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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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例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後一回 
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為現存最早紅樓夢抄本,由胡適購得。此維基文庫内的版本是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年出版的紅樓夢古抄本叢刊系列。原書本無分段,為方便讀者閲讀,遂分出段落,每段中以空行間隔。本書錄於此俟高明改之。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列位看官:你道此書從何而來?說起根由雖近荒唐,[自占地步。自首荒唐,妙!]細諳則深有趣味。待在下將此來歷注明,方使閱者了然不惑。

       原來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補天濟世,勿認真,用常言。]于大荒山[荒唐也。]無稽崖[無稽也。]練成高經十二丈、[縂應十二釵。]方經二十四丈[照應副十二釵。]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媧皇氏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合周天之数。]只单单的剩了一塊未用,[剩了這一塊便生出這許多故事。使當日雖不以此補天,就該去補地之坑陷,使地平坦,而不得有此一部鬼話。]便棄在此山青埂峰下。[妙!自謂落墮情根,故無補天之用。]誰知此石自經煆煉之後,靈性已通,[煆煉後性方通,甚哉!人生不能學也。]因見衆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遂自怨自嘆,日夜悲號慚愧。

       一日,正當嗟悼之際,俄見一僧一道遠遠而來,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別,說笑笑來至峰下,坐于石邊高談快論。先是說些雲山霧海神僲玄幻之事,後便說到紅塵中榮華富貴。此石聽了,不覺打動凡心,也想要到人間去享一享這榮華富貴,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竟有人問口生於何處,其無心肝,可笑可恨之極。]向那僧道說道:「大師,弟子蠢物,[豈敢豈敢。]不能見禮了。適聞二位談那人世間榮耀繁華,心切慕之。弟子質雖粗蠢,[豈敢豈敢。]性却稍通,况見二師仙形道體,定非凡品,必有補天濟世之材,利物濟人之德。如濛發一點慈心,攜帶弟子得入紅塵,在那富貴場中、溫柔鄉里受享幾年,自當永佩洪恩,萬劫不忘也。」二仙師聽畢,齊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紅塵中有却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况又有』羙中不足,好事多魔』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四句乃一部之縂綱。]到不如不去的好。」這石凡心已熾,那裏聽得進這話去,乃復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強制,乃嘆道:「此亦靜極思動,無中生有之数也。既如此,我們便攜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時,切莫後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說你性靈,却又如此質蠢,並更無奇貴之處,如此也只好踮腳而已。[煆煉過尚與人踮腳,不學者又當如何?]也罷,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終之日,復還本質,以了此案。[妙!佛法亦須償還,况世人之債乎?近之賴債者來看此句。所謂遊戲筆墨也。]你道好否?」石頭聽了,感謝不盡。那僧便念咒書符,大展幻[明點「幻」字。好!]術,將一塊大石登時變成一塊鮮明瑩潔的羙玉,且又縮成扇墜大小的可佩可拿。[奇詭險怪之文,有如髯蘇《石鐘》《赤壁》用幻處。]那僧托於掌上,笑道:「形體倒也是個寶物了![自愧之語。]還只没有實在的好處,[好極!今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者,見此大不歡喜。]須得再鐫上数字,使人一見便知是奇物方妙。[世上原宜假,不宜真也。諺云:「一日賣了三千假,三日賣不出一個真。」信哉!]然後好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伏長安大都。]詩禮簪纓之族,[伏榮國府。]花柳繁華地,[伏大觀園。]溫柔富貴鄉[伏紫芸軒。]去安身樂業。」[何不再添一句云「擇個絶世情痴作主人」?昔子房後謁黃石公,惟見一石。子房當時恨不能隨此石去。余亦恨不能隨此石去也。聊供閱者一笑。]石頭聽了,喜不能禁,乃問:「不知賜了弟子那幾件奇處,[可知若果有奇貴之處,自己亦不知者。若自以奇貴而居,究竟是無真奇貴之人。]又不知携了弟子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問,日後自然明白的。」說著,便袖了這石,同那道人飄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後來,又不知又過了幾世幾劫,因有個空空道人訪道求仙,忽從這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經過,忽見一大石上字跡分明,編述歷歷。空空道人乃從頭一看,原來就是無材補天,幻形入世,[八字便是作者一生慚恨。]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紅塵,歷盡離合悲歡炎凉世態的一叚故事。後面又有一首偈云:

無材可去補蒼天,[書之本旨。]
枉入紅塵若許年。[慚愧之言,嗚咽如聞。]
此係身前身後事,
倩誰記去作奇傳?

       詩後便是此石墜落之鄉,投胎之處,親自經歷的一叚陳跡故事。其中家庭閨閣瑣事,以及閑情詩詞倒還全偹,或[「或」字謙得好。]可適趣解悶,然朝代年紀,地輿邦國,[若用此套者,胸中必無好文字,手中斷無新筆墨。]却反失落無考。[據余說,卻大有考證。]

       空空道人遂向石頭說道:「石兄,你這一叚故事,據你自己說有些趣味,故編冩在此,意欲問世傳奇。據我看來,第一件,無朝代年紀可考,[先駁得妙。]第二件,並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將世人欲駁之腐言預先代人駁盡。妙!]其中只不過幾箇異樣的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無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縂抄去,恐世人不愛看呢。」

       石頭笑答道:「我師何太痴耶!若云無朝代可考,今我師竟假借漢唐等年紀添綴,又有何難?[所以答的好。]但我想,歷來野史,皆蹈一轍,莫如我這不借此套者,反到新奇別致,不過只取其事體情理罷了,又何必拘拘扵朝代年紀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書者甚少,愛適趣閒文者特多。歷代野史,或訕謗君相,或貶人妻女,[先批其大端。]姦滛凶惡,不可勝数。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滛穢污臭,塗毒筆墨,壞人子弟,又不可勝数。至若佳人才子等書,則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終不能不涉於滛濫,以致滿紙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過作者要冩出自己的那兩首情詩艶賦來,故假擬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傍出一小人其間撥亂,亦如劇中之小丑然。且鬟婢開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話。竟不如我半世親睹親聞的這幾個女子,雖不敢說強似前代書中所有之人,但事跡原委,亦可以消愁破悶,也有幾首歪詩熟話,可以噴飯供酒。至若離合悲歡,興衰際遇,則又追踪攝跡,不敢稍加穿鑿,徒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傳者。[事則實事,然亦敘得有間架、有曲折、有順逆、有映帶、有隱有見、有正有閏,以至草蛇灰線、空谷傳聲、一擊兩鳴、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雲龍霧雨、兩山對峙、烘雲托月、背面敷粉、千皴萬染諸奇書中之秘法,亦不復少。余亦于逐回中搜剔刮剖明白注釋以待高明,再批示誤謬。][開卷一篇立意,真打破歷來小說巢臼。閱其筆則是《莊子》《離騷》之亞。][斯亦太過。]今之人,貧者日為衣食所累,富者又懷不足之心,縂一時稍閒,又有貪滛戀色、好貨尋愁之事,那里去有工夫看那理治之書?所以我這一叚事,也不愿世人稱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悅檢讀,[轉得更好。]只愿他們當那醉餘飽卧之時,或避世去愁之際,把此一玩,豈不省了些壽命筋力?就比那謀虛逐妄,去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脚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換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牽亂扯,忽離忽遇,滿紙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紅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舊稿。我師意為何如?」[余代空空道人答曰:「不獨破愁醒盹,且有大益。」]

       空空道人聽如此說,思忖半晌,將《石頭記》[本名。]再檢閱一遍,[這空空道人也太小心了,想亦世之一腐儒耳。]因見上面雖有些指奸責佞貶惡誅邪之語,[亦断不可少。]亦非傷時罵世之旨,[要緊句。]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倫常所關之處,皆是稱功頌德,眷眷無窮,實非別書之可比。雖其中大旨談情,亦不過實錄其事,又非假擬妄稱,[要緊句。]一味滛邀艶約、私訂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時世,[要緊句。]方從頭至尾抄錄回來,問世傳奇。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錄》。至吳玉峰題曰《紅樓夢》。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鑑》。[雪芹舊有《風月寶鑑》之書,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覩新懷舊,故仍因之。]後因曹雪芹于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若云雪芹披閱增刪,然後開卷至此這一篇楔子又係誰撰?足見作者之筆式狡猾之甚。後文如此處者不少。這正是作者用画家烟雲模糊處,觀者萬不可被作者瞞蔽了去,方是巨眼。]並題一絶云: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此是第一首標題詩。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哭成此書。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余常哭芹,淚亦待盡。每思覓青埂峰再問石兄,奈不遇獺頭和尚何!悵悵!今而後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書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甲午八日淚筆。]

       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仍用《石頭記》。

       出則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

       按那石上書云:[以石上所記之文。]

       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是金陵。]有城曰閶門者,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妙極!是石頭口氣,惜米顛不遇此石。]這閶門外有個十里[開口先云勢利,是伏甄、封二姓之事。]街,街内有個仁清[又言人情,縂為士隱火後伏筆。]巷,巷内有個古廟,因地方窄狹,[世路寬平者甚少。亦鑿。]人皆呼作葫蘆[糊塗也,故假語從此具焉。]廟。廟傍住着一家鄉宦,[不出榮國大族,先冩鄉宦小家,從小至大,是此書章法。]姓甄,[真。後之甄寶玉亦借此音,後不注。]名費,[廢。]字士隱。[托言將真事隱去也。]嫡妻封[風。因風俗來。]氏,情性賢淑,深明禮義。[八字正是冩日後之香菱,見其根源不凡。]家中雖無甚富貴,然本地便也推他為望族了。[本地推為望族,寕、榮則天下推為望族,敍事有層落。]因這甄士隱稟性恬淡,不以功名為念,[自是羲皇上人,便可作是書之朝代年紀矣。搃冩香菱根基,原與正十二釵無異。]每日只以觀花修竹,酌酒吟詩為樂,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無兒,[所謂「美中不足」也。]只有一女,乳名英蓮,[設云「應怜」也。]年方三歲。

       一日,炎夏永晝。[熱日無多。]士隱於書房閒坐,至手倦拋書,伏几少憩,不覺朦朧睡去。夢至一處,不辨是何地方。忽見那廂來了一僧一道,[是方從青埂峰袖石而來也,接得無痕。]且行且談。

       只聽道人問道:「你携了這蠢物,意欲何徃?」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現有一叚風流公案正該了結,這一干風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趂此機會,就將此蠢物夾帶于中,使他去經歷經歷。」那道人道:「原來近日風流寃孽又將造劫曆世去不成?但不知落于何方何處?」

       那僧笑道:「此事說來好笑,竟是千古未聞的罕事。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妙!所謂「三生石上旧精魂」也。全用幻。情之至,莫如此。今採來壓卷,其後可知。]有絳[點「紅」字。][細思「絳珠」二字豈非血淚乎。]草一株,時有赤瑕[点「紅」字「玉」字二。按「瑕」字本注:「玉小赤也,又玉有病也。」以此命名恰極。]宮神瑛[單点「玉」字二。]侍者,日以甘灌溉,這絳珠草便得久延歲月。後來既受天地精華,復得雨露滋餋,遂得脫却草胎木質,得換人形,僅修成箇女體,終日逰于離恨天外,飢則食密青果為膳,渴則飲灌愁海水為湯。[飲食之名奇甚,出身履歷更奇甚,冩黛玉來歷自與別個不同。]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鬱結著一叚纏綿不盡之意。[妙極!恩怨不清,西方尚如此,況世之人乎?趣甚警甚!以頑石草木為偶,實歷盡風月波瀾,嘗遍情緣滋味,至無可如何,始結此木石因果,以洩胸中悒鬱。古人之「一花一石如有意,不語不笑能留人」,此之謂也。]恰近日神瑛侍者凡心偶熾,[縂悔輕舉妄動之意。]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歴幻[点「幻」字。]緣,已在警幻[又出一警幻,皆大關鍵處。]仙子案前掛了號。警幻亦曾問及灌溉之情未償,趂此到可了結的。那絳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並無此水可還。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觀者至此請掩卷思想,歷來小說中可曾有此句?千古未聞之奇文。知眼泪還債,大都作者一人耳。余亦知此意,但不能說得出]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風流寃家來,[餘不及一人者,盖全部之主惟二玉二人也。]賠他們去了結此案。」

       那道人道:「果是罕聞,實未聞有還淚之說。想來這一叚故事,比歷來風月事故更加瑣碎細膩了。」那僧道:「歷來幾個風流人物,不過傳其大槩以及詩詞篇章而已,至家庭閨閣中一飲一食,總未述記。再者,大半風月故事,不過偷香竊玉、暗約私奔而已,並不曾將兒女之真情發洩一二。想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賢愚不肖者,悉與前人傳述不同矣。」

       那道人道:「趂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脫幾個,豈不是一場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宮中,將這蠢物交割清楚,待這一干風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雖已有一半落塵,然猶未全集。」[若從頭逐個冩去,成何文字?《石頭記》得力處在此。丁亥春。]道人道:「既如此,便隨你去來。」

       却說甄士隱俱聽得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係何東西。遂不禁上前施禮,笑問道:「二仙師請了。」那僧道也忙答禮相問。士隱因說道:「適聞仙師所談因果,實人世罕聞者。但弟子愚濁,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開痴頑,備細一聞,弟子則洗耳諦聽,稍能警省,亦可免沉倫之苦。」二僲笑道:「此乃玄機不可預洩者。到那時不要忘了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隱聽了,不便再問。因笑道:「玄機不可預洩,但適云」蠢物「,不知為何,或可一見否?」那僧道:「若問此物,到有一面之緣。」說著,取出遞與士隱。士隱接了看時,原來是塊鮮明羙玉,上面字跡分明,鐫著「通靈寶玉」四字,[凡三四次始出明玉形,隱屈之至。]後面還有幾行小字。正欲細看時,那僧便說已到幻境,[又点「幻」字,云書已入幻境矣。]便強從手中奪了去,與道人竟過一大石牌坊,上書四個大字,乃是「太虛幻境」。[四字可思。]兩邊又有一幅對聯,道是: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叠用真假有無字,妙!]

       士隱意欲也跟了過去,方舉步時,忽聽一聲霹靂,有若山崩地陷。士隱大叫一聲,定睛一看,只見烈日炎炎,芭蕉冉冉,[醒得無痕,不落旧套。]所夢之事便忘了對半。[妙極!若記得,便是俗筆了。] 又見奶母正抱了英蓮走來。士隱見女兒越發生得粉粧玉琢,乖覺可喜,便伸手接來,抱在懷中,闘他頑耍一回,又帶至街前,看那過會的熱鬧。方欲進來時,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僧一道,[所謂「萬境都如夢境看」也。]那僧則癩頭跣足,那道則跛足蓬頭,[此則是幻像。]瘋瘋顛颠顛,揮霍談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門前,看見士隱抱着英蓮,那僧便哭起來,[奇怪!所謂情僧也。]又向士隱道:「施主,你把這有命無運,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懷内作甚?」[八個字屈死多少英雄?屈死多少忠臣孝子?屈死多少仁人志士?屈死多少詞客騷人?今又被作者將此一把眼淚灑與閨閣之中,見得裙釵尚遭逢此数,況天下之男子乎?看他所冩開卷之第一個女子便用此二語以訂終身,則知托言寓意之旨,誰謂獨寄興于一「情」字耶!武侯之三分,武穆之二帝,二賢之恨,及今不盡,況今之草芥乎?家國君父事有大小之殊,其理其運其数則略無差異。知運知数者則必諒而後嘆也。]士隱聽了,知是瘋話,也不去採他。那僧還說:「捨我罷,捨我罷!」士隱不奈煩,便抱着女兒撤身要進去,那僧乃指著他大笑,口内念了四句言詞道是:

慣飬嬌生笑你痴,[為天下父母痴心一哭。]
菱花空對雪澌澌。[生不遇時。遇又非偶。]
好防佳節元宵後,[前後一樣,不直云前而云後,是諱知者。]
便是煙消火滅時。[伏後文。]

       士隱聽得明白,心下猶豫,意欲問他們來歷。只聽道人說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幹营生去罷。三劫後,[佛以世謂「劫」,凡三十年為一世。三劫者,想以九十春光寓言也。]我在北邙山等你,會齊了同徃太虛幻境銷號。」那僧道:「妙,妙,妙!」

       說畢,二人一去,再不見個踪影了。士隱心中此時自忖:這兩個人必有來歷,該試一問,如今悔却晚也。

       這士隱正痴想,忽見隔壁[「隔壁」二字極細極險,記清。]葫蘆廟内寄居的一個窮儒,姓賈名化,[假話。妙!]字表時飛,[實非。妙!]別號雨村[雨村者,村言粗語也。言以村粗之言演出一叚假話也。]者走了出來。這賈雨村原係胡州[胡謅也。]人氏,原係詩書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又冩一末世男子。]父母祖宗根基已盡,人口衰喪,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鄉無益。因進京求取功名,再整基業。自前歲來此,又淹蹇住了,蹔寄廟中安身,每日賣字作文為生,故士隱常與他交接。[又夾冩士隱實是翰林文苑,非守錢虜也,直灌入「慕雅女雅集苦吟詩」一回。]當下雨村見了士隱,施禮陪笑道:「老先生倚門佇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聞否?」士隱笑道:「非也,適因小女啼哭,引他出來作耍,正是無聊之甚,兄來得正妙,請入小齋一談,彼此皆可消此永晝。」說著,便令人送女兒進去,自携了雨村來至書房中。小童獻茶。方談得三五句話,忽家人飛報:「嚴[」炎「也。炎既來,火將至矣。]老爺來拜。」士隱慌的忙的起身謝罪道:「恕誑駕之罪,畧坐,即來陪。」雨村忙起身亦讓道:「老先生請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說著,士隱已出前廳去了。

       這里雨村且翻弄書籍解悶。忽聽得窻外有女子嗽聲,雨村遂起身徃窻外一看,原來是一個丫嬛,在那里擷花,生得儀容不俗,眉目清朗,[八字足矣。]雖無十分姿色,却亦有動人之處。[更好。這便是真正情理之文。可笑近之小說中滿紙「羞花閉月」等字。這是雨村目中,又不與後之人相似。]雨村不覺看得呆了。[今古窮酸色心最重。]那甄家丫嬛擷了花,方欲走時,猛抬頭見窻内有人,敝巾舊服,雖是貧窘,然生得腰圓背厚,面闊口方,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權腮。[是莽操遺容。最可笑世之小說中,凡冩奸人則用「鼠耳鷹腮」等語。]這丫鬟忙轉身廻避,心下乃想:「這人生的這樣雄壯,却又這樣繿縷,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說的什麼賈雨村了,每有意幫助周濟,只是没甚機會。我家並無這樣貧窘親友,想定係此人無疑了。怪道又說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來,不免又回頭兩次。[這方是女兒心中意中正文。又最恨近之小說中滿紙紅拂紫烟。]雨村見他回了頭,便自為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今古窮酸皆會替女婦心中取中自己。]便狂喜不禁,自為此女子必是個巨眼英豪,風塵中之知己也。一時小童進來,雨村打聽得前面留飯,不可久待,遂從夾道中自便出門去了。士隱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一日,早又中秋佳節。士隱家宴已畢,乃又另具一席于書房,却自己步月至廟中來邀雨村。[冩士隱愛才好客。]原來雨村自那日見了甄家之婢曾回顧他兩次,自為是個知己,便時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對月有懷,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這是第一首詩。後文香奩閨情皆不落空。余謂雪芹撰此書,中亦為傳詩之意。]

未卜三生願,頻添一叚愁。
悶來時斂額,行去幾回頭。
自顧風前影,誰堪月下儔?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樓。

       雨村吟罷,因又思及平生抱負,苦未逢時,乃又搔首對天長嘆,復高吟一聯云:

玉在匱中求善價,釵於奩内待時飛。[表過黛玉則緊接上宝釵。前用二玉合傳,今用二宝合傳,自是書中正眼。]

       恰至士隱走來聽見,笑道:「雨村兄真抱負不淺也!」雨村忙笑道:「豈敢,不過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誕至此。」因問:「老先生何興至此?」士隱笑道:「今夜中秋,俗謂』團圓之節』,想尊兄旅寄僧房,不無寂寞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齋一飲,不知可納芹意否?」雨村聽了,並不推辭,便笑道:「既蒙謬愛,何敢拂此盛情。」[冩雨村豁達,氣象不俗。]說著,便同士隱復過這邊書院中來。

       湏臾茶畢,早已設下杯盤,那羙酒佳餚自不必說。二人歸坐,先是款斟漫飲,次漸談至興濃,不覺飛觥限斝起來。當時街坊上家家簫管,戶戶弦歌,當頭一輪明月,飛彩凝輝,二人愈添豪興,酒到杯乾。雨村此時已有七八分酒意,狂興不禁,乃對月寓懷,口號一絶云:

時逢三五便團圓,[是將發之机。]
滿把晴光護玉欄。[奸雄心事,不覺露出。]
天上一輪纔捧出,
人間萬姓仰頭看。[這首詩非本旨,不過欲出雨村,不得不有者。用中秋詩起,用中秋詩收,又用起詩社于秋日。所嘆者三春也,却用三秋作關鍵。]


       士隱聽了,大呌:「妙哉!吾每謂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飛騰之兆已見,不日可接履于雲霓之上矣。可賀,可賀!」乃親斟一斗為賀。[這個「斗」字莫作升斗之斗看,可笑。]雨村因乾過,嘆道:「非晚生酒後狂言,若論時尚之學,[四字新而含蓄最廣,若必指明,則又落套矣。]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費一概無措,神京路遠,非賴賣字撰文可能到者。」士隱不待說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時,兄並未談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雖不才,』義利』二字却還識得。且喜明歲正當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闈一戰,方不負兄之所學也。其盤費餘事,弟自代為處置,尔不枉兄之謬識矣!」當下即命小童進去,速封五十两白銀,並兩套冬衣。[冩士隱如此豪爽,又全無一些粘皮帶骨之氣相,愧殺近之讀書假道學矣。]又云:「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買舟西上,待雄飛高舉,明冬再晤,豈非大快之事耶!」雨村收了銀衣,不過略謝一語,並不介意,仍是吃酒談笑。[冩雨村真是個英雄。]那天已交了三鼓,二人方散。

       士隱送雨村去後,回房一覺,直至紅日三竿方醒。[是宿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再冩兩封荐書與雨村帶至神京,使雨村投謁個仕宦之家為寄足之地。[又周到如此。]因使人過去請時,那家人去了回來說:「和尚說,賈爺今日五鼓已進京去了,也曾留下話與和尚轉達老爺,說:『讀書人不在黄道黑道,總以事理為要,不及面辭了。』」[冩雨村真令人爽快。]士隱聽了,也只得罷了。

       真是閒處光陰易過,倏忽又是元霄佳節矣。因士隱命家人霍啟[妙!禍起也。此因事而命名。]抱了英蓮去看社火花燈,半夜中,霍啟因要小解,便將英蓮放在一家門檻上坐著。待他小解完了來抱時,那有英蓮的踪影?急得霍啟直尋了半夜,至天明不見,那霍啟也就不敢回來見主人,便逃徃他鄉去了。那士隱夫婦,見女兒一夜不歸,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幾箇人去尋找,回來皆云連音響皆無。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豈不思想,因此晝夜啼哭,幾乎不曾尋死。[喝醒天下父母之痴心。]看看一月,士隱先就得了一病,當時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搆疾,日日請醫療病。不想這日三月十五,葫蘆廟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鍋火逸,便燒着窻紙。此方人家多用竹籬木壁者,[土俗人風。]大抵也因劫数,于是接二連三,牽五掛四,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冩出南直召禍之實病。]彼時雖有軍民來救,那火已成了勢,如何救得下?直燒了一夜,方漸漸熄去,也不知燒了幾家。只可憐甄家在隔壁,早已燒成一片瓦礫場了。只有他夫婦並几個家人的性命不曾傷了。急得士隱惟跌足長嘆而已。只得與妻子商議,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盜蜂起,無非搶粮奪食,鼠窃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勦捕,難以安身。士隱只得將田庄都折變了,便携了妻子與兩個丫嬛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喚封肅,本貫大如州人氏,[托言大概如此之風俗也。]雖是務農,家中都還殷實。今見女婿這等狼狽而來,心中便有些不樂。[所以大概之人情如是,風俗如是也。]幸而士隱還有折變田地的銀子未曾用完,拿出來托他隨分就價薄置些須房地,為後日衣食之計。那封肅便半哄半賺,些湏與他些薄田朽屋。士隱乃讀書之人,不慣生理稼穡等事,勉強支持了一二年,越覺窮了下去。封肅每見面時,便說些現成話,且人前人後又怨他們不善過活,只一味好吃懶用[此等人何多之極。]等語。士隱知投人不着,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驚唬,急忿悲痛已傷,暮年之人,貧病交攻,竟漸漸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來。

       可巧這日,拄了拐掙挫到街前散散心時,忽見那邊來了一個跛足道人,瘋狂落脫,蔴屣鶉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詞,道是: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士隱聽了,便迎上來道:「你滿口說什麼?只聽見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聽見『好』『了』二字,還算你明白。可知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湏是了。我這歌兒,便名《好了歌》」士隱本是有宿慧的,一聞此言,心中早已徹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將你這《好了歌》解註出來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士隱乃說道: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宁、榮未有之先。]
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宁、榮既敗之後。]
蛛絲兒結滿雕梁,[瀟湘館、紫芸軒等處。]緑紗今又糊在蓬窻上。[雨村等一干新榮暴發之家。先說場面,忽新忽敗,忽麗忽朽,已見得反覆不了。]
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寶釵、湘雲一干人。]
昨日黄土隴頭送白骨,[黛玉、晴雯一干人。]今宵紅燈帳底卧鴛鴦。[一叚妻妾迎新送死,倏恩倏愛,倏痛倏悲,纏綿不了。]
金滿箱,銀滿箱,[熙鳳一干人。]展眼乞丐人皆謗。[甄玉、賈玉一干人。]
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一叚石火光陰,悲喜不了。風露草霜,富貴嗜欲,貪婪不了。]
訓有方,保不定日後[言父母死後之日。]作強梁。[柳湘蓮一干人。]擇膏粱,
誰承望流落在烟花巷![一叚兒女死後無憑,生前空為籌畫計算,痴心不了。]
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杠,[賈赦、雨村一干人。]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長。[賈蘭、賈菌一干人。][一叚功名昇黜無時,強奪苦爭,喜惧不了。]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縂收。縂收古今億兆痴人,共歴幻場,此幻事擾擾紛紛,無日可了。]反認他鄉是故鄉。[太虛幻境青埂峰一並結住。]
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語雖舊句,用于此妥極是極。苟能如此,便能了得。此等歌謠原不宜太雅,恐其不能通俗,故只此便妙極。其說得痛切處,又非一味俗語可到。]

       那瘋跛道人聽了,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隱便笑一聲「走罷!」[如聞如見。「走罷」二字真懸崖撒手,若個能行?]將道人肩上搭連搶了過來背着,竟不回家,同了瘋道人飄飄而去。

       當下烘動街坊,衆人當作一件新文傳說。封氏聞得此信,哭個死去活來,只得與父親商議,遣人各處訪尋,那討音信?無奈何,少不得依靠著他父母度日。幸而身邊還有兩個舊日的丫嬛伏侍,主僕三人,日夜做些個針線發賣,帮着父親用度。那封肅雖然日日報怨,也無可奈何了。

       這日,那甄家的大丫嬛在門前買線,忽聽得街上喝道之聲,衆人都說新太爺到任。丫嬛于是隱在門内看時,只見軍牢快手,一對一對的過去,俄而大轎内抬着一個烏帽猩袍的官府過去。[雨村別來無恙否?可賀可賀。所謂「乱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是也。]丫嬛到發了個怔,自思這官好面善,到像在那里見過的。于是進入房中,也就丟過不在心上。[是無兒女之情,故有夫人之分。]至晚間,正該歇息之時,忽聽一片聲打的門响,許多人亂嚷,說:「本府太爺差人來傳人問話。」封肅聽了,唬得目瞪口呆,不知有何禍事。

石头记 卷一 五 脂砚斋[编辑]

有些樂事 但不能永遠依恃 況又有 美中不足

好事多魔 八箇字緊相連屬 瞬息間則又樂極
四句乃一部之總綱

悲生人非物換 究竟是到頭一夢 萬境歸空 到

不如不去的好 這石凡心已熾 那里聽得進這

話去 乃復苦求再四 二仙知不可強制 乃嘆道

此亦靜極思動 無中生有之數也 既如此 我們

便攜你去受享受享 只是到不得意時 切莫後

悔 石道自然自然 那僧又道若說你性靈 却又

如此質蠢 並更無奇貴之處 如此也只好踮腳
煆煉過尚與人踮腳 不學者又當如何

而已 也罷 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 待劫終之
妙 佛法亦須償還 況世人之債乎 近之賴債者來看此句 所謂遊戲筆墨也

日 復還本質以了此案你道好否 石頭聽了 感

謝不盡 那僧便念咒書符 大展幻術 將一塊大
明點幻字 好


石登時變成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 且又縮成
奇詭險怪之文 有如髯蘇石鐘赤壁用幻處

扇墜大小的可佩可拿 那僧托於掌上 笑道 形
自愧之語妙極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者 見此大不歡喜

體到|倒}}也是個寶物了還只沒有實在的好處須
世上原宜假 不宜真也 諺云 一日賣了三千假 三日賣不出一個真 信哉

鐫上數字使人一見便知是奇物方妙然
伏長安大都伏榮國府

後好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之族
伏大觀園伏紫芸軒何不再添一句云 擇個絕世情痴作主人 眉批 昔子房後謁黃石公 惟見一石 子房當時恨不能隨此石去 余亦恨不能隨此石而去也 聊供閱者一笑

花柳繁華地 溫柔富貴鄉去安身樂業 石頭聽
可知若果有奇貴之處 自己亦不知者 若自以奇貴而居 究竟是無真奇貴之人

了 喜不能禁 乃問 不知賜了弟子那幾件奇處

又不知携了弟子到何地方 望乞明示 使弟子

不惑 那僧笑道你且莫問 日後自然明白的 說

着 便袖了這石 同那道人飄然而去 竟不知投

奔何方何捨 後來 不知過了幾世幾劫 因有

個空空道人訪道求仙 忽從這大荒山無稽崖

青埂峰下經過 忽見一大石上字跡分明 編述

歷歷 空空道人乃從頭一看 原來就是無材補
八字便是作者一生慚恨

天 幻形入世 蒙茫茫大士 渺渺真人携入紅塵

歷盡離合悲歡 炎涼世態的一段故事 後面又

有一首偈云
書之本旨慚愧之言 嗚咽如聞

無材可去補蒼天 枉入紅塵若許年

此係身前身後事 倩誰記去作奇傳

詩後便是此石墜落之鄉 投胎之處 親自經歷

的一段陳跡故事 其中家庭閨閣瑣事 以及閑
或字謙得好

情詩詞還全偹或可適趣解悶然朝代年紀
若用此套者 胸中必無好文字 手中斷無新筆墨據余說 卻大有考證

地輿邦國卻反失落無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頭

說道 石兄 你這一段故事 據你自己說有些趣

味故編寫在此 意欲問世傳奇 據我看來 第一
先駁得妙

件 無朝代年紀可考 第二件 並無大賢大忠理
將世人欲駁之腐言預先代人駁盡 妙

朝廷 治風俗的善政 其中只不過幾個異樣的

女子 或情或痴 或小才微善 亦無班姑蔡女之

德能 我縂抄去 恐世人不愛看呢 石頭笑答道

我師何太痴也若云無朝代可考今我師竟假借
所以答得好

漢 唐等年紀添綴 又有何難 但我想 歷來野

史 皆蹈一轍 莫如我這不借此套者 反到新奇

別致 不過只取其事體情理罷了 又何必拘拘

於朝代年紀哉再者井俗人喜看理治之書

者甚少 愛看適趣閑文者特多 歷代野史 或訕

謗君相 或貶人妻女姦淫凶惡 不可勝數 更有
先批其大端

一種風月筆墨 其淫穢污臭 塗毒筆墨 壞人子

弟 又不可勝數 至若佳人才子等書 則又千部

共出一套 且其中終不能不涉于淫濫 以致滿

紙潘安子建 西子 文君 不過作者要寫出自己

的那兩首情詩艷賦來 故假擬出男女二人名

姓 又必傍出一小人其間撥亂 亦如劇中之小

丑然 且環婢開口即者也之乎 非文即理 故逐
眉批 事則寔事 然亦敘得有間架 有曲折 有順逆 有映帶 有隱有見 有正有閏 以至草蛇灰線 空谷傳聲 一擊兩鳴 明修棧道 暗度陳倉 雲龍霧雨 兩山對峙 烘雲托月 背面敷粉 千皴萬染諸奇書中之秘法 亦不復少 余亦于逐回中搜剔刮剖明白注釋以待高明 再批示誤謬

一看去 悉皆自相矛盾 大不近情理之話 竟不

如我半世親睹親聞的這幾個女子 雖不敢說

強似前代書中所有之人 但事跡原委 亦可以

消愁破悶 也有幾首歪詩熟話 可以噴飯供酒

至若離合悲歡 興衰際遇 則又追蹤躡跡 不敢

稍加穿鑿 徒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傳者 今

之人 貧者日為衣食所累 富者又懷不足之心

縱一時稍閒又有貪淫戀色好貨尋愁之事那
眉批 開卷一篇立意 真打破歷來小說巢臼 閱其筆則是 莊子 離騷 之亞眉批 斯亦太過

里去有工夫看那理治之書所以我這一段故事

也不愿世人稱奇道妙 也不定要世人喜悅檢
轉得更好

讀 只愿他們當那醉淫飽臥之時 或避世去愁

之際 把此一玩 豈不省了壽命筋力 就比那

謀虛逐妄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腳奔忙

之苦 再者 亦令世人換新眼目 不比那些胡牽

亂扯 忽離忽遇 滿紙才人淑女 子建文君紅娘

小玉等通共熟套之舊稿 我師意為何如 空空
余代空空道人答曰 不獨破愁醒盹 且有大益

道人聽如此說 思忖半晌 將這石頭記再檢閱
本名這空空道人也太小心了 想亦世之一腐儒耳

一遍 因見上面雖有些指奸責佞 貶惡誅邪之

語 亦非傷時罵世之旨 及至君仁臣良 父慈子
亦斷不可少要緊句

孝 凡倫常所關之處 皆是稱功頌德 眷眷無窮

實非別書之可比 雖其中大旨談情 亦不過實

錄其事 又非假擬妄稱 一味淫邀艷約 私訂偷
要緊句

盟之可比 因毫不干涉時世 方從頭至尾抄錄
要緊句

回來 問世傳奇 因空見色 由色生情 傳情入色

自色悟空 遂易名為情僧 改 石頭記 為 情僧錄

至吳玉峰題曰 紅樓夢 東魯孔梅溪則題曰 風
眉批 雪芹舊有 風月寶鑒 之書 乃其弟棠村序也 今棠村已逝 餘覩新懷舊 故仍因之

月寶鑒 後因曹雪芹于悼紅軒中 披閱十載 增

刪五次 纂成目錄分出章回 則題曰 金陵十二

釵 並題一絕云

滿紙荒唐言 一把辛酸淚

都云作者痴 誰解其中味
雙行夾批 此是第一首標題詩眉批 若雲雪芹披閱增刪 然則開卷至此這一篇楔子又係誰撰 足見作者之狡猾之甚 後文如此處者不少 這正是作者用畫家煙雲模糊處 观者萬不可被作者瞞蔽了去 方是巨眼以下系石上所記之文

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 仍用 石頭記 出則既

明 且看石上是何故事 按那石上書云 當日地

陷東南 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 有城曰閶門
是金陵

者 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 這閶門
妙極 是石頭口氣 惜米顛不遇此石

外有個十里街 街內有個仁清巷 巷內有個古
開口先云勢利 是伏甄 封二姓之事又言人情 搃為士隱火後伏筆

廟 因地方窄狹 人皆呼作葫蘆廟 廟旁住著一
世路寬平者甚少 亦鑿糊塗也 故假語從此具焉

家鄉宦 姓甄名費字士隱 嫡妻封氏 情性賢淑
不出榮國大族 先寫鄉宦小家 從小至大 是此書章法眉批 真 後之甄寶玉亦借此音 後不註
托言將真事隱去也風 因風俗來

深明禮義 家中雖無甚富貴 然本地便也推他
八字正是寫日後之香菱 見其根源不凡

為望族了 只因這甄士隱稟性恬淡 不以功名
本地推為望族 寧 榮則天下推為望族 敍事有層落香菱根基原與正十二釵無異

為念 每日只以觀花修竹 酌酒吟詩為樂 到是
眉批: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 哭成此書 壬午除夕 書未成 芹為淚盡而逝 余嘗哭芹 淚亦待盡 每意覓青埂峯再問石兄不遇癩頭和尚何 悵悵今而後惟願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 是書何 餘二人亦大快遂心於九泉矣 甲午八月淚筆

神仙一流人品 只是一件不足 如今年已半百

膝下無兒 只有一女乳名英蓮 年方三歲 一日

炎夏永晝 士隱於書房閑坐 至手倦拋書 伏几
所謂 美中不足 也設云 應怜 也熱日無多

少憩 不覺朦朧睡去 夢至一處 不辨是何地方

忽見那廂來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談只聽道人問
是方從青埂峯袖石而來也 接得無痕

道 你携了這蠢物 意欲何往 那僧笑道 你放

心 如今現有一段風流公案正該了結 這一干

風流冤家 尚未投胎入世 趂此機會 就將此蠢

物夾帶于中 使他去經歷經歷 那道人道 原來

近日風流冤孽又將造劫歷世去不成 但不知

落於何方何處 那僧笑道 此事說來好笑 竟是

千古未聞的罕事 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
妙 所謂 三生石上舊精魂 也眉批 全用幻 情之至 莫如此 今採來壓卷 其後可知

畔有絳珠草一株 時有赤瑕 宮神瑛侍者 日以
点紅字 細思絳珠二字豈非血淚乎点紅字玉字二單點玉字二眉批 按 瑕 字本注 玉小赤也 又玉有病也 以此命名恰極

甘露灌溉 這絳珠草便得久延歲月 後來既受

天地精華 復得雨露滋養 遂得脫却草胎木質

得換人形 僅修成箇女體 終日遊于離恨天外

飢則食蜜青果為膳 渴則飲灌愁海水為湯 只
飲食之名奇甚 出身履歷更奇甚 寫黛玉來歷自與別個不同

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故其五內便鬱結着一
妙極 恩怨不清 西方尚如此 況世之人乎 趣甚警甚眉批 以頑石草木為偶 實歷盡風月波瀾 嘗遍情緣滋味 至無可如何 始結此木石因果 以洩胸中悒鬱 古人之 一花一石如有意 不語不咲能留人 此之謂也

段纏綿不盡之意 恰近日神瑛侍者凡心偶熾
縂悔輕舉妄動之意

乘此昌明太平朝世 意欲下凡造歷幻緣 已在
点幻字

警幻仙子案前掛了號 警幻亦曾問及 灌溉之
又出一警幻 皆大関鍵處

情未償 趂此到可了結的 那絳珠仙子道 他是

甘露之惠 我並無此水可還 他既下世為人 我

也去下世為人 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
觀者至此請掩卷思想 歷來小說中可曾有此句 千古未聞之奇文眉批 知眼淚還債 大都作者一人耳 余亦知此意 但不能說得出

也償還得過他了 因此一事 就勾出多少風流

冤家來他們去了結此案那道人道果是罕
餘不及一人者 蓋全部之主惟二玉二人也

聞 實未聞有還淚之說 想來這一段故事 比歷

來風月事故更加瑣碎細膩了 那僧道 歷來幾

個風流人物 不過傳其大槩 以及詩詞篇章而

已 至家庭閨閣中一飲一食總未述記 再者 大

半風月故事 不過偷香竊玉 暗約私奔而已 並

不曾將兒女之真情發洩一干人這一人入世|一二 想這一干人入世

情癡色鬼 賢愚不肖者 悉與前人傳述不同矣

那道人道 趂此你我何不也去下世度脫幾個

豈不是一塲功德 那僧道 正合吾意 你且同我

到警幻仙子宮中 將這蠢物交割清楚 待這一

干風流孽鬼下世已完 你我再去 如今雖已有

一半落塵 然猶未全集 道人道既如此 便隨你
若從頭逐個寫去 成何文字 石頭記 得力處在此 丁亥春

去來 卻說甄士隱俱聽得明白 但不知所云 蠢

物 係何東西 遂不禁上前施禮 笑問道二仙師

請了 那僧道也忙答禮相問 士隱因說道 適聞

仙師所談因果 實人世罕聞者 但弟子愚濁 不

能洞悉明白 若蒙大開痴頑 備細一聞 弟子則

洗耳諦聽 稍能警省 亦可免沉倫之苦 二僲笑

道 此乃玄機不可預洩者 到那時 只不要忘了

我二人 便可跳出火坑矣 士隱聽了 不便再問

因笑道 玄機不可預洩 但適云蠢物 不知為何

或可一見否 那僧道 若問此物 到有一面之緣

說着 取出遞與士隱 士隱接了看時 原來是塊

鮮明美玉 上面字跡分明 鐫着通靈寶玉四字
凡三四次始出明玉形 隱屈之至

後面還有幾行小字 正欲細看時 那僧便說 已

到幻境 便強從手中奪了去 與道人竟過一大
又点幻字 云書已入幻境矣

石牌坊 那牌坊上大書四字 乃是太虛幻境兩
四字可思

邊又有一幅對聯 道是

假作真時真亦假

無為有處有還無
甲夾批 叠用真假有無字 妙

士隱意欲也跟了過去 方舉步時 忽聽一聲霹

靂有若山崩地陷 士隱大呌一聲 定睛一看 只

見烈日炎炎 芭蕉冉冉 所夢之事 便忘了大半
醒得無痕 不落旧套妙極 若記得 便是俗筆了

又見奶姆正抱了英蓮走來 士隱見女兒越發

生得粉粧玉琢 乖覺可喜 便伸手接來 抱在懷

中 闘他頑耍一回 又帶至街前 看那過會的熱

鬧 方欲進來時 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僧一道 那
所謂萬境都如梦境看也

僧則癩頭跣足那道則跛足蓬頭瘋瘋癲癲揮霍
此門是幻像

談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門前看見士隱抱著英蓮

那僧便大哭起來又向士隱道施主你把這有命
奇怪 所謂情僧也

無運 累及爹娘之物 抱在懷內作甚 士隱聽了
眉批 八個字屈死多少英雄 屈死多少忠臣孝子 屈死多少仁人志士 屈死多少詞客騷人 今又被作者將此一把眼淚洒與閨閣之中 見得裙釵尚遭逢此數 況天下之男子乎 看他所寫開卷之第一個女子便用此二語以定終身 則知托言寓意之旨 誰謂獨寄興於一情字耶 武侯之三分 武穆之二帝 二賢之恨 及今不盡 況今之草芥乎 家國君父事有大小之殊 其理其運其數則略無差異 知運知數者則必諒而後歎也

知是瘋話也不去採他 那僧還說 捨我罷 捨我

罷 士隱不奈煩 便抱女兒撤身進去 那僧乃

指著他大笑 口內念了四句言詞 道是

慣養嬌生笑你痴 菱花空對雪澌澌
為天下父母痴心一哭生不遇時 遇又非偶

好防佳節元宵後 便是烟消火滅時
前後一樣 不直雲前而雲後 是諱知者伏後文

士隱聽得明白 心下猶豫 意欲問他們來歷 只

聽道人說 你我不必同行 就此分手 各幹營
眉批 佛以世謂 劫 凡三十年為一世 三劫者 想以九十春光寓言也

生去罷 三劫後我在北邙山等你 會齊了 同往

太虛幻境銷號 那僧道妙妙妙 說畢 二人一去

再不見個踪影了 士隱心中此時自忖 這兩個

人必有來歷 該試一問 如今悔却晚也 這士隱

正痴想 忽見隔壁葫蘆廟內寄居的一個窮儒
隔壁二字極細極險 記清

姓賈名化 表字時飛 別號雨村者走了出來 這
假話 妙實非 妙雨村者 村言粗語也 言以村粗之言演出一段假話也

賈雨村原係胡州人氏原係詩書仕宦之族因
胡謅也

他生于末世 父母祖宗根基一盡 人口衰喪 只
又寫一末世男子

剩得他一身一口 在家鄉無益 因進京求取功

名 再整基業 自前歲來此 又淹蹇住了暫寄廟

中安身 每日賣字作文為生 故士隱常與他交

接當下雨村見了士隱忙施禮陪笑道老先生倚
又夾寫士隱實是翰林文苑 非守錢虜也 直灌入慕雅女雅集苦吟詩一回

門佇望 敢街市上有甚新聞否 士隱笑道 非也

適因小女啼哭 引他出來作耍 正是無聊之甚

兄來得正妙 請入小齋一談 彼此皆可消此永

晝 說着 便令人送女兒進去 自携了雨村來至

書房中 小童獻茶 方談得三五句話 忽家人飛

報嚴老爺來拜士隱忙的起身謝罪道恕誑駕
炎也 炎既來 火將至矣

之罪 畧坐即來陪 雨村忙起身亦讓道 老先生

請便 晚生乃常造之客 稍候何妨 說著士隱已

出前廳去了 這里雨村且翻弄書籍解悶 忽聽

得窻外有女子嗽聲雨村遂起身往窻外一看

原來是一個丫 在那里擷花生得儀容不俗

眉目清朗 雖無十分姿色 却亦有動人之處 雨
八字足矣眉批 更好 這便是真正情理之文 可咲近之小說中滿紙羞花閉月等字 這是雨村目中 又不與後之人相似

村不覺看得呆了 那甄家丫嬛擷了花 方欲走
今古窮酸色心最重

時 猛抬頭見窻內有人敝巾舊服 雖是貧窘 然

生得腰圓背厚 面闊口方 更兼劍眉星眼 直鼻

權腮 這丫鬟忙轉身迴避 心下乃想 這人生得
是莽操遺容眉批 最可咲世之小說中 凡寫奸人則用鼠耳鷹腮等語

這樣雄壯 卻又這樣襤褸 想他定是我家主人

常說的什麼賈雨村了 每有意帮助周濟 只是

沒甚機會 我家並無這樣貧窮親友 想定係此

人無疑了 怪道又說他必非久困之人 如此想

來不免又回頭兩次雨村見他回了頭便自為這
眉批 這方是女兒心中意中正文 又最恨近之小說中滿紙紅拂紫烟

女子心中有意于他 便狂喜不盡 自謂此女子
今古窮酸皆會替女婦心中取中自己

必是個巨眼英豪 風塵中之知己也 一時小童

進來 雨村打聽得前面留飯 不可久待 遂從夾

道中自便出門去了士隱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

也不去再邀 一日 早又中秋佳節 士隱家宴

已畢乃又另具一席于書房却自己步月至廟中

來邀雨村 原來雨村自那日見了甄家之婢曾
寫士隱愛才好客

回顧他兩次 自為是個知己 便時刻放在心

上 今又正值中秋 不免對月有懷 因而口占五

言一律云這是第一首詩 後文香奩閨情皆不落空 余謂雪芹撰此書 中亦為傳詩之意

未卜三生願 頻添一段愁

悶來時斂額 行去幾回頭

自顧風前影 誰堪月下儔

蟾光如有意 先上玉人樓

雨村吟罷 因又思及平生抱負苦未逢時 乃又

搔首對天長嘆 復高吟一聯云

玉在匱中求善價

釵於奩內待時飛
表過黛玉則緊接上宝釵夾批 前用二玉合傳 今用二宝合傳 自是書中正眼

恰至士隱走來聽見 笑道 雨村兄真抱負不淺

也 雨村忙笑道豈敢 不過偶吟前人之句 何敢

狂誕至此 因問老先生何興至此 士隱笑道 今

夜中秋 俗謂團圓之節 想尊兄旅寄僧房 不無

寂寞之感 故特具小酌 邀兄到敝齋一飲 不知

可納芹意否 雨村聽了並不推辭 便笑道 既蒙

謬愛 何敢拂此盛情 說着 便同士隱復過這
寫雨村豁達 氣象不俗

邊書院中來 須臾茶畢 早已設下杯盤 那美酒

佳餚 自不必說 二人歸坐 先是款斟漫飲 次漸

談至興濃 不覺飛觥限斝起來 當時街坊上家

家簫管戶戶弦歌 當頭一輪明月 飛彩凝輝 二

人愈添豪興 酒到杯乾 雨村此時已有七八分

酒意 狂興不禁 乃對月寓懷 口號一絕云

時逢三五便團圓 滿把晴光護玉欄
是將發之机奸雄心事 不覺露出

天上一輪纔捧出 人間萬姓仰頭看
眉批 這首詩非本旨 不過欲出雨村 不得不有者用中秋詩起 用中秋詩收 又用起詩社於秋日 所嘆者三春也 卻用三秋作関鍵

士隱聽了 大叫 妙哉 吾每謂兄必非久居人下

者 今所吟之句 飛騰之兆已見 不日可接履于

雲霓之上矣 可賀可賀 乃親斟一斗為賀 雨村
這個斗字莫作升斗之斗看 可咲此語批的謬

因乾過 嘆道 非晚生酒後狂言 若論時尚之學
四字新而含蓄最廣 若必指明 則又落套矣

晚生也或可去充數沽名是目今行囊路費一

槩無措 神京路遠 非賴賣字撰文可能到者 士

隱不待說完 便道兄何不早言 愚每有此心 但

每遇兄時 兄並未談及 愚故未敢唐突 今既及

此 愚雖不才 義利二字卻還識得 且喜明歲正

當大比 兄宜作速入都 春闈一戰 方不負兄之

所學也其盤費餘事弟自代為處置不枉兄

之謬識矣 當下即命小童進去 速封五十兩白

銀並兩套冬衣 又云 十九日乃黃道之期 兄可
眉批 寫士隱如此豪興 又無一些粘皮帶骨之氣相 愧殺近之讀書假道學矣

即買舟西上 待雄飛高舉 明冬再晤 豈非大快

之事耶 雨村收了銀衣 不過略謝一語 並不介

意 仍是吃酒談笑那天已交三鼓 二人方散 士
寫雨村真是個英雄

隱送雨村去後 回房一覺 直至紅日三竿方醒
是宿酒

因思昨夜之事 意欲再寫兩封荐書 與雨村帶

至神都 使雨村投謁個仕宦之家 為寄足之地
又周到如此

因使人過去請時 那家人去了回來說 和尚說

賈爺今日五鼓已進京去了也曾留下話與和尚

轉達老爺 說 讀書人不在黃道黑道 總以事理

為要不及面辭了 士隱聽了 也只得罷了 真是
寫雨村真令人爽快

閑處光陰易過倏忽又是元霄佳節矣因士隱

命家人霍唘抱了英蓮去看社火花燈 半夜中
妙 禍起也 此因事而命名

霍啟因要小解 便將英蓮放在一家門檻上坐

着 待他小解完了來抱時 那有英蓮的踪影 急

得霍啟直尋了半夜 至天明不見 那霍啟也就

不敢回來見主人 便逃往他鄉去了 那士隱夫

婦 見女兒一夜不歸 便知有些不妥 再使幾箇

人去尋找囬來皆云連音響皆無夫妻二人半

世只生此女 一旦失落 豈不思想 因此晝夜啼

哭幾乎不曾尋死看看一月士隱先就得了一
眉批 喝醒天下父母之痴心

病 當時 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構疾 日日請醫療

治 不想這日三月十五 葫蘆廟中炸供 那些和

尚不加小心 致使油鍋火逸 便燒着窻紙 此方

人家多用竹籬木壁者 大抵也因劫數 于是
土俗人風

接二連三 牽五掛四 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燄山

一般 彼時雖有軍民來救 那火已成了勢 如何
眉批 寫出南直召禍之實病

救得下去 直燒了一夜 方漸漸熄去 也不知燒

了幾家 只可憐甄家在隔壁 早已燒成一片瓦

礫場了 只有他夫婦並幾個家人的性命不曾

傷了 急得士隱惟跌足長嘆而已 只得與妻子

商議 且到田庄上去安身 偏值近年水旱不收

鼠盜蜂起 無非搶田奪食 鼠窃狗偷 民不安生

因此官兵勦捕 難以安身 士隱只得將田莊都

折變了 便携了妻子與兩個丫嬛投他岳丈家

去 他岳丈名喚封肅 本貫大如州人氏 雖是務
眉批 托言大槩如此之風俗也

農 家中都還殷實 今見女婿這等狼狽而來 心

中便有些不樂 幸而士隱還有折變地的銀子
所以大槩之人情如是 風俗如是也

未曾用完 拿出來托他隨分就價 薄置些須房

地 為後日衣食之計 那封肅便半哄半賺 些須

與他些薄田朽屋 士隱乃讀書之人 不慣生理

稼穡等事 勉強支持了一二年 越覺窮了下去

封肅每見面時 便說些現成話 且人前人後又

怨他們不善過活 只一味好吃懶用等語 士隱

知投人不着 心中未免悔恨 再兼上年驚唬 急

忿悲痛 已傷暮年之人 貧病交攻 竟漸漸露出

那下世的光景來 可巧這日拄了拐 掙挫在街

前散散心時 忽見那邊來了一個跛足道人 瘋

狂落脫 蔴屣鶉衣 口內念着几句言詞 道是

世人都曉神仙好 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 荒塚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 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 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 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說恩情 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 只有兒孫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來多 孝順兒孫誰見了

士隱聽了便迎上來道你滿口說些什麼只聽見

些好了好了 那道人笑道你若果聽見好了二

字還筭你明白 可知世上萬般 好便是了 了便

是好若不了 便不好若要好 須是了 我這歌兒

便名好了歌 士隱本是有宿慧的 一聞此言 心

中早已徹悟 因笑道且住待我將你這 好了歌

解註出來何如 道人笑道 你解你解 士隱乃說


陋室空堂 當年笏滿床 衰草枯楊 曾為歌舞塲寧榮未有之先寧榮既敗之後

蛛絲兒結滿雕梁 綠紗今又糊在蓬窻上瀟湘館紫芸軒等處雨村等一干新榮暴發之家眉批 先說場面 忽新忽敗 忽麗忽朽 已見得反覆不了

說什麼脂正濃 粉正香 如何兩鬢又成霜寶釵湘雲一干人

昨日黃土隴頭白骨黛玉晴雯一干人

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
眉批 一段妻妾迎新送死 倏恩倏愛 倏痛倏悲 纏綿不了

金滿箱 銀滿箱 展眼乞丐人皆謗
熙鳳一干人甄玉賈玉一干人

正嘆他人命不長 那知自己歸來喪
眉批 一段石火光陰 悲喜不了 風露草霜 富貴嗜欲 貪婪不了

訓有方 保不定日後作強梁
言父母死後之日柳湘蓮一干人

擇膏梁 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
眉批 一段兒女死後無憑 生前空為籌畫計算 癡心不了

因嫌紗帽小 致使鎖枷扛賈赦雨村一干人

昨憐破袄寒 今嫌紫蟒長
賈蘭賈菌一干人眉批 一段功名升黜無時 強奪苦爭 喜懼不了

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塲
縂收眉批 縂收古今億兆痴人 共歷幻塲 此幻事擾擾紛紛 無日可了

反認他鄉是故鄉太虛幻境青埂峯一並結住

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語雖舊句 用於此妥極是極苟能如此 便能了得眉批 此等歌謠原不宜太雅 恐其不能通俗 故只此便妙極 其說得痛切處 又非一味俗語可到

那瘋跛道人聽了 拍掌笑道解得切 解得切 士

隱便笑一聲 走罷 將道人肩上褡褳搶了過來
如聞如見眉批 走罷 二字真懸崖撒手 若個能行

背着 竟不回家 同了瘋道人飄飄而去 當下烘

動街坊 眾人當作一件新文傳說 封氏聞得此

信 哭個死去活來 只得與父親商議 遣人各處

訪尋 那討音信 無奈何 少不得依靠着他父母

度日 幸而身邊還有兩個舊日的丫嬛伏侍 主

僕三人 日夜作些針線發賣 幫着父親用度

那封肅雖然日日抱怨 也無可奈何了 這日 那

甄家大丫嬛在門前買線 忽聽街上喝道

之聲 眾人都說新太爺到任 丫嬛於是隱在門

內看時 只見軍牢快手一對一對的過去 俄而

大轎内抬着一個烏帽猩袍的官府過去 丫嬛
雨村別來無恙否 可賀可賀眉批 所謂 亂哄哄 你方唱罷我登塲 是也

到發個怔 自思 這官好面善 到像在那里見過

的 于是進入房中也就丟過 不在心上 至晚間
是無兒女之情 故有夫人之分

正該歇息之時 忽聽一片聲打得門响 許多人

亂嚷說 本府太爺差人來傳人問話 封肅聽了

唬得目瞪口呆 不知有何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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