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甲戌本/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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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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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此回亦非正文本旨,只在冷子興一人,即俗謂「冷中出熱,無中生有」也。其演說榮府一篇者,蓋因族大人多,若從作者筆下一一敘出,盡一二回不能得明,則成何文字?故借用冷字一人,略出其大半使閱者心中,已有一榮府隱隱在心,然後用黛玉、寶釵等兩三次皴染,則耀然于心中眼中矣。此即畫家三染法也。

未冩榮府正人,先冩外戚,是由遠及近,由小至大也。若是先敘出榮府,然後一一敘及外戚,又一一至朋友、至奴僕,其死板拮据之筆,豈作十二釵人手中之物也?今先冩外戚者,正是冩榮國一府也。故又怕閒文病贅瘰,開筆即冩賈夫人已死,是特使黛玉入榮之速也。

通靈寶玉于士隱梦中一出,今又于子興口中一出,閱者已洞然矣。然後于黛玉、寶釵二人目中極精極細一描,則是文章鎖合處。蓋不肯一筆直下,有若放閘之水、然信之爆,使其精華一洩而無餘也。究竟此玉原應出自釵黛目中,方有照應。今預從子興口中說出,實雖冩而却未冩。觀其後文,可知此一回則是虗敲傍擊之文,筆則是反逆隱回之筆。]

詩云:[只此一詩便妙極!此等才情,自是雪芹平生所長,余自謂評書非関評詩也。]

一局輸贏料不真,香銷茶盡尚逡巡。
欲知目下興衰兆,湏問傍觀冷眼人。[故用冷子興演說。]


却說封肅因聽見公差傳喚,忙出來陪笑啟問。那些人只嚷:「快請出甄爺來!」[一絲不乱。]封肅忙陪笑道:「小人姓封,並不姓甄。只有當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問他?」那些公人道:「我們也不知什麼『真』『假』,[点睛妙筆。]因奉太爺之命來問。他既是你女婿,便帶了你去親見太爺面稟,省得亂跑。」說著,不容封肅多言,大家推擁他去了。封家人個個驚慌,不知何兆。

那天約有二更時分,只見封肅方回來,歡天喜地。[出自封肅口内,便省却多少閒文。]衆人忙問端的。他乃說道:「原來本府新陞的太爺姓賈名化,本湖州人氏,曾與女婿舊日相交。方纔在偺門前過去,因見嬌杏[僥倖也。托言當日丫頭回顧,故有今日,亦不過偶然僥倖耳,非真實得塵中英傑也。非近日小說中滿紙紅拂紫烟之可比。余批重出。余閱此書,偶有所得,即筆錄之。非從首至尾閱過復從首加批者,故偶有復處。且諸公之批,自是諸公眼界;脂齋之批,亦有脂齋取樂處。後每一閱,亦必有一語半言,重加批評于側,故又有于前後照應之說等批。]那丫頭買線,所以他只當女婿移住于此。我一一將原故回明,那太爺到傷感嘆息了一回,又問外孫女兒,[細。]我說看燈丟了。太爺說:『不妨,我自使番役,務必採訪回來。』[為葫蘆案伏線。]說了一回話,臨走到送了我二兩銀子。」甄家娘子聽了,不免心中傷感。[所謂「旧事淒涼不可聞」也。]一宿無語。

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兩封銀子、四疋錦緞,答謝甄家娘子,[雨村已是下流人物,看此,今之如雨村者亦未有矣。]又寄一封密書與封肅,轉託他向甄家娘子要那嬌杏作二房。[謝礼却為此。險哉,人之心也!]封肅喜的屁滾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兒前一力攛掇成了,[一語道盡。]乘夜只用一乘小轎,便把嬌杏送進去了。雨村歡喜,自不必說,乃封百金贈封肅外,又謝甄家娘子許多物事,令其好生養贍,以待尋訪女兒下落。[找前伏後。士隱家一叚小枯荣至此結住,所謂真不去假焉來也!]封肅回家無話。

却說嬌杏這丫嬛,便是那年回顧雨村者。因偶然一顧,便弄出這叚事來,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縁。[注明一筆,更妥當。]誰想他命運兩濟,[好極!與英蓮「有命無運」四字,遙遙相映射。蓮,主也;杏,僕也。今蓮反無運,而杏則兩全,可知世人原在運數,不在眼下之高低也。此則大有深意存焉。]不承望自到雨村身邊,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載,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將他扶冊作正室夫人了。正是:

偶因一着錯,[妙極!蓋女兒原不應私顧外人之謂。]
便為人上人。[更妙!可知守礼俟命者,終為餓莩。其調侃寓意不小。][從來只見集古集唐等句,未見集俗語者。此又更奇之至!]


原來,雨村因那年士隱贈銀之後,他於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會了進士,選入外班,今已陞了本府知府。雖才幹優長,未免有些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員皆側目而視。[此亦奸雄必有之理。]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尋了箇空隙,作成一本,參他「生情狡滑,擅纂禮儀,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結虎狼之屬,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此亦奸雄必有之事。]等語。龍顏大怒,即批革職。該部文書一到,本府官員無不喜悅。那雨村心中雖十分慚恨,却面上全無一點怨色,仍是喜悦自若。[此亦奸雄必有之態。]交代過公事,將歷年做官積的些資本並家小人屬送至原籍,安排妥協,[先云「根基已盡」,故今用此四字,細甚!]却是自己担風袖月,逰覽天下勝跡。[已伏下至金陵一節矣。]

那日,偶又逰至維揚地面,因聞得今歲鹺政點的是林如海。這林如海姓林名海,字表如海。[盖云「學海文林」也。縂是暗冩黛玉。]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陞至蘭臺寺大夫,[官制半遵古名亦好。余最喜此等半有半無,半古半今,事之所無,理之必有,極玄極幻,荒唐不經之處。]本貫姑蘇[十二釵正出之地,故用真。]人氏,今欽點出為巡鹽御史,到任方一月有餘。

原來這林如海之祖,曾襲過列侯,今到如海,業經五世。起初時,只封襲三世,因當今隆恩盛德,遠邁前代,[可笑近時小說中,無故極力稱揚浪子滛女,臨收結時,還必致感動朝廷,使君父同入其情慾之界,明遂其意,何無人心之至!不知被作者有何好處,有何謝!報到朝廷高廟之上,直將半生滛朽穢資睿德,又苦拉君父作一干證護身符,強媒硬保,得遂其滛欲哉!]額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襲了一代;至如海,便從科第出身。雖係鐘鼎之家,却亦是書香[要緊二字,蓋鐘鼎亦必有書香方至羙。]之族。只可惜這林家支庶不盛,子孫有限,雖有幾門,却與如海俱是堂族而矣,浸甚親枝嫡沠的。[縂為黛玉極力一冩。]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個三歲之子,偏又于去歲死了。雖有幾房姬妾,[帶冩賢妻。]奈他命中無子,亦無可如何之事。今只有嫡妻賈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歲。夫妻無子,故愛如珍,且又見他聰明清秀,[看他冩黛玉,只用此四字。可嘆近來小說中,滿紙「天下無二」「古今無雙」等字。]便也欲使他讀書識得幾個字,不過假充養子之意,聊解膝下荒凉之嘆。[如此敘法,方是至情至理之妙文。最可嘆者,近小說中滿紙班昭蔡琰、文君道韞。]

雨村正值偶感風寒,病在旅店,將一月光景方漸愈。一因身體勞倦,二因盤費不繼,也正欲尋個合式之處,暫且歇下。幸有兩個舊友,亦在此境居住,[冩雨村自得意後之交識也。又為冷子興作引。]因聞得鹺政欲聘一西賓,雨村便相托友力,謀了進去,且作安身之計。妙在只一個女學生,並兩個伴讀丫嬛,這女學生年又極小,身體又極怯弱,工課不限多寡,故十分省力。

堪堪又是一載的光陰,誰知女學生之母賈氏夫人一疾而終。女學生侍湯奉藥,守喪盡哀,遂又將辭館別圖。林如海意欲令女守制讀書,故又將他留下。近因女學生哀痛過傷,本自怯弱多病,[又一染。]觸犯舊症,遂連日不曾上學。[上半回已終,冩「仙逝」正為黛玉也。故一句帶過,恐閒文有妨正筆。]雨村閒居無聊,每當風日晴和,飯後便出來閒步。

這日,偶至郭外,意欲賞鍳那村野風光。[大都世人意料此,終不能此;不及彼者,而反及彼。故特書意在村野風光,却忽遇見子興一篇榮國繁華氣象。]忽信步至一山環水旋、茂林深竹之處,隱隱的有座廟宇,門巷傾頹,墻垣朽敗,門前有額,題着「智通寺」三字,[誰為智者?又誰能通?一咲。]門傍又有一副舊破的對聯,曰:

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先為寕、榮諸人當頭一喝,却是為余一喝。]

雨村看了,因想到:這兩句話,文雖淺,其意則深。[一部書之搃批。]我也曾逰過些名山大刹,到不曾見過這話頭,其中想必有個翻過筋斗來的也未可知,[隨筆帶出禅機,又為後文多少語錄不落空。]何不進去試試?想著走入,看時只有一個聾腫老僧在那里煮粥。[是雨村火氣。]雨村見了,便不在意。[火氣。]及至問他兩句話,那老僧既聾且昏,[是翻過來的。]齒落舌鈍,[是翻過來的。]所荅非所問。

雨村不耐煩,便仍出來,[畢竟雨村還是俗眼,只能識得阿鳳、寶玉、黛玉等未覺之先,却不識得既證之後。][未出寕、榮繁華盛處,却先冩一荒涼小景;未冩通部入世迷人,却先冩一出世醒人。回風舞雪,倒峽逆波,別小說中所無之法。]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酒三杯,以助野趣,于是款步行來,剛入肆門,只見座上喫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來,口内說:「奇遇,奇遇!」雨村忙看時,此人是都中在古董行中貿易的號冷子興者,[此人不過借為引绳,不必細冩。]舊日在都相識。雨村最讚這冷子興是個有作為大本領的人,這子興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說話投機,最相契合。雨村忙亦笑問道:「老兄何日到此?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縁也。」子興道:「去年歲底到家,今因還要入都,從此順路找個敝友說一句話,承他之情,留我多住兩日。我也無甚緊事,且盤桓兩日,待月半時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閒步至此,且歇歇腳。不期這樣巧遇!」一面說,一面讓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餚來。二人閒談慢飲,敘些別後之事。[好!若多談則累贅。]

雨村因問:「近日都中可有新聞没有?」[不突然,亦常問常荅之言。]子興道:「到没有什麼新聞,到是老先生你貴同宗家,[雨村已無族中矣,何及此耶?看他下文。]出了一件小小的異事。」雨村笑道:「弟族中無人在都,何談及此?」子興笑道:「你們同姓,豈非同宗一族?」雨村問是誰家。

子興道:「榮國府賈府中,可也不玷辱了先生的門楣了?」[刳小人之心肺,聞小人之口角。]雨村笑道:「原來是他家。若論起來,寒族人丁却不少,自東漢賈復以來,支沠繁盛,各省皆有,[此話縱真,亦必謂是雨村欺人語。]誰能逐細考查?若論榮國一支,却是同譜。但他那等榮耀,我們不便去攀扯,至今越發生踈難認了。」子興嘆[嘆得怪。]道:「老先生休如此說。如今的這榮府兩門,也都消踈了,不比先時的光景。」[記清此句。可知書中之榮府已是末世了。]雨村道:「當日寕榮兩宅的人口極多,如何就消踈了?」[作者之意原只冩末世,此已是賈府之末世了。]冷子興道:「正是,說來也話長。」雨村道:「去歲我到金陵地界,因欲逰覽六朝遺跡,那日進了石頭城,[点睛神妙。]從他老宅門前經過。街東是寕國府,街西是榮國府,二宅相連,竟將大半條街占了。大門前雖冷落無人,[好!冩出空宅。]隔着圍牆一望,裏面廳殿楼閣,也還都崢嶸軒峻,就是後[「後」字何不直用「西」字?恐先生墮淚,故不敢用「西」字。]一帶花園子里面樹木山石,也還都有蓊蔚洇潤之氣,那里像個衰敗之家?」

冷子興笑道:「虧你是進士出身,原來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如今雖說不似先年那樣興盛,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氣象不同。如今生齒日繁,事物日盛,主僕上下,安富尊榮者儘多,運籌謀畫者無一,[二語乃今古富貴世家之大病。]其日用排場費用,又不能將就省儉,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甚」字好!盖已半倒矣。]内囊却也盡上來了。這還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誰知這樣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兩句冩出榮府。]如今的兒孫,竟一代不如一代了!」[文是極好之文,理是必有之理,話則極痛極悲之話。]雨村聽了,也納罕道:「這樣詩書之家,豈有不善教育之理?別家不知,只說這寕、榮兩宅,是最教子有方的。」[一轉有力。]

子興嘆道:「正說的是這兩門呢。待我告訴你。當日寕國公[演。]與榮國公[源。]是一母同胞弟兄兩個。寧公居長,生了四個兒子。[賈薔、賈菌之祖,不言可知矣。]寕公死後,長子賈代化襲了官,[第二代。]也餋了兩個兒子。長子賈敷,至八九歲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賈敬襲了官,[第三代。]如今一味好道,只愛燒丹煉汞,[亦是大族末世常有之事。嘆嘆!]餘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喚賈珍,[第四代。]因他父親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到讓他襲了。他父親又不肯回原籍來,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們胡羼。這位珍爺也到生了一個兒子,今年纔十六歲,名叫賈蓉。[至蓉五代。]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這珍爺那肯讀書,只是一味高樂不了,已把寕國府竟翻了過來,也没有人敢來管他。[伏後文。]再說榮府你聽,方才纔所說異事,就出在這里。自榮公死後,長子賈代善襲了官,[第二代。]娶的是金陵世勳史侯家的小姐[因湘雲,故及之。]為妻,生了兩個兒子:長子賈赦,次子賈政。[第三代。]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記真,湘雲祖姑史氏太君也。]尚在。長子賈赦襲着官。次子賈政,自幼酷喜讀書,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臨終時遺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時令長子襲官外,問還有幾子,立刻引見,遂額外賜了這政老爹一個主事之銜,[嫡真實事,非妄擬也。]令其入部習學,如今現已陞了員外郎了。[縂是稱功頌德。]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記清。]頭胎生的公子,名喚賈珠,十四歲進學,不到二十歲就娶了妻生了子,[此即賈蘭也。至蘭第五代。]一病死了。[略可望者即死,嘆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這就奇了,不想次年又生一位公子,[一部書中第一人却如此淡淡帶出,故不見後來玉兄文字繁難。]說來更奇,一落胎胞,嘴里便啣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上面還有許多字跡,[青埂頑石已得下落。]就取名叫作寶玉。你道是新奇異事不是?」

雨村笑道:「果然奇異。只怕這人來歷不小。」

子興冷笑道:「萬人皆如此說,因而乃祖母便先愛如珍寶。那年周歲時,政老爹便要試他將來的志向,便將那世上所有之物擺了無數,與他抓取。誰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釵環抓來。政老爹便大怒了,說:『將來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悅。獨那史老太君還是命根一樣。說來又奇,如今長了七八歲,雖然淘氣異常,但其聰明乖覺處,百個不及他一個。說起孩子話來也奇怪,他說:『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真千古奇文奇情。]我見了個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將來色鬼無疑了!」[没有這一句,雨村如何罕然厲色,並後奇奇怪怪之論?]雨村罕然厲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們不知道這人來歷。大約政老前輩也錯以滛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讀書識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參玄之力者,不能知也。"

子興見他說得這樣重大,忙請教其端。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惡兩種,餘者皆無大異。若大仁者,則應運而生,大惡者,則應劫而生。運生世治,劫生世危。堯,舜,禹,湯,文,武,周,召,孔,孟,董,韓,周,程,張,朱,皆應運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紂,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檜等,皆應劫而生者。[此亦略舉大概幾人而言。]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惡者,撓亂天下。清明靈秀,天地之正氣,仁者之所秉也;殘忍乖僻,天地之邪氣,惡者之所秉也。今當運隆祚永之朝,太平無為之世,清明靈秀之氣所秉者,上至朝廷,下至草野,比比皆是。所餘之秀氣,漫無所歸,遂為甘露,為和風,洽然溉及四海。彼殘忍乖僻之邪氣,不能蕩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結充塞於深溝大壑之内,偶因風蕩,或被雲摧,略有搖動感發之意,一絲半縷誤而洩出者,偶值靈秀之氣適過,正不容邪,邪復妒正,[譬得好。]兩不相下,亦如風水雷電,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讓,必致搏擊掀發後始盡。故其氣亦必賦人,發洩一盡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氣而生者,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為大凶大惡。[恰極,是確論。]置之於萬萬人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萬萬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貴之家,則為情癡情種,若生于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縱再偶生于薄祚寒門,斷不能為走卒健僕,甘遭庸人驅制駕馭,亦必為奇優名倡。如前代之許由、陶潛、阮籍、嵇康、劉伶、王謝二族、顧虎頭、陳後主、唐明皇、宋徽宗、劉庭芝、溫飛卿、米南宮、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雲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龜年、黃幡綽、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雲之流。此皆易地相同之人也。」

子興道:「依你說,『成則王侯敗則賊』[《女仙外史》中論魔道已奇,此又非《外史》之立意,故覺愈奇。]了。」雨村道:「正是這意。你還不知,我自革職以來,這兩年遍逰各省,也曾遇見兩個異樣孩子。[先虛陪一個。]所以,方纔你一說這寶玉,我就猜著了八九亦是這一沠人物。不用遠說,只金陵城内,欽差金陵省體仁院總裁[此銜無考,亦因寓懷而設,置而勿論。]甄家,[又一真正之家,特與假家遙對,故冩假則知真。]你可知麼?」子興道:「誰人不知!這甄府和賈府就是老親,又係世交。兩家來徃,極其親熱的。便在下也和他家來徃非止一日了。」[說大話之走狗,畢真。]雨村笑道:「去年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家處舘。我進去看其光景,誰知他家那等顯貴,却是富而好禮之家,[如聞其聲。只一句便是一篇家傳,與子興口中是兩樣。]到是個難得之舘。但這一個學生,雖是啟蒙,却比一個舉業的還勞神。說起來更可笑,他說:『必得兩個女兒伴着我讀書,我方能認得字,心里也明,不然我自己心里糊塗。』[甄家之宝玉乃上半部不冩者,故此處極力表明,以遙照賈家之宝玉,凡冩賈家宝玉之文,則正為真寶玉傳影。]又常跟他的小厮們說:『這女兒兩個字,極尊貴,極清淨的,比那阿彌陀佛,元始天尊的這兩個寶號還更尊榮無對的呢![如何只以釋、老二號為譬,略不敢及我先師儒聖等人?余則不敢以頑劣目之。]你們這濁口臭舌,萬不可唐突了這兩個字要緊。但凡要說時,必湏先用清水香茶[恭敬。]漱了口纔可,設若失錯,[罪過。]便要鑿牙穿腮等事。』其暴虐浮躁,頑劣憨痴,種種異常。只一放了學,進去見了那些女兒們,其溫厚和平,聰敏文雅,[與前八個字嫡對。]竟又變了一箇。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過幾次,無奈竟不能改。每打的喫疼不過時,他便『姐姐』『妹妹』亂呌起來。[以自古未聞之奇語,故冩成自古未有之奇文。此是一部書中大調侃寓意處。盖作者實因鶺鴒之悲、棠棣之威,故撰此閨閣庭幃之傳。]後來听得裏面女兒們拿他取笑:『因何打急了只管喚姐妹做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討情討饒?你豈不愧些!』他回荅的最妙。他說:『急疼之時,只呌「姐姐」「妹妹」字樣,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呌了一聲,便果覺不疼了,遂得了秘方。每疼痛之極,便連叫姊妹起來了。』你說可笑不可笑?也因祖母溺愛不明,每因孫辱師責子,因此我就辭了舘出來。如今在這巡鹽御史林家做舘了。你看,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從師友之規諫的。只可惜他家幾個姊妹都是少有的。」[實点一筆,余謂作者必有。]

子興道:「便是賈府中,現有的三個亦不錯。政老爹之長女,名元[「原」也。]春,現因賢孝才德,選入宮作女史[因漢以前例,妙!]去了。二小姐乃赦老爹之妻所出,名迎[「應」也。]春,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嘆」也。]春,四小姐乃寕府珍爺之胞妹,名喚惜[「息」也。]春。因史老夫人極愛孫女,都跟在祖母這邊一處讀書,聽得個個不錯。」[復接前文未及,正詞源三叠。]雨村道:「更妙在甄家之風俗,女兒之名,亦皆從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別家另外用這些『春』『紅』『香』『玉』等艶字的,何得賈府亦落此俗套?」

子興道:「不然,只因現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日所生,故名元春,餘者方從了『春』字。上一輩的,却也是從弟兄而來的。現有對證:目今你貴東家林公之夫人,即榮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在家時名喚賈敏。不信時,你回去細訪可知。」雨村拍案笑道:「怪道這女學生讀至凡書中有『敏』字,他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冩字遇着『敏』字,又减一二筆,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聽你說,是為此無疑矣。怪道我這女學生言語舉止另是一樣,不與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知為榮府之孫,又不足罕矣。可傷上月竟亡故了。」子興嘆道:「老姊妹四個,這一個是極小的,又没了。長一輩的姊妹,一個也没了。只看這小一輩的,將來之東床如何呢。」

雨村道:「正是,方纔說這政公,已有了一個啣玉之兒,又有長子所遺一個弱孫。這赦老竟無一個不成?」子興道:「政公既有玉兒之後,其妾又生了一個,[帶出賈環。]到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現有二子一孫,却不知將來如何。若問那赦公,也有二子。長名賈璉,今已二十來徃了。親上作親,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内侄女,[另出熙鳳一人。]今已娶了二年。這位璉爺身上現蠲的是個同知,也是不喜讀書,於世路上好機變,言談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爺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務。誰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後,到上下無一人不稱頌他夫人的,璉爺到退了一射之地。說模樣又極標緻,言談又爽利,心機又極深細,竟是個男人萬不及一的。」[未見其人,先已有照。非警幻案下而來為誰?]

雨村聽了,笑道:「可知我前言不謬。[略一總住。]你我方纔所說的這幾個人,都只怕是那正邪兩賦而來一路之人,未可知也。」子興道:「邪也罷,正也罷,只顧算別人家的賬,你也喫一杯酒纔好。」雨村道:「正是,只顧說話,竟多吃了幾杯。」子興笑道:「說着別人家的閑話,正好下酒,[盖云此一叚話亦為世人茶酒之笑談耳。]即多吃幾杯何妨。」雨村向窻外看[畫。]道:「天也晚了,仔細關了城。我們慢慢的進城再談,未為不可。」于是,二人起身,算還酒賬。[不得謂此處收得索然,盖原非正文也。]

方欲走時,又聽得後面有人呌道:「雨村兄,恭喜了!特來報箇喜信的。」[此等套頭,亦不得不用。]雨村忙回頭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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