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第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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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卷 通鑑紀事本末
卷七
第八卷 

兩匈奴叛服[编辑]

漢光武建武二十三年。初,匈奴單于輿弟右谷蠡王知牙師以次當為左賢王,左賢王次即當為單于。單于欲傳其子,遂殺知牙師。烏珠留單于有子曰比,為右薁鞬日逐王,領南邊八部。比見知牙師死,出怨言曰:「以兄弟言之,右谷蠡王次當立。以子言之,我前單于長子,我當立。」遂內懷猜懼,庭會稀闊。單于疑之,乃遣兩骨都侯監領比所部兵。及單于蒲奴立,比益恨望,密遣漢人郭衡奉匈奴地圖詣西河太守求內附。兩骨都侯頗覺其意,會五月龍祠,勸單于誅比。比弟漸將王在單于帳下,聞之,馳以報比。比遂聚八部兵四五萬人,待兩骨都侯還,欲殺之。骨都侯且到,知其謀,亡去。單于遣萬騎擊之,見比眾盛,不敢進而還。

二十四年春正月,匈奴八部大人共識立日逐王比為呼韓邪單于,款五原塞,願永為藩蔽,扞禦北虜。事下公卿,議者皆以為「天下初定,中國空虛,夷狄情僞難知,不可許」。五官中郎將耿國獨以為「宜如孝宣故事,受之,令東扞鮮卑,北拒匈奴,率厲四夷,完復邊郡」。帝從之。

冬十月,匈奴日逐王比自立為南單于,遣使詣闕奉藩稱臣。上以問朗陵侯臧宮,宮曰:「匈奴饑疫分爭,臣願得五千騎以立功。」帝笑曰:「常勝之家,難與慮敵,吾方自思之。」

二十五年春正月,南單于遣其弟左賢王莫將兵萬餘人擊北單于弟薁鞬左賢王,生獲之。北單于震怖,卻地千餘里,北部薁鞬骨都侯與右骨都侯率眾三萬餘人歸南單于。三月,南單于復遣使詣闕貢獻,求使者監護,遣侍子,修舊約。

二十六年春正月,詔遣中郎將段郴、副校尉王鬱使南匈奴,立其庭,去五原西部塞八十里。使者令單于伏拜受詔,單于顧望有頃,乃伏稱臣。拜訖,令譯曉使者曰:「單于新立,誠慚於左右,願使者眾中無相屈折也。」詔聽南單于入居雲中,始置使匈奴中郎將,將兵衛護之。

夏,南單于所獲北虜薁鞬左賢王將其眾及南部五骨都侯合三萬餘人畔歸,去北庭三百餘里,自立為單于。月餘,日更相攻擊,五骨都侯皆死,左賢王自殺,諸骨都侯子各擁兵自守。

秋,南單于遣子入侍,詔賜單于冠帶、璽綬、車馬、金帛、甲兵、什器,又轉河東米糒二萬五千斛,牛羊三萬六千頭以贍給之。令中郎將將弛刑五千人,隨單于所處,參辭訟,察動靜。單于處盡輒遣奉奏,送侍子入朝,漢遣謁者送前侍子還單于庭,賜單于及閼氏、左右賢王以下繒彩各萬匹,歲以為常。於是雲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門、上谷、代八郡民歸於本土。遣謁者分將弛刑,補治城郭,發遣邊民在中國者布還諸縣,皆賜以裝錢,轉給糧食。時城郭邱墟,掃地更為,上乃悔前徙之。

冬,南匈奴五骨都侯子復將其眾三千人歸南部,北單于使騎追擊,悉獲其眾。南單于遣兵拒之,逆戰,不利,於是復詔單于徙居西河美稷,因使段郴、王鬱留西河擁護之,令西河長史歲將騎二千,弛刑五百人,助中郎將衛護單于。冬屯夏罷,自後以為常。南單于既居西河,亦列置諸部王,助漢扞戍北地、朔方、五原、雲中、定襄、雁門、代郡,皆領部眾,為郡縣偵邏耳目。北單于惶恐,頗還所略漢民以示善意,鈔兵每到南部下,還過亭候,輒謝曰:「自擊二虜薁鞬日逐耳,非敢犯漢民也。」

二十七年五月,北匈奴遣使諸武威求和親,帝召公卿廷議,不決。皇太子言曰:「南單于新附,北敵懼於見伐,故傾耳而聽,爭欲歸義耳。今未能出兵而反交通北虜,臣恐南單于將有二心,北虜降者且不復來矣。」帝然之,告武威太守,勿受其使。

朗陵侯臧宮、揚虛侯馬武上書曰:「匈奴貪利,無有禮信,窮則稽首,安則侵盜。虜今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疲睏之力,不當中國一郡,萬里死命,縣在陛下。福不再來,時或易失,豈宜固守文德而墮武事乎。今命將臨塞,厚縣購賞,喻告高句驪、烏桓、鮮卑攻其左,發河西四郡、天水、隴西羌胡擊其右,如此,北虜之滅,不過數年。臣恐陛下仁恩不忍,謀臣狐疑,令萬世刻石之功不立於聖世。」詔報曰:「《黃石公記》曰:柔能制剛,弱能制強,捨近謀遠者勞而無功,舍遠謀近者逸而有終。故曰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強,有其有者安,貪人有者殘。殘滅之政,雖成必敗。今國無善政,災變不息,百姓驚惶,人不自保,而復欲遠事邊外乎。孔子曰: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且北狄尚強,而屯田警備,傳聞之事,恆多失實。誠能舉天下之半以滅大寇,豈非至願。苟非其時,不如息民。」自是諸將莫敢復言兵事者。

二十八年秋八月,北匈奴遣使貢馬及裘,更乞和親,並請音樂,又求率西域諸國胡客俱獻見。帝下三府議酧答之宜,司徒掾班彪曰:「臣聞孝宣皇帝敕邊守尉曰:匈奴大國,多變詐,交接得其情則卻敵折衝,應對人其數則反為輕欺。今北匈奴見南單于來附,懼謀其國,故數乞和親,又遠驅牛馬與漢合市,重遣名王,多所貢獻,斯皆外示富強以相欺誕也。臣見其獻益重,知其國益虛,歸親愈數,為懼愈多。然今既未獲助南,則亦不宜絕北,羈縻之義,禮無不答。謂可頗加賞賜,略與所獻相當。報答之辭,令必有適。今立槀草並上曰:單于不忘漢恩,追念先祖舊約,欲修和親,以輔身安國,計議甚高,為單于嘉之。往者匈奴數有乖亂,呼韓邪、郅支自相讎隙,並蒙孝宣皇帝垂恩救護,故各遣侍子稱藩保塞。其後郅支忿戾,自絕皇澤,而呼韓附親,忠孝彌着。及漢滅郅支,遂保國傳嗣,子孫相繼。今南單于攜眾向南,款塞歸命,自以呼韓嫡長,次第當立,而侵奪失職,猜疑相背,數請兵將,歸掃北庭,策謀紛紜,無所不至。惟念斯言不可獨聽,又以北單于比年貢獻,欲修和親,故拒而未許,將以成單于忠孝之義。漢秉威信,總率萬國,日月所照,皆為臣妾,殊俗百蠻,義無親疏,服順者褒賞,畔逆者誅罰,善惡之效,呼韓、郅支是也。今單于欲修和親,款誠已達,何嫌而欲率西域諸國俱來獻見。西域國屬匈奴與屬漢何異。單于數連兵亂,國內虛耗,貢物裁以通禮,何必獻馬裘。今齎雜繒五百匹,弓鞮韥丸一、矢四發遺單于,又賜獻馬左骨都侯、右谷蠡王雜繒各四百匹,斬馬劍各一。單于前言:「先帝時所賜呼韓邪竽、瑟、空侯皆敗,願復裁賜」。念單于國尚未安,方厲武節,以戰攻為務,竽、瑟之用,不如良弓、利劍,故未以齎。朕不愛小物,於單于便宜,所欲邊驛以聞。」帝悉納從之。

中元元年十一月,南單于比死,弟左賢王莫立,為丘浮尤鞮單于,帝遣使齎璽書拜授璽綬,賜以衣冠及繒彩,是後遂以為常。二年,南單于莫死,弟汗立,為伊伐於慮鞮單于。

明帝永平二年,南單于汗死,單于比之子適立,為酰僮屍逐侯鞮單于。五年十一月,北匈奴寇五原,十二月寇雲中,南單于擊卻之。

六年,南單于適死,單于莫之子蘇立,為丘除車林鞮單于。數月,復死,單于適之弟長立,為湖邪屍逐侯鞮單于。

七年,北匈奴猶盛,數寇邊,遣使求合市。上冀其交通,不復為寇,許之。

八年三月,越騎司馬鄭眾使北匈奴,單于欲令眾拜,眾不為屈。單于圍守,閉之不與水火。眾拔刀自誓,單于恐而止,乃更發使,隨眾還京師。

初,大司農耿國上言:「宜置度遼將軍屯五原,以防南匈奴逃亡。」朝廷不從。南匈奴須卜骨都侯等知漢與北虜交使,內懷嫌怨,欲畔,密使人詣北虜,令遣兵迎之。鄭眾出塞,疑有異,伺候,果得須卜使人,乃上言:「宜更置大將,以防二虜交通」。由是始置度遼營,以中郎將吳棠行度遼將軍事,將黎陽虎牙營士屯五原曼柏。

北匈奴雖遣使入貢,而寇鈔不息,邊城晝閉。帝議遣使報其使者,鄭眾上疏諫曰:「臣聞北單于所以要致漢使者,欲以離南單于之眾,堅三十六國之心也。又當揚漢和親,誇示鄰敵,令西域欲歸化者局足狐疑,懷土之人絕望中國耳。漢使既到,便偃蹇自信,若復遣之, 虜必自謂得謀,其羣臣駁議者不敢復言。如是南庭動搖,烏桓有離心矣。南單于久居漢地,具知形勢,萬分離析,旋為邊害。今幸有度遼之眾揚威北垂,雖勿報答,不敢為患。」帝不從,復遣眾往。眾因上言:「臣前奉使不為匈奴拜,單于恚恨,遣兵圍臣。今復銜命,必見陵折。臣誠不忍持大漢節對氈裘獨拜。如令匈奴遂能服臣,將有損大漢之強。」帝不聽,眾不得已,既行,在路連上書固爭之。詔切責眾,追還,系廷尉,會赦,歸家。其後帝見匈奴來者,聞眾與單于爭禮之狀,乃復召眾為軍司馬。

十五年夏四月,謁者僕射耿秉數上言請擊匈奴,上以顯親侯竇固嘗從其世父融在河西,明習邊事,乃使秉、固與太僕祭肜、虎賁中郎將馬廖、下博侯劉張、好畤侯耿忠等共議之。耿秉曰:「昔者匈奴援引弓之類,並左衽之屬,故不可得而制。孝武既得河西四郡及居延、朔方,敵失其肥饒畜兵之地,羌胡分離,唯有西域俄復內屬,故呼韓邪單于請事款塞,其勢易乘也。今有南單于,形勢相似。然西域尚未內屬,北虜未有釁作。臣愚以為當先擊白山,得伊吾,破車師,通使烏孫諸國以斷其右臂。伊吾亦有匈奴南呼衍一部,破此,復為折其左角,然後匈奴可擊也。」上善其言。議者或以為「今兵出白山,匈奴必並兵相助,又當分其東以離其眾」。上從之。十二月,以秉為駙馬都尉,固為奉車都尉,以騎都尉秦彭為秉副,耿忠為固副,皆置從事、司馬,出屯涼州。秉,國之子。忠,弇之子。廖,援之子也。

十六年春二月,遣肜與度遼將軍吳棠將河東、西河羌胡及南單于兵萬一千騎出高闕塞,竇固、耿忠率酒泉、敦煌、張掖甲卒及盧水羌胡萬二千騎出酒泉塞,耿秉、秦彭率武威、隴西、天水募士及羌胡萬騎出張掖居延塞,騎都尉來苗、護烏桓校尉文穆將太原、雁門、代郡、上谷、漁陽、右北平、定襄郡兵及烏桓、鮮卑萬一千騎出平城塞,伐北匈奴。竇固、耿忠至天山,擊呼衍王,斬首千餘級,追至蒲類海,取伊吾盧地,置宜禾都尉,留吏士屯田伊吾盧城。耿秉、彭秦擊匈林王,絕幕六百餘里,至三木樓山而還。來苗、文穆至匈河水上,虜皆奔走,無所獲。祭肜與南匈奴左賢王信不相得,出高闕塞九百餘里,得小山,信妄言以為涿邪山,不見虜而還。肜與吳棠坐逗留、畏懦,下獄,免。肜自恨無功,出獄數日,歐血死。臨終謂其子曰:「吾蒙國厚恩,奉使不稱,身死誠慚恨,義不可以無功受賞。死後,若悉簿上所得物,身自詣兵屯,效死前行,以副吾心。」既卒,其子逢上疏,具陳遺言。帝雅重肜,方更任用,聞之大驚,嗟嘆良久。

是歲,北匈奴大入雲中,雲中太守廉範拒之。吏以眾少,欲移書傍郡求救,範不許。會日暮,範令軍士各交縛兩炬,三頭熱火,營中星列。虜謂漢兵救至,大驚,待旦將退。範令軍中蓐食,晨往赴之,斬首數百級,虜自相轔藉,死者千餘人,由此不敢復向雲中。

十七年冬十一月,奉車都尉竇固定車師而還,奏復置西域都護及戊己校尉。以陳睦為都護。司馬耿恭為戊校尉,屯后王部金蒲城。謁者關寵為已校尉,屯前王部柳中城,屯各置數百人。

十八年春二月,北單于遣左鹿蠡王率二萬騎擊車師,耿恭遣司馬將兵三百人救之,皆為所沒,匈奴遂破殺車師后王安得而攻金蒲城。恭以毒藥傅矢,語匈奴曰:「漢家箭神,其中瘡者必有異。」敵中矢者,視創皆沸,大驚。會天暴風雨,隨雨擊之,殺傷甚眾。匈奴震怖,相謂曰:「漢兵神,真可畏也。」遂解去。

十一月,北匈奴圍關寵於柳中城。會中國有大喪,救兵不至,車師復叛,與匈奴共攻耿恭。恭率厲士眾御之,數月,食盡窮困,乃煮鎧弩,食其筋革。恭與士卒推誠同死生,故皆無二心,而稍稍死亡,餘數十人。單于知恭已困,欲必降之,遣使招恭曰:「若降者,當封為白屋王,妻以女子。」恭誘其使上城,手擊殺之,炙諸城上。單于大怒,更益兵圍恭不能下。關寵上書求救,詔公卿會議。司空倫以為「不宜救」。司徒鮑昱曰:「今使人於危難之地,急而棄之,外則縱蠻夷之暴,內則傷死難之臣,誠令權時,後無邊事可也,匈奴如復犯塞為寇,陛下將何以使將。又二部兵人裁各數十,匈奴圍之,歷旬不下,是其寡弱力盡之效也。可令敦煌、酒泉太守,各將精騎二千,多其幡幟,倍道兼行,以赴其急。匈奴疲極之兵,必不敢當,四十日間,足還入塞。」帝然之,乃遣征西將軍耿秉屯酒泉,行太守事,遣酒泉太守段彭與謁者王蒙、皇甫援發張掖、酒泉、敦煌三郡及鄯善兵合七千餘人以救之。

章帝建初元年春正月,詔兗、豫、徐三州稟贍饑民。上問:「何以消復旱災。」校書郎楊終上疏曰:「間者北征匈奴,西開三十六國,百姓頻年服役,轉輸煩費。愁困之民足以感動天地,陛下宜留念省察。」帝下其章,第五倫亦同終議。牟融、鮑昱皆以為「孝子無改父之道。征伐匈奴,屯戍西域,先帝所建,不宜回異」。終覆上書曰:「秦築長城,功役繁興,胡亥不革,卒亡四海。故孝元棄珠厓之郡,光武絕西域之國,不以介鱗易我衣裳。魯文公毀泉臺,《春秋》譏之曰先祖為之,而已毀之,不如勿居而已,以其無妨害於民也。襄公作三軍,昭公舍之,君子大其復古,以為不捨則有害於民也。今伊吾之役,樓蘭之屯,兵久而未還,非天意也。」帝從之。

酒泉太守段彭等兵會柳中,擊車師,攻交河城,斬首三千八百級,獲生口三千餘人。北匈奴驚走,車師復降。會關寵已歿,謁者王蒙等欲引兵還。耿恭軍吏範羌,時在軍中,固請迎恭。諸將不敢前,乃分兵二千人與羌,從山北迎恭,遇大雪丈餘,軍僅能至。城中夜聞兵馬聲,以為虜來,大驚。羌遙呼曰:「我範羌也,漢遣軍迎校尉耳。」城中皆稱萬歲。開門,共相持涕泣。明日,遂相隨俱歸。虜兵追之,且戰且行。吏士素饑困,發疏勒時,尚有二十六人,隨路死沒,三月至玉門,唯餘十三人,衣屨穿決,形容枯槁。中郎將鄭眾為恭已下洗沐,易衣冠,上疏奏「恭以單兵守孤城,當匈奴數萬之眾,連月逾年,心力困盡,鑿山為井,煮弩為糧,前後殺傷醜敵數百千計,卒全忠勇,不為大漢恥。宜蒙顯爵,以厲將帥。」恭至雒陽,拜騎都尉。

冬十一月,北匈奴皋林溫禹犢王將眾還居涿邪山,南單于與邊郡及烏桓共擊破之。是歲南部大饑,詔稟給之。二年春三月甲辰,罷伊吾盧屯兵,匈奴復遣兵守其地。

八年夏六月,北匈奴三木樓訾大人稽留斯等率三萬餘人款五原塞降。

元和元年十二月,武威太守孟雲上言:「北匈奴復願與吏民合市。」詔許之。北匈奴大且渠伊莫訾王等驅牛馬萬餘頭來與漢交易,南單于遣輕騎出上郡鈔之,大獲而還。

二年春正月,北匈奴大人車利涿兵等亡來入塞,凡七十三輩。時北虜衰耗,黨眾離畔,南部攻其前,丁零寇其後,鮮卑擊其左,西域侵其右,不復自立,乃遠引而去。

南單于長死,單于汗之子宣立,為伊屠於閭鞮單于。

冬,南單于遣兵與北虜溫禹犢王戰於涿邪山,斬獲而還。武威太守孟雲上言:「北虜以前既和親,而南部復往抄掠,北單于謂漢欺之,謀欲犯塞,謂宜還南所掠生口以慰安其意。」詔百官議於朝堂。太尉鄭弘、司空第五倫等以為「不可許」。司徒桓虞及太僕袁安等以為「當與之」。弘因大言激厲虞曰:「諸言當還生口者,皆為不忠。」虞廷叱之,倫及大鴻臚韋彪各作色變容。司隸校尉舉奏弘等,弘等皆上印綬謝。詔報曰:「久議沉滯,各有所志,蓋事以議從,策由眾定,誾誾衎衎,得禮之容,寢嘿抑心,更非朝廷之福。君何尤而深謝。其各冠履。」帝乃下詔曰:「江海所以能長百川者,以其下之也。少加屈下,尚何足病。況今與匈奴君臣分定,辭順約明,貢獻累至,豈宜違信,自受其曲。其敕度遼及領中郎將龐奮倍僱南部所得生口以還北虜。其南部斬首、獲生,計功、受賞如常科。」

章和元年冬十月,北匈奴大亂,屈蘭儲等五十八部,口三十八萬,詣雲中、五原、朔方、北地降。

二年三月,南單于宣死,單于長之弟屯屠何立,為休蘭屍逐侯鞮單于。五月,北匈奴饑亂,降南部者歲數千人。

秋七月,南單于上言:「宜及北虜分爭,出兵討伐,破北成南,併為一國,令漢家長無北念。臣等生長漢地,開口仰食,歲時賞賜,動輒億萬,雖垂拱安枕,慚無報效之義。願發國中及諸部故胡新降精兵,分道並出,期十二月同會虜地。臣兵眾單少,不足以防內外,願遣執金吾耿秉、度遼將軍鄧鴻及西河、雲中、五原、朔方、上郡太守併力而北,冀因聖帝威神,一舉平定。臣國成敗,要在今年,已敕諸部嚴兵馬,唯裁哀省察。」太后以示耿秉。秉上言:「昔武帝殫極天下,欲臣虜匈奴,未遇天時,事遂無成。今幸遭天授,北虜分爭,以夷伐夷,國家之利,宜可聽許。」秉因自陳受恩,分當出命效用。太后議欲從之。尚書宋意上書曰:「夫戎狄簡賤禮義,無有上下,強者為雄,弱即屈服。自漢興以來,征伐數矣,其所克獲,曾不補害。光武皇帝躬服金革之難,深昭天地之明,故因其來降,羈縻畜養,邊民得生,勞役休息,於茲四十餘年矣。今鮮卑奉順,斬獲萬數,中國坐享大功,而百姓不知其勞,漢興功烈,於斯為盛。所以然者,夷虜相攻,無損漢兵者也。臣察鮮卑侵伐匈奴,正是利其抄掠,及歸功聖朝,實由貪得重賞。今若聽南虜還都北庭,則不得不禁制鮮卑。鮮卑外失暴掠之願,內無功勞之賞,豺狼貪婪,必為邊患。今北虜西遁,請求和親,宜因其歸附,以為外扞,巍巍之業,無以過此。若引兵費賦以順南虜,則坐失上略,去安即危矣。誠不可許。」會竇憲遣客刺殺齊殤王子都侯暢,太后怒。憲懼誅,自求擊匈奴以贖死。事見《竇氏專恣》。

冬十月乙亥,以憲為車騎將軍伐北匈奴,以執金吾耿秉為副,發北軍五校、黎陽、雍營、緣邊十二郡騎士及羌胡兵出塞。

和帝永元元年春,竇憲將征匈奴,三公、九卿詣朝堂上書諫,以為「匈奴不犯邊塞,而無故勞師遠涉,損費國用,徼功萬里,非社稷之計」。書連上輒寢,宋由懼,遂不敢復署議,而諸卿稍自引止。唯袁安、任隗守正不移,至免冠朝堂固爭,前後且十上,眾皆為之危懼,安、隗正色自若。侍御史魯恭上疏曰:「國家新遭大憂,陛下方在諒陰,百姓闕然,三時不聞警蹕之音,莫不懷思皇皇,若有求而不得。今乃以盛春之月,興發軍役,擾動天下,以事戎夷,誠非所以垂恩中國,改元正時,由內及外也。萬民者,天之所生。天愛其所生,猶父母愛其子,一物有不得其所者,則天氣為之舛錯,況於人乎。故愛民者必有天報。夫戎狄者,四方之異氣也,與鳥獸無別,若雜居中國則錯亂天氣,污辱善人,是以聖王之制,羈縻不絕而已。今匈奴為鮮卑所破,遠藏於史侯河西,去塞數千里,而欲乘其虛耗,利其微弱,是非義之所出也。今始徵發,而大司農調度不足,上下相迫,民間之急,亦已甚矣。羣僚百姓咸曰不可,陛下獨奈何以一人之計,棄萬人之命,不恤其言乎。上觀天心,下察人志,足以知事之得失。臣恐中國不為中國,豈徒匈奴而已哉。」尚書令韓棱、騎都尉朱暉、議郎京兆樂恢皆上疏諫,太后不聽。

又詔使者為憲弟篤、景並起邸第,勞役百姓。侍御史何敞上疏曰:「臣聞匈奴之為桀逆久矣,平城之圍,慢書之恥,此二辱者,臣子所謂捐軀而必死,高祖、呂后忍怒還忿,舍而不誅。今匈奴無逆節之罪,漢朝無可慚之恥,而盛春東作,興動大役,元元怨恨,咸懷不悅。又猥復為衛尉篤、奉車都尉景繕修館第,彌街絕裏。篤、景親近貴臣,當為百僚表儀。今眾軍在道,朝廷焦脣,百姓愁苦,縣官無用,而遽起大第,崇飾玩好,非所以垂令德示無窮也。宜且罷工匠,專憂北邊,恤民之困。」書奏,不省。

夏六月,竇憲、耿秉出朔方雞鹿塞,南單于出滿夷谷,度遼將軍鄧鴻出稒陽塞,皆會涿邪山。憲分遣副校尉閻盤、司馬耿夔、耿譚將南匈奴精騎萬餘,與北單于戰於稽落山,大破之,單于遁走。追擊諸部,遂臨私渠比鞮海,斬名王已下萬三千級,獲生口甚眾,雜畜百餘萬頭,諸裨小王率眾降者,前後八十一部二十餘萬人。憲、秉出塞三千餘里,登燕然山,命中護軍班固刻石勒功,紀漢威德而還。遣軍司馬吳泛、梁諷奉金帛遺北單于。時虜中乖亂。汜、諷及單于於西海上,宣國威信,以詔致賜,單于稽首拜受。諷因說令修呼韓邪故事,單于喜悅,即將其眾與諷同還。到私渠海,聞漢軍已入,塞乃遣弟右溫禺鞮王奉貢入侍,隨諷詣闕。憲以單于不自身到,奏還其侍弟。

二年夏五月,竇憲遣副校尉閻礱將二千餘騎掩擊北匈奴之守伊吾者,復取其地。

秋七月,北單于以漢還其侍弟,九月,復遣使款塞稱臣,欲入朝見。冬十月,竇憲遣班固、梁諷迎之。會南單于覆上書求滅北庭,於是遣左谷蠡王師子等將左右部八千騎出雞鹿塞,中郎將耿譚遣從事將護之,襲擊北單于。夜至,圍之,北單于被創,僅而得免,獲閼氏及男女五人,斬首八千級,生虜數千口。班固至私渠海而還。是時,南部黨眾益盛,領戶三萬四千,勝兵五萬。

三年春正月,竇憲以北匈奴微弱,欲遂滅之。二月,遣左校尉耿夔、司馬任尚出居延塞,圍北單于於金微山,大破之,獲其母閼氏,斬名王已下五千餘級,北單于逃走,不知所在。出塞五千餘里而還,自漢出師所未嘗至也。封夔為粟邑侯。

初,北單于既亡,其弟右谷蠡王於除鞬自立為單于,將眾數千人止蒲類海,遣使款塞。竇憲請遣使立於除鞬為單于,置中郎將領護,如南單于故事。事下公卿議,宋由等以為「可許」。袁安、任隗奏以為「光武招懷南虜,非謂可永安內地,正以權時之算,可得扞禦北狄故也。今朔漠既定,宜令南單于反其北庭,並領降眾,無緣復更立於除鞬,以增國費」。事奏,未以時定。安懼憲計遂行,乃獨上封事曰:「南單于屯先父舉眾歸德,自蒙恩以來四十餘年,三帝積累以遺陛下,陛下深宜遵述先志,成就其業。況屯首唱大謀,空盡北虜,輟而弗圖,更立新降,以一朝之計,違三世之規,失信於所養,建立於無功。《論語》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行焉。今若失信於一屯,則百蠻不敢復保誓矣,又烏桓、鮮卑新殺北單于,凡人之情,咸畏仇讎,今立其弟,則二虜懷怨。且漢故事,供給南單于,費直歲一億九十餘萬,西域歲七千四百八十萬。今北庭彌遠,其費過倍,是乃空盡天下而非建策之要也。」詔下其議,安又與憲更相難折。憲險急負勢,言辭驕訐,至詆譭安,稱光武誅韓歆、戴涉故事,安終不移,然上竟從憲策。

四年春正月,遣大將軍左校尉耿夔授於除鞬印綬,使中郎將任尚持節衛護屯伊吾,如南單于故事。

五年。初,竇憲既立於除鞬為北單于,欲輔歸北庭,會憲誅而止。於除鞬自畔還北,詔遣將兵長史王輔以千餘騎與任尚共追討,斬之,破滅其眾。

十一月,單于屯屠何死,單于宣弟安國立。安國初為左賢王無稱譽。及為單于,單于適之子左谷蠡王師子以次轉為左賢王。師子素勇黠多知,前單于宣及屯屠何皆愛其氣決,數遣將兵出塞,掩擊北庭,還,受賞賜,天子亦加殊異。由是國中盡敬師子而不附安國。安國欲殺之。諸新降胡,初在塞外數為師子所驅掠,多怨之。安國因是委計降者,與同謀議。師子覺其謀,乃別居五原界。每龍庭會議,師子輒稱病不往。度遼將軍皇甫棱知之,亦擁護不遣,單于懷憤益甚。

六年春正月,皇甫棱免,以執金吾朱徽行度遼將軍。時單于與中郎將杜崇不相平,乃上書告崇。崇諷西河太守令斷單于章,單于無由自聞。崇因與朱徽上言:「南單于安國疏遠故胡,親近新降,欲殺左賢王師子及左臺且渠劉利等。又右部降者謀共迫脅安國起兵背畔,請西河、上郡、安定為之儆備。」帝下公卿議,皆以為「蠻夷反覆,雖難測知,然大兵聚會,必未敢動搖。今宜遣有方略使者之單于庭,與杜崇、朱徽及西河太守併力觀其動靜,如無它變,可令崇等就安國會其左右大臣,責其部眾橫暴為邊害者,共平罪誅。若不從命,令為權時方略,事畢之後,裁行賞賜,亦足以威示百蠻」。帝從之。於是徽、崇遂發兵造其庭。安國夜聞漢軍至,大驚,棄帳而去,因舉兵欲誅師子。師子先知,乃悉將廬落入曼柏城。安國追到城下,門閉,不得入。朱徽遣吏曉譬和之,安國不聽。城既不下,乃引兵屯五原。崇、徽因發諸郡騎追赴之急,眾皆大恐,安國舅骨都侯喜為等慮並被誅,乃格殺安國,立師子為亭獨屍逐侯鞮單于。

秋七月,南單于師子立,降胡五六百人夜襲師子,安集掾王恬將衛護士與戰,破之。於是降胡遂相驚動,十五部二十餘萬人皆反,脅立前單于屯屠何子薁鞮日逐王逢侯為單于,遂殺略吏民,燔燒郵亭、廬帳,將車重向朔方,欲度幕北。九月癸丑,以光祿勳鄧鴻行車騎將軍事,與越騎校尉馮柱、行度遼將軍朱徽將左右羽林、北軍五校士及郡國跡射、緣邊兵,烏桓校尉任尚將烏桓、鮮卑,合四萬人討之。時南單于及中郎將杜崇屯牧師城,逢侯將萬餘騎攻圍之。

冬十一月,鄧鴻等至美稷,逢侯乃解圍去,向蒲夷谷。南單于遣子將萬騎及杜崇所領四千騎,與鄧鴻等追擊逢侯於大城塞,斬首四千餘級。任尚率鮮卑烏桓要擊逢侯於滿夷谷,復大破之。前後凡斬萬七千餘級。逢侯遂率眾出塞,漢兵不能追而還。

八年五月,南匈奴右溫禺犢王烏居戰畔出塞。秋七月,度遼將軍龐奮、越騎校尉馮柱追擊破之,徙其餘眾及諸降胡二萬餘人於安定、北地。十年,南單于師子死,單于長之子檀立,為萬氏屍逐鞮單于。

十六年十一月,北匈奴遣使稱臣貢獻,願和親,修呼韓邪故約。帝以其舊禮不備,未許,而厚加賞賜,不答其使。

元興元年冬十二月,北匈奴重遣使詣敦煌貢獻,辭以國貧,未能備禮,願請大使,當遣子入侍。太后亦不答其使,加賜而已。

安帝永初三年六月,漢人韓琮隨匈奴南單于入朝,既還,說南單于云:「關東水潦,人民饑餓死盡,可擊也。」單于信其言,遂反。九月,南單于圍中郎將耿種於美稷。

冬十一月,以大司農陳國何熙行車騎將軍事,中郎將龐雄為副,將五營及邊郡兵二萬餘人,又詔遼東太守耿夔率鮮卑及諸郡兵共擊之。以梁慬行度遼將軍事。雄、夔擊南匈奴薁鞬日逐王,破之。

四年春正月,南單于圍耿種數月,梁慬、耿夔擊斬其別將於屬國故城,單于自將迎戰,慬等復破之,單于遂引還虎澤。二月,南匈奴寇常山。

三月,何熙軍到五原曼柏,暴疾,不能進,遣龐雄與梁慬、耿種將步騎萬六千人攻虎澤,連營稍前。單于見諸軍並進,大恐怖,顧讓韓琮曰:「汝言漢人死盡,今是何等人也。」乃遣使乞降,許之。單于脫帽徒跣,對龐雄等拜陳,道死罪。於是赦之,遇待如初。乃還所鈔漢民男女及羌所略轉賣入匈奴中者,合萬餘人。會熙卒,即拜梁慬度遼將軍。龐雄還,為大鴻臚。

延光二年,鮮卑其至鞬自將萬餘騎攻南匈奴於曼柏,薁鞬日逐王戰死,殺千餘人。三年夏四月,南單于檀死,弟拔立,為烏稽侯屍逐鞮單于。

順帝永建元年,朔方以西障塞多壞,鮮卑因此數侵南匈奴。單于憂恐,上書乞修復障塞。庚寅,詔黎陽營兵出屯中山北界,令緣邊郡增置步兵,列屯塞下,教習戰射。

三年冬十二月,南單于拔死,弟休利立,為去特若屍逐就單于。

永和五年春二月,南匈奴句龍王吾斯、車紐等反,寇西河,招誘右賢王合兵圍美稷,殺朔方、代郡長吏。夏五月,度遼將軍馬續與中郎將梁並等發邊兵及羌胡合二萬餘人掩擊,破之。吾斯等復更屯聚,攻沒城邑。天子遣使責讓單于,單于本不預謀,乃脫帽避帳,詣並謝罪。並以病徵,五原太守陳龜代為中郎將。龜以單于不能制下,逼迫單于及其弟左賢王皆令自殺。龜又欲徙單于近親於內郡,而降者遂更狐疑。龜坐下獄,免。

大將軍商上表曰:「匈奴寇畔,自知罪極,窮鳥困獸,皆知救死,況種類繁熾,不可單盡。今轉運日增,三軍疲苦,虛內給外,非中國之利。度遼將軍馬續素有謀謨,且典邊日久,深曉兵要,每得續書,與臣策合。宜令續深溝高壁,以恩信招降,宣示購賞,明為期約。如此,則醜類可服,國家無事矣。」帝從之,乃詔續招降畔虜。商又移書續等曰:「中國安寧,忘戰日久,良騎野合,交鋒接矢,決勝當時,戎狄之所長而中國之所短也。強弩乘城,堅營固守,以待其衰,中國之所長而戎狄之所短也。宜務先所長以觀其變,設購開賞,宣示反悔,勿貪小功以亂大謀。」於是右賢王部抑鞮等萬三千口皆詣續降。

九月,匈奴句龍王吾斯等立車紐為單于,東引烏桓,西收羌胡等數萬人,攻破京兆虎牙營,殺上郡都尉及軍司馬,遂寇掠並、涼、幽、冀四州。乃徙西河治離石,上郡治夏陽,朔方治五原。

十二月,遣使匈奴中郎將張耽將幽州、烏桓諸郡營兵擊車紐等,戰於馬邑,斬首三千級,獲生口甚眾。車紐乞降,而吾斯猶率其部曲與烏桓寇鈔。

漢安元年秋八月,南匈奴句龍吾斯與薁鞬臺耆等復反,寇掠並部。

二年六月丙寅,立南匈奴守義王兜樓儲為呼蘭若屍逐就單于。時兜樓儲在京師,上親臨軒授璽綬,引上殿,賜車馬、器服、金帛甚厚。詔太常、大鴻臚與諸國侍子於廣陽城門外祖會饗,賜作樂、角抵、百戲。

十一月,使匈奴中郎將扶風馬寔遣人刺殺句龍吾斯。建康元年夏四月,使匈奴中郎將馬寔擊南匈奴左部,破之。桓帝建和元年,南單于兜樓儲死,伊陵屍逐就單于車兒立。

元嘉元年夏四月,北匈奴呼衍王寇伊吾敗伊吾司馬毛愷,攻伊吾屯城。詔敦煌太守馬達將兵救之,至蒲類海,呼衍王引去。

永壽元年秋,南匈奴左薁鞬臺耆、且渠伯德等反,寇美稷,東羌復舉種應之。安定屬國都尉敦煌張奐初到職,壁中唯有二百許人,聞之,即勒兵而出。軍吏以為力不敵,叩頭爭止之。奐不聽,遂進屯長城,收集兵士,遣將王衛招誘東羌,因據龜茲縣,使南匈奴不得交通。東羌諸豪遂相率與奐共擊薁鞮等,破之,伯德惶恐,將其眾降,郡界以寧。

延熹元年十二月,南匈奴諸部並叛,與烏桓、鮮卑寇緣邊九郡。帝以京兆尹陳龜為度遼將軍。龜臨行上疏曰:「臣聞三辰不軌,擢士為相。蠻夷不恭,拔卒為將。臣無文武之才,而忝鷹揚之任,雖歿軀體,無所云補。今西州邊鄙,土地塉埆,民數更寇虜,室家殘破,雖含生氣,實同枯朽。往歲幷州水雨,災螟互生,稼穡荒耗,租更空闕。陛下以百姓為子,焉可不垂撫循之恩哉。古公、西伯天下歸仁。豈復輿金輦寶以為民惠乎。陛下繼中興之統,承光武之業,臨朝聽政而未留聖意。且牧守不良,或出中官,懼逆上旨,取過目前。呼嗟之聲,招致災害,胡虜凶悍,因衰緣隙,而令倉庫單于豺狼之口,功業無銖兩之效,皆由將帥不忠,聚奸所致。前涼州刺史祝良,初除到州,多所糾罰,太守令長,貶黜將半,政未逾時,功效卓然,實應賞異,以勸功能。改任牧守,去斥奸殘。又宜更選匈奴、烏桓、護羌中郎將、校尉,簡練文武,授之法令。除並、涼二州今年租更,寬赦罪隸,掃除更始,則善吏知奉公之祐,惡者覺營私之禍,胡馬可不窺長城,塞下無候望之患矣。」帝乃更選幽、并刺史,自營、郡太守、都尉以下,多所革易。下詔「為陳將軍除並、涼一年租賦,以賜吏民」。龜到職,州郡重足震慄,省息經用,歲以億計。詔拜安定屬國都尉張奐為北中郎將,以討匈奴、烏桓等。匈奴、烏桓燒度遼將軍門,引屯赤坑,煙火相望,兵眾大恐,各欲亡去。奐安坐帷中,與弟子講誦自若,軍士稍安。乃潛誘烏桓,陰與和通,遂使斬匈奴屠各渠帥,襲破其眾,諸胡悉降。奐以南單于車兒不能統理國事,乃拘之,奏立左谷蠡王為單于。詔曰:「《春秋》大居正。車兒一心向化,何罪而黜。其遣還庭。」

諸羌叛服[编辑]

漢光武建武九年,諸羌自王莽末入居塞內,金城屬縣多為所有。隗囂不能討,因就慰納,發其眾與漢相拒。司徒掾班彪上言:「今涼州部皆有降羌,羌胡披髮左衽,而與漢人雜處,習俗既異,言語不通,數為小吏黠人所見侵奪,窮恚無聊,故致反叛。夫蠻夷寇亂,皆為此也。舊制益州部置蠻夷騎都尉,幽州部置領烏桓校尉,涼州置護羌校尉,皆持節領護,治其怨結,歲時巡行,問所疾苦。又數遣使譯,通導動靜,使塞外羌夷為吏耳目,州郡因此可得警備。今宜復如舊,以明威防。」帝從之,以牛邯為護羌校尉。

十年冬十月,先零羌與諸種寇金城、隴西,來歙率蓋延等進擊,大破之,斬首虜數千人。於是開倉廩以賑饑乏,隴右遂安,而涼州流通焉。

十一年夏,先零羌寇臨洮,來歙薦馬援為隴西太守,擊先零,大破之。

冬十月,先零諸種羌數萬人屯聚寇鈔,拒浩亹隘。馬援深入討擊,大破之,徙降羌置天水、隴西、扶風。是時,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塗遠多寇,議欲棄之。馬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則為害不休,不可棄也。」帝從之。民歸者三千餘口,援為置長吏,繕城郭,起塢候,開溝洫,勸以耕牧,郡中樂業。又招撫塞外氐、羌,皆來降附,援奏復其侯王君長,帝悉從之。

十二年,參狼羌與諸種寇武都,隴西太守馬援擊破之,降者萬餘人。於是隴右清靜。

中元二年。初,燒當羌豪滇良擊破先零,奪居其地。滇良卒,子滇吾立,附落轉盛。秋,滇吾與弟滇岸率眾寇隴西,敗太守劉盱於允街,於是守塞諸羌皆叛。詔謁者張鴻領諸郡兵擊之,戰於允吾,鴻軍敗沒。冬十一月,復遣中郎將竇固監捕虜將軍馬武等二將軍四萬人討之。

明帝永平元年秋七月,馬武等擊燒當羌,大破之,餘皆降散。

孝章帝建初二年。初,安夷縣吏略妻卑湳種羌人婦,吏為其夫所殺,安夷長宗延追之出塞。種人恐見誅,遂共殺延而與勒姐、吾良二種相結為寇。於是燒當羌豪滇吾之子迷吾率諸種俱反,敗金城太守郝崇。詔以武威太守北地傅育為護羌校尉,自安夷徙居臨羌。迷吾又與封養種豪布橋等五萬餘人共寇隴西、漢陽。秋八月,遣行車騎將軍馬防、長水校尉耿恭將北軍五校兵及諸郡射士三萬人擊之。馬防等軍到冀,布橋等圍南部都尉於臨洮,防進擊,破之,斬首虜四千餘人,遂解臨洮圍,其眾皆降,唯布橋等二萬餘人屯望曲谷不下。

三年春正月,馬防擊布橋大破之,布橋將種人萬餘降。詔徵防還,留耿恭擊諸未服者,斬首虜千餘人,勒姐、燒何等十三種數萬人皆詣恭降。恭嘗以言事忤馬防,監營謁者承旨奏恭不憂軍事,坐徵下獄,免官。

元和三年秋八月,燒當羌迷吾復與弟號吾及諸種反。號吾先輕入,寇隴西界,督烽掾李章追之,生得號吾,將詣郡。號吾曰:「獨殺我,無損於羌。誠得生歸,必悉罷兵,不復犯塞。」隴西太守張紆放遣之,羌即為解散,各歸故地。迷吾退居河北歸義城。

章和元年春正月,護羌校尉傅育欲伐燒當羌,為其新降,不欲出兵,乃募人鬥諸羌胡。羌胡不肯,遂復叛出塞,更依迷吾。育請發諸郡兵數萬人共擊羌。未及會,三月,育獨進軍。迷吾聞之,徙廬落去。育遣精騎三千窮追之,夜,至三兜谷,不設備,迷吾襲擊,大破之,殺育及吏士八百八十人。及諸郡兵到,羌遂引去。詔以隴西太守張紆為校尉,將萬人屯臨羌。

秋七月,羌豪迷吾復與諸種寇金城塞,張紆遣從事河內司馬防與戰於木乘谷,迷吾兵敗走,因譯使欲降,紆納之。迷吾將人眾詣臨羌,紆設兵大會,施毒酒中,伏兵殺其酋豪八百餘人,斬迷吾頭以祭傅育冢,復放兵擊其餘眾,斬獲數千人。迷吾子迷唐與諸種解仇,結婚交質,據大小榆谷以叛,種眾熾盛,張紆不能制。

二年冬十月,公卿舉故張掖太守鄧訓代張紆為護羌校尉。迷唐率兵萬騎來至塞下,未敢攻訓,先欲脅小月氏胡,訓擁衛小月氏胡,令不得戰。議者咸以「羌胡相攻,縣官之利,不宜禁護」。訓曰:「張紆失信,眾羌大動,涼州吏民命縣絲髮。原諸胡所以難得意者,皆恩信不厚耳。今因其迫急,以德懷之,庶能有用。」遂令開城及所居園門,悉驅羣胡妻子內之,嚴兵守衛。羌掠無所得,又不敢逼諸胡,因即解去。由是湟中諸胡皆言:「漢家嘗欲鬥我曹,今鄧使君待我以恩信,開門內我妻子,乃是得父母也」。咸歡喜叩頭曰:「唯使君所命。」訓遂撫養教諭,小大莫不感悅。於是賞賂諸羌種,使相招誘,迷唐叔父號吾將其種人八百戶來降。訓因發湟中秦、胡、羌兵四千人出塞,掩擊迷唐於寫谷,破之,迷唐乃去大小榆,居頗巖谷,眾悉離散。

和帝永元元年春,迷唐欲復歸故地,鄧訓發湟中六千人,令長史任尚將之,縫革為船,置於箄上以度河,掩擊迷唐,大破之,斬首前後一千八百餘級,獲生口二千人,馬牛羊三萬餘頭,一種殆盡。迷唐收其餘眾西徙千餘里,諸附落小種皆畔之。燒當豪帥東號稽顙歸死,餘皆款塞納質。於是訓綏接歸附,威信大行,遂罷屯兵,各令歸郡,唯置弛刑徒二千餘人,分以屯田、修理塢壁而已。

四年冬十月,護羌校尉鄧訓卒,吏民、羌胡旦夕臨者日數千人,羌胡或以刀自割,又刺殺其犬馬牛羊,曰:「鄧使君已死,我曹亦俱死耳。」前烏桓吏士皆奔走道路。至空城郭。吏執不聽,以狀白校尉徐傿,傿嘆息曰:「此為義也。」乃釋之。遂家家為訓立祠,每有疾病,輒請禱求福。

蜀郡太守聶尚代訓為護羌校尉,欲以恩懷諸羌,乃遣譯使招呼迷唐,使還居大小榆谷。迷唐既還,遣祖母卑缺詣尚,尚自送至塞下,為設祖道,令譯田汜等五人護送至廬落。迷唐遂反,與諸種共生屠裂汜等,以血盟詛,復寇金城塞。尚坐免。

五年,護羌校尉貫友遣譯使構離諸羌,誘以財貨,由是解散。乃遣兵出塞,攻迷唐於大小榆谷,獲首虜八百餘人,收麥數萬斛,遂夾逢留大河築城塢,作大航,造河橋,欲度兵擊迷唐。迷唐率部落遠徙,依賜支河曲。

八年十二月,護羌校尉貫友卒,以漢陽太守史充代。充至,遂發湟中羌胡出塞擊迷唐。迷唐迎敗充兵,殺數百人。充坐徵,以代郡太守吳祉代之。

九年閏八月,燒當羌迷唐率眾八千人寇隴西,脅塞內諸種羌合步騎三萬人,擊破隴西兵,殺大夏長。詔遣行征西將軍劉尚、越騎校尉趙世副之,將漢兵、羌胡共三萬人討之。尚屯狄道,世屯枹罕。尚遣司馬寇盱監諸郡兵,四面並會。迷唐懼,棄老弱奔入臨洮南,尚等追至高山,大破之,斬虜千餘人。迷唐引去,漢兵死傷亦多,不能復追,乃還。

十年冬十月,行征西將軍劉尚、越騎校尉趙世坐懦徵,下獄,免。謁者王信領尚,營屯枹罕,謁者耿譚領世營,屯白石。譚乃設購賞,諸種頗來內附。迷唐恐,乃請降。信、譚遂受降,罷兵。十二月,迷唐等率種人詣闕貢獻。

十二年秋九月,燒當羌豪迷唐既入朝,其餘種人不滿二千,饑窘不立,入居金城。帝令迷唐將其種人還大小榆谷。迷唐以漢作河橋,兵來無常,故地不可復居,辭以種人饑餓,不肯遠出。護羌校尉吳祉等多賜迷唐金帛,令糴谷市畜,促使出塞,種人更懷猜驚。是歲,迷唐復叛,脅將湟中諸胡寇鈔而去。王信、耿譚、吳祉皆坐徵。

十三年秋八月,迷唐復還賜支河曲,將兵向塞。護羌校尉周鮪與金城太守侯霸及諸郡兵、屬國羌胡合三萬人,出塞至允川。侯霸擊破迷唐,種人瓦解,降者六千餘口,分徙漢陽、安定、隴西。迷唐遂弱,遠逾賜支河首,依發羌居。久之,病死,其子來降,戶不滿數十。

十四年春,安定降羌燒何種反,郡兵擊滅之。時西海及大小榆谷左右無復羌寇,隃糜相曹鳳上言:「自建武以來,西羌犯法者常從燒當種起,所以然者,以其居大小榆谷,土地肥美,有西海魚鹽之利,阻大河以為固。又近塞內,諸種易以為非,難以攻伐,故能強大,常雄諸種,恃其拳勇,招誘羌胡。今者衰困,黨援壞沮,亡逃棲竄,遠依發羌。臣愚以為宜及此時,建復西海郡縣,規固二榆,廣設屯田,隔塞羌胡交關之路,遏絕狂狡窺欲之源。又殖穀富邊,省委輸之役,國家可以無西方之憂。」上從之,繕修故西海郡,徙金城西部都尉以戍之,拜鳳為金城西部都尉,屯龍耆。後增廣屯田,列屯夾河,合三十四部。其功垂立,會永初中諸羌叛,乃罷。

安帝永初元年。初,燒當羌豪東號之子麻奴隨父來降,居於安定。時諸降羌布在郡縣,皆為吏民豪右所徭役,積以愁怨。及騎都尉王弘西迎西域都護段禧,發金城、隴西、漢陽羌數百千騎與俱,郡縣迫促發遣。羣羌懼遠屯不還,行到酒泉,多有散叛,諸郡各發兵邀遮,或覆其廬落。於是勒姐、當煎大豪東岸等愈驚,遂同時奔潰。麻奴兄弟因此與種人俱西出塞,先零別種滇零與鍾羌諸種大為寇掠,斷隴道。時羌歸附既久,無復器甲,或持竹竿、木枝以代戈矛,或負板案以為楯,或執銅鏡以象兵,郡縣畏懦不能制。丁卯,赦除諸羌相連結謀叛逆者罪。

十二月,詔車騎將軍鄧騭、征西校尉任尚將五營及諸郡兵五萬人屯漢陽,以備羌。

二年春正月,鄧騭至漢陽,諸郡兵未至,鍾羌數千人擊敗騭軍於冀西,殺千餘人。梁慬還至敦煌,逆詔慬留為諸軍援。慬至張掖,破諸羌萬餘人,其能脫者十二三。進至姑臧,羌大豪三百餘人詣慬降,並慰譬,遣還故地。

冬,鄧騭使任尚及從事中郎河內司馬鈞率諸郡兵與滇零等數萬人戰於平襄,尚軍大敗,死者八千餘人。羌眾遂大盛,朝廷不能制。湟中諸縣,粟石萬錢,百姓死亡,不可勝數,而轉運難劇。故左校令河南龐參先坐法輸作若盧,使其子俊上書曰:「方今西州流民擾動,而徵發不絕,水潦不休,地力不復,重之以大軍,疲之以遠戍,農功消於轉運,資財竭於徵發,田疇不得墾辟,禾稼不得收入,搏手困窮,無望來秋,百姓力屈,不復堪命。臣愚以為萬里運糧,遠就羌戎,不若總兵養眾,以待其疲。車騎將軍騭宜且振旅,留征西校尉任尚,使督涼州士民轉居三輔,休徭役以助其時,止煩賦以益其財,令男得耕種,女得織紝,然後畜精銳,乘懈沮,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則邊民之仇報,奔北之恥雪矣。」書奏,會樊準上疏薦參,太后即擢參於徙中,召拜謁者,使西督三輔諸軍屯。十一月辛酉,詔鄧騭還師,留任尚屯漢陽為諸軍節度。遣使迎拜騭為大將軍。

滇零自稱天子,於北地招集武都參狼、上郡、西河諸雜種羌,斷隴道,寇鈔三輔,南入益州,殺漢中太守董炳。梁慬受詔當屯金城,聞羌寇三輔,即引兵赴擊,轉戰武功、美陽間,連破走之,羌稍退散。

十二月,廣漢塞外參狼羌降。

三年春正月,遣騎都尉任仁督諸郡屯兵救三輔。仁戰數不利,當煎、勒姐羌攻沒破羌縣,鍾羌攻沒臨洮縣,執隴西南部都尉。

四年二月,滇零遣兵寇褒中,漢中太守鄭勤移屯褒中。任尚軍久出無功,民廢農桑,乃詔尚將吏民還屯長安,罷遣南陽、潁川、汝南吏士。

乙丑,初置京兆虎牙都尉於長安,扶風都尉於雍,如西京三輔都尉故事。

謁者龐參說鄧騭「徙邊郡不能自存者入居三輔」,騭然之,欲棄涼州,併力北邊。乃會公卿集議,騭曰:「譬若衣敗壞,一以相補,猶有所完,若不如此,將兩無所保。」公卿皆以為然。郎中陳國虞詡言於太尉張禹曰:「若大將軍之策,不可者三:先帝開拓土宇,劬勞後定,而今憚小費,舉而棄之,此不可一也。涼州既棄,即以三輔為塞,則園陵單外,此不可二也。喭曰關西出將,關東出相。烈士武臣,多出涼州,土風壯猛,便習兵事。今羌胡所不敢入據三輔為心腹之害者,以涼州在後故也。涼州士民所以推鋒執銳,蒙矢石於行陳,父死於前,子戰於後,無反顧之心者,為臣屬於漢故也。今推而捐之,割而棄之,民庶安土重遷,必引領而怨曰:中國棄我於夷狄。雖赴義從善之人,不能無恨。如卒然起謀,因天下之饑敝,乘海內之虛弱,豪雄相聚,量材立帥,驅氐、羌以為前鋒,席捲而東,雖賁、育為卒,太公為將,猶恐不足當御。如此,則函谷以西,園陵、舊京非復漢有,此不可三也。議者喻以補衣猶有所完,詡恐其疽食侵淫而無限極也。」禹曰:「吾意不及此,微子之言,幾敗國事。」詡因說禹「收羅涼土雄傑,引其牧守子弟於朝,令諸府各辟數人,外以勸厲答其功勤,內以拘致防其邪計」。禹善其言,更集四府,皆從詡議。於是辟西州豪傑為掾屬,拜牧守長吏子弟為郎,以安慰之。

三月,先零羌復攻褒中,鄭勤欲擊之,主簿段崇諫,以為「虜乘勝,鋒不可當,宜堅守待之」。勤不從,出戰,大敗死者三千餘人。段崇及門下史王宗、原展以身扞刃,與勤俱死。

秋七月,騎都尉任仁與羌戰,累敗,而兵士放縱,檻車徵詣廷尉,死。護羌校尉段禧卒,復以前校尉侯霸代之,移居張掖。

五年春正月,先零羌寇河東,至河內,百姓相驚,多南奔渡河。使北軍中候朱寵將五營士屯孟津。詔魏郡、趙國、常山、中山繕作塢候六百一十六所。羌既轉盛,而緣邊二千石、令、長多內郡人,並無守戰意,皆爭上徙郡縣以避寇難。三月,詔隴西徙襄武,安定徙美陽,北地徙池陽,上郡徙衙。百姓戀土,不樂去舊,遂乃刈其禾稼,發徹室屋,夷營壁,破積聚。時連旱蝗饑荒,而驅趶劫掠,流離分散,隨道死亡,或棄捐老弱,或為人僕妾,喪其太半。復以任尚為侍御史,擊羌於上黨羊頭山,破之。乃罷孟津屯。

秋九月,漢陽人杜琦及弟季貢、同郡王信等與羌通謀,聚眾據上邽城。

六年六月,侍御史唐喜討漢陽賊王信,破斬之。杜季貢亡,從滇零。是歲,滇零死,子零昌立。年尚少,同種狼莫為其計策,以季貢為將軍,別居丁奚城。

七年秋,護羌校尉侯霸、騎都尉馬賢擊先零別部牢羌於安定,獲首虜千人。

元初元年三月,詔遣兵屯河內通谷衝要三十三所,皆作塢壁,設鳴鼓,以備羌寇。五月,先零羌寇雍城。

九月,羌豪號多與諸種鈔掠武都、漢中,巴郡板楯蠻救之,漢中五官掾程信率郡兵與蠻共擊破之。號多走還,斷隴道,與零昌合,侯霸、馬賢與戰於枹罕,破之。

冬十月,涼州刺史皮楊擊羌於狄道,大敗,死者八百餘人。

二年春,護羌校尉龐參以恩信招誘諸羌,號多等率眾降。參遣詣闕,賜號多侯印,遣之。參始還治令居,通河西道。零昌分兵寇益州,遣中郎將尹就討之。

秋九月,尹就擊羌黨呂叔都等,蜀人陳省、羅橫應募刺殺叔都,皆封侯,賜錢。

詔屯騎校尉班雄屯三輔。雄,超之子也。以左馮翊司馬鈞行征西將軍,督關中諸郡兵八千餘人。龐參將羌胡兵七千餘人,與鈞分道並擊零昌。參兵至勇士東,為杜季貢所敗,引退。鈞等獨進,攻拔丁奚城,杜季貢率眾僞逃。鈞令右扶風仲光等收羌禾稼,光等違鈞節度,散兵深入,羌乃設伏要擊之,鈞在城中,怒而不救。

冬十月乙未,光等兵敗,並沒,死者三千餘人,鈞乃遁還。龐參既失期,稱病引還。皆坐徵,下獄,鈞自殺。時度遼將軍梁慬亦坐事抵罪。校書郎中扶風馬融上書稱參、慬智能,宜宥過責效。詔赦參等,以馬賢代參領護羌校尉。復以任尚為中郎將,代班雄屯三輔。

懷令虞詡說尚曰:「兵法弱不攻強,走不逐飛,自然之勢也。今虜皆馬騎,日行數百里,來如風雨,去如絕弦,以步追之,勢不相及,所以雖屯兵二十餘萬,曠日而無功也。為使君計,莫如罷諸郡兵,各令出錢數千,二十人共市一馬,以萬騎之眾,逐數千之虜,追尾掩截,其道自窮,便民利事,大功立矣。」尚即上言,用其計,遣輕騎擊杜季貢於丁奚城,破之。

太后聞虞詡有將帥之略,以為武都太守。羌眾數千遮詡於陳倉崤谷,詡即停軍不進,而宣言上書請兵,須到當發。羌聞之,乃分鈔傍縣。詡因其兵散,日夜進道,兼行百餘里,令吏士各作兩竈,日增倍之,羌不敢逼。或問曰:「孫臏減竈,而君增之。兵法日行不過三十里,以戒不虞,而今日且二百里。何也?」詡曰:「虜眾多,吾兵少,徐行則易為所及,速進則彼所不測。虜見吾竈日增,必謂郡兵來迎,眾多行速,必憚追我。孫臏見弱,吾今示強,勢有不同故也。」既到郡,兵不滿三千,而羌眾萬餘,攻圍赤亭數十日。詡乃令軍中強弩勿發,而潛發小弩。羌以為矢力弱,不能至,並兵急攻。詡於是使二十強弩共射一人,發無不中,羌大震,退。詡因出城奮擊,多所傷殺。明日,悉陳其兵眾,令從東郭門出,北郭門入,貿易衣服,迴轉數周,羌不知其數,更相恐動。詡計賊當退,乃潛遣五百餘人於淺水設伏,候其走路。虜果大奔,因掩擊,大破之,斬獲甚眾,賊由是敗散。詡乃佔相地勢,築營壁百八十所,招還流亡,假賑貧民,開通水運。詡始到郡,谷石千,鹽石八千,見戶萬三千。視事三年,米石八十,鹽石四百,民增至四萬餘戶,人足家給,一郡遂安。

三年夏五月癸酉,度遼將軍鄧遵率南單于擊零昌於靈州,斬首八百餘級。六月,中郎將任尚遣兵擊破先零羌於丁奚城。九月,築馮翊北界候塢五百所以備羌。

十二月丁巳,任尚遣兵擊零昌於北地,殺其妻子,燒其廬落,斬首七百餘級。

四年春二月,任尚遣當闐種羌榆鬼等刺殺杜季貢,封榆鬼為破羌侯。

六月,尹就坐不能定益州徵,抵罪。以益州刺史張喬領其軍屯,招誘叛羌,稍稍降散。

九月,護羌校尉任尚復募效功種羌號封刺殺零昌,封號封為羌王。

冬十二月甲子,任尚與騎都尉馬賢共擊先零羌狼莫,追至北地,相持六十餘日,戰於富平河上,大破之,斬首五千級,狼莫逃去。於是西河虔人種羌萬人詣鄧遵降,隴右平。

五年冬十月,鄧遵募上郡全無種羌雕何刺殺狼莫,封雕何為羌侯。自羌叛十餘年間,軍旅之費,凡用二百四十餘億,府帑空竭,邊民及內郡死者不可勝數,並、涼二州遂至虛耗。及零昌、狼莫死,諸羌瓦解,三輔、益州無復寇警。詔封鄧遵為武陽侯,邑三千戶。遵以太后從弟故,爵封優大。

永寧元年春三月,沈氐羌寇張掖。夏六月,護羌校尉馬賢將萬人討沈氐羌於張掖,破之,斬首千八百級,獲生口千餘人,餘虜悉降。時當煎種大豪饑五等,以賢兵在張掖,乃乘虛寇金城,賢還軍追之出塞,斬首數千級而還。燒當、燒何種聞賢軍還,復寇張掖,殺長吏。

初,當煎種饑五同種大豪盧忽、忍良等千餘戶別留允街,而首施兩端。

建光元年春,護羌校尉馬賢召盧忽斬之,因放兵擊其種人,獲首虜二千餘,忍良等皆亡出塞。

秋七月,燒當羌忍良等以麻奴兄弟本燒當世嫡,而校尉馬賢撫卹不至,常有怨心,遂相結,共脅將諸種寇湟中,攻金城諸縣。八月,賢將先零種擊之,戰於牧苑,不利。麻奴等又敗武威、張掖郡兵於令居,因脅將先零沈氐諸種四千餘戶,緣山西走,寇武威。賢追到鸞鳥,招引之,諸種降者數千,麻奴南還湟中。

延光元年春三月,護羌校尉馬賢追擊麻奴到湟中,破之,種眾散遁。十一月,燒當羌麻奴饑困,將種眾詣漢陽太守耿種降。三年九月,燒當羌豪麻奴死,弟犀苦立。

順帝永建元年二月,隴西鍾羌反,校尉馬賢擊之,戰於臨洮,斬首千餘級,羌眾皆降。由是涼州復安。

六年秋九月,護羌校尉韓皓轉湟中屯田置兩河間,以逼羣羌。皓坐事徵,以張掖太守馬續代為校尉,兩河間羌以屯田近之,恐必見圖,乃解仇、詛盟,各自儆備。續上移屯田還湟中,羌意乃安。

陽嘉三年秋七月,鍾羌良封等復寇隴西、漢陽。詔拜前校尉馬賢為謁者,鎮撫諸種。冬十月,護羌校尉馬續遣兵擊良封,破之。四年二月,謁者馬賢擊鍾羌,大破之。

永和三年冬十月,燒當羌那離等三千餘騎寇金城,校尉馬賢擊破之。

四年三月,燒當羌那離等復反。夏四月癸卯,護羌都尉馬賢討斬之,獲首虜千二百餘級。

五年。初,那離等既平,朝廷以來機為幷州刺史,劉秉為涼州刺史。機等天性虐刻,多所擾發,且凍、傳難種羌遂反,攻金城,與雜種羌胡大寇三輔,殺害長吏。機、秉並坐徵。於是拜馬賢為征西將軍,以騎都尉耿叔為副,將左右羽林、五校士及諸州郡兵十萬人,屯漢陽。九月,令扶風、漢陽築隴道塢三百所,置屯兵。

且凍羌寇武都,燒隴關。

初,上命馬賢討西羌,大將軍商以為賢老,不如太中大夫宋漢,帝不從。漢,由之子也。賢到軍,稽留不進。武都太守馬融上疏曰:「今雜種諸羌轉相鈔盜,宜及其未並,亟遣深入,破其支黨,而馬賢等處處留滯。羌胡百里望塵,千里聽聲,今逃匿避回,漏出其後,則必侵寇三輔,為民大害。臣願請賢所不可,用關東兵五千,裁假部隊之號,盡力率厲,埋根、行首以先吏士,三旬之中,必克破之。臣又聞吳起為將,暑不張蓋,寒不披裘。今賢野次垂幕,珍餚雜沓,兒子侍妾,事與古反。臣懼賢等專守一城,言攻於西而羌出於東,且其將士將不堪命,必有高克潰叛之變也。」安定人皇甫規赤見賢不恤軍事,審其必敗,上書言狀。朝廷皆不從。

六年春正月丙子,征西將軍馬賢與且凍羌戰於射姑山,賢軍敗,賢及二子皆沒,東西羌遂大合。閏月,鞏唐羌寇隴西,遂及三輔,燒園陵,殺掠吏民。

三月,武都太守趙衝追擊鞏唐羌,斬首四百餘級,降二千餘人。詔衝督河西四郡兵為節度。

安定上計掾皇甫規上疏曰:「臣比年以來,數陳便宜,羌戎未動,策其將反,馬賢始出,知其必敗,誤中之言,在可考校。臣每惟賢等擁眾四年,未有成功,縣師之費,且百億計,出於平民,回入奸吏,故江湖之人,羣為盜賊,青、徐荒饑,襁負流散。夫羌戎潰叛,不由承平,皆因邊將失於綏御,乘常守安則加侵暴,苟競小利則致大害,微勝則虛張首級,軍敗則隱匿不言。軍士勞怨,困於猾吏,進不得快戰以徼功,退不得溫飽以全命,餓死溝渠,暴骨中原,徒見王師之出,不聞振旅之聲。酋豪泣血,驚懼生變,是以安不能久,叛則經年,臣所以搏手叩心而增嘆者也。願假臣兩營、二郡,屯列坐食之兵五千,出其不意,與趙衝共相首尾。土地山谷,臣所曉習,兵勢巧便,臣已更之,可不煩方寸之印,尺帛之賜,高可以滌患,下可以納降。若謂臣年少、官輕,不足用者,凡諸敗將,非官爵之不高,年齒之不邁。臣不勝至誠,沒死自陳。」帝不能用。

鞏唐羌寇北地,北地太守賈福與趙衝擊之,不利。秋九月,諸羌寇武威。

冬十月癸丑,以羌寇充斥,涼部震恐,復徙安定居扶風,北地居馮翊。

十一月庚子,以執金吾張喬行車騎將軍事,將兵萬五千人屯三輔。

漢安元年冬十月,罕羌邑落五千餘戶詣趙衝降,唯燒何種據參絲未下。甲戌,罷張喬軍屯。

二年夏四月庚戌,護羌校尉趙衝與漢陽太守張貢擊燒當羌於參絲破之。冬閏十月,趙衝擊燒當羌於阿陽,破之。

建康元年春,護羌從事馬玄為諸羌所誘,將羌眾亡出塞,領護羌校尉衛琚追擊玄等,斬首八百餘級。趙衝復追叛羌到建威鸇陰河,軍度竟,所將降胡六百餘人叛走,衝將數百人追之,遇羌伏兵,與戰而歿。衝雖死,而前後多所斬獲,羌由是衰耗。詔封衝子為義陽亭侯。

衝帝永嘉元年。西羌叛亂積年,費用八十餘億,諸將多斷盜牢稟,私自潤入,皆以珍寶貨賂左右。上下放縱,不恤軍事,士卒不得其死者,白骨相望於野。左馮翊梁並以恩信招誘叛羌,離湳、狐奴等五萬餘戶皆詣並降,隴右復平。

桓帝延熹二年十二月,燒當、燒何、當煎、勒姐等八種羌寇隴西、金城塞,護羌校尉段熲擊破之,追至羅亭,斬其酋豪以下二千級,獲生口萬餘人。

三年閏正月,西羌餘眾復與燒何大豪寇張掖,晨,薄校尉段熲軍。熲下馬大戰,至日中。刀折矢盡,虜亦引退。熲追之,且鬥且行,晝夜相攻,割肉食雪,四十餘日,遂至積石山,出塞二千餘里,斬燒何大帥,降其餘眾而還。

冬十一月,勒姐、零吾種羌圍允街,段熲擊破之。

四年六月,零吾羌與先零諸種反,寇三輔。冬,先零、沈氐羌與諸種羌寇並、涼二州,校尉段熲將湟中義從討之。涼州刺史郭閎貪共其功,稽固熲軍,使不得進,義從役久戀鄉舊,皆悉叛歸。郭閎歸罪於熲,熲坐徵,下獄,輸作左校,以濟南相胡閎代為校尉。胡閎無威略,羌遂陸梁,覆沒營塢,轉相招結,唐突諸郡,寇患轉盛。泰山太守皇甫規上疏曰:「今猾賊就滅,泰山略平,復聞羣羌並皆反逆。臣生長邠、岐,年五十有九,昔為郡吏,再更叛羌,豫籌其事,有誤中之言。臣素有痼疾,恐犬馬齒窮,不報大恩。願乞冗官,備單車一介之使,勞來三輔,宣國威澤,以所習地形、兵勢佐助諸軍。臣窮居孤危之中,坐觀郡將已數十年矣,自鳥鼠至於東岱,其病一也。力求猛敵,不如清平。勤明孫、吳,未若奉法。前變未遠,臣誠戚之,是以越職盡其區區。」詔以規為中郎將,持節監關西兵,討零吾等。十一月,規擊羌,破之,斬首八百級。先零諸種羌慕規威信,相勸降者十餘萬。

五年三月,沈氐羌寇張掖、酒泉。皇甫規發先零諸種羌共討隴右,而道路隔絕,軍中大疫,死者十三四。規親入菴廬,巡視將士,三軍感悅。東羌遂遣使乞降,涼州復通。先是,安定太守孫俊受取狼藉,屬國都尉李翕、督軍御史張稟多殺降羌,涼州刺史郭閎、漢陽太守趙熹並老弱不任職,而皆倚恃權貴,不遵法度。規到,悉條奏其罪,或免或誅,羌人聞之,翕然反善,沈氐大豪滇昌、饑括等十餘萬口,復詣規降。

十一月,滇那羌寇武威、張掖、酒泉。

皇甫規持節為將,還督鄉里,既無他私惠,而多所舉奏,又惡絕宦官,不與交通。於是中外並怨,遂共誣規貨賂羣羌,令其文降。帝璽書誚讓相屬。規上疏自訟曰:「四年之秋,戎醜蠢戾,舊都懼駭,朝廷西顧。臣振國威靈,羌戎稽首,所省之費,一億以上。以為忠臣之義不敢告勞,故恥以片言自及微效,然比方先事,庶免罪悔。前踐州界,先奏孫雋、李翕、張稟,旋師南征,又上郭閎、趙熹,陳其過惡,執據大辟。凡此五臣,支黨半國,其餘墨綬下至小吏,所連及者復有百餘。吏託報將之怨,子思復父之恥,載贄馳車,懷糧步走,交構豪門,競流謗讟,雲臣私報諸羌,讎以錢貨。若臣以私財,則家無擔石。如物出於官,則文簿易考。就臣愚惑,信如言者,前世尚遺匈奴以宮姬,鎮烏孫以公主。今臣但費千萬以懷叛羌,則良臣之才略,兵家之所貴,將有何罪負義違理乎。自永初以來,將出不少,覆軍有五,動資巨億,有旋車完封,寫之權門,而名成功立,厚加爵封。今臣還督本土,糾舉諸郡,絕交離親,戮辱舊故,眾謗陰害,固其宜也。」帝乃徵規還,拜議郎,論功當封,而中常侍徐璜、左悺欲從求貨,數遣賓客就問功狀,規終不答。璜等忿怒,陷以前事,下之於吏。官屬欲賦斂請謝,規誓而不聽,遂以餘寇不絕,坐系廷尉,論輸左校。諸公及太學生張鳳等三百餘人詣闕訟之,會赦,歸家。

六年十二月,詔徵皇甫規為度遼將軍。規上書薦張奐才略兼優,宜正元帥,以從眾望。「若猶為愚臣。」宜充舉事「者,願乞冗官,以為奐副」。朝廷從之,以奐代規為度遼將軍,以規為使匄奴中郎將。

西州吏民守闕為前護羌校尉段熲訟冤者甚眾,會滇那等諸羌種益熾,涼州幾亡,乃復以熲為護羌校尉。七年冬十月,護羌校尉段熲擊當煎羌,破之。

八年春正月,護羌校尉段熲擊罕姐羌,破之。

閏五月,段熲擊破西羌,進兵窮追,展轉山谷間,自春及秋,無日不戰,虜遂敗散,凡斬首二萬三千級,獲生口數萬人,降者萬餘落。封熲都鄉侯。

九年秋七月,鮮卑誘引東羌與共盟詛,於是上郡沈氐、安定先零諸種共寇武威、張掖,緣邊大被其毒。詔復以張奐為護匈奴中郎將,以九卿秩督幽、并、涼三州。

永康元年春正月,東羌先零圍祋祤,掠雲陽。當煎諸種復反,段熲擊之於鸞鳥,大破之,西羌遂定。夏四月,先零羌寇三輔,攻沒兩營,殺千餘人。

冬十月,先零羌寇三輔,張奐遣司馬尹端、董卓拒擊,大破之,斬其酋豪,首虜萬餘人,三州清定。

靈帝建寧元年。初,護羌校尉段熲既定西羌,而東羌先零等種猶未服,度遼將軍皇甫規、中郎將張奐招之連年,既降又叛。桓帝詔問熲曰:「先零東羌,造惡反逆,而皇甫規、張奐各擁強眾,不時輯定,欲令熲移兵東討,未識其宜,可參思術略。」熲上言曰:「臣伏見先零東羌雖數叛逆,而降於皇甫規者已二萬許落,善惡既分,餘寇無幾。今張奐躊躇久不進者,當慮外離內合,兵往必驚。且自冬踐春,屯結不散,人畜疲羸,有自亡之勢,欲更招降,坐制強敵耳。臣以為狼子野心,難以恩納,勢窮雖服,兵去復動,唯當長矛挾脅,白刃加頸耳。計東種所餘三萬餘落,近居塞內,路無險折,非有燕、齊、秦、趙縱橫之勢,而久亂並、涼,累侵三輔,西河、上郡,已各內徙,安定、北地,復至單危。自雲中、五原西至漢陽二千餘里,匈奴諸羌,並擅其地,是為癰疽伏疾,留滯脅下,如不加誅,轉就滋大。若以騎五千,步萬人,車三千兩,三冬二夏,足以破定,無慮用費為錢五十四億,如此則可令羣羌破盡,匈奴長服,內徙郡縣,得反本土。伏計永初中諸羌反叛,十有四年,用二百四十億。永和之末,復經七年,用八十餘億。費耗若此,猶不誅盡,餘孽復起,於茲作害。今不暫疲民,則永寧無期。臣庶竭駑劣,伏待節度。」帝許之,悉聽如所上。熲於是將兵萬餘人,齎十五日糧,從彭陽直指高平,與先零諸種戰於逢義山。虜兵盛,熲眾皆恐。熲乃令軍中長鏃利刃,長矛三重,挾以強弩,列輕騎為左右翼,謂將士曰:「今去家數千里,進則事成,走必盡死,努力共功名。」因大呼,眾皆應聲騰赴。熲馳騎於傍,突而擊之,虜眾大潰,斬首八千餘級。太后賜詔書褒美曰:「須東羌盡定,當並錄功勤。今且賜熲錢二十萬,以家一人為郎中。」敕中藏府調金錢彩物,增助軍費,拜熲破羌將軍。

六月,段熲將輕兵追羌,出橋門,晨夜兼行,與戰於奢延澤、落川、令鮮水上,連破之,又戰於靈武谷,羌遂大敗。秋七月,熲至涇陽,餘寇四十落,悉散入漢陽山谷間。

護匈奴中郎將張奐上言:「東羌雖破,餘種難盡,段熲性輕果,慮負敗難常,宜且以恩降,可無後悔。」詔書下熲,熲覆上言:「臣本知東羌雖眾,而軟弱易制,所以比陳愚慮,思為永寧之算。而中郎將張奐說虜強難破,宜用招降。聖朝明鑑,信納瞽言,故臣謀得行,奐計不用。事勢相反,遂懷猜恨,信叛羌之訴,飾潤辭意,雲臣兵累見折衄,又言羌一氣所生,不可誅盡,山谷廣大,不可空靜,血流汗野,傷和致災。臣伏念周、秦之際,戎狄為害,中興以來,羌寇最盛,誅之不盡,雖降復叛。今先零雜種,累以反覆,攻沒縣邑,剽掠人物,發冢露屍,禍及生死,上天震怒,假手行誅。昔邢為無道,衛國伐之,師興而雨。臣動兵涉夏,連獲甘澍,歲時豐稔,人無疵疫。上佔天心,不為災傷,下察人事,眾和師克。自橋門以西,落川以東,故宮縣邑,更相通屬,非為深險絕域之地,車騎安行,無應折衄。案奐為漢吏,身當武職,駐車二年,不能平寇,虛欲修文戢戈,招降獷敵,誕辭空說,僭而無徵。何以言之。昔先零作寇,趙充國徙令居內,煎當亂邊,馬援遷之三輔,始服終叛,至今為鯁,故遠識之士以為深憂。今傍郡戶口單少,數為羌所創毒,而欲令降徒與之雜居,是猶種枳棘於良田,養虺蛇於室內也。故臣奉大漢之威,建長久之策,欲絕其本根,不使能殖。本規三歲之費,用五十四億,今適期年,所耗未半,而餘寇殘燼,將向殄滅。臣每奉詔書,軍不內御,願卒斯言,一以任臣,臨時量宜,不失權便。」

二年五月,詔遣謁者馮禪說降漢陽散羌。段熲以春農,百姓布野,羌雖暫降,而縣官無廩,必當復為盜賊,不如乘虛放兵,勢必殄滅。熲於是自進營,去羌所屯凡亭山四五十里,遣騎司馬田晏、假司馬夏育將五千人先進,擊破之。羌眾潰東奔,復聚射虎谷,分兵守谷上下門。熲規一舉滅之,不欲復令散走。秋七月,熲遣千人於西縣結木為柵,廣二十步,長四十里,遮之。分遣晏、育等將七千人,銜枚夜上西山,結營穿塹,去虜一里許,又遣司馬張愷等將三千人上東山,虜乃覺之。熲因與愷等挾東西山,縱兵奮擊,破之,追至谷上下門,窮山深谷之中,處處破之,斬其渠帥以下萬九千級。馮禪等所招降四千人,分置安定、漢陽、隴西三郡。於是東羌悉平。熲凡百八十戰,斬三萬八千餘級,獲雜畜四十二萬七千餘頭,費用四十四億,軍士死者四百餘人。更封新豐縣侯,邑萬戶。

臣光曰:《書》稱「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夫蠻夷戎狄,氣類雖殊,其就利避害,樂生惡死,亦與人同耳。御之得其道則附順服從,失其道則離叛侵擾,固其宜也。是以先王之政,叛則討之,服則懷之,處之四裔,不使亂禮義之邦而已。若乃視之如草木禽獸,不分臧否,不辨去來,悉艾殺之,豈作民父母之意哉。且夫羌之所以叛者,為郡縣所侵冤故也。叛而不即誅者,將帥非其人故也。苟使良將驅而出之塞外,擇良吏而牧之,則疆場之臣也,豈得專以多殺為快邪。夫御之不得其道,雖華夏之民亦將蜂起而為寇,又可盡誅邪。然則段紀明之為將,雖克捷有功,君子所不與也。

鮮卑寇邊[编辑]

漢桓帝永壽二年。初,鮮卑檀石槐勇健有智略,部落畏服,乃施法禁,平曲直,無敢犯者,遂推以為大人。檀石槐立庭於彈汗山歠仇水上,去高柳北三百餘里,兵馬甚盛,東西部大人皆歸焉。因南抄緣邊,北拒丁零,東郄夫餘,西擊烏孫,盡據匈奴故地,東西萬四千餘里。

秋七月,檀石槐寇雲中。以故烏桓校尉李膺為度遼將軍。膺到邊,羌胡皆望風畏服,先所掠男女,悉詣塞下送還之。

初,鮮卑寇遼東,屬國都尉武威段熲率所領馳赴之。既而恐賊驚去,乃使驛騎詐齎璽書詔熲,熲於道僞退,潛於還路設伏。虜以為信然,乃入追熲,熲因大縱兵,悉斬獲之。

延熹二年春二月,鮮卑寇雁門。六月,鮮卑寇遼東。六年夏五月,鮮卑寇遼東屬國。

十二月,詔徵皇甫規為度遼將軍,規上書薦張奐,朝廷從之,以奐代規為度遼將軍。

九年春三月,詔徵張奐為大司農,復以皇甫規代為度遼將軍。五月,鮮卑聞張奐去,招結南匈奴及烏桓同叛。

六月,南匈奴、烏桓、鮮卑數道入塞,寇掠緣邊九郡。冬十二月,匈奴烏桓聞張奐至,皆相率還降,凡二十萬口。奐但誅其首惡,餘皆慰納之,唯鮮卑出塞去。朝廷患檀石槐不能制,追使持印綬封為王,欲與和親。檀石槐不肯受,而寇抄滋甚。自分其地為三部:從右北平以東至遼東,接夫餘、濊貊二十餘邑為東部,從右北平以西至上谷十餘邑為中部,從上谷以西至敦煌、烏孫二十餘邑為西部,各置大人領之。

靈帝建寧元年冬十二月,鮮卑及濊貊寇幽、并二州。二年冬十一月,鮮卑寇幷州。四年冬十月,鮮卑寇幷州。熹平元年冬十二月,鮮卑寇幷州。

二年冬十二月,鮮卑寇幽、并二州。

三年冬十二月,鮮卑入北地,太守夏育率屠各追擊,破之。遷育為護烏桓校尉。鮮卑又寇幷州。四年五月,鮮卑寇幽州。五年,鮮卑寇幽州。

六年夏四月,鮮卑寇三邊。秋七月,護烏桓校尉夏育上言:「鮮卑寇邊,自春以來三十餘發,請徵幽州諸郡兵出塞擊之,一冬二春,必能禽滅。」先是,護羌校尉田晏坐事論刑,被原,欲立功自效,乃請中常侍王甫求得為將。甫因此議遣兵與育併力討賊,帝乃拜晏為破鮮卑中郎將。大臣多有不同,乃召百官議於朝堂。蔡邕議曰:「征討殊類,所由尚矣。然而時有同異,勢有可否,故謀有得失,事有成敗,不可齊也。夫以世宗神武,將帥良猛,財賦充實,所括廣遠,數十年間,官民俱匱,猶有悔焉。況今人財並乏,事劣昔時乎。自匈奴遁逃,鮮卑強盛,據其故地,稱兵十萬,才力勁健,意智益生。加以關塞不嚴,禁網多漏,精金良鐵,皆為賊有,漢人逋逃為之謀主,兵利馬疾,過於匈奴。昔段熲良將,習兵善戰,有事西羌,猶十餘年。今育、晏才策未必過熲,鮮卑種眾不弱曩時,而虛計二載,自許有成,若禍結兵連,豈得中休,當復徵發眾人,轉運無已,是為耗竭諸夏,併力蠻夷。夫邊垂之患,手足之疥搔,中國之困,胸背之瘭疽,方今郡縣盜賊尚不能禁,況此醜虜而可伏乎。昔高祖忍平城之恥,呂后棄慢書之詬,方之於今,何者為甚。天設山河,秦築長城,漢起塞垣,所以別內外異殊俗也。苟無趶國內侮之患則可矣,豈與蟲蟻之虜校往來之數哉。雖或破之,豈可殄盡,而方令本朝為之旰食乎。昔淮南王安諫伐越曰:如使越人蒙死以逆執事,廝輿之卒有一不備而歸者,雖得越王之首,猶為大漢羞之。而欲以齊民易醜虜,皇威辱外夷,就如其言,猶已危矣,況乎得失不可量邪?」帝不從。八月,遣夏育出高柳,田晏出雲中,匈奴中郎將臧旻率南單于出雁門,各將萬騎,三道出塞二千餘里。檀石槐命三部大人各帥眾逆戰,育等大敗,喪其節、傳、輜重,各將數十騎奔還,死者十七八。三將檻車徵下獄,贖為庶人。

十二月,遼西太守甘陵趙苞到官,遣使迎母及妻子,垂當到郡,道經柳城,值鮮卑萬餘人入塞寇鈔,苞母及妻子遂為所劫質,載以擊郡。苞率騎二萬與賊對陳,賊出母以示苞。苞悲號,謂母曰:「為子無狀,欲以微祿奉養朝夕,不圖為母作禍。昔為母子,今為王臣,義不得顧私恩,毀忠節,唯當萬死,無以塞罪。」母遙謂曰:「威豪,人各有命,何得相顧以虧忠義,爾其勉之。」苞實時進戰,賊悉摧破,其母妻皆為所害。苞自上歸葬,帝遣使弔慰,封鄃侯。苞葬訖,謂鄉人曰:「食祿而避難,非忠也。殺母以全義,非孝也。如是,有何面目立於天下。」遂歐血而死。

光和元年十一月,鮮卑寇酒泉。種眾日多,緣邊莫不被毒。二年十二月,鮮卑寇幽、并二州。三年冬,鮮卑寇幽、并二州。

四年冬十月,鮮卑寇幽、并二州。檀石槐死,子和連代立。和連才力不及父而貪淫,後出攻北地,北地人射殺之。其子騫曼尚幼,兄子魁頭立。後騫曼長大,與魁頭爭國,眾遂離散。

嬖倖廢立[编辑]

漢和帝元興元年冬十二月辛未,帝崩於章德前殿。初,帝失皇子,前後十數,後生者輒隱祕養於民間,羣臣無知者。及帝崩,鄧皇后乃收皇子於民間。長子勝,有痼疾。少子隆,生始百餘日,迎立以為皇太子,是夜,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

殤帝延平元年三月丙戌,清河王慶、濟北王壽、河間王開、常山王章始就國,太后特加慶以殊禮。慶子祐年十三,太后以帝幼弱,遠慮不虞,留祜與嫡母耿姬居清河邸。耿姬,況之曾孫也。祜母,犍為左姬也。

八月辛卯,帝崩。太后與兄車騎將軍騭、虎賁中郎將悝等定策禁中,其夜,使騭持節,以王青蓋車迎清河王子祜,齋於殿中。皇太后御崇德殿,百官皆吉服陪位,引拜祜為長安侯。乃下詔,以祜為孝和皇帝嗣。又作策命。有司讀策畢,太尉奉上璽綬即皇帝位。太后猶臨朝。

十二月甲子,清河王慶薨。

安帝永初元年。自和帝之喪,鄧騭兄弟常居禁中,騭不欲久在內,連求還第,太后許之。夏四月,封太傅張禹、太尉徐防、司空尹勤、車騎將軍鄧騭、城門校尉鄧悝、虎賁中郎將鄧弘、黃門郎鄧閶皆為列侯,食邑各萬戶。騭以定策功,增三千戶。騭及諸弟辭讓不獲,遂逃避使者,間關詣闕,上疏自陳,至於五六,乃許之。

初,太后以平原王勝有痼疾,而貪殤帝孩抱,養為己子,故立焉。及殤帝崩,羣臣以勝疾非痼,意咸歸之。太后以前不立勝,恐後為怨,乃迎帝而立之。周章以眾心不附,密謀閉宮門,誅鄧騭兄弟及鄭眾、蔡倫,劫尚書,廢太后於南宮,封帝為遠國王而立平原王。事覺,冬十一月丁亥,章自殺。

三年春正月庚子,皇帝加元服,赦天下。

元初二年十二月,鄧弘卒,封西平侯。詔封弘子廣德為西平侯,封廣德弟甫德為都鄉侯。

五年,太后弟悝、閶皆卒,封悝子廣宗為葉侯,閶子忠為西華侯。

建光元年春二月,皇太后寢疾。癸亥,赦天下。三月癸巳,皇太后鄧氏崩。四月,尊帝嫡母耿姬為甘陵大貴人。

帝少號聰明,故鄧太后立之。及長,多不德,稍不可太后意,帝乳母王聖知之。太后徵濟北河間王子詣京師。河間王子翼,美容儀,太后奇之,以為平原懷王后,留京師。王聖見太后久不歸政,慮有廢置,常與中黃門李閏、江京候伺左右,共毀短太后於帝,帝每懷忿懼。及太后崩,宮人先有受罰者懷怨恚,因誣告太后兄弟悝、弘、閶先從尚書鄧訪取廢帝故事,謀立平原王。帝聞,追怒,令有司奏悝等大逆無道,遂廢西平侯廣宗、葉侯廣德、西華侯忠、陽安侯珍、都鄉侯甫德皆為庶人,鄧騭以不與謀,但免特進,遣就國。宗族免官歸故郡,沒入騭等貲財、田宅,徙鄧訪及家屬於遠郡。郡縣逼迫,廣宗及忠皆自殺。又徙封騭為羅侯。五月庚辰,騭與子鳳並不食而死。騭從弟河南尹豹、度遼將軍舞陽侯遵、將作大匠暢皆自殺,唯廣德兄弟以母與閻後同產,得留京師。復以耿夔為度遼將軍,徵樂安侯鄧康為太僕。丙申,貶平原王翼為都郡侯,遣歸河間。翼謝絕賓客,閉門自守,由是得免。

大司農京兆宋寵痛騭無罪遇禍,乃肉袒輿櫬上疏曰:「伏惟和熹皇后聖善之德,為漢文母,兄弟忠孝,同心憂國,宗廟有主,王室是賴,功成身退,讓國遜位,歷世外戚,無與為比。當享積善履謙之祐,而橫為宮人單辭所陷,利口傾險,反亂國家,罪無申證,獄不訊鞫,遂令騭等罹此酷濫,一門七人,並不以命,屍骸流離,冤魂不反,逆天感人,率土喪氣。宜收還冢次,寵樹遺孤,奉承血祀,以謝亡靈。」眾庶多為騭稱枉者,帝意頗悟,乃譴讓州郡,還葬騭等於北芒,諸從昆弟皆得歸京師。

帝以耿貴人兄牟平侯寶監羽林左軍車騎。封宋楊四子皆為列侯,宋氏為卿、校、侍中大夫、謁者、郎吏十餘人。閻皇后兄弟顯、景、耀併為卿、校,典禁兵。於是內寵始盛。

帝以江京嘗迎帝於邸,以為京功,封都鄉侯,封李閏為雍鄉侯,閏、京並遷中常侍。京兼大長秋,與中常侍樊豐、黃門令劉安、鉤盾令陳達及王聖、聖女伯榮扇動內外,競為侈虐。伯榮出入宮掖,傳通姦賂。司徙楊震上疏曰:「臣聞政以得賢為本,治以去穢為務,是以唐、虞俊乂在官,四凶流放,天下咸服,以致雍熙。方今九德未事,嬖倖充庭。阿母王聖,出自賤微,得遭千載,奉養聖躬,雖有推燥居溼之勤,前後賞惠,過報勞苦,而無厭之心,不知紀極,外交屬託,擾亂天下,損辱清朝,塵點日月。夫女子小人,近之喜,遠之怨,實為難養。宜速出阿母,令居外舍,斷絕伯榮,莫使往來,令恩德兩隆,上下俱美。」奏御,帝以示阿母等,內倖皆懷忿恚。

而伯榮驕淫尤甚,通於故朝陽侯劉護從兄環,環遂以為妻,官至侍中,得襲護爵。震上疏曰:「經制,父死子繼,兄亡弟及,以防篡也。伏見詔書封故朝陽侯劉護再從兄環襲護爵為侯,護同產弟威今猶見在。臣聞天子專封,封有功。諸侯專爵,爵有德。今環無佗功行,但以配阿母女,一時之間,既位侍中,又至封侯,不稽舊制,不合經義,行人諠譁,百姓不安。陛下宜鑑鏡既往,順帝之則。」尚書廣陵翟酺上疏曰:「昔竇、鄧之龍,傾動四方,兼官重紱,盈金積貨,至使議弄神器,改更社稷,豈不以執尊威廣以致斯患乎。及其破壞,頭顙墮地,願為孤豚,豈可得哉。夫致貴無漸,失必暴。受爵非道,殃必疾。今外戚寵幸,功均造化,漢元以來,未有等比。陛下誠仁恩周洽,以親九族,然祿去公室,政移私門,覆車重尋,寧無摧折,此最安危之極戒,社稷之深計也。昔文帝愛百金於露臺,飾帷帳於皁囊,或有譏其儉者,上曰:朕為天下守財耳,豈得妄用之哉。今自初政已來,日月未久,費用賞賜,已不可算。斂天下之財,積無功之家,帑藏單盡,民物雕傷,卒有不虞,復當重賦,百姓怨叛既生,危亂可待也。願陛下勉求忠貞之臣,誅遠佞諂之黨,割情慾之歡,罷宴私之好,心存亡國所以失之,鑑觀興王所以得之,庶災害可息,豐年可招矣。」書奏,皆不省。

延光元年,京師及郡國二十七雨水。帝數遣黃門常侍及中使伯榮往來甘陵,尚書僕射陳忠上疏曰:「今天心未得,隔並屢臻,青、冀之域淫雨漏河,徐、岱之濱海水盆溢,兗、豫蝗蝝滋生,荊、揚稻收儉薄,並、涼二州羌戎叛戾,加以百姓不足,府帑虛匱。陛下以不得親奉孝德皇園廟,此遣中使致敬甘陵,朱軒駢馬,相望道路,可謂孝至矣。然臣竊聞使者所過,威權翕赫,震動郡縣,王、侯、二千石至為伯榮獨拜車下。發民修道,繕理亭傳,多設儲偫,徵役無度,老弱相隨,動有萬計,賂遺僕從,人數百匹,頓踣呼嗟,莫不叩心。河間託叔父之屬,清河有陵廟之尊,及剖符大臣皆猥為伯榮屈節車下,陛下不問,必以為陛下欲其然也。伯榮之威重於陛下,陛下之柄在於臣妾,水災之發,必起於此。昔韓嫣託副車之乘,受馳視之使,江都誤為一拜,而嫣受歐刀之誅。臣願明主嚴天元之尊,正幹剛之位,不宜復令女使幹錯萬機。重察左右,得無石顯泄漏之奸。尚書納言,得無趙昌譖崇之詐。公卿大臣,得無朱博阿傅之援。外屬近戚,得無王鳳害商之謀。若國政一由帝命,王事每決於己,則下不得偪上,臣不得幹君,常雨大水必當霽止,四方眾異不能為害。」書奏,不省。

二年夏四月戊子,爵乳母王聖為野王君。

冬十月甲戌,以司徙楊震為太尉,光祿勳東萊劉熹為司徒。大鴻臚耿寶自候震,薦中常侍李閏兄于震,曰:「李常侍國家所重,欲令公辟其兄,寶唯傳上意耳。」震曰:「如朝廷欲令三府辟召,故宜有尚書敕。」寶大恨而去。執金吾閻顯亦薦所親于震,震又不從。司空劉授聞之,即辟此二人,由是震益見怨。時詔遣使者大為王聖修第。中常侍樊豐及侍中周廣、謝惲等更相扇動,輕搖朝廷。震上疏曰:「臣伏念方今災害滋甚,百姓空虛,三邊震擾,帑藏匱乏,殆非社稷安寧之時。詔書為阿母興起第舍,合兩為一,連裏竟街,雕修繕飾,窮極巧技,攻山採石,轉相迫促,為費巨億。周廣、謝惲兄弟,與國無肺腑枝葉之屬,依倚近倖奸佞之人,與之分威共權,屬託州郡,傾動大臣,宰司辟召,承望旨意,招來海內貪污之人,受其貨賂,至有臧錮棄世之徒,復得顯用。白黑溷淆,清濁同源,天下讙譁,為朝結譏。臣聞師言,上之所取,財盡則怨,力盡則叛,怨叛之人,不可復使,惟陛下度之。」上不聽。

十二月戊辰,京師及郡國三地震。

三年。初,樊豐、周廣、謝惲等見楊震連諫不從,無所顧忌,遂詐作詔書,調發司農錢穀、大匠見徙材木,各起家舍、園池、樓觀,役費無數。震覆上疏曰:「臣備臺輔,不能調和陰陽,去年十二月四日京師地動,其日戊辰,三者皆土,位在中宮,此中臣、近官持權用事之象也。臣伏惟陛下以邊境未寧,躬自菲薄,宮殿垣屋傾倚,枝拄而已。而親近倖臣,未崇斷金,驕溢逾法,多請徒士,盛修第舍,賣弄威福,道路讙譁,地動之變,殆為此發。又冬無宿雪,春節未雨,百僚焦心,而繕修不止,誠致旱之徵也。唯陛下奮幹剛之德,棄驕奢之臣,以承皇天之戒。」震前後所言轉切,帝既不平之,而樊豐等皆側目憤怨,以其名儒,未敢加害。會河間男子趙騰上書,指陳得失,帝發怒,遂收考詔獄,結以罔上不道。震上疏救之曰:「臣聞殷、周哲王,小人怨詈,則還自敬德。今趙騰所坐,激訐謗語,為罪與手刃犯法有差,乞為虧除,全騰之命,以誘芻蕘輿人之言。」帝不聽,騰竟伏屍都市。及帝東巡,樊豐等因乘輿在外,競修第宅,太尉部掾高舒召大匠令史考校之,得豐等所詐下詔書,具奏,須行還上之。豐等惶怖。會太史言星變逆行,遂共譖震云:「自趙騰死後,深用怨懟,且鄧氏故吏有恚恨之心。」壬戌,車駕還京師,便詣太學,夜遣使者策收震太尉卬綬。震於是柴門,絕賓客。豐等復惡之,令大鴻臚耿寶奏「震大臣,不服罪,懷恚望」。有詔,遣歸本郡。震行至城西夕陽亭,乃慷慨謂其諸子、門人曰:「死者,士之常分。吾蒙恩居上司,疾奸臣狡猾而不能誅,惡嬖女傾亂而不能禁,何面目復見日月。身死之日,以雜木為棺,布單被,裁足蓋形,勿歸冢次,勿設祭祀。」因飲酖而卒。弘農太守移良承樊豐等旨,遣吏於陝縣留停震喪,露棺道側,謫震諸子代郵行書,道路皆為隕涕。

太僕徵羌侯來歷曰:「耿寶託元舅之親,榮寵過厚,不念報國恩,而傾側奸臣,傷害忠良,其天禍亦將至矣。」歷,歙之曾孫也。秋八月辛巳,以大鴻臚耿寶為大將軍。

王聖、江京、樊豐等譖太子乳母王男、廚監邴吉等,殺之,家屬徙比景。太子思男、吉,數為嘆息。京、豐懼有後害,乃與閻後妄造虛無,構讒太子及東宮官屬。帝怒,召公卿以下議廢太子。耿寶等承旨,皆以為當廢。太僕來歷與太常桓焉、廷尉犍為張皓議曰:「經說,年未滿十五,過惡不在其身。且男、吉之謀,皇太子容有不知。宜選忠良保傅,輔以禮義,廢置事重,此誠聖恩所宜宿留。」帝不從。焉,鬱之子也。張皓退,覆上書曰:「昔賊臣江充造構讒逆,傾覆戾園,孝武久乃覺寤,雖追前失,悔之何及。今皇太子方十歲,未習保傅之教,可遽責乎?」書奏,不省。

九月丁酉,廢皇太子保為濟陰王,居於德陽殿西鍾下。來歷乃要結光祿勳祋諷、宗正劉瑋、將作大匠薛皓、侍中閭丘弘、陳光、趙代、施延、大中大夫九江朱倀等十餘人,俱詣鴻都門證太子無過。帝與左右患之,乃使中常侍奉詔脅羣臣曰:「父子一體,天性自然,以義割恩,為天下也。歷、諷等不識大典,而與羣小共為讙譁,外見忠直而內希後福,飾邪違義,豈事君之禮。朝廷廣開言事之路,故且一切假貸,若懷迷不反,當顯明刑書。」諫者莫不失色。薛皓先頓首曰:「固宜如明詔。」歷怫然,廷詰皓曰:「屬通諫何言,而今復背之。大臣乘朝車,處國事,固得輾轉若此乎?」乃各稍自引起,歷獨守闕,連日不肯去。帝大怒,尚書令陳忠與諸尚書遂共劾奏歷等,帝乃免歷兄弟官,削國租,黜歷母武安公主不得會見。

是歲,京師及諸郡國二十三地震,三十六大水、雨雹。

四年春二月甲辰,車駕南巡。三月庚申,帝至宛,不豫。乙丑,帝發自宛。丁卯,至葉,崩於乘輿。年三十二。

皇后與閻顯兄弟、江京、樊豐等謀曰:「今晏駕道次,濟陰王在內,邂逅公卿立之,還為大害。」乃僞雲帝疾甚,徙御臥車,所在上食、問起居如故。驅馳行四日,庚午,還宮。辛未,遣司徒劉熹詣郊廟、社稷,告天請命,其夕乃發喪。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以顯為車騎將軍、儀同三司。太后欲久專國政,貪立幼年,與顯等定策禁中,迎濟北惠王子北鄉侯懿為嗣。濟陰王以廢黜,不得上殿親臨梓宮,悲號不食,內外羣僚莫不哀之。乙酉,北鄉侯即皇帝位。

夏四月,閻顯忌大將軍耿寶位尊權重,威行前朝,乃風有司奏寶及其黨與中常侍樊豐、虎賁中郎將謝惲、侍中周廣、野王君王聖、聖女永等更相阿黨,互作威福,皆大不道。辛卯,豐、惲、廣皆下獄死,家屬徙比景。貶寶及弟子林慮侯承皆為亭侯,遣就國,寶於道自殺。王聖母子徙雁門。於是以閻景為衛尉,耀為城門校尉,晏為執金吾,兄弟並處權要,威福自由。

冬十月,北鄉侯病篤,中常侍孫程謂濟陰王謁者長興渠曰:「王以嫡統,本無失德,先帝用讒,遂至廢黜。若北鄉侯不起,相與共斷江京、閻顯,事無不成者。」渠然之。又中黃門南陽王康,先為太子府史,及長樂太官丞京兆王國等,並附同於程。江京謂閻顯曰:「北鄉侯病不解,國嗣宜以時定,何不早徵諸王子,簡所置乎。顯以為然。辛亥,北鄉侯薨,顯白太后,祕不發喪,而更徵諸王子,閉宮門,屯兵自守。

十一月乙卯,孫程、王康、王國與中黃門黃龍、彭愷、孟叔、李建、王成、張賢、史泛、馬國、王道、李元、楊佗、陳予、趙封、李剛、魏猛、苗光等聚謀於西鍾下,皆截單衣為誓。丁巳,京師及郡國十六地震。是夜,程等共會崇德殿上,因入章臺門。時江京、劉安及李閏、陳達等俱坐省門下,程與王康共就斬京、安、達。以李閏權勢積為省內所服,欲引為主,因舉刀脅閏曰:「今當立濟陰王,無得搖動。」閏曰:「諾。」於是扶閏起,俱於西鍾下迎濟陰王即皇帝位,時年十二。召尚書令、僕射以下從輦幸南宮,程等留守省門,遮扞內外。帝登雲臺,召公卿、百僚,使虎賁、羽林士屯南、北宮諸門。

閻顯時在禁中,憂迫不知所為。小黃門樊登勸顯以太后詔召越騎校尉馮詩、虎賁中郎將閻崇將兵屯平朔門以御程等,顯誘詩入省謂曰:「濟陰王立,非皇太后意,璽綬在此。苟盡力效功,封侯可得。」太后使授之印曰:「能得濟陰王者封萬戶侯,得李閏者五千戶侯。」詩等皆許諾,辭以「卒被召,所將眾少」。顯使與登迎吏士於左掖門外,詩因格殺登,歸營屯守。

顯弟衛尉景遽從省中還外府,收兵至盛德門。孫程傳召諸尚書使收景。尚書郭鎮時臥病,聞之,即率直宿羽林出南止車門,逢景從吏士拔白刃呼曰:「無干兵。」鎮即下車持節詔之,景曰:「何等詔。」因斫鎮,不中。鎮引劍擊景墮車,左右以戟叉其胸,遂禽之,送廷尉獄,即夜死。

戊午,遣使者入省,奪得璽綬。帝乃幸嘉德殿,遣侍御史持節收閻顯及其弟城門校尉耀、執金吾晏,並下獄,誅,家屬皆徙比景。遷太后於離宮。己未,開門,罷屯兵。壬戌,詔司隸校尉「惟閻顯、江京近親當伏辜誅,其餘務崇寬貸。」封孫程等皆為列侯,程食邑萬戶,王康、王國食九千戶,黃龍食五千戶,彭愷、孟叔、李建食四千二百戶,王成、張賢、史泛、馬國、王道、李元、楊佗、陳予、趙封、李剛食四千戶,魏猛食二千戶,苗光食千戶,是為十九侯,加賜車馬、金銀、錢帛各有差。李閏以先不豫謀,故不封。擢孫程為騎都尉。初,程等入章臺門,苗光獨不入。詔書錄功臣,令王康疏名,康詐疏光入章臺門。光未受符策,心不自安,詣黃門令自告。有司奏康、光欺詐主上,詔書勿問。以將作大匠來歷為衛尉。祋諷、劉瑋、閭丘弘等先卒,皆拜其子為郎。朱倀、施延、陳光、趙代皆見拔用,後至公卿。徵王男、邴吉家屬還京師,厚加賞賜。帝之見廢也,監太子家小黃門籍建、傅高梵、長秋長趙熹、丞良賀、藥長夏珍皆坐徙朔方。帝即位,並擢為中常侍。

初,閻顯辟崔駰之子瑗為吏,瑗以北鄉侯立不以正,知顯將敗,欲說令廢立,而顯日沈醉,不能得見。乃謂長史陳禪曰:「中常侍江京等惑蠱先帝,廢黜正統,扶立疏孽。少帝即位,發病廟中,周勃之徵,於斯復見。今欲與君共求見說將軍,白太后,收京等,廢少帝,引立濟陰王,必上當天心,下合人望,伊、霍之功不下席而立,則將軍兄弟傳祚於無窮。若拒違天意,久曠神器,則將以無罪並辜元惡。此所謂禍福之會,分功之時也。」禪猶豫,未敢從。會顯敗,瑗坐被斥,門生蘇祗欲上書言狀,瑗遽止之。時陳禪為司隸校尉,召瑗謂曰:「弟聽祗上書,禪請為之證。」瑗曰:「此譬猶兒妾屏語耳,願使君勿復出口。」遂辭歸,不復應州郡命。

十二月,楊震門生虞放、陳翼詣闕追訟震事。詔除震二子為郎,贈錢百萬,以禮改葬於華陰潼亭,遠近畢至。有大鳥高丈餘集震喪前,郡以狀上。帝感震忠直,詔復以中牢具祠之。

閻議郎陳禪以為「閻太后與帝無母子恩,宜徙別館,絕朝見。」羣臣議者咸以為宜。司徒掾汝南周舉謂李郃曰:「昔瞽瞍常欲殺舜,舜事之逾謹。鄭武姜謀殺莊公,莊公誓之黃泉。秦始皇怨母失行,久而隔絕。後感潁考叔、茅焦之言,復修子道,書傳美之。今諸閻新誅,太后幽在離宮,若悲愁生疾,一旦不虞,主上將何以令於天下。如從禪議,後世歸咎明公。宜密表朝廷,令奉太后,率羣臣朝覲如舊,以厭天心,以答人望。」郃即上疏陳之。

順帝永建元年春正月,帝朝太后於東宮。辛未,皇太后閻氏崩。

八月,浮陽侯孫程等懷錶上殿爭功,帝怒。有司劾奏「程等幹亂悖逆,王國等皆與程黨,久留京都,益其驕恣」。帝乃免程等官,悉徙封遠縣,因遣十九侯就國,敕洛陽令促期發遣。司徒掾周舉說朱倀曰:「朝廷在西鍾下時,非孫程等豈立。今忘其大德,錄其小過,如道路夭折,帝有殺功臣之譏。及今未去,宜急表之。」倀曰:「今詔指方怒,吾獨表此,必致罪譴。」舉曰:「明公年過八十,位為臺輔,不於今時竭忠報國,惜身安寵,欲以何求。祿位雖全,必陷佞邪之譏。諫而獲罪,猶有忠貞之名。若舉言不足採,請從此辭。」倀乃表諫,帝果從之。程徙封宜城侯,到國,怨恨恚懟,封還印綬、符策,亡歸京師,往來山中。詔書追求,復故爵土,賜車馬、衣物,遣還國。

三年冬十二月,帝悉召孫程等還京師。

梁氏之變[编辑]

漢章帝建初七年。初,明德太后為帝納扶風宋楊二女為貴人,大貴人生太子慶。梁鬆弟竦有二女亦為貴人,小貴人生皇子肇。竇皇后無子,養肇為子。宋貴人有寵於馬太后,太后崩,竇皇后寵盛,與母沘陽公主謀陷宋氏,外令兄弟求其纖過,內使御者偵伺得失。宋貴人病,思生兔,令家求之,因誣言欲為厭勝之術,由是太子出居承祿觀。夏六月甲寅,詔曰:「皇太子有失惑無常之性,不可以奉宗廟。大義滅親,況降退乎。今廢慶為清河王。皇子肇,保育皇后,承訓懷衽,今以肇為皇太子。」遂出宋貴人姊妹置丙舍,使小黃門蔡倫案之,二貴人皆飲藥自殺。父議郎楊免歸本郡。慶時雖幼,亦知避嫌畏禍,言不敢及宋氏。帝更憐之,敕皇后令衣服與太子齊等,太子亦親愛慶,入則共室,出則同輿。

八年。太子肇之立也,梁氏私相慶,諸竇聞而惡之。皇后欲專名外家,忌梁貴人姊妹,數譖之於帝,漸致疏嫌。是歲,竇氏作飛書,陷梁竦以惡逆,竦遂死獄中,家屬徙九真。貴人姊妹以憂死。辭語連及梁鬆妻舞陰公主,坐徙新城。

和帝永元九年閏八月辛巳,皇太后竇氏崩。初,梁貴人既死,宮省事祕,莫有知帝為梁氏出者。舞陰公主子梁扈遣從兄檀奏記三府,以為「漢家舊典,崇貴母氏,而梁貴人親育聖躬,不蒙尊號,求得申議」。太尉張酺言狀,帝感動良久,曰:「於君意若何。」酺請追上尊號,存錄諸舅,帝從之。會貴人姊南陽樊調妻嫕上書自訟曰:「妾父竦冤死牢獄,骸骨不掩。母氏年逾七十,及弟棠等遠在絕域,不知死生。願乞收竦朽骨,使母弟得歸本郡。」帝引見嫕,乃知貴人枉歿之狀。三公上奏「請依光武黜呂太后故事,貶竇太后尊號,不宜合葬先帝。」百官亦多上言者。帝手詔曰:「竇氏雖不遵法度,而太后常自減損。朕奉事十年,深惟大義。禮,臣子無貶尊上之文,恩不忍離,義不忍虧。案前世上官太后亦無降黜,其勿復議。」丙申,葬章德皇后。

九月甲子,追尊梁貴人為皇太后,諡曰恭懷,追服喪制。冬十月乙酉,改葬梁太后及其姊大貴人於西陵,擢樊調為羽林左監。追封諡皇太后父竦為褒親愍侯,遣使迎其喪,葬於恭懷皇后陵傍。徵還竦妻子,封子棠為樂平侯,棠弟雍為乘氏侯,雍弟翟為單父侯,位皆特進,賞賜以鉅萬計,寵遇光於當世,梁氏自此盛矣。

順帝永建六年秋九月,帝欲立皇后,而貴人有寵者四人,莫知所建,議欲探籌,以神定選。尚書僕射南郡胡廣與尚書馮翊郭虔、史敞上疏諫曰:「竊見詔書,以立後事大,謙不自專,欲假之籌策,決疑靈神,篇籍所記,祖宗典故,未嘗有也。恃神任筮,既不必當賢,就值其人,猶非德選。夫岐嶷形於自然,俔天必有異表,宜參良家,簡求有德,德同以年,年鈞以貌,稽之典經,斷之聖慮。」帝從之。恭懷皇后弟子乘氏侯商之女,選入掖庭為貴人,常特被引御,從容辭曰:「夫陽以博施為德,陰以不專為義。《螽斯》則百福之所由興也。願陛下思雲雨之均澤,小妾得免於罪。」帝由是賢之。

陽嘉元年春正月乙巳,立貴人梁氏為皇后。夏四月,梁商加位特進。頃之,拜執金吾。

二年三月,封執金吾梁商子冀為襄邑侯。尚書令左雄諫曰:「臣聞人君莫不好忠正而惡讒諛,然而歷世之患,莫不以忠正得罪。讒諛蒙倖者,蓋聽忠難從諛易也。夫刑罪,人情之所甚惡,貴寵,人情之所甚欲,是以時俗為忠者少而習諛者多,故令人主數聞其美,稀知其過,迷而不悟,以至於危亡。梁冀之封,事非機急,宜過災戹之運,然後平議可否。」於是冀父商讓還冀封,書十餘上,帝乃從之。

夏六月丁丑,帝引公卿所舉敦樸之士,問以當世之敝,為政所宜。李固對曰:「夫妃後之家,所以少完全者,豈天性當然,但以爵位尊顯,顓總權柄,天道惡盈,不知自損,故至顛仆。先帝寵遇閻氏,位號太疾,故其受禍曾不旋時。《老子》曰其進銳者其退速也。今梁氏戚為椒房,禮所不臣,尊以高爵,尚可然也,而子弟羣從,榮顯兼加,永平、建初故事,殆不如此。宜令步兵校尉冀及諸侍中還居黃門之官,使權去外戚,政歸國家,豈不休乎?」

四年夏四月戊寅,以執金吾梁商為大將軍。商稱疾不起且一年,帝使太常桓焉奉策就第即拜,商乃詣闕受命。商少通經傳,謙恭好士,辟漢陽巨覽、上黨陳龜為掾屬,李固為從事中郎,楊倫為長史。李固以商柔和自守,不能有所整裁,乃奏記於商曰:「數年以來,災怪屢見,孔子曰:智者見變思形,愚者睹怪諱名。天道無親,可為祗畏。誠令王綱一整,道行忠立,明公踵伯成之高,全不朽之譽,豈與此外戚凡輩耽榮好位者同日而論哉。」商不能用。

永和元年,以執金吾梁冀為河南尹。冀性嗜酒,逸游自恣,居職多縱暴非法。父商所親客雒陽令呂放以告商,商以讓冀。冀遣人於道刺殺放,而恐商知之,乃推疑放之怨仇,請以放弟禹為雒陽令,使捕之,盡滅其宗親、賓客百餘人。

三年十二月,大將軍商以小黃門南陽曹節等用事於中,遣子冀、不疑與為交友,而宦官忌其寵,反欲陷之。中常侍張逵、蘧政、楊定等與左右連謀,共譖商及中常侍曹騰、孟賁,云:「欲徵諸王子,圖議廢立,請收商等案罪」。帝曰:「大將軍父子我所親,騰、賁我所愛,必無是,但汝曹共妒之耳。」逵等知言不用,懼迫,遂出,矯詔收縛騰、賁於省中。帝聞,震怒,敕宦者李歙急呼騰、賁釋之,收逵等下獄。

四年春正月庚辰,逵等伏誅。二月,帝以商少子虎賁中郎將不疑為步兵校尉。商上書辭曰:「不疑童孺,猥處成人之位。昔晏平仲辭鄁殿以守其富,公儀休不受魚飧以定其位,臣雖不才亦,願固福祿於聖世。」上乃以不疑為侍中、奉車都尉。

六年春三月上已,大將軍商大會賓客,燕於雒水,酒闌,繼以《Ε露》之歌。從事中郎周舉聞之,嘆曰:「此所謂哀樂失時,非其所也,殃將及乎?」

秋八月,乘氏忠侯梁商病篤,敕子冀等曰:「吾生無以輔益朝廷,死何可耗費帑藏。衣衾、飯含、玉匣、珠貝之屬,何益朽骨。百僚勞擾,分華道路,祇增塵垢耳。宜皆辭之。」丙辰,薨,帝親臨喪。諸子欲從其誨,朝廷不聽,賜以東園祕器、銀鏤、黃腸、玉匣。及葬,賜輕車、介士,中宮親送。帝幸宣陽亭,瞻望車騎。壬戌,以河南尹乘氏侯梁冀為大將軍,冀弟侍中不疑為河南尹。

臣光曰:成帝不能選任賢俊,委政舅家,可謂暗矣。猶知王立之不材,棄而不用。順帝援大柄授之後族,梁冀頑嚚凶暴,着於平昔,而使之繼父之位,終於悖逆,蕩覆漢室。校於成帝,暗又甚焉。

十一月,荊州盜賊起,彌年不定,以大將軍從事中郎李固為荊州刺史。固到,遣吏勞問境內,赦寇盜前釁,與之更始。於是賊帥夏密等率其魁黨六百餘人自縛歸首,固皆原之,遣還,使自相招集,開示威法。半歲間,餘類悉降,州內清平。奏南陽太守高賜等贓穢。賜等重賂大將軍梁冀,冀為之千里移檄,而固持之愈急,冀遂徙固為泰山太守。時泰山盜賊屯聚歷年,郡兵常千人追討不能制。固到,悉罷遣歸農,但選留任戰者百餘人,以恩信招誘之。未滿歲,賊皆弭散。

漢安元年秋八月丁卯,遣侍中河內杜喬、周舉、守光祿大夫周栩、馮羨、魏邵、欒巴、張綱、郭遵、劉班分行州郡,表賢良,顯忠勤,其貪污有罪者刺史、二千石驛馬上之,墨綬以下便輒收舉。喬等受命之部,張綱獨埋其車輪於雒陽都亭,曰:「豺狼當路,安問狐狸。」遂劾奏「大將軍冀、河南尹不疑,以外戚蒙恩,居阿衡之任,而專肆貪叨,縱恣無極,多樹諂諛,以害忠良,誠天威所不赦,大辟所宜加也。謹條其無君之心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齒者也」。書御,京師震竦。時皇后寵方盛,諸梁姻族滿朝,帝雖知綱言直,不能用也。杜喬至兗州,表奏泰山太守李固政為天下第一,上徵固為將作大匠。八使所劾奏,多梁冀及宦者親黨,互為請救,事皆寢遏。侍御史河南種暠疾之,復行案舉。廷尉吳雄、將作大匠李固亦上言:「八使所糾,宜急誅罰。」帝乃更下八使奏章,令考正其罪。

梁冀恨張綱,思有以中傷之。時廣陵賊張嬰寇亂揚、徐間,積十餘年,二千石不能制,冀乃以綱為廣陵太守。前太守率多求兵馬,綱獨請單車之職。既到,徑詣嬰壘門,嬰大驚,遽走閉壘。綱於門外罷遣吏兵,獨留所親者十餘人,以書喻嬰,請與相見。嬰見綱至誠,乃出拜謁。綱延置上坐,譬之曰:「前後二千石多肆貪暴,故致公等懷憤相聚。二千石信有罪矣,然為之者又非義也。今主上仁聖,欲以文德服叛,故遣大守來,思以爵祿相榮,不願以刑罰相加,今誠轉禍為福之時也。若聞義不服,天子赫然震怒,荊、揚、兗、豫大兵雲合,身首橫分,血嗣俱絕。二者利害,公其深計之。」嬰聞泣下曰:「荒裔愚民,不能自通朝廷,不堪侵枉,遂復相聚偷生,若魚游釜中,知其不可久,且以喘息須臾間耳。今聞明府之言,乃嬰等更生之辰也。」乃辭還營。明日,將所部萬餘人,與妻子面縛歸降。綱單車入嬰壘,大會,置酒為樂,散遣部眾,任從所之。親為卜居宅,相田疇,子弟欲為吏者,皆引召之。人情悅服,南州晏然。朝廷論功當封,梁冀遏之。在郡一歲,卒。

建康元年秋八月庚午,帝崩於玉堂前殿。太子即皇帝位,年二歲。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

九月丙午,京師及太原、雁門地震。庚戌,詔舉賢良方正之士,策問之。皇甫規對曰:「伏惟孝順皇帝初勤王政,紀綱四方,幾以獲安。後遭奸僞,威分近習,受賂賣爵,賓客交錯,天下擾擾,從亂如歸,官民並竭,上下窮虛。陛下體兼乾坤,聰哲純茂,攝政之初,拔用忠貞,其餘維綱,多所改正,遠近翕然望見太平,而災異不息,寇賊縱橫,殆以奸臣權重之所致也。其常侍尤無狀者,宜亟黜遣,披埽凶黨,收入財賄,以塞痛怨,以答天誡。大將軍冀、河南尹不疑,亦宜增修謙節,輔以儒術,省去遊娛不急之務,割減廬第無益之飾。夫君者舟也,民者水也,羣臣,乘舟者也,將軍兄弟,操檝者也。若能平志畢力,以度元元,所謂福也。如其怠弛,將淪波濤,可不慎乎。夫德不稱祿,猶鑿墉之趾以益其高,豈量力審功,安固之道哉。凡諸宿猾、酒徒、戲客,皆宜貶斥以懲不軌。令冀等深思得賢之福失人之累。」梁冀忿之,以規為下第,拜郎中。託疾免歸,州郡承冀旨,幾陷死者再三,遂沈廢於家,積十餘年。

衝帝永嘉元年春正月戊戌,帝崩於玉堂前殿。梁太后以揚、徐盜賊方盛,欲須所徵諸王侯到乃發喪。太尉李固曰:「帝雖幼少,猶天下之父。今日崩亡,人神感動,豈有人子反共掩匿乎。昔秦皇沙邱之謀,及近日北鄉之事,皆祕不發喪,此天下大忌,不可之甚者也。」太后從之,即暮發喪。

徵清河王蒜及渤海孝王鴻之子纘皆至京師。蒜父曰清河恭王延平,延平及鴻皆樂安夷王寵之子,十乘貞王伉之孫也。清河王為人嚴重,動止有法度,公卿皆歸心焉。李固謂大將軍冀曰:「今當立帝,宜擇長年,高明有德,任親政事者。願將軍審詳大計,察周、霍之立文、宣,戒鄧、閻之利幼弱。」冀不從,與太后定策禁中。丙辰,冀持節以王青蓋車迎讃入南宮,丁巳,封為建平侯,其日即皇帝位,年八歲。蒜罷歸國。

太后委政宰輔,李固所言,太后多從之。黃門宦官為惡者一皆斥遣,天下咸望治平,而梁冀深忌疾之。

初,順帝時所除官多不以次,及固在事,奏免百餘人。此等既怨,又希望冀旨,遂共作飛章誣奏固曰:「太尉李固,由公假私,依正行邪,離閒近戚,自隆支黨。大行在殯,路人掩涕,固獨胡粉飾貌,搔頭弄姿,槃旋偃仰,從容治步,曾無慘怛傷悴之心。山陵未成,違矯舊政,善則稱已,過則歸君,斥逐近臣,不得侍送。作威作福,莫固之甚矣。夫子罪莫大於累父,臣惡莫深於毀君,固之過釁,事合誅辟。」書奏,冀以白太后,使下其書,太后不聽。

冬十一月,永昌太守劉君世,鑄黃金為文蛇以獻大將軍冀,益州刺史種暠糾發逮捕,馳傳上言。冀由是恨暠。會巴郡人服直聚黨數百人,自稱「天王」,暠與太守應承討捕不克,吏民多被傷害。冀因此陷之,傳逮暠、承。李固上疏曰:「臣伏聞討捕所傷,本非暠、承之意,實由縣吏懼法畏罪,迫逐深苦,致此不詳。比盜賊羣起,處處未絕。暠、承以首舉大奸而相隨受罪,臣恐沮傷州縣糾發之意,更共飾匿,莫復盡心。」太后省奏,乃赦暠、承罪,免官而已。金蛇輸司農,冀從大司農杜喬借觀之,喬不肯與。冀小女死,令公卿會喪,喬獨不往。冀由是銜之。

質帝本初元年。帝少而聰慧,嘗因朝會,目梁冀曰:「此跋扈將軍也。」冀聞,深惡之。閏六月甲申,冀使左右置毒於煮餅以進之。帝苦煩甚,使促召太尉李固,固入前問帝得患所由,帝尚能言,曰:「食煮餅,今腹中悶,得水尚可活。」時冀亦在側曰:「恐吐,不可飲水。」語未絕而崩。固伏屍號哭,推舉侍醫,冀慮其事泄,大惡之。

將議立嗣,固與司徒胡廣、司空趙戒先與冀書曰:「天下不幸,頻年之間,國祚三絕。今當立帝,天下重器,誠知太后垂心,將軍勞慮,詳擇其人,務存聖明。然愚情眷眷,竊獨有懷。遠尋先世廢立舊儀,近見國家踐阼前事,未嘗不詢訪公卿,廣求羣議,令上應天心,下合眾望。傳曰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昔昌邑之立,昏亂日滋,霍光憂愧發憤,悔之折骨。自非博陸忠勇,延年奮發,大漢之祀,幾將傾矣。至憂至重,可不熟慮。悠悠萬事,唯此為大,國之興衰,在此一舉。」冀得書,乃召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議所立。固、廣、戒及大鴻臚杜喬皆以為清河王蒜明德着聞,又屬最尊親,宜立為嗣。朝臣莫不歸心,而中常侍曹騰嘗謁蒜,蒜不為禮,宦者由此惡之。

初,平原王翼既貶歸河間,其父請分蠡吾縣以侯之,順帝許之。翼卒,子志嗣,梁太后欲以女弟妻志,徵到夏門亭,會帝崩,梁冀欲立志。眾論既異,憤憤不得意,而未有以相奪。曹騰等聞之,夜往說冀曰:「將軍累世有椒房之親,秉攝萬機,賓客縱橫,多有過差。清河王嚴明,若果立,則將軍受禍不久矣,不如立蠡吾侯,富貴可長保也。」冀然其言。明日,重會公卿,冀意氣凶凶,言辭激切,自胡廣、趙戒以下莫不懾憚,皆曰:「惟大將軍令。」獨李固、杜喬堅守本議。冀厲聲曰:「罷會。」固猶望眾心可立,復以書勸冀,冀愈激怒。丁亥,冀說太后,先策免固。戊子,以司徒胡廣為太尉,司空趙戒為司徒,與大將軍冀參錄尚書事。太僕袁湯為司空。湯,安之孫也。庚寅,使大將軍冀持節,以王青蓋車迎蠡吾侯志入南宮,其日即皇帝位,時年十五。太后猶臨朝政。

秋七月,大將軍掾朱穆奏記勸戒梁冀曰:「明年丁亥之歲,刑德合於幹位,《易經》龍戰之會,陽道將勝,陰道將負。願將軍專心公朝,割除私慾,廣求賢能,斥遠佞惡,為皇帝置師傅,得小心忠篤敦禮之士,將軍與之俱入,參勸講授,師賢法古,此猶倚南山、坐平原也,誰能傾之。議郎大夫之位,本以式序儒術高行之士,今多非其人,九卿之中亦有乖其任者,惟將軍察焉。」又薦種暠、欒巴等,冀不能用。穆,暉之孫也。

桓帝建和元年六月,太尉胡廣罷,光祿勳杜喬為太尉。自李固之廢,內外喪氣,羣臣側足而立,唯喬臣色無所回橈,由是朝野皆倚望焉。

秋七月,詔以定策功,益封梁冀萬三千戶,封冀弟不疑為潁陽侯,蒙為西平侯,冀子胤為襄邑侯,胡廣為安樂侯,趙戒為廚亭侯,袁湯為安國侯。又封中常侍劉廣等皆為列侯。杜喬諫曰:「古之明君,皆以用賢、賞罰為務。失國之主,其朝豈無貞幹之臣,典誥之篇哉。患得賢不用其謀,韜書不施其教,聞善不信其義,聽讒不審其理也。陛下自藩臣即位,天人屬心,不急忠賢之禮,而先左右之封,梁氏一門,宦者微孽,並帶無功之紱,裂勞臣之土,其為乖濫,胡可勝言。夫有功不賞,為善失其望,奸回不詰,為惡肆其凶,故陳資斧而人靡畏,班爵位而物無勸。苟遂斯道,豈伊傷政為亂而已,喪身亡國,可不慎哉。」書奏,不省。

八月乙未,立皇后梁氏。梁冀欲以厚禮迎之,杜喬據執舊典,不聽。冀屬喬舉汜宮為尚書,喬以宮為臧罪,不用。由是日忤於冀。九月丁卯,京師地震,喬以災異策免。

冬十月,以司徒趙戒為太尉,司空袁湯為司徒,前太尉胡廣為司空。

宦者唐衡、左悺等共譖杜喬於帝曰:「陛下前當即位,喬與李固抗議,以為不堪奉漢宗祀。」帝亦怨之。

十一月,清河劉文與南郡妖賊劉鮪交通,妄言清河王當統天下,欲共立蒜。事覺,文等遂劫清河相謝暠曰:「當立王為天子,以暠為公。」暠罵之,文刺殺暠。於是捕文、鮪誅之。有司劾奏蒜,坐貶爵為尉氏侯,徙桂陽,自殺。

梁冀因誣李固、杜喬,云:「與文、鮪等交通,請逮按罪」。太后素知喬忠,不許。冀遂收固下獄。門生渤海王調貫械上書,證固之枉,河內趙承等數十人亦要鈇鑕詣闕通訴,太后詔赦之。及出獄,京師市裏皆稱萬歲。冀聞之,大驚,畏固名德終為己害,乃更據奏前事。大將軍長史吳祐傷固之枉,與冀爭之。冀怒,不從。從事中郎馬融主為冀作章表,融時在坐,祐謂融曰:「李公之罪,成於卿手,李公若誅,卿何面目視天下人。」冀怒起入室,祐亦徑去,固遂死於獄中。臨命,與胡廣、趙戒書曰:「固受國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顧死亡,志欲扶持王室,比隆文、宣。何圖一朝梁氏迷謬,公等曲從,以吉為凶,成事為敗乎。漢家衰微,從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祿,顛而不扶,傾覆大事,後之良史,豈有所私。固身已矣,於義得矣,夫復何言。」廣、戒得書悲慚,皆長嘆流涕而已。

冀使人脅杜喬曰:「早從宜,妻子可得全。」喬不肯。明日,冀遣騎至其門,不聞哭者,遂白太后收系之,亦死獄中。

冀暴固、喬屍於城北四衢,令有敢臨者加其罪。固弟子汝南郭亮尚未冠,左提章鉞,右秉鈇鑕,詣闕上書,乞收固屍,不報。與南陽董班俱往臨哭,守喪不去。夏門亭長呵之曰:「卿曹何等腐生,公犯詔書,欲幹試有司乎?」亮曰:「義之所動,豈知性命,何為以死相懼邪?」太后聞之,皆赦不誅。杜喬故掾陳留楊匡,號泣星行到雒陽,着故赤幘,託為夏門亭吏,守護屍喪,積十二日。都官從事執之以聞,太后赦之,匡因詣闕上書,並乞李、杜二公骸骨,使得歸葬,太后許之。匡送喬喪還家,葬訖,行服,遂與郭亮、董班皆隱匿,終身不仕。梁冀出吳祐為河間相,祐自免歸,卒於家。

冀以劉鮪之亂,思朱穆之言,於是請種暠為從事中郎,薦欒巴為議郎,舉穆高第,為侍御史。二年春三月戊辰,帝從皇太后幸大將軍冀府。

和平元年春正月乙丑,太后詔歸政於帝,始罷稱制。二月甲寅,太后梁氏崩。

三月甲午,葬順烈皇后。增封大將軍冀萬戶,並前合三萬戶。封冀妻孫壽為襄城君,兼食陽翟租,歲入五千萬,加賜赤紱,比長公主。壽善為妖態以蠱惑冀,冀甚寵憚之。冀愛監奴秦宮,官至太倉令,得出入壽所,威權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謁辭之。冀與壽對街為宅,殫極土木,互相誇競,金玉珍怪,充積藏室。又廣開園圃,採土築山,十里九阪,深林絕澗,有若自然,奇禽馴獸飛走其間。冀、壽共乘輦車,遊觀第內,多從倡伎,酣謳竟路,或連日繼夜以聘娛恣。客到門不得通,皆請謝門者,門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周遍近縣,起兔苑於河南城西,經亙數十里,移檄所在調發生兔,刻其毛以為識,人有犯者,罪至死刑。嘗有西域賈胡不知禁忌,誤殺一兔,轉相告言,坐死者十餘人。又起別第於城西,以納奸亡。或取良人悉為奴婢,至數千口,名曰:「自賣人」。冀用壽言,多斥奪諸梁在位者,外以示謙讓,而實崇孫氏。孫氏宗、親,冒名為侍中、卿、校、郡守、長吏者十餘人,皆貪饕凶淫,各遣私客籍屬縣富人,被以他罪,閉獄掠拷,使出錢自贖,貲物少者至於死徙。扶風人士孫奮,居富而性吝,冀以馬乘遺之,從貸錢五千萬,奮以三千萬與之。冀大怒,乃告郡縣,認奮母為其守藏婢,雲盜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奮,兄弟死於獄中,悉沒貲財億七千餘萬。冀又遣客周流四方,遠至塞外,廣求異物,而使人復乘勢橫暴,妻略婦女,驅擊吏卒,所在怨毒。

侍御史朱穆自以冀故吏,奏記諫曰:「明將軍地有申伯之尊,位為羣公之首,一日行善,天下歸仁,終朝為惡,四海傾覆。頃者官民俱匱,加以水蟲為害,京師諸官,費用增多,詔書發調,或至十倍,各言官無見財,皆當出民,搒掠割剝,強令充足。公賦既重,私斂又深,牧守長吏,多非德選,貪聚無厭,遇民如虜,或絕命於棰楚之下,或自賊於迫切之求。又掠奪百姓,皆託之尊府,遂令將軍結怨天下,吏民酸毒,道路嘆嗟。昔永和之末,綱紀少弛,頗失人望,四五歲耳,而財空戶散,下有離心,馬勉之徒,乘敝而起,荊、揚之間,幾成大患。幸賴順烈皇后初政清靜,內外同力,僅乃討定。今百姓慼慼,困於永和,內非仁愛之心可得容忍,外非守國之計所宜久安也。夫將相大臣,均體元首,共輿而馳,同舟而濟,輿傾舟覆,患實共之。豈可以去明即昧,履危自安,主孤時困,而莫之恤乎。宜時易宰守非其人者,減省第宅園池之費,拒絕郡國諸所奉送,內以自明,外解人惑,使挾奸之吏無所依託,司察之臣得盡耳目。憲度既張,遠邇清一,則將軍身尊事顯,德耀無窮矣。」冀不納。冀雖專朝縱橫,而猶交結左右宦官,任其子弟、賓客以為州郡要職,欲以自固恩寵。穆又奏記極諫,冀終不悟,報書云:「如此,僕亦無一可邪?」然素重穆,亦不甚罪也。

冀遣書詣樂安太守陳蕃,有所請託,不得通。使者詐稱他客求謁蕃,蕃怒,笞殺之。坐左轉修武令。時皇子有疾,下郡縣市珍藥,而冀遣客齎書詣京兆,並貨牛黃,京兆尹南陽延篤發書收客,曰:「大將軍椒房外家,而皇子有疾,必應陳進醫方,豈當使客千里求利乎?」遂殺之。冀慚而不得言,有司承旨求其事,篤以病免。

元嘉元年春正月朔,羣臣朝賀,大將軍冀帶劍入省。尚書蜀郡張陵呵叱令出,敕羽林、虎賁奪劍。冀跪謝,陵不應,即劾奏冀,請廷尉論罪。有詔「以一歲俸贖」,百僚肅然。河南尹不疑嘗舉陵孝廉,乃謂陵曰:「昔舉君,適所以自罰也。」陵曰:「明府不以陵不肖,誤見擢序,今申公憲以報私恩。」不疑有愧色。

梁不疑好經書,喜待士,梁冀疾之,轉不疑為光祿勳。以其子胤為河南尹。胤年十六,容貌甚陋,不勝冠帶,道路見者莫不蚩笑。不疑自恥兄弟有隙,遂讓位歸第,與弟蒙閉門自守。冀不欲令與賓客交通,陰使人變服至門記往來者。南郡太守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除,過謁不疑,冀諷有司奏融在郡貪濁,及以它事陷明,皆髡笞徙朔方。融自刺不殊,明遂死於路。

夏四月己丑,上微行幸河南尹梁胤府舍。是日大風拔樹,晝昏。尚書楊秉上疏曰:「臣聞天不言語,以災異譴告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警蹕而行,靜室而止,自非郊廟之事,則鑾旗不駕。故諸侯入諸臣之家,《春秋》尚列其誡。況於以先王法服而私出盤遊,降亂尊卑,等威無序,侍衛守空宮,璽紱委女妾。設有非常之變,任章之謀,上負先帝,下悔靡及。」帝不納。秉,震之子也。

十一月辛巳,京師地震,詔百官舉獨行之士。涿郡舉崔寔,詣公交車,稱病,不對策,退而論世事,名曰《政論》。其辭曰:「凡天下所以不治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漸敝而不悟,政浸衰而不改,習亂安危,怢不自睹。或荒耽耆欲,不恤萬機,或耳蔽箴誨,厭僞忽真,或猶豫岐路,莫適所從,或見信之佐,括囊宋祿,或疏遠之臣,言以賤廢,是以王綱縱弛於上,智士鬱伊於下。悲夫。自漢興以來,三百五十餘歲矣。政令垢玩,上下怠懈,百姓囂然,咸復思中興之救矣。且濟時拯世之術,在於補衤定決壞,枝拄邪傾,隨形裁割,要措斯世於安寧之域而已。故聖人執權,遭時定制,步驟之差,各有云設,不強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聞也。蓋孔子對葉公以來遠,哀公以臨人,景公以節禮,非其不同,所急異務也。俗人拘文牽古,不達權制,奇偉所聞,簡忽所見,烏可與論國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雖合聖聽,輒見掎奪。何者。其頑士暗於時權,安習所見,不知樂成,況可慮始,苟雲率由舊章而已。其達者或矜名妒能,恥策非已,舞筆奮辭以破其義,寡不勝眾,遂見擯棄,雖稷、契復存,猶將困焉,斯賢智之論所以常憤鬱而不伸者也。凡為天下者,自非上德,嚴之則治,寬之則亂。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於君人之道,審於為政之理,故嚴刑峻法,破奸軌之膽,海內清肅,天下密如,算計見效,優於孝文。及元帝即位,多行寬政,卒以墮損,威權始奪,遂為漢室基禍之主。政道得失,於斯可鑑。昔孔子作《春秋》,褒齊桓,懿晉文,嘆管仲之功。夫豈不美、武之道哉。誠達權救敝之理也。故聖人能與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變,以為結繩之約,可復治亂秦之緒,干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圍。夫熊經鳥伸雖延曆之術,非傷寒之理。呼吸吐納,雖度紀之道,非續骨之膏。蓋為國之法,有似治身,平則致養,疾則攻焉。夫刑罰者,治亂之藥石也。德教者,興平之粱肉也。夫以德教除殘,是以粱肉治疾也。以刑罰治平,是以藥石供養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戹運之會,自數世以來,政多恩貸,馭委其轡,馬駘其銜,四牡橫奔,皇路險傾,方將拑勒鞬輈以救之,豈暇鳴和鑾清節奏哉。昔文帝雖除肉刑,當斬右趾者棄市,笞者往往至死。是文帝以嚴致平,非以寬致平也。」寔,瑗之子也。山陽仲長統嘗見其書,嘆曰:「凡為人主,宜寫一通,置之坐側。」

臣光曰:漢家之法已嚴矣,而崔寔猶病其寬,何哉。蓋衰世之居率多柔懦,凡愚之佐唯知姑息,是以權幸之臣有罪不坐,豪猾之民犯法不誅,仁恩所施,止於目前。奸宄得志,紀綱不立。故崔寔之論,以矯一時之枉,非百世之通義也。孔子曰:「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斯不易之常道也。

閏月,帝欲褒崇梁冀,使中朝二千石以上會議其禮。特進胡廣、太常羊溥、司隸校尉祝恬、太中大夫邊韶等咸稱「冀之勳德宜比周公,錫之山川、土田、附庸。」黃瓊獨曰:「冀前以親迎之勞,增邑萬三千戶,又其子胤亦加封賞。今諸侯以戶邑為制,不以里數為限,冀可比鄧禹,合食四縣。」朝廷從之。於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謁讃不名,禮儀比蕭何。悉以定陶、陽成餘戶增封為四縣,比鄧禹。賞賜金錢、奴婢、彩帛、車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殊元勳。每朝會,與三公絕席。十日一入,平尚書事。宣佈天下,為萬世法。」冀猶以所奏禮薄,意不悅。

永壽二年冬十二月,封梁不疑子馬為潁陰侯,梁胤子桃為城父侯。

延熹元年夏五月甲戌晦,日有食之。太史令陳授因小黃門徐璜陳「日食之變咎在大將軍冀」。冀聞之,諷雒陽收考授,死於獄。帝由是怒冀。

冬十二月,以京兆尹陳龜為度遼將軍。大將軍冀與陳龜素有隙,譖其沮毀國威,挑取功譽,不為胡虜所畏,坐徵還,以種暠為度遼將軍。龜遂乞骸骨,歸田里,復徵為尚書。冀暴虐日甚,龜上疏言其罪狀,請誅之,帝不省。龜自知必為冀所害,不食七日而死。

二年六月,梁皇后恃姊、兄陰勢,恣極奢靡,兼倍前世,專寵妒忌,六宮莫得進見。及太后崩,恩寵浸衰。後既無子,每宮人孕育,鮮得全者。帝雖迫畏梁冀,不敢譴怒,然進御轉稀,後益憂恚。秋七月丙午,皇后梁氏崩。乙丑,葬懿獻皇后於懿陵。

梁冀一門,前後七侯,三皇后,六貴人,二大將軍,夫人、女食邑稱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餘卿、將、尹、校五十七人。冀專擅威柄,凶恣日積,宮衛近侍,並樹所親,禁省起居,纖微必知。其四方調發,歲時貢獻,皆先輸上第於冀,乘與乃其次焉。吏民齎貨求官、請罪者,道路相望。百官遷召,皆先到冀門,箋檄謝恩,然後敢詣尚書。下邳吳樹為宛令,之官辭冀,冀賓客布在縣界,以情託樹。樹曰:「小人奸蠹,比屋可誅。明將軍處上將之位,宜崇賢善,以補朝闕。自侍坐以來,未聞稱一長者,而多託非人,誠非敢聞。」冀嘿然不悅。樹到縣,遂誅殺冀客為人害者數十人。樹後為荊州刺史,辭冀,冀鴆之,出,死車上。遼東太守侯猛初拜,不謁冀,冀託以他事腰斬之。郎中汝南袁着,年十九,詣闕上書曰:「夫四時之運,功成則退,高爵厚寵,鮮不致災。今大將軍位極功成,可為至戒,宜遵縣車之禮,高枕頤神。傳曰木實繁者披枝害心,若不抑損盛權,將無以全其身矣。」冀聞而密遣掩捕,着乃變易姓名,託病僞死,結蒲為人,市棺殯送。冀知其詐,求得,笞殺之。太原郝絜、胡武,好危言高論,與着友善。絜、武嘗連名奏記三府,薦海內高士,而不詣冀。冀追怒之,敕中都官移檄禽捕,遂誅武家,死者六十餘人。絜初逃亡,知不得免,因輿櫬奏書冀門,書入,仰藥而死,家乃得全。安帝嫡母耿貴人薨,冀從貴人從子林慮侯承求貴人珍玩,不能得,冀怒,並族其家十餘人。涿郡崔琦以文章為冀所善,琦作《外戚箴》、《白鵠賦》以風,冀怒。琦曰:「昔管仲相齊,樂聞譏諫之言,蕭何佐漢,乃設書過之吏。今將軍累世臺輔,任齊伊、周,而德政未聞,黎元塗炭,不能結納貞良以救禍敗,反欲鉗塞士口,杜蔽主聽,將使玄黃改色,馬鹿易形乎?」冀無以對,因遣琦歸。琦懼而亡匿,冀捕得,殺之。

冀秉政幾二十年,威行內外,天子拱手,不得有所親與。帝既不平之,及陳授死,帝愈怒。和熹皇后從兄子郎中鄧香妻宣,生女猛,香卒,宣更適梁紀。紀,孫壽之舅也。壽以猛色美,引入掖庭為貴人,冀欲認猛為其女,易猛姓為梁。冀恐猛姊壻議郎邴尊沮敗宣意,遣客刺殺之。又欲殺宣,宣家與中常侍袁赦相比,冀客登赦屋,欲入宣家,赦覺之,鳴鼓會眾以告宣。宣馳入白帝,帝大怒,因如廁,獨呼小黃門史唐衡,問:「左右與外舍不相得者誰乎?」衡對:「中常侍單超、小黃門史左悺與梁不疑有隙。中常侍徐璜、黃門令具瑗常私忿疾外舍放橫,口不敢道。」於是帝呼超、悺入室,謂曰:「梁將軍兄弟專朝,迫脅外內,公卿以下,從其風旨。今欲誅之,於常侍意如何。」超等對曰:「誠國奸賊,當誅日久。臣等弱劣,未知聖意何如耳。」帝曰:「審然者,常侍密圖之。」對曰:「圖之不難,但恐陛下腹中狐疑。」帝曰:「奸臣脅國,當伏其罪,何疑乎?」於是更召璜、瑗等五人共定其議,帝齒超臂出血為盟。超等曰:「陛下今計已決,勿復更言,恐為人所疑。」

冀心疑超等,八月丁丑,使中黃門張惲入省宿,以防其變。具瑗敕吏收惲,以「輒從外入,欲圖不軌」。帝御前殿,召諸尚書入,發其事,使尚書令尹勳持節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合,斂諸符節送省中,使具瑗將左右廄騶、虎賁、羽林、都候劍戟士合千餘人,與司隸校尉張彪共圍冀第,使光祿勳袁旰持節收冀大將軍印綬,徙封比景都鄉侯。冀及妻壽即日皆自殺。不疑、蒙先卒。悉收梁氏、孫氏中外宗、親送詔獄,無長少皆棄市,他所連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數十人。太尉胡廣、司徒韓演、司空孫朗皆坐阿附梁冀,不衛宮,止長壽亭,減死一等,免為庶人。故吏、賓客免黜者三百餘人。朝廷為空。是時事猝從中發,使者交馳,公卿失其度,官府市裏鼎沸,數日乃定,百姓莫不稱慶。收冀財貨,縣官斥賣,合三十餘萬萬,以充王府用,減天下稅租之半。散其苑囿,以業窮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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