說完,李氏笑道:「噯喲!這話我就不懂了。什麼『奶奶』『爺爺』的一大堆。」鳳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這是四五門子的話呢。」說著,又向小紅笑道:「好孩子,難為你說的齊全,不像他們扭扭捏捏蚊子似的。--嫂子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隨手使的這幾個丫頭老婆之外,我就怕和別人說話。他們必定把一句話拉長了作兩三截兒,咬文嚼字,拿著腔兒,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們那裡知道?我們平兒先也是這麼著。我就問著他:難道必定裝蚊子哼哼就算美人兒了?說了幾遭兒,才好些兒了。」李紈笑道:「都像你潑辣貨才好!」鳳姐道:「這個丫頭就好。剛才這兩遭說話雖不多,口角兒就很剪斷。」說著,又向小紅笑道:「明兒你伏侍我罷,我認你做乾女孩兒。我一調理,你就出息了。」

  小紅聽了,撲哧一笑。鳳姐道:「你怎麼笑?你說我年輕,比你能大幾歲,就做你的媽了?你做春夢呢!你打聽打聽,這些人比你大的趕著我叫媽,我還不理呢。今兒抬舉了你了。」小紅笑道:「我不是笑這個,我笑奶奶認錯了輩數兒了:我媽是奶奶的乾女孩兒,這會子又認我做乾女孩兒。」鳳姐道:「誰是你媽?」李紈笑道:「你原來不認的他?他是林之孝的女孩兒。」鳳姐聽了,十分詫異,因說道:「哦!是他的丫頭啊!」又笑道:「林之孝兩口子,都是錐子扎不出一聲兒來的。我成日家說,他們倒是配就了的一對兒:一個天聾,一個地啞。那裡承望養出這麼個伶俐丫頭來!--你十幾了?」小紅道:「十七歲了。」又問名字。小紅道:「原叫紅玉,因為重了寶二爺,如今只叫小紅了。」

  鳳姐聽說,將眉一皺,把頭一回,說道:「討人嫌的很!得了玉的便宜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說:「嫂子不知道。我和他媽說:『賴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這府裡誰是誰,你替我好好兒的挑兩個丫頭我使。』他只管答應著。他饒不挑,倒把他的女孩兒送給別處去。難道跟我必定不好?」李紈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進來在先,你說在後,怎麼怨的他媽?」鳳姐也笑道:「既這麼著,明兒我和寶玉說,叫他再要人,叫這丫頭跟我去。--可不知本人願意不願意?」小紅笑道:「願意不願意,我們也不敢說。只是跟著奶奶,我們學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兒,也得見識見識。」剛說著,只見王夫人的丫頭來請,鳳姐便辭了李紈去了。小紅自回怡紅院去。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林黛玉因夜間失寢,次日起來遲了,聞得眾姐妹都在園中做餞花會,恐人笑他痴懶,連忙梳洗了出來。剛到了院中,只見寶玉進門來了,便笑道:「好妹妹,你昨兒告了我沒有?我懸了一夜的心。」黛玉便回頭叫紫鵑:「把屋子收拾了,下一扇紗屜子。看那大燕子回來,把簾子放下來,拿『獅子』倚住。燒了香,就把爐罩上。」一面說,一面又往外走。

  寶玉見他這樣,還認作是昨日晌午的事,那知晚間的這件公案?還打恭作揖的。黛玉正眼兒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門,一直找別的姐妹去了。

  寶玉心中納悶,自己猜疑:「看起這樣光景來,不像是為昨兒的事。但只昨日我回來的晚了,又沒有見他,再沒有衝撞了他的去處兒了。」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隨後跟了來。只見寶釵探春正在那邊看鶴舞,見黛玉來了,三個一同站著說話兒。又見寶玉來了,探春便笑道:「寶哥哥,身上好?我整整的三天沒見你了。」寶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兒還在大嫂子跟前問你呢。」探春道:「寶哥哥,你往這裡來,我和你說話。」

  寶玉聽說,便跟了他,離了釵玉兩個,到了一棵石榴樹下。探春因說道:「這幾天老爺沒叫你嗎?」寶玉笑道:「沒有叫。」探春道:「昨兒我恍惚聽見說,老爺叫你出去來著。」寶玉笑道:「那想是別人聽錯了。並沒叫我。」探春又笑道:「這幾個月,我又攢下有十來吊錢了。你還拿了去,明兒出門逛去的時候,或是好字畫,好輕巧玩意兒,替我帶些來。」寶玉道:「我這麼逛去,城裡城外大廊大廟的逛,也沒見個新奇精緻東西,總不過是那些金玉銅磁器,沒處撂的古董兒;再麼就是綢緞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誰要那些作什麼!像你上回買的那柳枝兒編的小籃子兒,竹子根兒挖的香盒兒,膠泥垛的風爐子兒,就好了。我喜歡的了不的,誰知他們都愛上了,都當寶貝兒似的搶了去了。」寶玉笑道:「原來要這個。這不值什麼,拿幾吊錢出去給小子們,管拉兩車來。」探春道:「小廝們知道什麼!你揀那有意思兒又不俗氣的東西,你多替我帶幾件來。我還像上回的鞋做一雙你穿,比那雙還加工夫,如何呢?」

  寶玉笑道:「你提起鞋來,我想起個故事來了。一回穿著,可巧遇見了老爺,老爺就不受用,問是誰做的。我那裡敢提三妹妹!我就回說是前兒我的生日,舅母給的。老爺聽了是舅母給的才不好說什麼了,半日還說:『何苦來!虛耗人力,作踐綾羅,做這樣的東西!』我回來告訴了襲人。襲人說:『這還罷了,趙姨娘氣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經親兄弟,鞋蹋拉襪蹋拉的,沒人看見,且做這些東西!』」探春聽說,登時沉下臉來道:「你說,這話胡塗到什麼田地!怎麼我是該做鞋的人麼?環兒難道沒有分例的?衣裳是衣裳,鞋襪是鞋襪,丫頭老婆子一屋子,怎麼抱怨這些話?給誰聽呢?我不過閒著沒事,做一雙半雙。愛給那個哥哥兄弟,隨我的心,誰敢管我不成?這也是他瞎氣。」

  寶玉聽了,點頭笑道:「你不知道,他心裡自然又有個想頭了。」探春聽說,益發動了氣,將頭一扭,說道:「連你也胡塗了!他那想頭,自然是有的,不過是那陰微下賤的見識。他只管這麼想,我只管認得老爺太太兩個人,別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姐妹弟兄跟前,誰和我好,我就和誰好,什麼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論理,我不該說他,但他忒昏聵的不像了!--還有笑話兒呢:就是上回我給你那錢,替我買那些玩的東西,過了兩天,他見了我,就說是怎麼沒錢,怎麼難過。我也不理。誰知後來丫頭們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我來,說我攢的錢為什麼給你使,倒不給環兒使呢。我聽見這話,又好笑,又好氣,我就出來往太太跟前去了。」

  正說著,只見寶釵那邊笑道:「說完了,來罷。顯見的是哥哥妹妹了,撂下別人,且說體己去。我們聽一句兒就使不得了?」說著,探春寶玉二人方笑著來了。

  寶玉因不見了黛玉,便知是他躲了別處去了。想了一想,索性遲兩日,等他的氣息一息再去也罷了。因低頭看見許多鳳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嘆道:「這是他心裡生了氣,也不收拾這花兒來了。等我送了去,明兒再問著他。」說著,只見寶釵約著他們往後頭去。寶玉道:「我就來。」等他二人去遠,把那花兒兜起來,登山渡水,過樹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和黛玉葬桃花的去處。將已到了花冢,猶未轉過山坡,只聽那邊有嗚咽之聲,一面數落著,哭的好不傷心。寶玉心下想道:「這不知是那屋裡的丫頭,受了委屈,跑到這個地方來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腳步,聽他哭道是: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遊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懷無著處,手把花鋤出繡簾,忍踏落花來複去?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三月香巢初壘成,樑間燕子太無情!明年花發雖可啄,卻不道人去樑空巢已傾?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飄泊難尋覓。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愁殺葬花人,獨把花鋤偷灑淚,灑上空枝見血痕。杜鵑無語正黃昏,荷鋤歸去掩重門。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怪儂底事倍傷神?半為憐春半惱春:憐春忽至惱忽去,至又無言去不聞。昨宵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願儂此日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天盡頭,何處有香坵?未若錦囊收豔骨,一抔淨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不教汙淖陷渠溝。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正是一面低吟,一面哽咽,那邊哭的自己傷心,卻不道這邊聽的早已痴倒了。

  要知端詳,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蔣玉函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编辑]

  說話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開門一事,錯疑在寶玉身上。次日又可巧遇見餞花之期,正在一腔無明,未曾發洩,又勾起傷春愁思,因把些殘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傷己,哭了幾聲,便隨口唸了幾句。不想寶玉在山坡上聽見,先不過點頭感嘆;次又聽到「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等句,不覺慟倒山坡上,懷裡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寧不心碎腸斷!既黛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推之於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以到無可尋覓之時矣。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則自己又安在呢?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將來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覆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時此際如何解釋這段悲傷!正是:「花影不離身左右,鳥聲只在耳東西。」

  那黛玉正自傷感,忽聽山坡上也有悲聲,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痴病,難道還有一個痴的不成?」抬頭一看,見是寶玉,黛玉便啐道:「呸!我打量是誰,原來是這個狠心短命的--」剛說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長嘆一聲,自己抽身便走。

  這裡寶玉悲慟了一回,見黛玉去了,便知黛玉看見他躲開了。自己也覺無味,抖抖土起來,下山尋歸舊路,往怡紅院來。可巧看見黛玉在前頭走,連忙趕上去,說道:「你且站著。我知道你不理我,我只說一句話,從今以後撩開手。」黛玉回頭見是寶玉,待要不理他,聽他說「只說一句話」,便道:「請說。」寶玉笑道:「兩句話,說了你聽不聽呢?」黛玉聽說,回頭就走。寶玉在身後面嘆道:「既有今日,何必當初?」

  黛玉聽見這話,由不得站住,回頭道:「當初怎麼樣?今日怎麼樣?」寶玉道:「噯!當初姑娘來了,那不是我陪著玩笑?憑我心愛的,姑娘要,就拿去;我愛吃的,聽見姑娘也愛吃,連忙收拾的乾乾淨淨,收著,等著姑娘回來。一個桌子上吃飯,一個床兒上睡覺。丫頭們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氣,替丫頭們都想到了。我想著:姊妹們從小兒長大,親也罷,熱也罷,和氣到了兒,才見得比別人好。如今誰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裡,三日不理,四日不見的,倒把外四路兒的什麼寶姐姐鳳姐姐的放在心坎兒上。我又沒個親兄弟,親妹妹,--雖然有兩個,你難道不知道是我隔母的?我也和你是獨出,只怕你和我的心一樣;誰知我是白操了這一番心,有冤無處訴!」說著,不覺哭起來。

  那時黛玉耳內聽了這話,眼內見了這光景,心內不覺灰了大半,也不覺滴下淚來,低頭不語。寶玉見這般形像,遂又說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任憑我怎麼不好,萬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錯處。--就有一二分錯處,你或是教導我,戒我下次,或罵我幾句,打我幾下,我都不灰心。誰知你總不理我,叫我摸不著頭腦兒,少魂失魄,不知怎麼樣才好!就是死了,也是個屈死鬼,任憑高僧高道懺悔,也不能脫生;還得你說明了緣故,我才得託生呢!」黛玉聽了這話,不覺將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雲外了,便說道:「你既這麼說,為什麼我去了你不叫丫頭開門呢?」寶玉詫異道:「這話從那裡說起?我要是這麼著,立刻就死了!」黛玉啐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諱!你說有呢就有,沒有就沒有,起什麼誓呢?」寶玉道:「實在沒有見你去,就是寶姐姐坐了一坐,就出來了。」

  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必是丫頭們懶怠動,喪聲歪氣的,也是有的。」寶玉道:「想必是這個原故。等我回去,問了是誰,教訓教訓他們就好了。」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們也該教訓教訓,只是論理我不該說。今兒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兒寶姑娘來,什麼『貝姑娘』來,也得罪了,事情可就大了。」說著,抿著嘴兒笑。寶玉聽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說話,見丫頭來請吃飯,遂都往前頭來了。王夫人見了黛玉,因問道:「大姑娘,你吃那鮑太醫的藥,可好些?」黛玉道:「也不過這麼著。老太太還叫我吃王大夫的藥呢。」寶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內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點兒風寒。不過吃兩劑煎藥,疏散了風寒,還是吃丸藥的好。」王夫人道:「前兒大夫說了個丸藥的名字,我也忘了。」寶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藥,不過叫他吃什麼人蔘養榮丸。」王夫人道:「不是。」寶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歸,右歸,--再不就是八味地黃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記得有個『金剛』兩個字的。」寶玉拍手笑道:「從來沒聽見有個什麼金剛丸!若有了金剛丸,自然有菩薩散了!」說的滿屋裡人都笑了。寶釵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補心丹。」王夫人笑道:「是這個名兒。如今我也胡塗了。」寶玉道:「太太倒不胡塗,都是叫金剛、菩薩支使胡塗了。」王夫人道:「扯你孃的臊!又欠你老子搥你了。」寶玉笑道:「我老子再不為這個搥我。」

  王夫人又道:「既有這個名兒,明兒就叫人買些來吃。」寶玉道:「這些藥都是不中用的。太太給我三百六十兩銀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藥,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麼藥就這麼貴?」寶玉笑道:「當真的呢。我這個方子,比別的不同。那個藥名兒也古怪,一時也說不清,只講那頭胎紫河車,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兩不足。龜大何首烏,千年鬆根茯苓膽,諸如此類的藥,不算為奇。只在群藥裡算那為君的藥,說起來,唬人一跳!前年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給了他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尋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銀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只問寶姐姐。」寶釵聽說,笑著搖手兒說道:「我不知道,也沒聽見,你別叫姨娘問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寶丫頭好孩子,不撒謊。」寶玉站在當地,聽見如此說,一回身,把手一拍,說道:「我說的倒是真話呢,倒說撒謊!」口裡說著,忽一回身,只見林黛玉坐在寶釵身後抿著嘴笑,用手指頭在臉上畫著羞他。

  鳳姐因在裡間屋裡看著人放桌子,聽如此說,便走來,笑道:「寶兄弟不是撒謊,這倒是有的。前日薛大爺親自和我來尋珍珠,我問他做什麼,他說配藥。他還抱怨說:『不配也罷了!如今那裡知道這麼費事!』我問什麼藥。他說是寶兄弟說的方子,說了多少藥,我也不記得。他又說:『不是,我就買幾顆珍珠了,只是必要頭上戴過的,所以才來尋幾顆。要沒有散的花兒,就是頭上戴過的拆下來也使得。過後兒我揀好的再給穿了來。』我沒法兒,只得把兩枝珠子花兒現拆了給他。還要一塊三尺長上用大紅紗,拿乳缽研了面子呢。」

  鳳姐說一句,寶玉念一句佛。鳳姐說完了,寶玉又道:「太太打量怎麼著?這不過也是將就罷咧!正經按方子,這珍珠寶石是要在古墳裡找,有那古時富貴人家兒裝裹的頭面拿了來才好。如今那裡為這個去刨墳掘墓?所以只是活人帶過的,也使得。」王夫人聽了道:「阿彌陀佛!不當家花拉的!就是墳裡有,人家死了幾百年,這會子翻屍倒骨的,作了藥也不靈啊!」寶玉因向黛玉道:「你聽見了沒有?難道二姐姐也跟著我撒謊不成?」臉望著黛玉說,卻拿眼睛瞟著寶釵。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聽聽,寶姐姐不替他圓謊,他只問著我。」王夫人也道:「寶玉很會欺負你妹妹。」寶玉笑道:「太太不知道這個原故。寶姐姐先在家裡住著,薛大哥的事,他也不知道,何況如今在裡頭住著呢?自然是越發不知道了。林妹妹才在背後,以為是我撒謊,就羞我。」

  正說著,見賈母房裡的丫頭找寶玉和黛玉去吃飯。黛玉也不叫寶玉,便起身帶著那丫頭走。那丫頭說:「等著寶二爺,一塊兒走啊。」黛玉道:「他不吃飯,不和咱們走,我先走了。」說著,便出去了。寶玉道:「我今兒還跟著太太吃罷。」王夫人道:「罷,罷。我今兒吃齋,你正經吃你的去罷。」寶玉道:「我也跟著吃齋。」說著,便叫那丫頭去罷,自己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向寶釵等笑道:「你們只管吃你們的,由他去罷。」寶釵因笑道:「你正經去罷。吃不吃,陪著林妹妹走一趟,他心裡正不自在呢。何苦來?」寶玉道:「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

  一時吃過飯,寶玉一則怕賈母惦記,二則也想著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的是什麼?吃飯,吃茶,也是這麼忙碌碌的。」寶釵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黛玉妹妹去罷。叫他在這裡胡鬧什麼呢?」

  寶玉吃了茶,便出來,一直往西院來。可巧走到鳳姐兒院前,只見鳳姐兒在門前站著,蹬著門坎子,拿耳挖子剔牙,看著十來個小廝們挪花盆呢。見寶玉來了,笑道:「你來的好。進來,進來,替我寫幾個字兒。」寶玉只得跟了進來。到了房裡,鳳姐命人取過筆硯紙來,向寶玉道:「大紅妝緞四十疋,蟒緞四十疋,各色上用紗一百疋,金項圈四個。」寶玉道:「這算什麼?又不是帳,又不是禮物,怎麼個寫法兒?」鳳姐兒道:「你只管寫上,橫豎我自己明白就罷了。」

  寶玉聽說,只得寫了。鳳姐一面收起來,一面笑道:「還有句話告訴你,不知依不依。你屋裡有個丫頭,叫小紅的,我要叫了來使喚,明兒我再替你挑一個,可使得麼?」寶玉道:「我屋裡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歡誰,只管叫了來,何必問我?」鳳姐笑道:「既這麼著,我就叫人帶他去了。」寶玉道:「只管帶去罷。」說著要走。鳳姐道:「你回來,我還有一句話呢。」寶玉道:「老太太叫我呢,有話等回來說罷。」說著,便至賈母這邊,只見都已吃完了飯了。賈母因問他:「跟著你娘吃了什麼好的了?」寶玉笑道:「也沒什麼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飯。」因問林姑娘在那裡。賈母道:「裡頭屋裡呢。」

  寶玉進來,只見地下一個丫頭吹熨斗,炕上兩個丫頭打粉線,黛玉彎著腰拿剪子裁什麼呢。寶玉走進來笑道:「哦!這是做什麼呢?才吃了飯,這麼控著頭,一會子又頭疼了。」黛玉並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一個丫頭說道:「那塊綢子角兒還不好呢,再熨熨罷。」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說道:「『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

  寶玉聽了,自是納悶。只見寶釵探春等也來了,和賈母說了一回話。寶釵也進來問:「妹妹做什麼呢?」因見林黛玉裁剪,笑道:「越發能幹了,連裁鉸都會了。」黛玉笑道:「這也不過是撒謊哄人罷了。」寶釵笑道:「我告訴你個笑話兒:剛才為那個藥,我說了個不知道,寶兄弟心裡就不受用了。」黛玉道:「『理他呢!過會子就好了。』」

  寶玉向寶釵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沒人,你抹骨牌去罷。」寶釵聽說,便笑道:「我是為抹骨牌才來麼?」說著,便走了。黛玉道:「你倒是去罷,這裡有老虎,看吃了你!」說著,又裁。寶玉見他不理,只得還陪笑說道:「你也去逛逛再裁不遲。」黛玉總不理。寶玉便問丫頭們:「這是誰叫他裁的?」黛玉見問丫頭們,便說道:「憑他誰叫我裁,也不管二爺的事!」寶玉方欲說話,只見有人進來回說:「外頭有人請呢。」寶玉聽了,忙撤身出來。黛玉向外頭說道:「阿彌陀佛!趕你回來,我死了也罷了!」

  寶玉來到外面,只見焙茗說:「馮大爺家請。」寶玉聽了,知道是昨日的話,便說:「要衣裳去。」就自己往書房裡來。

  焙茗一直到了二門前等人,只見出來了一個老婆子。焙茗上去說道:「寶二爺在書房裡等出門的衣裳,你老人家進去帶個信兒。」那婆子啐道:「呸!放你孃的屁!寶玉如今在園裡住著,跟他的人都在園裡,你又跑了這裡來帶信兒了!」焙茗聽了,笑道:「罵的是,我也胡塗了!」說著,一徑往東邊二門前來。可巧門上小廝在甬路底下踢球。 焙茗將原故說了,有個小廝跑了進去,半日,才抱了一個包袱出來,遞給焙茗,回到書房裡。

  寶玉換上,叫人備馬,只帶著焙茗、鋤藥、雙瑞、壽兒四個小廝去了,一徑到了馮紫英門口。有人報與馮紫英,出來迎接進去。只見薛蟠早已在那裡久候了。還有許多唱曲兒的小廝們並唱小旦的蔣玉函,錦香院的妓女雲兒。大家都見過了,然後吃茶。

  寶玉擎茶笑道:「前兒說的『幸與不幸』之事,我晝夜懸想,今日一聞喚呼,即至。」馮紫英笑道:「你們令姑表弟兄倒都心實,前日不過是我的設辭。誠心請你們喝一杯酒,恐怕推託,才說下這句話。誰知都信了真了。」說畢,大家一笑。然後擺上酒來,依次坐定。馮紫英先叫唱曲兒的小廝過來遞酒,然後叫雲兒也過來敬三鍾。

  那薛蟠三杯落肚,不覺忘了情,拉著雲兒的手,笑道:「你把那體己新鮮曲兒唱個我聽,我喝一罈子,好不好?」雲兒聽說,只得拿起琵琶來唱道:

  兩個冤家,都難丟下,想著你來又惦記著他。兩個人形容俊俏,都難描畫。想昨宵幽期私訂在荼䕷架。一個偷情,一個尋拿,拿住了三曹對案,我也無回話。唱畢,笑道:「你喝一罈子罷了。」薛蟠聽說,笑道:「不值一罈,再唱好的來!」

  寶玉笑道:「聽我說罷:這麼濫飲,易醉而無味。我先喝一大海,發一個新令,有不遵者,連罰十大海,逐出席外,給人斟酒。」馮紫英蔣玉函等都道:「有理,有理。」寶玉拿起海來,一氣飲盡,說道:「如今要說悲、愁、喜、樂四個字,卻要說出女兒來,還要註明這四個字的原故。說完了,喝門杯。酒面要唱一個新鮮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風一樣東西,或古詩舊對,四書五經成語。」

  薛蟠不等說完,先站起來攔道:「我不來,別算我。這竟是玩我呢!」雲兒也站起來,推他坐下,笑道:「怕什麼?這還虧你天天喝酒呢!難道連我也不及?我回來還說呢。說是了,罷;不是了,不過罰上幾杯,那裡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亂令,倒喝十大海下去斟酒不成?」眾人都拍手道:「妙!」薛蟠聽說,無法,只得坐了。聽寶玉說道:

  女兒悲,青春已大守空閨;女兒愁,悔教夫婿覓封侯;女兒喜,對鏡晨妝顏色

  美;女兒樂,鞦韆架上春衫薄。

  眾人聽了,都說道:「好。」薛蟠獨揚著臉,搖頭說:「不好!該罰!」眾人問:「如何該罰?」薛蟠道:「他說的我全不懂,怎麼不該罰?」雲兒便擰他一把,笑道:「你悄悄兒的想你的罷。回來說不出來,又該罰了。」於是拿琵琶,聽寶玉唱道:

  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咽不下玉粒金波噎滿喉,照不盡菱花鏡裡形容瘦。展不開的眉頭,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唱完,大家齊聲喝采,獨薛蟠說:「沒板兒!」寶玉飲了門杯,便拈起一片梨來,說道:「『雨打梨花深閉門。』」完了令。

  下該馮紫英,說道:

  女兒喜,頭胎養了雙生子;女兒樂,私向花園掏蟋蟀;女兒悲,兒夫染病在垂危;女兒愁,大風吹倒梳妝樓。說畢,端起酒來,唱道:

  你是個可人,你是個多情,你是個刁鑽古怪鬼靈精!你是個神仙也不靈!我說的話兒,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裡細打聽,才知道我疼你不疼!唱完,飲了門杯,說道:「『雞聲茅店月。』」令完。

  下該雲兒。雲兒便說道:「女兒悲,將來終身倚靠誰?」薛蟠笑道:「我的兒,有你薛大爺在,你怕什麼?」眾人都道:「別混他,別混他!」雲兒又道:「女兒愁,媽媽打罵何時休?」薛蟠道:「前兒我見了你媽,還囑咐他,不叫他打你呢。」眾人都道:「再多說的,罰酒十杯!」薛蟠連忙自己打了一個嘴巴子,說道:「沒耳性,再不許說了!」雲兒又說:「女兒喜,情郎不捨還家裡;女兒樂,住了簫管弄絃索。」說完,便唱道:

  荳蔻花開三月三,一個蟲兒往裡鑽。鑽了半日,鑽不進去,爬到花兒上打鞦韆。

  肉兒小心肝!我不開了,你怎麼鑽?唱畢,飲了門杯,說道:「『桃之夭夭。』」令完。

  下該薛蟠。薛蟠道:「我可要說了:女兒悲--」說了半日,不見說底下的。馮紫英笑道:「悲什麼?快說!」薛蟠登時急的眼睛鈴鐺一般,便說道:「女兒悲--」又咳嗽了兩聲,方說道:「女兒悲,嫁了個男人是烏龜。」眾人聽了,都大笑起來。薛蟠道:「笑什麼?難道我說的不是?一個女兒嫁了漢子,要做忘八,怎麼不傷心呢?」眾人笑的彎著腰,說道:「你說的是,快說底下的罷。」薛蟠瞪了瞪眼,又說道:「女兒愁--」說了這句,又不言語了。眾人道:「怎麼愁?」薛蟠道:「繡房鑽出個大馬猴。」眾人哈哈笑道:「該罰,該罰!先還可恕,這句更不通了。」說著,便要斟酒。寶玉道:「押韻就好。」薛蟠道:「令官都準了,你們鬧什麼!」眾人聽說,方罷了。雲兒笑道:「下兩句越發難說了,我替你說罷。」薛蟠道:「胡說!當真我就沒好的了?聽我說罷:女兒喜,洞房花燭朝慵起。」眾人聽了,都詫異道:「這句何其太雅!」薛蟠道:「女兒樂,一根雞巴往裡戳。」眾人聽了,都回頭說道:「該死,該死!快唱了罷!」薛蟠便唱道:「一個蚊子哼哼哼,」眾人都怔了,說道:「這是個什麼曲兒?」薛蟠還唱道:「兩個蒼蠅嗡嗡嗡。……」眾人都道:「罷,罷,罷!」薛蟠道:「愛聽不聽?這是新鮮曲兒,叫做『哼哼』韻兒。你們要懶怠聽,連酒底兒都免了,我就不唱。」眾人都道:「免了罷,倒別耽誤了別人家。」

  於是蔣玉函說道:

  女兒悲,丈夫一去不回歸;女兒愁,無錢去打桂花油;女兒喜,燈花並頭結雙蕊;女兒樂,夫唱婦隨真和合。說畢,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姣,恰便似活神仙離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鸞鳳,真也巧。呀!看天河正高,聽譙樓鼓敲,剔銀燈同入鴛幃悄。唱畢。飲了門杯,笑道:「這詩詞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見了一幅對子,只記得這句,可巧席上還有這件東西。」說畢便幹了酒,拿起一朵木樨來,念道:「『花氣襲人知晝暖。』」

  眾人都倒依了,完令。薛蟠又跳了起來喧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該罰,該罰!這席上並沒有寶貝,你怎麼說起寶貝來了?」蔣玉函忙說道:「何曾有寶貝?」薛蟠道:「你還賴呢!你再說。」蔣玉函只得又唸了一遍。薛蟠道:「這襲人可不是寶貝是什麼?你們不信只問他!」說畢,指著寶玉。寶玉沒好意思 ,起來說:「薛大哥,你該罰多少?」薛蟠道:「該罰,該罰!」說著,拿起酒來,一飲而盡。馮紫英和蔣玉函等還問他原故,雲兒便告訴了出來。蔣玉函忙起身陪罪。眾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

  少刻,寶玉出席解手,蔣玉函隨著出來。二人站在廊簷下,蔣玉函又陪不是。寶玉見他嫵媚溫柔,心中十分留戀,便緊緊的攥著他的手,叫他:「閒了往我們那裡去。還有一句話問你,也是你們貴班中有一個叫琪官兒的,他如今名馳天下,可惜我獨無緣一見!」蔣玉函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兒。」寶玉聽說,不覺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虛傳!今兒初會,卻怎麼樣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將一個玉玦扇墜解下來遞給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誼。」琪官接了,笑道:「無功受祿,何以克當?也罷,我這裡也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才繫上,還是簇新,聊可表我一點親熱之意。」說畢,撩衣將系小衣兒的一條大紅汗巾子解下來,遞給寶玉道:「這汗巾子是茜香國女國王所貢之物,夏天繫著,肌膚生香,不生汗漬。昨日北靜王給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別人,我斷不肯相贈。二爺請把自己系的解下來給我係著。」

  寶玉聽說,喜不自禁,連忙接了,將自己一條松花汗巾解下來遞給琪官。二人方束好,只聽一聲大叫:「我可拿住了!」只見薛蟠跳出來,拉著二人,道:「放著酒不喝,兩個人逃席出來幹什麼?快拿出來我瞧瞧!」二人都道:「沒有什麼。」薛蟠那裡肯依?還是馮紫英出來,才解開了,復又歸坐。飲酒至晚方散。

  寶玉回至園中,寬衣吃茶。襲人見扇子上的墜兒沒了,便問他:「往那裡去了?」寶玉道:「馬上丟了。」襲人也不理論,及睡時,見他腰裡一條血點似的大紅汗巾子,便猜著了八九分,因說道:「你有了好的繫褲子了,把我的那條還我罷。」寶玉聽說,方想起那汗巾子原是襲人的,不該給人。心裡後悔,口裡說不出來,只得笑道:「我賠你一條罷。」襲人聽了,點頭嘆道:「我就知道你又幹這些事了!也不該拿我的東西給那些混帳人哪!也難為你心裡沒個算計兒。」還要說幾句,又恐慪上他的酒來,少不得也睡了。一宿無話。次日天明方醒,只見寶玉笑道:「夜裡失了盜也不知道,你瞧瞧褲子上。」襲人低頭一看,只見昨日寶玉系的那條汗巾子系在自己腰裡了,便知是寶玉夜裡換的,忙一頓就解下來,說道:「我不稀罕這行子,趁早兒拿了去!」

  寶玉見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勸了一回。襲人無法,暫且繫上。過後寶玉出去,終久解下來扔在個空箱子裡了,自己又換了一條繫著。寶玉並未理論,因問起昨日可有什麼事情。襲人便回說:「二奶奶打發人叫了小紅去了。他原要等你來著,我想著,什麼要緊!我就做了主,打發他去了。」寶玉道:「很是。我已經知道了,不必等我罷了。」襲人又道:「昨兒貴妃打發夏太監出來,送了一百二十兩銀子,叫在清虛觀,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戲獻供,叫珍大爺領著眾位爺們跪香拜佛呢。還有端午兒的節禮也賞了。」說著,命小丫頭來,將昨日的所賜之物取出來,卻是上等宮扇兩柄,紅麝香珠二串,鳳尾羅二端,芙蓉簟一領。

  寶玉見了,喜不自勝,問:「別人的也都是這個嗎?」襲人道:「老太太多著一個香玉如意,一個瑪瑙枕。老爺、太太、姨太太的只多著一個香玉如意。你的和寶姑娘的一樣。林姑娘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單有扇子和數珠兒,別的都沒有。大奶奶、二奶奶,他兩個是每人兩疋紗,兩疋羅,兩個香袋兒,兩個錠子藥。」寶玉聽了,笑道:「這是怎麼個原故?怎麼林姑娘的倒不和我的一樣,倒是寶姐姐的和我一樣?別是傳錯了罷?」襲人道:「昨兒拿出來都是一分一分的寫著籤子,怎麼會錯了呢?你的是在老太太屋裡,我去拿了來了的。老太太說了,明兒叫你一個五更天進去謝恩呢。」寶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說著,便叫了紫鵑來,「拿了這個到你們姑娘那裡去,就說是昨兒我得的,愛什麼留下什麼。」紫鵑答應了,拿了去。不一時,回來說:「姑娘說了:昨兒也得了,二爺留著罷。」

  寶玉聽說,便命人收了。剛洗了臉出來,要往賈母那裡請安去,只見黛玉頂頭來了。寶玉趕上去,笑道:「我的東西叫你揀,你怎麼不揀?」黛玉昨日所惱寶玉的心事早又丟開,只顧今日的事了,因說道:「我沒這麼大福氣禁受。比不得寶姑娘什麼金哪玉的,我們不過是個草木人兒罷了。」

  寶玉聽他提出「金玉」二字來,不覺心裡疑猜,便說道:「除了別人說什麼金什麼玉,我心裡要有這個想頭,天誅地滅,萬世不得人身!」黛玉聽他這話,便知他心裡動了疑了,忙又笑道:「好沒意思!白白的起什麼誓呢?誰管你什麼金什麼玉的?」寶玉道:「我心裡的事也難對你說,日後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爺、太太這三個人,第四個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個人,我也起個誓。」黛玉道:「你也不用起誓。我很知道你心裡有妹妹,但只是見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寶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是這麼樣的。」黛玉道:「昨兒寶丫頭他不替你圓謊,為什麼問著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麼樣了。」

  正說著,只見寶釵從那邊來了,二人便走開了。寶釵分明看見,只裝沒看見,低頭過去了。到了王夫人那裡,坐了一回,然後到了賈母這邊,只見寶玉也在這裡呢。

  寶釵因往日母親對王夫人曾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後有玉的方可結為婚姻等語,所以總遠著寶玉;昨日見元春所賜的東西獨他與寶玉一樣,心裡越發沒意思起來。幸虧寶玉被一個黛玉纏綿住了,心心念念只惦記著黛玉,並不理論這事。此刻忽見寶玉笑道:「寶姐姐,我瞧瞧你的那香串子呢。」

  可巧寶釵左腕上籠著一串,見寶玉問他,少不得褪了下來。寶釵原生的肌膚豐澤,一時褪不下來。寶玉在旁邊看著雪白的肐膊,不覺動了羨慕之心,暗暗想道:「這個膀子若長在林姑娘身上,或者還得摸一摸;偏長在他身上,正是恨我沒福!」忽然想起「金玉」一事來,再看看寶釵形容,只見臉若銀盆,眼同水杏,脣不點而含丹,眉不畫而橫翠:比黛玉另具一種嫵媚風流。不覺又呆了。寶釵褪下串子來給他,他也忘了接。

  寶釵見他呆呆的,自己倒不好意思起來。扔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見黛玉蹬著門坎子,嘴裡咬著絹子笑呢。寶釵道:「你又禁不得風吹,怎麼又站在那風口裡?」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房裡來著?只因聽見天上一聲叫,出來瞧了瞧,原來是個呆雁!」寶釵道:「呆雁在那裡呢?我也瞧瞧。」黛玉道:「我才出來,他就忒兒的一聲飛了。」口裡說著,將手裡的絹子一甩,向寶玉臉上甩來。寶玉不知,正打在眼上,「噯喲」了一聲。

  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多情女情重愈斟情[编辑]

  話說寶玉正自發怔,不想黛玉將手帕子扔了來,正磞在眼睛上,倒嚇了一跳,問:「這是誰?」黛玉搖著頭兒笑道:「不敢,是我失了手。因為寶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給他看,不想失了手。」寶玉揉著眼睛,待要說什麼,又不好說的。

  一時,鳳姐兒來了,因說起初一日在清虛觀打醮的事來,約著寶釵、寶玉、黛玉等看戲去。寶釵笑道:「罷,罷。怪熱的,什麼沒看過的戲,我不去。」鳳姐道:「他們那裡涼快,兩邊又有樓。咱們要去,我頭幾天先打發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趕出去,把樓上打掃了,掛起簾子來,一個閒人不許放進廟去,才是好呢!我已經回了太太了。你們不去,我自家去。這些日子也悶的很了!家裡唱動戲,我又不得舒舒服服的看。」賈母聽說,就笑道:「既這麼著,我和你去。」鳳姐聽說,笑道:「老祖宗也去,敢仔好,可就是我又不得受用了。」賈母道:「到明兒我在正面樓上,你在旁邊樓上,你也不用到我這邊來立規矩,可好不好?」鳳姐笑道:「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賈母因向寶釵道:「你也去,連你母親也去。長天老日的,在家裡也是睡覺。」寶釵只得答應著。

  賈母又打發人去請了薛姨媽,順路告訴王夫人,要帶了他們姊妹去。王夫人因一則身上不好,二則預備元春有人出來,早已回了不去的;聽賈母如此說,笑道:「還是這麼高興。打發人去到園裡告訴,有要逛去的,只管初一跟老太太逛去。」

  這個話一傳開了,別人都還可以,只是那些丫頭們,天天不得出門坎兒,聽了這話,誰不要去?就是各人的主子懶怠去,他也百般的攛掇了去。因此,李紈等都說去。賈母心中越發喜歡,早已吩咐人去打掃安置。不必細說。

  單表到了初一這一日,榮國府門前車輛紛紛,人馬簇簇。那底下執事人等聽見是貴妃做好事,賈母親去拈香,況是端陽佳節:因此,凡動用的物件,一色都是齊全的,不同往日。

  少時,賈母等出來。賈母坐一乘八人大轎,李氏、鳳姐、薛姨媽每人一乘四人轎,寶釵黛玉二人共坐一輛翠蓋珠纓八寶車,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輛朱輪華蓋車。然後賈母的丫頭鴛鴦、鸚鵡、琥珀、珍珠、黛玉的丫頭紫鵑、雪雁、鸚哥,寶釵的丫頭鶯兒文杏,迎春的丫頭司棋繡橘,探春的丫頭侍書翠墨,惜春的丫頭入畫彩屏,薛姨媽的丫頭同喜同貴,外帶香菱,香菱的丫頭臻兒,李氏的丫頭素雲碧月,鳳姐兒的丫頭平兒、豐兒、小紅,並王夫人的兩個丫頭金釧彩雲也跟了鳳姐兒來,奶子抱著大姐兒,另在一輛車上,還有幾個粗使的丫頭,連上各房的老嬤嬤奶媽子並跟著出門的媳婦子們,黑壓壓的,站了一街的車。

  賈母等,已經坐轎去了多遠,這門前尚未坐完,這個說:「我不同你在一處!」那個說:「你壓了我們奶奶的包袱。」那邊車上又說:「蹭了我的花兒……」這邊又說:「碰折了我的扇子……」咭咭呱呱,說笑不絕。周瑞家的,走來過去的說道:「姑娘們!這是街上,看人笑話。」說了兩遍,方覺好了。

  那街上的人,見是賈府去燒香,都站在兩邊觀看。那些小門小戶的婦女,也都開了門,在門口站著,七言八語,指手畫腳,就像看那過會的一般。只見--前頭的全副執事擺開,一位青年公子,騎著銀鞍白馬,彩轡朱纓,在那八人轎前,領著那些車轎人馬,浩浩蕩蕩,一片錦繡香菸,遮天壓地而來。卻是鴉雀無聞,只有車輪馬蹄之聲。

  不多時,已到了清虛觀門口。寶玉騎著馬,在賈母轎前,將至觀前,只聽鐘鳴鼓響,早有張法官執香披衣,帶領眾道士在路旁迎接。寶玉下了馬。賈母在轎內,因看見有守門大帥,並千里眼、順風耳、當方土地、本境城隍,各位泥胎聖像,便命住轎。賈珍帶領各子弟上來迎接。鳳姐兒的轎子卻趕在頭裡先到了,帶著鴛鴦等迎接上來,見賈母下了轎,忙要攙扶。可巧有個十二三歲的小道士兒,拿著個剪筒照管各處剪蠟花兒,正欲得便且藏出去,不想一頭撞在鳳姐兒懷裡。鳳姐便一揚手,照臉打了個嘴巴,把那小孩子打了一個筋斗,罵道:「小野雜種!往那裡跑?」那小道士也不顧拾燭剪,爬起來往外還要跑。正值寶釵等下車,眾婆娘媳婦正圍隨的風雨不透,但見一個小道士滾了出來,都喝聲叫「拿,拿!打,打!」

  賈母聽了,忙問是怎麼了。賈珍忙過來問。鳳姐上去攙住賈母,就回說:「一個小道士兒,剪蠟花的,沒躲出去,這會子混鑽呢。」賈母聽說,忙道:「快帶了那孩子來,別唬著他。小門小戶的孩子,都是嬌生慣養慣了的,那裡見過這個勢派?倘或唬著他,倒怪可憐見兒的!他老子娘豈不疼呢?」說著,便叫賈珍去好生帶了來。賈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一手拿著蠟剪,跪在地下亂顫。賈母命賈珍拉起來,叫他不用怕,問他幾歲了。那孩子總說不出話來。賈母還說:「可憐見兒的!」又向賈珍道:「珍哥,帶他去罷。給他幾個錢買果子吃,別叫人難為了他。」賈珍答應,領出去了。

  這裡賈母帶著眾人,一層一層的瞻拜觀玩。外面小廝們見賈母等進入二層山門,忽見賈珍領了個小道士出來,叫人來帶了去,給他幾百錢,別難為了他。家人聽說,忙上來領去。

  賈珍站在臺階上,因問管家在那裡。底下站的小廝們見問,都一齊喝聲說:「叫管家!」登時林之孝一手整理著帽子跑進來,到了賈珍跟前。賈珍道:「雖說這裡地方兒大,今兒咱們人多,你使的人,你就帶了在這院裡罷;使不著的,打發到那院裡去。把小麼兒們多挑幾個在這二層門上和兩邊的角門上,伺候著要東西傳話。你可知道不知道?今兒姑娘奶奶們都出來,一個閒人也不許到這裡來。」林之孝忙答應「知道」,又說了幾個「是」。賈珍道:「去罷。」又問:「怎麼不見蓉兒?」

  一聲未了,只見賈蓉從鐘樓裡跑出來了。賈珍道:「你瞧瞧!我這裡沒熱,他倒涼快去了!」喝命家人啐他。那小廝們都知道賈珍素日的性子違拗不得,就有個小廝上來向賈蓉臉上啐了一口。賈珍還瞪著他,那小廝便問賈蓉:「爺還不怕熱,哥兒怎麼先涼快去了?」賈蓉垂著手,一聲不敢言語。那賈芸、賈萍、賈芹等聽見了,不但他們慌了,並賈璉、賈㻞、賈瓊等也都忙了,一個一個都從牆根兒底下慢慢的溜下來了。

  賈珍又向賈蓉道:「你站著做什麼?還不騎了馬跑到家裡告訴你娘母子去?老太太和姑娘們都來了,叫他們快來伺候!」賈蓉聽說,忙跑了出來,一迭連聲的要馬,一面抱怨道:「早都不知做什麼的?這會子尋趁我!」一面又罵小子:「捆著手呢麼?馬也拉不來!」要打發小廝去,又恐怕後來對出來,說不得親自走一趟,騎馬去了。

  且說賈珍方要抽身進來,只見張道士站在旁邊,陪笑說道:「論理,我不比別人,應該裡頭伺候;只因天氣炎熱,眾位千金都出來了,法官不敢擅入。請爺的示下。恐老太太問,或要隨喜那裡,我只在這裡伺候罷了。」

  賈珍知道這張道士雖然是當日榮國公的替身,曾經先皇御口親呼為「大幻仙人」,如今現掌道錄司印,又是當今封為終了真人,現今王公藩鎮都稱為「神仙」,所以不敢輕慢。二則他又常往兩個府裡去,太太姑娘們都是見的。今見他如此說,便笑道:「咱們自己,你又說起這話來?再多說,我把你這鬍子還揪了你的呢!還不跟我進來呢!」那張道士呵呵的笑著,跟了賈珍進來。賈珍到賈母跟前,控身陪笑,說道:「張爺爺進來請安。」

  賈母聽了,忙道:「請他來。」賈珍忙去攙過來。那張道士先呵呵笑道:「無量壽佛!老祖宗一向福壽康寧?眾位奶奶姑娘納福!一向沒到府裡請安,老太太氣色越發好了。」賈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張道士笑道:「託老太太的萬福,小道也還康健。別的倒罷了,只記掛著哥兒。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我這裡做遮天大王的聖誕,人也來的少,東西也很乾淨,我說請哥兒來逛逛,怎麼說不在家?」賈母說道:「果真不在家。」一面回頭叫寶玉。

  誰知寶玉解手兒去了才來,忙上前問張爺爺好。張道士也抱住問了好,又向賈母笑道:「哥兒越發發福了!」賈母道:「他外頭好,裡頭弱;又搭著他老子逼著他念書,生生兒的把個孩子逼出病來了。」張道士道:「前日我在好幾處看見哥兒寫的字,做的詩,都好的了不得,怎麼老爺還抱怨哥兒不大喜歡唸書呢?依小道看來,也就罷了。」又嘆道:「我看見哥兒的這個形容身段,言談舉動,怎麼就和當日國公爺一個稿子!」說著,兩眼痠酸的。賈母聽了,也由不得有些戚慘,說道:「正是呢!我養了這些兒子,孫子,也沒一個像他爺爺的,就只這玉兒還像他爺爺。」

  那張道士又向賈珍道:「當日國公爺的模樣兒,爺們一輩兒的不用說了,自然沒趕上;大約連大老爺,二老爺,也記不清楚了罷。」說畢,又呵呵大笑,道:「前日在一個人家兒看見位小姐,今年十五歲了,長的倒也好個模樣兒。我想著哥兒也該提親了。要論這小姐的模樣兒、聰明智慧、根基家當,倒也配的過,但不知老太太怎麼樣?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請了示下,才敢提去呢。」賈母道:「上回有個和尚說了,這孩子命裡不該早娶,等再大一大兒再定罷。你如今也訊聽著,不管他根基富貴,只要模樣兒配的上,就來告訴我。就是那家子窮,也不過幫他幾兩銀子就完了。只是模樣兒,性格兒,難得好的。」

  說畢,只見鳳姐兒笑道:「張爺爺,我們丫頭的寄名符兒,你也不換去,前兒虧你還有那麼大臉,打發人和我要鵝黃緞子去!要不給你,又恐怕你那老臉上下不來。」張道士哈哈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沒見奶奶在這裡,也沒道謝。寄名符早已有了。前日原想送去,不承望娘娘來做好事,也就混忘了。還在佛前鎮著呢,等著我取了來。」說著,跑到大殿上,一時,拿了個茶盤,搭著大紅蟒緞經袱子,托出符來。大姐兒的奶子接了符。

  張道士才要抱過大姐兒來,只見鳳姐笑道:「你就手裡拿出來罷了,又拿個盤子託著。」張道士道:「手裡不乾不淨的,怎麼拿?用盤子潔淨些。」鳳姐笑道:「你只顧拿出盤子,倒唬了我一跳:我不說你是為送符,倒像和我們化佈施來了!」眾人聽說,鬨然一笑,連賈珍也掌不住,笑了。賈母回頭道:「猴兒,猴兒!你不怕下割舌地獄?」鳳姐笑道:「我們爺兒們不相干。他怎麼常常的說我該積陰騭,遲了就短命呢?」

  張道士也笑道:「我拿出盤子來,一舉兩用,倒不為化佈施,倒要把哥兒的那塊玉請下來,托出去給那些遠來的道友和徒子徒孫們見識見識。」賈母道:「既這麼著,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什麼呢?帶著他去瞧了,叫他進來,就是了。」張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看著小道是八十歲的人,託老太太的福,倒還硬朗;二則外頭的人多,氣味難聞;況且大暑熱的天,哥兒受不慣,倘或哥兒中了腌臢氣味,倒值多了。」賈母聽說,便命寶玉摘下「通靈玉」來,放在盤內。那張道士兢兢業業的,用蟒袱子墊著,捧出去了。

  這裡賈母帶著眾人各處遊玩一回,方去上樓。只見賈珍回說:「張爺爺送了玉來。」剛說著,張道士捧著盤子,走到跟前,笑道:「眾人託小道的福,見了哥兒的玉,實在稀罕。都沒什麼敬賀的,這是他們各人傳道的法器,都願意為敬賀之禮。雖不稀罕,哥兒只留著玩耍賞人罷。」

  賈母聽說,向盤內看時,只見也有金璜,也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歲歲平安,皆是珠穿寶嵌,玉琢金鏤,共有三五十件。因說道:「你也胡鬧。他們出家人是那裡來的?何必這樣?這斷不能收。」張道士笑道:「這是他們一點敬意,小道也不能阻擋。老太太要不留下,倒叫他們看著小道微薄,不像是門下出身了。」

  賈母聽如此說,方命人接下了。寶玉笑道:「老太太,張爺爺既這麼說,又推辭不得,我要這個也無用,不如叫小子捧了這個,跟著我出去,散給窮人罷。」賈母笑道:「這話說的也是。」張道士忙攔道:「哥兒雖要行好,但這些東西雖說不甚稀罕,也到底是幾件器皿。若給了窮人,一則與他們也無益,二則反倒糟蹋了這些東西。要舍給窮人,何不就散錢給他們呢?」寶玉聽說,便命收下,「等晚上拿錢施捨罷。」說畢,張道士方才退出。

  這裡賈母和眾人上了樓,在正面樓上歸坐。鳳姐等上了東樓。眾丫頭等在西樓輪流伺候。一時,賈珍上來回道:「神前拈了戲,頭一本是《白蛇記》。」賈母便問:「是什麼故事?」賈珍道:「漢高祖斬蛇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滿床笏》。」賈母點頭道:「倒是第二本也還罷了。神佛既這樣,也只得如此。」又問第三本。賈珍道:「第三本是《南柯夢》。」賈母聽了,便不言語。賈珍退下來,走至外邊預備著申表,焚錢糧,開戲。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在樓上,坐在賈母旁邊,因叫個小丫頭子捧著方才那一盤子東西,將自己的玉帶上,用手翻弄尋撥,一件一件的挑與賈母看。賈母因看見有個赤金點翠的麒麟,便伸手拿起來,笑道:「這件東西,好像是我看見誰家的孩子也帶著一個的。」寶釵笑道:「史大妹妹有一個,比這個小些。」賈母道:「原來是雲兒有這個。」寶玉道:「他這麼往我們家去住著,我也沒看見。」探春笑道:「寶姐姐有心,不管什麼他都記得。」黛玉冷笑道:「他在別的上頭心還有限,惟有這些人帶的東西上他才是留心呢。」寶釵聽說,回頭裝沒聽見。

  寶玉聽見史湘雲有這件東西,自己便將那麒麟忙拿起來揣在懷裡。忽又想到怕人看見他聽是史湘雲有了,他就留著這件,因此,手裡揣著,卻拿眼睛瞟人。只見眾人倒都不理論,惟有黛玉瞅著他點頭兒,似有讚歎之意。寶玉心裡不覺沒意思起來,又掏出來,瞅著黛玉訕笑道:「這個東西有趣兒,我替你拿著,到家裡穿上個穗子你帶,好不好?」黛玉將頭一扭道:「我不稀罕!」寶玉笑道:「你既不稀罕,我可就拿著了。」說著,又揣起來。剛要說話,只見賈珍之妻尤氏和賈蓉續娶的媳婦胡氏,婆媳兩個來了。見過賈母,賈母道:「你們又來做什麼?我不過沒事來逛逛。」

  一句話說了,只見人報:「馮將軍家有人來了。」原來馮紫英家聽見賈府在廟裡打醮,連忙預備豬、羊、香燭、茶食之類,趕來送禮。鳳姐聽了,趕忙過正樓來,拍手笑道:「噯呀!我卻沒防著這個。只說咱們娘兒們來閒逛逛,人家只當咱們大擺齋壇的,來送禮。都是老太太鬧的。這又不得預備賞封兒?」剛說了,只見馮家的兩個管家女人上樓來了。馮家兩個未去,接著趙侍郎家也有禮來了。於是,接二連三,都聽見賈府打醮,女眷都在廟裡,凡一應遠親近友,世家相與,都來送禮。賈母才後悔起來,說:「又不是什麼正經齋事,我們不過閒逛逛,沒的驚動人。」因此,雖看了一天戲,至下午便回來了,次日便懶怠去。

  鳳姐又說:「『打牆也是動土』,已經驚動了人,今兒樂得還去逛逛。」賈母因昨日見張道士提起寶玉說親的事來,誰知寶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來生氣,嗔著張道士與他說了親,口口聲聲說:「從今以後,再不見張道士了!」別人也並不知為什麼原故。二則黛玉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賈母便執意不去了。鳳姐見不去,自己帶了人去。也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因見黛玉病了,心裡放不下,飯也懶怠吃,不時來問,只怕他有個好歹。黛玉因說道:「你只管聽你的戲去罷。在家裡做什麼?」寶玉因昨日張道士提親之事,心中大不受用,今聽見黛玉如此說,心裡因想道:「別人不知道我的心還可恕,連他也奚落起我來!」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煩惱加了百倍。要是別人跟前,斷不能動這肝火,只是黛玉說了這話,倒又比往日別人說這話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臉來說道:「我白認得你了!罷了,罷了!」黛玉聽說,冷笑了兩聲道:「你白認得了我嗎?我那裡能夠像人家有什麼配的上你的呢!」寶玉聽了,便走來直問到臉上道:「你這麼說,是安心咒我天誅地滅?」黛玉一時解不過這話來。寶玉又道:「昨兒還為這個起了誓呢,今兒你到底兒又重我一句。我就天誅地滅,你又有什麼益處呢?」黛玉一聞此言,方想起昨日的話來。今日原自己說錯了,又是急,又是愧,便抽抽搭搭的哭起來,說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誅地滅!何苦來呢?我知道,昨日張道士說親,你怕攔了你的姻緣,你心裡生氣,來拿我煞性子。」

  原來寶玉自幼生成來的有一種下流痴病,況從幼時和黛玉耳鬢廝磨,心情相對;如今稍知些事,又看了些邪書僻傳,凡遠親近友之家所見的那些閨英闈秀,皆未有稍及黛玉者:所以早存一段心事,只不好說出來,故每每或喜或怒,變盡法子,暗中試探。那黛玉偏生也是個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試探,因你也將真心真意瞞起來,我也將真心真意瞞起來,都只用假意試探。如此兩假相逢,終有一真。其間瑣瑣碎碎,難保不有口角之事。

  即如此刻,寶玉的心內想的是:「別人不知我的心,還可恕,難道你就不想我的心裡眼裡只有你?你不能為我解煩惱,反來拿這個話堵噎我,可見我心裡時時刻刻白有你,你心裡竟沒我了。」寶玉是這個意思,只口裡說不出來。那黛玉心裡想著:「你心裡自然有我,雖有金玉相對之說,你豈是重這邪說不重人的呢?我就時常提這金玉,你只管瞭然無聞的,方見的是待我重,無毫髮私心了。怎麼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著急呢?可知你心裡時時有這個金玉的念頭,我一提,你怕我多心,故意兒著急,安心哄我。」那寶玉心中又想著:「我不管怎麼樣都好,只要你隨意,我就立刻因你死了也是情願的。你知也罷,不知也罷,只由我的心:那才是你和我近,不和我遠。」黛玉心裡又想著:「你只管你就是了,你好我自然好。你要把自己丟開,只管周旋我,是你不叫我近你,竟叫我遠你了。」

  看官,你道兩個人原是一個心,如此看來,卻都是多生了枝葉,將那求近之心反弄成疏遠之意了。

  此皆他二人素昔所存私心,難以備述。如今只說他們外面的形容。那寶玉又聽見他說「好姻緣」三個字,越發逆了己意,心裡幹噎,口裡說不出來,便賭氣向頸上摘下「通靈玉」來,咬咬牙,狠命往地下一摔,道:「什麼勞什子!我砸了你,就完了事了!」偏生那玉堅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風不動。寶玉見不破,便回身找東西來砸。黛玉見他如此,早已哭起來,說道:「何苦來,你砸那啞吧東西?有砸他的,不如來砸我!」

  二人鬧著,紫鵑雪雁等忙來解勸。後來見寶玉下死勁的砸那玉,忙上來奪,又奪不下來。見比往日鬧的大了,少不得去叫襲人。襲人忙趕了來,才奪下來。寶玉冷笑道:「我是砸我的東西,與你們什麼相干!」襲人見他臉都氣黃了,眉眼都變了,從來沒氣的這麼樣,便拉著他的手,笑道:「你合妹妹拌嘴,不犯著砸他。倘或砸壞了,叫他心裡臉上怎麼過的去呢?」

  黛玉一行哭著,一行聽了這話說到自己心坎兒上來,可見寶玉連襲人不如,越發傷心大哭起來。心裡一急,方才吃的香薷飲解暑湯便承受不住,哇的一聲,都吐出來了。紫鵑忙上來用絹子接住,登時一口一口的,把塊絹子吐溼。雪雁忙上來搥揉。紫鵑道:「雖然生氣,姑娘到底也該保重些。才吃了藥好些兒,這會子因和寶二爺拌嘴又吐出來了,倘或犯了病,寶二爺心裡怎麼過的去呢?」

  寶玉聽了這話說到自己心坎兒上來,可見黛玉竟還不如紫鵑呢。又見黛玉臉紅頭脹,一行啼哭,一行氣湊,一行是淚,一行是汗,不勝怯弱。寶玉見了這般,又自己後悔方才不該和他較證。「這會子他這樣光景,我又替不了他。」心裡想著,也由不得滴下淚來了。

  襲人守著寶玉,見他兩個哭的悲痛,也心酸起來。又摸著寶玉的手冰涼,要勸寶玉不哭罷,一則恐寶玉有什麼委屈悶在心裡,二則又恐薄了黛玉,兩頭兒為難,正是女兒家的心性,不覺也流下淚來。紫鵑一面收拾了吐的藥,一面拿扇子替黛玉輕輕的搧著,見三個人都鴉雀無聲,各自哭各自的,索性也傷起心來,也拿著絹子拭淚。

  四個人都無言對泣。還是襲人勉強笑向寶玉道:「你不看別的,你看看這玉上穿了的穗子,也不該和林姑娘拌嘴呀。」黛玉聽了,也不顧病,趕來奪過去,順手抓起一把剪子來就鉸。襲人紫鵑剛要奪,已經剪了幾段。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稀罕,自有別人替他再穿好的去呢!」襲人忙接了玉,道:「何苦來?這是我才多嘴的不是了。」寶玉向黛玉道:「你只管鉸!我橫豎不帶他,也沒什麼。」

  只顧裡頭鬧,誰知那些老婆子們見黛玉大哭大吐,寶玉又砸玉,不知道要鬧到什麼田地兒,便連忙的一齊往前頭去回了賈母王夫人知道,好不至於連累了他們。那賈母王夫人見他們忙忙的做一件正經事來告訴,也都不知有了什麼緣故,便一齊進園來瞧。急的襲人抱怨紫鵑:「為什麼驚動了老太太、太太?」紫鵑又只當是襲人著人去告訴的,也抱怨襲人。

  那賈母王夫人進來,見寶玉也無言,黛玉也無話,問起來又沒為什麼事,便將這禍移到襲人紫鵑兩個人身上,說:「為什麼你們不小心伏侍,這會子鬧起來都不管呢?」因此,將二人連罵帶說,教訓了一頓。二人都沒的說,只得聽著。還是賈母帶出寶玉去了,方才平伏。

  過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裡擺酒唱戲,賈府諸人都去了。寶玉因得罪了黛玉,二人總未見面,心中正自後悔,無精打彩,那裡有心腸去看戲?因而推病不去。黛玉不過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氣,本無甚大病,聽見他不去,心裡想:「他是好吃酒聽戲的,今日反不去,自然是因為昨兒氣著了。再不然,他見我不去,他也沒心腸去。只是昨兒千不該萬不該鉸了那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帶了,還得我穿了他才帶。」因而心中十分後悔。

  那賈母見他兩個都生氣,只說趁今兒那邊去看戲,他兩個見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說:「我這老冤家是那一世裡造下的孽障,偏偏兒的遇見這麼兩個不懂事的小冤家兒,沒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真的是俗語兒說的『不是冤家不聚頭』了!幾時我閉了眼,斷了這口氣,任憑你們兩個冤家鬧上天去,我眼不見,心不煩,也就罷了。偏他孃的,又不咽這口氣!」自己抱怨著,也哭起來了。

  誰知這個話傳到寶玉黛玉二人耳內。他二人竟從來沒有聽見過「不是冤家不聚頭」的這句俗語兒,如今忽然得了這句話,好似參禪的一般,都低著頭細嚼這句話的滋味兒,不覺的潸然淚下。雖然不曾會面,卻一個在瀟湘館臨風灑淚,一個在怡紅院對月長吁,正是「人居兩地,情發一心」了。

  襲人因勸寶玉道:「千萬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裡的小廝們和他的姐姐妹妹拌嘴,或是兩口子分爭,你要是聽見了,還罵那些小廝們蠢,不能體貼女孩兒們的心腸,今兒怎麼你也這麼著起來了?明兒初五,大節下的,你們兩個再這麼仇人似的,老太太越發要生氣了,一定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勸你:正經下個氣兒,陪個不是,大家還是照常一樣兒的,這麼著不好嗎?」寶玉聽了,不知依與不依。

  要知端詳,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寶釵借扇機帶雙敲 椿齡畫薔痴及局外[编辑]

  話說林黛玉自與寶玉口角後,也覺後悔,但又無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悶悶,如有所失。紫鵑也看出八九,便勸道:「論前兒的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別人不知寶玉的脾氣,難道咱們也不知道?為那玉也不是鬧了一遭兩遭了。」黛玉啐道:「呸!你倒來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麼浮躁了?」紫鵑笑道:「好好兒的,為什麼鉸了那穗子?不是寶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兒,常要歪派他,才這麼樣。」

  黛玉欲答話,只聽院外叫門。紫鵑聽了聽,笑道:「這是寶玉的聲音,想必是來賠不是來了。」黛玉聽了說:「不許開門!」紫鵑道:「姑娘又不是了:這麼熱天,毒日頭地下,晒壞了他,如何使得呢!」口裡說著,便出去開門,果然是寶玉。一面讓他進來,一面笑著說道:「我只當寶二爺再不上我們的門了,誰知道這會子又來了。」寶玉笑道:「你們把極小的事倒說大了。好好的為什麼不來?我就死了,魂也要一日來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紫鵑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裡氣還不大好。」寶玉笑道:「我知道了。有什麼氣呢!」一面說著,一面進來,只見黛玉又在床上哭。

  那黛玉本不會哭,聽見寶玉來,由不得傷心,止不住滾下淚來。寶玉笑著走近床來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黛玉只顧拭淚,並不答應。寶玉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道你不惱我,但只是我不來,叫旁人看見,倒像是咱們又拌了嘴的似的。要等他們來勸咱們,那時候兒,豈不咱們倒覺生分了?不如這會子,你要打要罵,憑你怎麼樣,千萬別不理我!」說著,又把「好妹妹」叫了幾十聲。

  黛玉心裡原是再不理寶玉的,這會子聽見寶玉說「叫別人知道咱們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這一句話,又可見得比別人原親近。因又掌不住,便哭道:「你也不用來哄我!從今以後,我也不敢親近二爺,權當我去了。」寶玉聽了,笑道:「你往那裡去呢?」黛玉道:「我回家去。」寶玉笑道:「我跟了去。」黛玉道:「我死了呢?」寶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黛玉一聞此言,登時把臉放下來,問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說的是什麼?你們家倒有幾個親姐姐親妹妹呢,明兒都死了,你幾個身子做和尚去呢?等我把這話告訴別人評評理!」

  寶玉自知說的造次了,後悔不來,登時臉上紅漲,低了頭,不敢作聲。幸而屋裡沒人。黛玉兩眼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氣的「噯」了一聲,說不出話來。見寶玉別的臉上紫漲,便咬著牙,用指頭狠命的在他額上戳了一下子,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個--」剛說了三個字,便又嘆了一口氣,仍拿起絹子來擦眼淚。

  寶玉心裡原有無限的心事,又兼說錯了話,正自後悔;又見黛玉戳他一下子,要說也說不出來,自嘆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覺掉下淚來。要用絹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帶來,便用衫袖去擦。

  黛玉雖然哭著,卻一眼看見了他穿著簇新藕合紗衫,竟去拭淚,便一面自己拭淚,一面回身,將枕上搭的一方綃帕拿起來,向寶玉懷裡一摔,一語不發,仍掩面而泣。寶玉見他摔了帕子來,忙接住拭了淚,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他一隻手,笑道:「我的五臟都揉碎了,你還只是哭?走罷,我和你到老太太那裡去罷。」黛玉將手一摔,道:「誰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還這麼涎皮賴臉的,連個理也不知道。」

  一句話沒說完,只聽嚷道:「好了!」寶黛兩個不防,都唬了一跳。回頭看時,只見鳳姐兒跑進來,笑道:「老太太在那裡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來瞧瞧你們好了沒有。我說不用瞧,過不了三天,他們自己就好了。老太太罵我,說我懶。我來了。果然應了我的話了。也沒見你們兩個有些什麼可拌的,三日好了,兩日惱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這會子拉著手哭的,昨兒為什麼又成了烏眼雞似的呢?還不跟著我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點兒心呢。」說著,拉了黛玉就走。

  黛玉回頭叫丫頭們,一個也沒有。鳳姐道:「又叫他們做什麼?有我伏侍呢。」一面說,一面拉著就走。寶玉在後頭跟著。出了園門,到了賈母跟前,鳳姐笑道:「我說他們不用人費心,自己就會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說和。趕我到那裡說和,誰知兩個人在一塊兒對賠不是呢,倒像黃鷹抓住鷂子的腳,兩個人都扣了環了。那裡還要人去說呢?」說的滿屋裡都笑起來。

  此時寶釵正在這裡。那黛玉只一言不發,挨著賈母坐下。寶玉沒什麼說的,便向寶釵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我又不好,沒有別的禮送,連個頭也不磕去,大哥哥不知道我病,倒像我推故不去似的。倘或明兒姐姐閒了,替我分辯分辯。」寶釵笑道:「這也多事。你就要去,也不敢驚動,何況身上不好?弟兄們常在一處,要存這個心,倒生分了。」寶玉又笑道:「姐姐知道體諒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麼不聽戲去?」寶釵道:「我怕熱,聽了兩出,熱的很,要走呢,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躲了。」

  寶玉聽說,自己由不得臉上沒意思,只得又搭訕笑道:「怪不得他們拿姐姐比楊妃,原也富胎些。」寶釵聽說,登時紅了臉,待要發作,又不好怎麼樣;回思了一回,臉上越下不來,便冷笑了兩聲,說道:「我倒像楊妃,只是沒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做得楊國忠的。」

  正說著,可巧小丫頭靚兒因不見了扇子,和寶釵笑道:「必是寶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賞我罷!」寶釵指著他厲聲說道:「你要仔細!你見我和誰玩過?有和你素日嘻皮笑臉的那些姑娘們,你該問他們去!」說的靚兒跑了。寶玉自知又把話說造次了,當著許多人,比才在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別人搭訕去了。

  黛玉聽見寶玉奚落寶釵,心中著實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勢取個笑兒,不想靚兒因找扇子,寶釵又發了兩句話,他便改口說道:「寶姐姐,你聽了兩出什麼戲?」寶釵因見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態,一定是聽了寶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願,忽又見他問這話,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罵了宋江,後來又賠不是。」寶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麼連這一齣戲的名兒也不知道,就說了這麼一套?這叫做『負荊請罪』。」寶釵笑道:「原來這叫『負荊請罪』!你們通今博古,才知道『負荊請罪』;我不知什麼叫『負荊請罪』!」

  一句話未說了,寶玉黛玉二人心裡有病,聽了這話,早把臉羞紅了。鳳姐這些上雖不通,但只看他三人的形景,便知其意,也笑問道:「這麼大熱的天,誰還吃生薑呢?」眾人不解,便道:「沒有吃生薑的。」鳳姐故意用手摸著腮,詫異道:「既沒人吃生薑,怎麼這麼辣辣的呢?」寶玉黛玉二人聽見這話,越發不好意思了。寶釵再欲說話,見寶玉十分羞愧,形景改變,也就不好再說,只得一笑收住。別人總沒解過他們四個人的話來,因此,付之一笑。

  一時寶釵鳳姐去了。黛玉向寶玉道:「你也試著比我利害的人了。誰都像我心拙口夯的,由著人說呢?」寶玉正因寶釵多心,自己沒趣兒;又見黛玉問著他,越發沒好氣起來。欲待要說兩句,又怕黛玉多心,說不得忍氣,無精打彩,一直出來。誰知目今盛暑之際,又當早飯已過,各處主僕人等多半都因日長神倦。寶玉揹著手到一處,一處鴉雀無聲。從賈母這裡出來,往西走過了穿堂,便是鳳姐的院落。到他院門前,只見院門掩著,知道鳳姐素日的規矩,--每到天熱,午間必要歇一個時辰的--進去不便,遂進角門,來到王夫人上房裡。只見幾個丫頭,手裡拿著針線,卻打盹兒。王夫人在裡間涼床上睡著。金釧兒坐在旁邊搥腿,也乜斜著眼亂恍。

  寶玉輕輕的走到跟前,把他耳朵上的墜子一摘,金釧兒睜眼,見是寶玉。寶玉便悄悄的笑道:「就困的這麼著?」金釧兒抿嘴一笑,擺手叫他出去,仍合上眼。寶玉見了他,就有些戀戀不捨的。悄悄的探頭瞧瞧王夫人合著眼,便自己向身邊荷包裡帶的香雪潤津丹,掏了一丸出來,向金釧兒嘴裡一送。金釧兒也不睜眼,只管噙了。

  寶玉上來,便拉著手,悄悄的笑道:「我和太太討了你,咱們在一處罷。」金釧兒不答。寶玉又道:「等太太醒了,我就說。」金釧兒睜開眼,將寶玉一推,笑道:「你忙什麼?『金簪兒掉在井裡頭,有你的只是有你的』,連這句俗語難道也不明白?我告訴你個巧方兒:你往東小院兒裡拿環哥兒和彩雲去。」寶玉笑道:「誰管他的事呢?咱們只說咱們的。」只見王夫人翻身起來,照金釧兒臉上就打了個嘴巴,指著罵道:「下作小娼婦兒!好好兒的爺們,都叫你們教壞了!」寶玉見王夫人起來,早一溜煙跑了。

  這裡金釧兒半邊臉火熱,一聲不敢言語。登時眾丫頭聽見王夫人醒了,都忙進來。王夫人便叫玉釧兒:「把你媽叫來,帶出你姐姐去!」金釧兒聽見,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要罵,只管發落,別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來年,這會子攆出去,我還見人不見人呢?」

  王夫人固然是個寬仁慈厚的人,從來不曾打過丫頭們一下子。今忽見金釧兒行此無恥之事,這是平生最恨的,所以氣忿不過,打了一下子,罵了幾句。雖金釧兒苦求,也不肯收留,到底叫了金釧兒的母親白老媳婦兒領出去了。那金釧兒含羞忍辱的出去,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見王夫人醒了,自己沒趣,忙進大觀園來。只見赤日當天,樹陰匝地,滿耳蟬聲,靜無人語。剛到了薔薇架,只聽見有人哽噎之聲。寶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細聽,果然那邊架下有人。此時正是五月,那薔薇花葉茂盛之際。寶玉悄悄的隔著籬笆洞兒一看,只見一個女孩子蹲在花下,手裡拿著根別頭的簪子在地下摳土,一面悄悄的流淚。

  寶玉心中想道:「難道這也是個痴丫頭,又像顰兒來葬花不成?」因又自笑道:「若真也葬花,可謂『東施效顰』了,不但不為新奇,而且更是可厭!」想畢,便要叫那女子,說:「你不用跟著林姑娘學了。」話未出口,幸而再看時,這女孩子面生,不是個侍兒,倒像是那十二個學戲的女孩子裡頭的一個,卻辨不出他是生、旦、淨、醜那一個腳色來。

  寶玉把舌頭一伸,將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兩回皆因造次了,顰兒也生氣,寶兒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們,越發沒意思了。」一面想,一面又恨不認得這個是誰。再留神細看,見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顰秋水,面薄腰纖,嫋嫋婷婷,大有黛玉之態。寶玉早又不忍棄他而去,只管痴看。只見他雖然用金簪畫地,並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畫字。

  寶玉拿眼隨著簪子的起落,一直到底,一畫、一點、一勾的看了去,數一數十八筆。自己又在手心裡用指頭按著他方才下筆的規矩寫了,猜是個什麼字。寫成一想,原來就是個薔薇花的「薔」字。寶玉想道:「必定是他也要做詩填詞,這會子見了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兩句,一時興至,怕忘了,在地下畫著推敲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寫什麼。」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見那女孩子還在那裡畫呢。畫來畫去,還是個「薔」字。再看,還是個「薔」字。

  裡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畫完一個「薔」,又畫一個「薔」,已經畫了有幾十個。外面的不覺也看痴了,兩個眼睛珠兒只管隨著簪子動,心裡卻想:「這女孩子一定有什麼說不出的心事,才這麼個樣兒。外面他既是這個樣兒,心裡還不知怎麼熬煎呢。看他的模樣兒,這麼單薄,心裡那裡還擱的住煎熬呢?--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過來!」

  卻說伏中陰晴不定,片雲可以致雨。忽然涼風過處,颯颯的落下一陣雨來。寶玉看那女孩子頭上往下滴水,把衣裳登時溼了。寶玉想道:「這是下雨了。他這個身子,如何禁得驟雨一激?」因此,禁不住便說道:「不用寫了。你看身上都溼了。」

  那女孩子聽說,倒唬了一跳,抬頭一看,只見花外一個人叫他不用寫了。一則寶玉臉面俊秀;二則花葉繁茂,上下俱被枝葉隱住,剛露著半邊臉兒:那女孩子只當也是個丫頭,再不想是寶玉。因笑道:「多謝姐姐提醒了我。--難道姐姐在外頭有什麼遮雨的?」

  一句提醒了寶玉,「噯喲」了一聲,才覺得渾身冰涼。低頭看看自己身上,也都溼了,說:「不好!」只得一氣跑回怡紅院去了,心裡卻還記掛著那女孩子沒處避雨。

  原來明日是端陽節,那文官等十二個女孩子都放了學,進園來各處玩耍。可巧小生寶官、正旦玉官兩個女孩子,正在怡紅院和襲人玩笑,被雨阻住。大家堵了溝,把水積在院內,拿些綠頭鴨,花鸂鶒,彩鴛鴦,捉的捉,趕的趕,縫了翅膀,放在院內玩耍,將院門關了。襲人等都在遊廊上嘻笑。

  寶玉見關著門,便用手扣門,裡面諸人只顧笑,那裡聽見?叫了半日,拍得門山響,裡面方聽見了。料著寶玉這會子再不回來的,襲人笑道:「誰這會子叫門?沒人開去。」寶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寶姑娘的聲音。」晴雯道:「胡說!寶姑娘這會子做什麼來?」襲人道:「讓我隔著門縫兒瞧瞧,可開就開,別叫他淋著回去。」說著,便順著遊廊到門前往外一瞧,只見寶玉淋得雨打雞一般。襲人見了,又是著忙,又是好笑,忙開了門,笑著,彎腰拍手,道:「那裡知道是爺回來了!你怎麼大雨裡跑了來?」

  寶玉一肚子沒好氣,滿心裡要把開門的踢幾腳;方開了門,並不看真是誰,還只當是那些小丫頭們,便一腳踢在肋上。襲人「噯喲」了一聲。寶玉還罵道:「下流東西們!我素日擔待你們得了意,一點兒也不怕,越發拿著我取笑兒了!」口裡說著,一低頭見是襲人哭了,方知踢錯了,忙笑道:「噯喲!是你來了?踢在那裡了?」襲人從來不曾受過一句大話兒的,今忽見寶玉生氣,踢了他一下子,又當著許多人,又是羞,又是氣,又是疼,真一時置身無地。待要怎麼樣,料著寶玉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著說道:「沒有踢著。還不換衣裳去呢。」

  寶玉一面進房解衣,一面笑道:「我長了這麼大,頭一遭兒生氣打人,不想偏偏兒就碰見你了!」襲人一面忍痛換衣裳,一面笑道:「我是個起頭兒的人,也不論事大事小,是好是歹,自然也該從我起。但只是別說打了我,明日順了手,只管打起別人來。」寶玉道:「我才也不是安心。」襲人道:「誰說是安心呢?素日開門關門的都是小丫頭們的事。他們是憨皮慣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癢癢,他們也沒個怕懼。要是他們,踢一下子唬唬也好。剛才是我淘氣,不叫開門的。」

  說著,那雨已住了,寶官玉官也早去了。襲人只覺肋上疼的心裡發鬧,晚飯也不曾吃。到晚間脫了衣服,只見肋上青了碗大的一塊,自己倒唬了一跳,又不好聲張,一時睡下,夢中作痛,由不得「噯約」之聲,從睡中哼出。

  寶玉雖說不是安心,因見襲人懶懶的,心裡也不安穩。半夜裡聽見襲人「噯喲」,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來,悄悄的秉燈來照。剛到床前,只見襲人嗽了兩聲,吐出一口痰來,「噯喲」一聲,睜眼見了寶玉,倒唬了一跳,道:「作什麼?」寶玉道:「你夢裡『噯喲』,必是踢重了。我瞧瞧。」襲人道:「我頭上發暈,嗓子裡又腥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罷。」寶玉聽說,果然持燈向地下一照,只見一口鮮血在地。寶玉慌了,只說:「了不得了!」襲人見了,也就心冷了半截。

  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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