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通鑒論/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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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讀通鑒論
卷十一
卷十二

泰始元年[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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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削宗室而權臣篡,晉封同姓而骨肉殘,故法者非所以守天下也;而懷、湣陷沒,瑯邪復立國於江東者幾百年,則晉為愈矣。天下者,非一姓之私也,興亡之修短有恒數,茍易姓而無原野流血之慘,則輕授他人而民不病。魏之授晉,上雖逆而下固安,無乃不可乎!然而三代王者建親賢之輔,必欲享國長久而無能奪,豈私計哉?

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非其利病生死之知擇也。則君子之為天下君以別人於禽獸者,亦非但恤其病而使之利,全其生而使無死也。原於天之仁,則不可無父子;原於天之義,則不可無君臣。均是人而戴之為君,尊親於父,則旦易一主,夕易一主,稽首匍伏,以勢為從違而不知恥,生人之道蔑矣。以是而利,不如其病之;以是而生,不如其死之也。先王重不忍於斯民,非姑息之仁,以全軀保妻子、導天下於魚蟲之聚者,慮此深矣!然則晉保社稷於百年,而魏速淪亡於三世,其於君天下之道,得失較然矣。

晉武之不終也,惠帝之不慧也,懷、湣之不足以圖存,元帝之不可大有為也;然其後王敦、蘇峻、桓溫相踵以謀逆,桓玄且移天步以自踞,然而遲之又久,非安帝之不知饑飽,而劉裕功勛赫奕,莫能奪也。謂非大封同姓之有以維系之乎?宋文帝寵任諸弟,使理國政、牧方州,慮亦及此;而明帝誅夷之以無遺,蕭道成乃乘虛而攘之。嗣是而掇天位者如拾墜葉,臣不以易主為慚,民不以改姓為異。垂及唐、宋,雖權臣不作,而盜賊夷狄進矣。然則以八王之禍咎晉氏之非,抑將以射肩請隧咎文昭武穆之不當裂土而封乎?法不可以守天下,而賢於無法。亦規諸至仁大義之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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諫必有專官乎?古之明王,工瞽、庶人皆可進言於天子,故《周官》無諫職,以廣聽也。諫之有官,自漢設諫議大夫始。晉初立國,以傅玄、皇甫陶為之,唐之補闕拾遺,宋之司諫,皆放此而立也。諫有專官,而人臣之得進言於君僅矣。雖然,古今之時異,而廣聽之與慎聽也,不得不殊;進言之跡同,而受益之與防邪也,亦各有道;未可以一概論也。

古之民樸矣,農、工、商、賈各世其業;士之遊於庠序者,亦各有常學,不能侈聞見、飾文詞以動當世。迨及戰國,教衰而人自為學,揣摩當世之務者,競尚其說,縱之以言,則偏私逞而是非亂;則必擇其忠直而達治理者任之,而後無稽之言,不敢破聖道、紊綱紀,以熒主聽。則專官之任,亦未可謂盡非,時使然也。

諫官專立,職專諫矣。然非專諫於其官,而禁外此者之諫也。不淫聽於辨言,而不塞聰於偏聽;茍得忠直知治者司其是非之正,則懷忠樂進者相感以興。乃若聽之之道,群言競奏,而忠佞相殽,存乎君之辨之,不徒在言者也。諫者以諫君也。邇聲色,殖貨利,狎宦戚,通女謁,怠政事,廢學問,崇佛老,侈宮室,私行遊,媟威儀,若此者諫官任之。大小群臣下逮於庶人,茍有言焉,則固天子所宜側席而聽者也。即言之過,而固可無尤也。外此,人與政其亟矣。然而人之賢不肖,銓衡任之;政之因革,所司任之;雖君道之所必詳,而清諸其源,則是非著而議論一;爭於其流,則議論繁而朋黨興。貞邪利害,各從其私意,辨言邪說,將自此以起,固不可不慎防之。而廣聽適以召奸,尤明主所深懼也。

以要言之,言而譏非乎我者,雖激雖迂,而不可忽也;言而褒貶於人、辨說乎事者,辨雖詳,辭雖切,而未可信也。士之受規於朋友者且然,而況君天下者乎!然則選忠直知治者任諫職於上,而主意昭宣,風尚端直,則羣言博采,而終弗使主父偃、息夫躬之流,矜文采以讎其奸邪。慎之也,即所以廣之也。又何必執《周官》之不設諫臣以下訪芻蕘哉?

近者分諫職於臺省,聽亦廣矣。而六科司抄發之任,十三道司督察之權,糾劾移於下,而君德非所獨任,故詭隨忿戾,叠相進退,而國是大亂,則廣之適以廢之。黨人交爭,勞臣掣肘,將諫官之設,以諫下而非諫君乎?拂其立諫之經,而予以譖言之徑,乃至僉人遊士獻邪說以為用人行政之蝥賊。不專不慎,覆軌已昭,後世尚知鑒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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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始建國,立七世之廟,除五帝之座,罷圜丘方澤之祀,合之於郊,皆宗王肅而廢鄭玄也。於是而知王肅之學,醇正於鄭玄遠矣。後世經學傳鄭氏,肅之正義,沒而不傳,則賈公彥、孔穎達之怙專師而晦道也。

周之祀典,組紺以上不廢也;而限天子之廟於五世,合兩世室而始為七,玄之托於義而賊仁也。《周禮》合樂於圜丘方澤者,非祭也,所以順陰陽、合律呂而正樂也;而謂郊之外有圜丘方澤之大祀,玄之淫於樂以亂禮也。其尤妖誣而不經者,為上帝之名曰耀寶魄,又立靈威仰、赤熛怒、白招矩、葉光紀之名,為四方之帝,有若父名而賓字之者,適足以資通人之一哂。而以之釋經,以之議禮,誣神媟天,黷祀惑民,玄之罪不容貸矣。托之於星術,而實傳之於讖緯,夫且誣為孔氏之書;王肅氏起而辨之,晉武因而絀之,於是禁星氣讖緯之學,以嚴邪說之防,肅之功大矣哉!惜乎世遠俗流,師承道圮,而肅學不傳也。如其傳,則程、朱興起,尚有所資以辟鄭氏之淫辭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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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代以下,用兵以道,而從容以收大功者,其唯羊叔子乎!祖逖之在雍邱,宗澤之在東京,屹立一方以圖遠略,與叔子等。乃逖卒而其弟稱兵以犯順,澤卒而部眾瓦解以為盜,皆求功已急而不圖其安,未嘗學於叔子之道以弭三軍之驕氣,驕則未有能成而不亂者也。

或曰:叔子之時,晉盛而吳衰,擁盛勢以鎮之,則敵亡可以坐待;而逖與澤抗方張之虜,未可以理折,則時異而不可相師矣。

曰:叔子之可以理服,而逖、澤不能者,遇陸抗耳。若夫敵國之氓,信其仁厚而願歸附之,則逖與澤之鄰壤,猶晉、宋之遺黎;而叔子則晉、吳異主,義不相下者也。使逖與澤以此臨之,不愈效乎!夫陸抗亦智深謀遠不與叔子爭一日之利耳,使其狂逞如石勒、女直之為,則其亡愈速;是遇陸抗者,兩碁逢敵之難,而非易制於石勒、女直也。石勒雖驍,而誌不及於江、淮,且未幾而國內大亂,甚於孫皓之猶安處也。女直雖競,而斡離不、撻嬾、兀朮各懷猜忌,豕突鹿奔,無有能如陸抗之持重以相制者。使二子以道御兵,以信撫民,以緩制敵,垂之數十年,趙有冉閔之亂,金有完顏亮之變,以順臨逆,以靜待動,易於反掌矣。叔子之功,亦收之身後者也,何至於子弟為梟獍以伏誅,部曲竄萑葦而僨起哉!故曰逖與澤求之已急而未圖其安也。逖有雍邱之可據,而郭默、邵續之流,皆相倚以戴晉;澤有東京之可恃,而兩河忠義,皆相待以效功;與為憤興,而不與為固結,二子之志義尚矣,惜乎其不講於叔子之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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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人與行政,兩者相扶以治,舉一廢一,而害必生焉,魏、晉其驗已。雖無佞人,而亟行苛政以鉗束天下,而使亂不起;然而人心早離,樂於易主,而國速亡。政不苛而用佞人,其政之近道,足以羈縻天下使不叛,然而國是亂,朋黨交爭,而國速以亂。

曹孟德懲漢末之緩弛,而以申、韓為法,臣民皆重足以立;司馬氏乘之以寬惠收人心,君弒國亡,無有起衛之者。然而魏氏所任之人,自謀臣而外,如崔琰、毛玠、辛毗、陳群、陳矯、高堂隆之流,雖未聞君子之道,而鯁直清嚴,不屑為招權納賄、驕奢柔諂猥鄙之行,故綱紀粗立,垂及於篡,而女謁宵小不得流毒於朝廷,則其效也。

晉武之初立,正郊廟,行通喪,封宗室,罷禁錮,立諫官,徵廢逸,禁讖緯,增吏俸,崇寬弘雅正之治術,故民藉以安;內亂外逼,國已糜爛,而人心猶系之。然其所用者,賈充、任愷、馮勗、荀紞、何曾、石苞、王愷、石崇、潘岳之流,皆寡廉鮮恥貪冒驕奢之鄙夫;即以張華、陸機錚錚自見,而與邪波流,陷於亂賊而愍不畏死;雖有二傅、和嶠之亢直,而不敵群小之翕訿;是以彊宗妒后互亂,而氐、羯乘之以猖狂。小人濁亂,國無與立,非但王衍輩清談誤之也。

是用人行政,交相扶以圖治,失其一,則一之僅存者不足以救;古今亂亡之軌,所以相尋而不舍也。

以要言之,用人其尤亟乎!人而茍為治人也,則治法因之以建,而苛刻縱弛之患兩亡矣。魏之用人,抑茍免於邪佞爾,無有能立久長之本,建弘遠之規者也。孟德之智,所知者有涯;能別於忠佞之分,而不能虛衷以致高朗宏通之士;爭亂之餘,智術興,道德墜,名世之風邈矣。僅一管寧,而德不足以相致也。晉承魏之安處,時非無賢,而獎之不以其道,進之不以其誠,天下頹靡,而以老、莊為藏身之固,其法雖立,文具而已。使二代之君,德修而勤於求治,天下群趨於正,而豈患法之不立乎?宋太祖、太宗之所以垂統久長,而天下懷其德於既亡之餘,庶幾尚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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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預欲短太子之喪,而曰:「君子之於禮,存諸內而已。」安得此野人之言而稱之哉!今有人焉,心不忘乎敬父,而坐則倨以待;情不恝乎愛兄,而怒則紾其臂;亦將曰存諸內而已乎?內外交相維、交相養者也,既飾其外,必求其內,所以求君子之盡其誠;欲動其內,必飭其外,所以導天下而生其心也。今使衰麻其衣,疏糲其食,倚廬其寢處,然而馳情於淫侈以忘其哀慕者,鮮矣;耳目制之,心不得而動也。藉令錦其衣,肉其食,藻井綺疏金樞玉戶其寢處,雖有哀慕之誠,不蕩而忘者,鮮矣;耳目移而心為之蕩也。故先王之制喪禮,達賢者之內於外,以安其內,而制中材之外,以感其內。故曰:直情徑行,戎狄之道也。夫鳥獸之啾啁以念死,內非不哀,而外無所飾,則未幾而忘之矣;野人之內存而外不著見者,亦如是而已矣。

杜預之於學也亦博矣,以其博文其不仁,六經之旨,且以之亂。諒闇者,梁菴也,有梁無柱,茅芐垂地之廬也,而誣之曰心喪。叔向之譏景王曰:「有三年之喪二。」謂之有喪矣,非謂存諸內者之徒戚也,而誣之曰不譏除喪,而譏其燕樂之已早。預之存諸內者,誣聖欺天,絕人而禽之,猶曰君子之於禮,存諸內而已乎?故曰:「以禮制心。」心有不存,而禮制之。其外無別,則內之存與不存,又奚以辨哉?邪說逞,人道息。凡今之人,皆曰:臣忠、子孝、兄友、弟恭,求其心而已。而心之不可問者多矣。不仁哉杜預之言,以賊天下有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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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紹可以仕晉乎?曰:不可。仕晉而可為之死乎?曰:仕而惡可弗死也!仕則必死之,故必不可仕也。父受誅,子讎焉,非法也;父不受誅,子不讎焉,非心也。此猶為一王之下,君臣分定,天子制法,有司奉行,而有受誅不受誅者言也。嵇康之在魏,與司馬昭俱比肩而事主,康非昭之所得殺而殺之,亦平人之相賊殺而已。且康之死也,以非湯、武而見憚於昭,是晉之終篡,康且遺恨於泉下,而紹戴之以為君,然則昭其湯、武而康其飛廉、惡來矣乎!紹於是不孝之罪通於天矣。

沈充以逆伏誅,而子勁為晉效死。蔡仲之命曰:「爾尚蓋前人之愆。一沈勁克當之矣。紹蓋前人之美,而以父母之身,糜爛而殉怨不共天之亂賊,愚哉其不仁也!湯陰之血,河不灑於魏社為屋之日,何不灑於叔夜赴市之琴,而灑於司馬氏之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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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晉之際,有貞士曰范粲,較管寧、陶潛而尤烈,而稱道絕於後世。士之湮沒而志不章者,古今不知凡幾也!寧以行誼著,潛以文采傳,粲無他表見,而孤心隱矣。乃其亢志堅忍,則二子者未之逮焉。送魏主芳而哀動左右,三十六年佯狂不言,卒於車中,子喬侍疾,足不出邑里,父子之志行,誠末世之砥柱矣。文采行誼無所表見,志不存焉耳。寧之不若此也,寧未仕漢,而粲已受祿於魏也。潛之不若此也,知晉之將亡而去之,不親見篡奪之慘也。故二子無妨以文行表見,而粲獨不可。難哉其子之賢也!晉賜祿以養疾,賜帛以治喪,而不受。嵇紹聞之,尚為仇讎之子孫捐父母之身,人之賢愚相去有若此哉!粲之所為,難能也;非但難能也,其仁矣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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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詔諸王大國置三軍,次國二軍,小國一軍,其所依倣之名曰周制也。古之諸侯,皆自有兵,周弗能奪,而非予之也。其自周始建之國,各使有兵,彼有而此不得獨無也。郡縣之天下,兵皆統於天子,州郡不能自有其人民,獨假王侯以兵,授以相競之資,何為也哉?夫晉豈果循周制以追三代之久安長治也乎?懲魏之虧替宗室,而使權臣乘之耳。乃魏之削諸侯者,疑同姓也;晉之授兵宗室以制天下者,疑天下也。疑同姓而天下乘之,疑天下而同姓乘之,力防其所疑,而禍發於所不疑,其得禍也異,而受禍於疑則同也。

嗚呼!以疑而能不召亂亡之禍者無有。天下皆以為疑己矣,而孰親之?其假以防疑者,且幸己之不見疑而窺其疏以乘之;無可親而但相乘,於是而庸人之疑,終古而不釋。道不足於己,則先自疑於心;心不自保,而天下舉無可信,兄弟也,臣僚也,編氓也,皆可疑者也。以一人之疑敵天下,而謂智計之可恃以防,其愚不可廖,其禍不可救矣。親親而以疑,則親非其親;尊賢而以疑,則賢非其賢;愛眾而以疑,則眾非其眾;夫何疑哉?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欲而已矣。交君子以道,給小人之欲,孤遊於六合,而荊棘不生,無有聖賢而無豪傑之度者也。

一〇[编辑]

天下惡有無故殺人而可以已亂者哉!齊王攸欲殺劉淵,王渾曰:「柰何以無形之疑殺人。」其說是也。舍殺而無以馭之也,淵之所以終亂晉而殘之也。不殺淵而淵反,則咎王渾;殺淵而胡叛,則抑且咎齊王;舍本循末,兩俱有咎,而孰能任之?曹魏之居匈奴於內地,使若淵者得以竊中國文事武備之緒余,濟其奸而啟雄心,其禍久矣。淵即死,若聰、若曜、若猛、若宣,挾怨以求逞,能旦殺一人、夕殺一人、皆無罪而翦之乎?契丹之所以深女直之怨而激之起,豈有幸哉!

夫晉承魏失,固未可急驅除之矣。王濟欲任淵以平吳,縱虎自衛之術也。李憙欲發匈奴五部,假淵將軍之號征樹機能,此策之善者,而孔恂諫止之,何也?恂誠憂淵之叵測,抑必有術以制之,而但色變於談虎哉?涼者,中國之贅余也,河、湟之閑,夷狄之所便也,淵西征而蕩平樹機能之墟,即割其地以安之,而淵之心戢矣。淵即不戢,五部之心亦戢矣。馭得其道,則且不敢竊河西而據之。即其不然,我據蕭關以距之,其極逞也,亦但如元昊而止耳。孰如近在汾、晉之閑,使我不軌之士民,教猱倀虎,河決魚爛於腹心乎?故知李憙之謀,非但以平樹機能也,實以斥淵而遠之也,此弭禍於將然之善術也。一疑之,一畏之,無可如何而姑置之;淵且自危、且自矜、尤且自信也。是召之以必反之道也。嗚呼!晉之失政,賄賂已耳,交遊已耳。王渾父子得賄而保淵,孔恂、楊珧不得賄而惎淵,故李憙之深識不庸。非淵之能亡晉也,晉自亡耳。

一一[编辑]

傅鹹之忠,荀勗之佞,判然別矣。而其議省官也,則勗之說為長。故聽言者,不惟其人,惟其言而已矣。鹹剛直而疾惡已甚,見閑曹之吏,或怠傲而廢功,或舞文以牟利,憤然曰:「焉用此為,而以費農夫之粟,空國家之帑哉!」其言非不快於一時之心,而褊衷以宰天下,天下又惡能宰哉!

古者方五十裏之國,卿大夫士府史胥徒具,群聚以上食於公、下食於民,而不憂其乏。天下之大,庶官僅供其職,而曰「公私不足」,此翁嫗之智,不出簞豆之閑。故曰:褊衷以宰天下,天下弗能宰也。

古之建官以治事治民,固也;而君子野人,天秩之以其才,敘之以其類,率野人以養君子,帖然奉之而不靳,豈人為哉?王者以公天下為心,以扶進人才於君子之塗為道。故一事而分任之,十姓百家而即立之長以牧之,農人力耕而食之無媿,君不孤貴而養之必周;乃使一藝、一經、一能、一力者,皆與於君子之列,而相獎以廉恥。雖有荑稗,不盡田而芟刈,使扶良苗以長,但勿令奪苗之滋可矣。

官省而人之能與於選者其塗隘,力不任耕、誌不安賤之士,末繇分天之祿以自表異,則且淫而為奸富,激而為盜賊。君子之塗窮,而小人之歧路百出,風俗氾濫於下,國尚孰與立哉!惟用人之塗廣,而登進之數多,則雖有詭遇於倖門者,而惜廉隅、慎出處之士,亦自優遊以俟,而自不困窮以沒世。如其省官而員數減,則入仕也難;入仕難,則持選舉之權者益重。數十人而爭一軌,茍有捷徑之可趨,雖自好者,不能定情以堅忍。而秉銓茍非其人,則自尊如帝,操吉兇也如鬼,托澄汰以為壟斷,而所裁抑者類修潔之士,所汲引者皆躁佞之夫。士氣萎,官邪興,流沔而無所立,即使傅鹹任之,且不能挽頹波以從綱紀,況莫保司銓之得盡如鹹乎!故君子甚患夫剛直者之婞婞以忿疾當世,而欲以刻覈重抑天下之心也。

況其言曰:「公私不足,並官以務農。」則尤悖甚。為吏者幾何人,而廢天下幾何之頃畝!有天下而汲汲憂貧,奪天所貴重之君子,使為農圃之小人,以充府庫;非商鞅之徒,孰忍為此哉?治天下有道,非但足食而遂足以立也。荀勗曰:「清心省事。」庶幾經國之弘猷,詎可以其人而廢之!

一二[编辑]

賈充之力阻伐吳也,不知其何心,或受吳賂而為之閑,或忌羊、杜、二王之有功而奪其寵,皆未可知;抑以充之積奸之情度之,不但然也。曹操討董卓、勦黃巾、平袁紹,戰功赫然,而因以篡漢。司馬懿拒諸葛、平遼東,司馬昭滅蜀漢,兵權在握,而因以篡魏。充知吳之必亡,而欲留之以為己功,其蓄不軌之誌已久,特畏難而未敢發耳。乃平吳之謀始於羊祜,祜卒,舉杜預以終其事,充既弗能先焉,承其後以分功而不足以逞,惟阻其行以俟武帝之沒,己秉國權,而後曰吳今日乃可圖矣,則諸將之功皆歸於己,而己為操、懿也無難。此其情杜預、張華固已知之,憚武帝之寵充而未敢言爾。觀其納女於太子,知惠帝之愚而以甥舅畜之;曹操之妻獻帝,楊堅之妻周主,皆此術也。其謀秘,其奸伏,時無有摘發之者,而史亦略之。千載之下,有心有目,灼見其情,夫豈無故以撓大猷也哉?

嗚呼!晉感充之弒君以戴己,而不早為之防,求其免於亂也難矣。所幸充死七年而武帝始崩,賈謐庸才,且非血胤,不足以為司馬昭耳。不然,高貴鄉公之刃,豈有憚而不施之司馬氏乎?女子猶足以亡晉,充而在,當何如也?項羽非侯生之君也,漢高以其誑羽而遠之若蛇虺;石守信、高懷德之流,未嘗任弒君之惡也,宋太祖以其戴己而防之若仇敵;變詐兇很不知有名義者,君不可以為臣,士不可以為友。孫秀灑南向之涕,諸葛靚懷漆身之忠,晉弗能用焉,其不再傳而大亂,有以也夫!

一三[编辑]

秦滅六國而銷兵,晉平吳而罷州郡兵,未幾而大亂以亡。泰誓稱武王克殷,放牛歸馬,釁甲橐弓,示天下弗用,秦、晉與周將無同道,而成敗迥異,何也?

紂之無道,虐加於民,而諸侯或西向歸周,或東留事紂,未嘗日尋幹戈,競起為亂也。天下之誌相胥以靜,而弄兵樂禍之民不興。及乎紂虐革,周政行,而皆仍故服,無與煬之,不待撲之也。戰國之爭,逮乎秦、項,凡數百年,至漢初而始定。三國之爭,逮乎隋末,凡數百年,至唐初而始定。安、史之亂,延乎五代,凡百余年,至太平興國而始定。靖康之禍,延乎蒙古,凡二百余年,至洪武而始定。其閑非無暫息之日若可以定者,然而支蔓不絕,旋踵復興。非但上有暴君,國有奸雄;抑亦人心風俗一動而不可猝靜,虔矯習成,殺機易發,上欲撲之而不可撲也。夫秦與晉惡能攝天下之心與氣而斂之一朝哉?故陳勝有輟耕之歡,石勒有東門之嘯,爭乘虛而思起。此兵之不可急弭者,機在下也。

且夫周之興也,文王受鈇鉞而專征,方有事於密、阮、崇、黎,而早已勤修文德,勤聖學,演周易,造髦士,養國老,采南國之風,革其淫亂,兒童嬉遊而掇芣苢,女子修事以采蘋蘩,未嘗投戈而始論道,息馬而始講藝也。優而柔之,以調天地和平之氣,而於兵戎之事,特不得已而姑試之,上弗之貴,而下且賤之,聖人之所以潛移人心而陶冶其性者,如此其至也。而後戎衣甫著,而弓矢旋弢,天下以為實獲我心,可澡雪以見榮於文治。秦之並六國、滅宗周,晉之篡魏而吞吳也,謀唯恐其不險,力唯恐其不競,日進陰鷙殘忍之夫,皇皇以圖弋獲,而又崇侈奔欲,以敗人倫之撿柙;其與於成功共富貴者,抑奢淫以啟天下之忌,無以滌天下之淫邪,而畜其彊狡於艸澤;幸而兵解難夷,遂欲使之屈首以奉長吏之法,未有能降心抑誌以順從者也。上無豫教,而欲飾治安於旦夕,召侮而已矣。此兵之不可急弭者,教在上也。

陶璜、山濤力排罷兵之議,從事後而言之,驗矣。然抑豈於天下甫離水火之日,尋兵不已,而日取其民納之馳驟擊刺之中乎?盍亦求諸其本矣。故聖人作而亂不難已,商、周是也,道之馴也;聖人不作,待其敝之已極,人皆厭苦而思偃武,帝王乃因而撫之,則漢、唐以後之一統是也,幾之復也。庶幾商、周之治者,其唯光武乎?寇盜方橫,而獎道敦禮,任賢愛民,以潛消民氣之戾於擾攘之中,兵不待弭而自戢。然而黎陽之屯,固不敢藉口於放牛歸馬以自擬於周也。

一四[编辑]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夫士茍有當世之略,一言而可弭無窮之禍,雖非在位,庶幾見用而天下蒙其休,何為其祕之哉?而孰知其固不可也。言之不切,而人習以為迂遠之談而不聽;言之切而見用矣,天下測其所以然,而且以其智力與上相扞格;如其不用也,則適以啟奸邪而導之以極其兇忒矣。

漢、魏之際,羌、胡、鮮卑雜居塞內,漸為民患,徙之出塞,萬世之利也。雖不在秉國大臣之位,固且憂憤積中而不容已於切言之。即不用矣,後世且服其早識,而謂晉有人焉,此郭欽、江統所以慷慨言之,無所隱而論之詳也。故傳之史策,而後世誦之不衰。乃欽之言曰:「有風塵之警,胡騎自平陽、上黨不三日而至孟津,北地、西河、太原、馮翊、安定、上郡盡為夷狄之庭。」其後劉淵父子、石勒皆踐其言,而晉遂亡。嗚呼!豈非郭欽之言教猱升木乎?劉宣、張賓之謀,皆師欽之智,而灼見晉之可襲取者,非一日也。言之不用,而徒導人以亂矣。藉晉用之,因而下徙戎之令,群胡知其畏己,而己有可乘之勢,於方徙之際潰爛以逞,又將奚以制之使弭耳以聽邪?

故使欽而在坐論之列,與君若相密謀之內庭,則極言之而不嫌。言即不用,猶不致啟戎心以增益其惡。惡有忘屬垣之耳,揚於大庭曰:人將若何以加我,將若何以使我莫敵,我其終無如何哉?非其位也,謀不得而盡也,姑緘默以俟其變可也。雖義激於中,而不敢快於一發,誠慎之也。孔子曰:「吾其為東周乎!」所以為者不言也。聖人且慎於未可有為之日,況偶有所知者乎?

一五[编辑]

西晉之亡,亡於齊王攸之見疑而廢以死也。攸而存,楊氏不得以擅國,賈氏不得以逞奸,八王不得以生亂。故舉朝爭之,爭晉存亡之介也。雖然,盈廷而爭者,未得所以存晉之道也。

攸之不安於國,武帝初無猜忌之心,荀勗、馮紞閑之耳。勗與紞,賈充之私人,非但佞以容身,懷鬻國異姓之心久矣。忌攸者,非徒忌攸,實忌晉也。攸之賢,固足以托國,然豈果有周公之德哉?即微攸而晉固可存。漢、唐、宋之延祚數百年,亦未嘗有親賢總己以制天下於一人,而卒不可亂,無他,無奸臣之在側而已。劉放、孫資在魏主之奧窔,而司馬氏援之以攘臂。勗與紞之於賈謐、楊駿,未知其誰屬,而要其市司馬氏之宗社於人,則早作夜思以謀逞誌者也。攸即廢,晉不必亡;勗、紞不除,晉無存理。修賈充之余怨,則陰擯張華;排博士之忠言,而顯斥曹誌;茍有圖存晉室者,小不惜官爵,大不惜軀命,揚於王廷,揭勗、紞之奸,迸之裔夷,則不待交章訟攸,而攸固以安,抑不待措攸於磐石之安,而晉固以存。今乃舉尊卑疏戚之口合訟攸,而強帝持天下以任攸。荀勗固曰:「陛下試詔齊王之國,必舉朝以為不可。」墮其術中而猶競以爭,尚口乃窮,攸之困,晉社之危,諸臣致之矣。

夫一時徇名依附之眾,不足言也。李憙、劉毅、傅鹹忠直為當時之領袖,而不能取前讒後賊為宗社效驅除,晉之廷,不可謂有人矣。植君子則小人自遠,則以進賢為本,斥奸為末,此自奸邪未逞之日言也。不逐小人則君子不安,則以斥奸為本,進賢為末,此為奸邪已盤踞於內之日言也。二者互相為本未,而君子知擇焉,乃以明於人臣之義,而為社稷所賴。非然,則相激以益其亂而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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