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聞見錄/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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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溫崇寧中居洛,因過仁王僧舍,得葉子冊故書一編,有趙普中書令雍熙三年為鄧州節度使日,諫太宗皇帝伐燕疏與劄子各一道,其憂國愛君之深,言出乎文章之外者,雖雜陸宣公論事中不辨也。疏曰:武勝軍節度使臣趙普。右臣自二月中,伏睹忽降使臣,差般糧草。及詳教命,知取幽州,既奉指揮,尋行科配,非時舉動,莫測因由。爾後雖聽捷音,未聞成事,稍稽克復。俄及炎蒸,飛芻挽粟以猶繁,擐甲持戈而未已,民疲師老,漸恐有之。臣自此月以來,轉增疑慮。潛思陛下萬幾在念,百姓為心,聖略神功,舉無遺算。至於平收浙右,力取河東,垂後代之英奇,雪前朝之憤氣,四海鹹歸於掌握,十年時致於雍熙,唯彼蕃戎,豈為敵對?遷徙鳥舉,自古難得制之,前代聖帝明王,無不置於化外,任其追逐水草,皆以禽獸畜之。此際官家何須掛意,必是有人扶同諂佞,誑惑聰明,因舉不急之兵,稍涉無名之議。非論曲直,但覺淹延,將成六月之征,頗有千金之費。以茲忖度,深抱憂虞。竊念臣雖寡智謀,粗親墳典,千古興亡之理,得自簡編,百王善惡之征,聞於經史。其間禍淫福善,莫不如影隨形,煥若丹青,明如日月。嘗為大訓,歷代寶之。臣讀《史記》,見漢武帝時主父偃、徐樂、嚴安輩所上長書,及唐玄宗時宰相姚元崇直奏十事,可以坐銷患害,立致升平。惟慮至尊未能留意,醫時救弊,無出於斯。又聞前事為後事之師,古人是今人之則,據其年代,雖即不同,量彼是非,必然無異。輒思抄錄,專具進呈,伏望聖慈,特垂披覽,謹具逐件如後雲雲。

伏念臣謬以庸材,叨居顯位,幸遇千年之運,深承二聖之知。從白屋而上青霄,非由智略;出卑僚而登極位,只是遭逢。恩私何啻於車魚,報效不如於犬馬。

粗懷性識,嘗積驚惶。所恨者齒發衰殘,精神減耗,既不能獻謀闕下,又不能效命軍前。惟有微誠,書章上奏。今者伏自朝廷大興禁旅,遠伐山戎,驅百萬戶之生靈,鹹當輦運;致數十州之地土,半失耕桑;則何異為鼷鼠而發機,將明珠而彈雀,所得者少,所失者多。只於得少之中,猶難入手;更向失多之外別有關心。

前未見於便宜,可垂興於詳酌。臣又聞聖人不凝滯於物,見可而進,知難而退,理有變通,情無拘執。故前所謂事久則慮易,兵久變生。臣之愚誠,深懼於此。

秦始皇之拒諫,終累子孫;漢武帝之回心,轉延宗社。如忽遲晚,恐失機宜。而況旬朔之間,便為一月,竊慮內地先困,邊廷荒涼,北狄則弓硬馬肥,轉難擒制,中國則民疲師老,應誤指呼。臣今獨興沮眾之言,深負彌天之過,輒陳狂瞽,抑有其由。竊以暮景殘光,能余幾日,酬恩報義,正在今時。恐勞宵旰之憂,寧避僭逾之罪?虔希聖德,早議抽軍。聊為一縱之謀,別有萬全之策。伏望皇帝陛下安和寢饣善,惠養疲羸,長令戶外不扃,永使邊烽罷警,自然殊方慕化,率土歸仁。既四夷以來王,料契丹而安往?又何必勞民動眾,賣犢買刀?有道之事易行,無為之功最大,如斯吊伐,是又萬全。臣又竊料陛下非次興兵,恐因偏聽,其奈人多獻佞,事久防微。大凡小輩,各務身謀,誰思國計?或承宣問,皆不實言;盡解欺君,嘗憂敗事。得之則奸邪獲利,失之則社稷懷憂。昨者直取幽州,未審誰為謀者?必無成算,俱是誑言。其於虛實之間,此際總應彰露。臣既不知頭主,無以指射姓名,伏望官家尋其尤者,特正奸人之罪,免傷聖主之明。所貴詐偽悛心,忠臣盡力,共畏三千之法,同堅八百之基。臣於此時,欲吐肺肝,先寒毛發,驚疑猶豫,數日沈思。又念往哲臨終,尚能屍諫,微臣未死,爭忍面諛?明知逆耳之言,不是全身之計,但緣恩同卵翼,命直鴻毛,將酬國士之知,豈比眾人之報。投荒棄市,甘當此日之誅;竊祿偷安,不造來生之業。惟祈聖明,特賜察量,更存細微,別具劄子,冒犯冕旒。臣無任傾心瀝懇,憂國忘家,涕泗傍徨,激切屏營之至。其劄子曰:臣濫守藩方,聊知稼穡。竊見當州管界,承前多是荒涼,戶小民貧,程遙路僻。量其境土,五縣中四縣居山,驗彼人家,三分內二分是客。昨來差配,甚覺艱辛。伏緣在此直至莫州,來往四千餘里,或是無丁有稅,須至雇人般量。每雇召之資賤者不下五百,元配二萬石數,約破十萬貫錢。直如本戶自行,費用無多。

所較乃是二萬家之貧戶,出此十萬貫之見錢,所以典業費牛,十間六七;其間兼有鬻男女者,亦有棄性命者。仍如善誘,偶副嚴期。自從起發,去來已及八十余日。近知內有人戶,衷私卻到鄉村,皆雲裝運軍糧,未有送納去處,緣無口食,再取盤纏。雖不辨其真虛,又難行於本覆。訪聞街坊竊議,前後說得多般,稱被契丹圍卻軍都,兼被劫糧草,及令尋勘,皆卻隱藏。蓋緣臣無以知軍前事宜,只聽得外面消息。況九重密事,應不泄於朝廷,奈何百姓流言已相傳於道路,詳其住滯,必有艱難。伏乞聖慈,早令停罷,更或遲久,轉費糧儲。潛思今日人情,不可再行差配,如或再行徭役,決定廣有逃移。假令收下幽州,邊境轉廣,幹戈未息,忽然生事,未見理長,必因有亻贊濫之徒,奸邪之黨,但說契丹時逢幼主,地有災星,以此為詞,曲中聖旨。不審戎情上下幽州,俱致其生涯,土宿照臨外處,不可以征討。若彼能同眾意,縱幼主以難輕,不順群情,無災星而亦敗。誠宜守道,事貴無私,如樂禍以求功,竊慮得之而不武。此蓋兩省少昌言之士,靈臺無有藝之人。而況補缺、拾遺,合專司於規諫,天文、歷算,須預定於吉兇,成茲誤失之由,各負疏遺之罪。若無愆責,何戒後來!一臣緣久居近職,備見人情,至於後殿三班,前朝百辟,文武雖異,是非略同。才奉委差,便思僥幸,雖詢利害,各避嫌疑。而況毀譽生心,貪求恣意,扶同狂妄,率以為常。其間久歷事者,明知而佯作不知,初為官者,不會而仍兼詐獪,多非允當,少得純良。而又凡關宣敕委差,便是帝王心腹,方資視聽,切要精詳,就中用軍不同,閑事必料。曾使沿邊相度,往返參詳,不知能有幾人應得當時言語?如今比較,並見真虛。乞誅罔上之輩流,便作抽軍之題目。自此則潛消媚佞,免誤朝廷,唯此區分,以為激勸。唯有勾抽,不同舉發,一則我無鬥誌,一則彼有仇心。而況契丹懷禽獸之心,恃胡馬之力,垂慈恕舍,卻慮追奔,須作堤防,免輸奸便。伏乞皇帝陛下,密授成算,遐宣睿謀。但令硬弩長槍,周施禦捍,前歌後舞,小作程途。縱逼交鋒,何憂乏力。只應信宿,尋達城池,便可使戰士解鞍,且作防邊之旅,耕夫歸舍,重為樂業之人。是知多難興王,已垂芳於往昔;從諫則聖,宜頌美於當今。此事既行,天下幸甚。一臣今將本末細具敷陳,嘗思發跡之由,實有殊嘗之幸。其於際遇,近代無倫。伏自宣祖皇帝滁州不安之時,臣蒙召入臥內,昭憲太后在宅寢疾之日,陛下喚至床前,念以傾心,皆曾執手,溫存撫諭,不異家人。

惟懷竭節盡忠,以至變家為國,慚虧德望,有此遭逢。先皇開創之初,尋居密地;陛下纂承之後,再入中書。蒙二聖之深知,當兩朝之大用,不惟此世,應系前生。

禮雖限於君臣,恩實同於骨肉,是以凡開啟沃,罔避危亡。蓋緣每認陛下本是天人暫來人世,是以生知福業,性稟仁慈。潛聞內裏看經,盤中戒肉,今者願忍一朝之忿,常隆萬劫之因。如或未止幹戈,必恐漸多殺害,即因民愁未定,戰勢方搖,仍於夢幻之中,大作煩勞之事,是何微類,誤我至尊!乞明驗於奸人,願不容於首惡。興言及此,涕淚交流。又念臣雖寡智謀,實同榮辱,都緣意切,不覺辭煩。冒犯宸嚴,不勝戰越。

其疏與國史所載大略相似,有不同者,劄子則惟見於此。太宗晚喜佛,中令因其所喜以諫雲。伯溫竊聞,太祖一日以幽、燕地圖示中令,問所取幽、燕之策。

中令曰:『圖必出曹翰。』帝曰:『然。』又曰:『翰可取否?』中令曰:『翰可取,孰可守?』帝曰:『以翰守之。』中令曰:『翰死孰可代?』帝不語,久之,曰:『卿可謂遠慮矣。』帝自此絕口不言伐燕。至太宗,因平河東,乘勝欲搗燕、薊。時中令鎮鄧州,故有是奏。帝下詔褒其言。嗚呼,中令從祖宗定天下,尚以取幽、燕為難,近時小人竊大臣之位者,乃建結女真滅大遼取幽、薊之議,卒致天下之亂,悲夫!

王晉公,事太祖為知制誥。太祖遣使魏州,以便宜付之,告之曰:『使還,與卿王溥官職。』時溥為相也。蓋魏州節度使符彥卿,太宗之夫人之父,有飛語聞於上;往別太宗於晉邸,太宗卻左右,欲與之言。徑趨出。至魏,得彥卿家僮二人挾勢恣橫,以便宜決配而已。及還朝,太祖問曰:『汝敢保符彥卿無異意乎?』曰:『臣與符彥卿家各百口,願以臣之家保符彥卿家。』又曰:『五代之君,多因猜忌殺無辜,故享國不長。願陛下以為戒。』帝怒其語,直貶護國軍行軍司馬,華州安置,七年不召。太宗即位,謂輔臣曰:『王文章之外,別有清節,朕所自知。』以兵部侍郎召,不及見而薨。初,赴貶時,親賓送於都門外,謂曰:『意公作王溥官職矣。』笑曰:『某不做,兒子二郎必做。』

二郎者,文正公旦也,素知其必貴,手植三槐於庭曰:『吾子孫必有為三公者。』

已而果然。天下謂之三槐王氏。

國初,趙普中令為相,於聽事坐屏後置二大甕,凡有人投利害文字皆置中,滿即焚於通衢。李沆文靖為相,當太平之際,凡建議、務更張、喜激昂者,一切不用。曰:『以報國耳。』嗚呼!賢相思慮遠矣。至熙寧初,王荊公為相,寢食不暇;置條例司,潛論天下利害;賢不肖雜用,賢者不合而去,不肖者嗜利獨留;盡變更祖宗法度,天下紛然,以致今日之亂。益知趙中令、李文靖得為相之體也。

太宗一日謂宰輔曰:『朕如何唐太宗?』眾人皆曰:『陛下堯、舜也,何太宗可比?』丞相文正公李獨無言,徐誦白樂天詩雲:『怨女三千放出宮,死囚八百來歸獄。』太宗曰:『朕不如也。』神宗序溫公《資治通鑒》曰:『若唐之太宗,孔子所謂「禹吾無間焉」者。』神宗可謂無愧於太宗矣。至召見王荊公,首建每事當法堯、舜之論,神宗信之。荊公與其黨始務為高大之說,至厭薄祖宗以為不足法,況唐之太宗乎?文正公之言可拜也。

真宗不豫,大漸之夕,李文定公與宰執以祈禳宿內殿。時仁宗幼沖,八大王元儼者有威名,以問疾留禁中,累日不肯出。執政患之,無以為計,偶翰林司以金盂貯熟水,曰:『王所須也。』文定取案上墨筆攪水中,水盡黑,令持去。王見之大驚,意其有毒也,即上馬去。文定臨事,大率類此。

太祖既下江南,以賈黃中知金陵。一日,黃中按行府第,見庫舍扃甚嚴,集僚吏發之,得寶貨數十巨櫝,皆李氏宮闈之物,不隸於籍者。黃中悉表上之。

太宗嘆曰:『吾府庫之物有籍,貪黷者尚冒禁盜之,況此亡國之遺物乎?』賜黃中錢三百萬,以旌其潔。黃中,唐相耽四世孫也,年七歲,以童子舉及第。李文正公贈之詩曰:『七歲神童古所難,賈家門戶有衣冠。十人科第排頭上,五部經書誦舌端。見榜不知名字貴,登筵未識管弦歡。從今穩上青雲去,萬里誰能測羽翰。』至太平興國中,遂參大政。年五十六以卒。太宗厚恤其家,謂其母曰:『勿以諸孫及私門之窘自撓,朕嘗記之也。』黃中之孫種民者,元豐中為宰相蔡確所用,官大理寺丞,鍛煉故相陳恭公執中之子世孺與其婦獄至極典,天下冤之。

又以蔡確風旨,就府第問同知樞密院呂公公著,呼公之子希純及老嫗立庭下,問世孺妻呂氏請求事,以枷捶脅之。希純等曰:『呂氏因樞密之侄,嘗以此事來告樞密。樞密不語,垂涕而已。』竟無以為罪。神宗知之,怒曰:『原無旨就問呂公著,賈種民小臣,輒敢淩辱執政,特沖替。』嗚呼,黃中之後衰矣!

賈黃中字昌民,滄州人,唐相耽之裔。所贈詩或雲竇儀。年十五舉進士,授校書郎、集賢校理、左拾遺補缺。嶺南平,為采訪使;江南平,知升州。召還,知制誥;遷翰林學士。太宗多召見,訪以時政得失。對曰:『職當書詔,思不出位。』太宗益重之,除給事中、參知政事。太宗召見其母王氏,命之坐,謂曰:『教子如是,今之孟母也。』性端重,守家法,多知臺閣故事。朝之典禮,資以損益。當時名士皆出其門。有文集行於世,三十卷。公與宋白、李至、呂蒙正、蘇易簡五人同拜翰林學士,時承旨扈蒙贈詩曰:『五鳳齊飛入翰林。』其後皆為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