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古堂劍掃/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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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醉古堂劍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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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石公云:「長安風雪夜,古廟冷鋪中,乞兒丐僧,齁齁如雷吼,而白髭老貴人,擁錦下帷,求一合眼不得。嗚呼!松間明月,檻外青山,未常拒人,而人人自拒者何哉?」集素第五。

  田園有真樂,不瀟灑終為忙人;誦讀有真趣,不玩味終為鄙夫;山水有真賞,不領會終為漫游;吟詠有真得,不解脫終為套語。

  居處寄吾生,但得其地,不在高廣;衣服被吾體,但順其時,不在紈綺;飲食充吾腹,但適其可,不在膏粱;宴樂修吾好,但致其誠,不在浮靡。

  披卷有餘閒,留客坐殘良夜月;褰帷無別務,呼童耕破遠山雲。

  琴觴自對,鹿豕為群;任彼世態之炎涼,從他人情之反覆。

  家居苦事物之擾,惟田舍園亭,別是一番活計;焚香煮茗,把酒吟詩,不許胸中生冰炭。

  客寓多風雨之懷,獨禪林道院,轉添幾種生機;染翰揮毫,翻經問偈,肯教眼底逐風塵。

  茅齊獨坐茶頻煮,七碗後,氣爽神清;竹榻斜眠書漫拋,一枕餘,心閒夢穩。

  帶雨有時種竹,關門無事鋤花;拈筆閒刪舊句,汲泉幾試新茶。

  余嘗淨一室,置一幾,陳幾種快意書,放一本舊法帖;古鼎焚香,素麈揮塵,意思小倦,暫休竹榻。餉時而起,則啜苦茗,信手寫漢書幾行,隨意觀古畫數幅。心目間,覺灑灑靈空,面上俗塵,當亦撲去三寸。

  但看花開落,不言人是非。

  莫戀浮名,夢幻泡影有限;且尋樂事,風花雪月無窮。

  白雲在天,明月在地;焚香煮茗,閱偈翻經;俗念都捐,塵心頓盡。

  暑中嘗默坐,澄心閉目,作水觀久之,覺肌發灑灑,幾閣間似有爽氣。

  胸中只擺脫一戀字,便十分爽淨,十分自在;人生最苦處,只是此心;沾泥帶水,明是知得,不能割斷耳。

  無事以當貴,早寢以當富,安步以當車,晚食以當肉;此巧於處貧矣。

  三月茶筍初肥,梅風未困;九月蓴鱸正美,秫酒新香;勝友晴窗,出古人法書名畫,焚香評賞,無過此時。

  高枕邱中,逃名世外,耕稼以輸王稅,採樵以奉親顏;新穀既升,田家大洽,肥羜烹以享神,枯魚燔而召友;蓑笠在戶,桔槔空懸,濁酒相命,擊缶長歌,野人之樂足矣。

  為市井草莽之臣,早輸國課;作泉石煙霞之主,日遠俗情。

  覆雨翻雲何險也,論人情,只合杜門;吟風弄月忽頹然,全天真,且須對酒。

  春初玉樹參差,冰花錯落,瓊台奇望,恍坐玄圃,羅浮若非;黃昏月下,攜琴吟賞,杯酒留連,則暗香浮動,疏影橫斜之趣,何能真實際。

  性不堪虛,天淵亦受鳶魚之擾;心能會境,風塵還結煙霞之娛。

  身外有身,捉麈尾矢口閒談,真如畫餅;竅中有竅,向蒲團回心究竟,方是力田。

  山中有三樂。薜荔可衣,不羨繡裳;蕨薇可食,不貪粱肉;箕踞散發,可以逍遙。

  終南當戶,雞峰如碧筍左簇,退食時秀色紛紛墮盤,山泉繞窗入廚,孤枕夢回,驚聞雨聲也。

  世上有一種癡人,所食閒茶冷飯,何名高致。

  桑林麥隴,高下競秀;風搖碧浪層層,雨過綠雲繞繞。雉雊春陽,鳩呼朝雨,竹籬茅舍,閒以紅桃白李,燕紫鶯黃,寓目色相,自多村家閒逸之想,令人便忘艷俗。

  雲生滿谷,月照長空,洗足收衣,正是宴安時節。

  眉公居山中,有客問山中何景最奇,曰:「雨後露前,花朝雪夜。」又問何事最奇,曰:「釣因鶴守,果遣猿收。」

  古今我愛陶元亮,鄉里人稱馬少游。

  嗜酒好睡,往往閉門;俯仰進趨,隨意所在。

  霜水澄定,凡懸崖峭壁;古木垂蘿,與片雲纖月;一山映在波中,策杖臨之,心境俱清絕。

  親不抬飯,雖大賓不宰牲;匪直戒奢,侈而可久,亦將免煩勞以安身。

  飢生陽火煉陰精,食飽傷神氣不升。

  心苟無事,則息自調;念苟無欲,則中自守。

  文章之妙:語快令人舞,語悲令人泣,語幽令人冷,語憐令人惜,語險令人危,語慎令人密;語怒令人按劍,語激令人投筆,語高令人入雲,語低令人下石。

  溪響松聲,清聽自遠;竹冠蘭佩,物色俱閒。

  鄙吝一銷,白雲亦可贈客;渣滓盡化,明月自來照人。

  存心有意無意之間,微雲淡河漢;應世不即不離之法,疏雨滴梧桐。

  肝膽相照,欲與天下共分秋月;意氣相許,欲與天下共坐春風。

  堂中設木榻四,素屏二,古琴一張,儒道佛書各數卷。樂天既來為主,仰觀山,俯聽水,傍睨竹樹雲石,自辰及酉,應接不暇。俄而物誘氣和,外適內舒,一宿體寧,再宿心恬,三宿後,頹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

  偶坐蒲團,紙窗上月光漸滿,樹影參差,所見非空非色;此時雖名衲敲門,山童且勿報也。

  會心處不必在遠;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閒想,不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

  茶欲白,墨欲黑;茶欲重,墨欲輕;茶欲新,墨欲陳。

  馥噴五木之香,色冷冰蠶之錦。

  築風台以思避,構仙閣而入圓。

  客過草堂問:「何感慨而甘棲遯?」餘倦於對,但拈古句答曰:「得閒多事外,知足少年中。」問:「是何功課?」曰:「種花春掃雪,看籙夜焚香。」問:「是何利養?」曰:「硯田無惡歲,酒國有長春。」問:「是何還往?」曰:「有客來相訪,通名是伏羲。」

  山居勝於城市,蓋有八德:不責苛禮,不見生客,不混酒肉,不競田產,不聞炎涼,不鬧曲直,不微文逋,不談士籍。

  採茶欲精,藏茶欲燥,烹茶欲潔。

  茶見日而味奪,墨見日而色灰。

  磨墨如病兒,把筆如壯夫。

  園中不能辨奇花異石,惟一片樹陰,半庭蘚跡,差可會心忘形。友來或促膝劇論,或鼓掌歡笑,或彼談我聽,或彼默我喧,而賓主兩忘。

  塵緣割斷,煩惱從何處安身;世慮潛消,清虛向此中立腳。

  簷前綠蕉黃葵,老少葉,雞冠花,布滿階砌。移榻對之,或枕石高眠,或捉塵清話。門外車馬之塵滾滾,了不相關。

  夜寒坐小室中,擁爐閒話。渴則敲冰煮茗;飢則撥火煨芋。

  阿衡五就,那如莘野躬耕;諸葛七擒,爭似南陽抱膝。

  飯後黑甜,日中薄醉,別是洞天;茶鐺酒臼,輕案繩床,尋常福地。

  翠竹碧梧,高僧對奕;蒼苔紅葉,童子煎茶。

  久坐神疲,焚香仰臥;偶得佳句,即令毛穎君就枕掌記,不則展轉失去。

  和雪嚼梅花,羨道人之鐵腳;燒丹染香履,稱先生之醉吟。

  燈下玩花,簾內看月,雨後觀景,醉裏題詩,夢中聞書聲,皆有別趣。

  王思遠掃客坐留,不若杜門;孫仲益浮白俗談,足當洗耳。

  鐵笛吹殘,長嘯數聲,空山答響;胡麻飯罷,高眠一覺,茂樹屯陰。

  編茅為屋,疊石為階,何處風塵可到;據梧而吟,烹茶而語,此中幽興偏長。

  皂囊白簡,被人描盡半生;黃帽青鞋,任我逍遙一世。

  清閒之人不可惰其四肢,又須以閒人做閒事:臨古人帖,溫昔年書;拂幾微塵,洗硯宿墨;灌園中花,掃林中葉。覺體少倦,放身匡床上,暫息半晌可也。

  待客當潔不當侈,無論不能繼,亦非所以惜福。

  葆真莫如少思,寡過莫如省事;善應莫如收心,解謬莫如澹志。

  世味濃,不求忙而忙自至;世味淡,不偷閒而閒自來。

  盤餐一菜,永絕腥膻,飯僧宴客,何煩六甲行廚;茆屋三楹,僅蔽風雨,掃地焚香,安用數童縛帚。

  以儉勝貧,貧忘;以施代侈,侈化;以省去累,累消;以逆煉心,心定。

  淨幾明窗,一軸畫,一囊琴,一隻鶴,一甌茶,一爐香,一部法帖;小園幽徑,幾叢花,幾群鳥,幾區亭,幾拳石,幾池水,幾片閒雲。

  花前無燭,松葉堪燃;石畔欲眠,琴囊可枕。

  流年不複記,但見花開為春,花落為秋;終歲無所營,惟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脫巾露項,斑文竹籜之冠;倚枕焚香,半臂華山之服。

  穀雨前後,為和凝湯社,雙井白茅,湖州紫筍,掃臼滌鐺,徵泉選火。以王蒙為品司,盧仝為執權,李贊皇為博士,陸鴻漸為都統。聊消渴吻,敢諱水淫,差取嬰湯,以供茗戰。

  窗前落月,戶外垂蘿;石畔草根,橋頭樹影;可立可臥,可坐可吟。

  褻狎易契,日流於放蕩;莊厲難親,日進於規矩。

  甜苦備嘗,好丟手,世味渾如嚼蠟;生死事大,急回頭,年光疾於跳丸。

  若富貴,由我力取,則造物無權;若毀譽,隨人腳根,則讒夫得志。

  清事不可著跡。若衣冠必求奇古,器用必求精良,飲食必求異巧,此乃清中之濁,吾以為清事之一蠹。

  吾之一身,常有少不同壯,壯不同老;吾之身後,焉有子能肖父,孫能肖祖?如此期,必屬妄想,所可盡者,惟留好樣與兒孫而已。

  若想錢,而錢來,何故不想;若愁米,而米至,人固當愁。曉起依舊貧窮,夜來徒多煩惱。

  半窗一幾,遠興閒思,天地何其寥闊也;清晨端起,亭午高眠,胸襟何其洗滌也。

  行合道義,不卜自吉;行悖道義,縱卜亦凶。人當自卜,不必問卜。

  奔走於權幸之門,自視不勝其榮,人竊以為辱;經營於利名之場,操心不勝其苦,己反以為樂。

  宇宙以來有治世法,有傲世法,有維世法,有出世法,有垂世法。唐虞垂衣,商周秉鉞,是謂治世;巢父洗耳,褒公瞠目,是謂傲世;首陽輕周,桐江重漢,是謂維世;青牛度關,白鶴翔雲,是謂出世;若乃魯儒一人,鄒傳七篇,始謂垂世。

  書室中修行法:心閒手懶,則觀法帖,以其可逐字放置也;手閒心懶,則治迂事,以其可作可止也;心手俱閒,則寫字作詩文,以其可以兼濟也;心手俱懶,則坐睡,以其不強役於神也;心不甚定,宜看詩及雜短故事,以其易於見意不滯於久也;心閒無事,宜看長篇文字,或經注,或史傳,或古人文集,此又甚宜於風雨之際及寒夜也。又曰:「手冗心閒則思,心冗手閒則臥,心手俱閒,則著作書字,心手俱冗,則思早畢其事,以寧吾神。」

  片時清暢,即享片時;半景幽雅,即娛半景;不必更起姑待之心。

  一室經行,賢於九衢奔走;六時禮佛,清於五夜朝天。

  會意不求多,數幅晴光摩詰畫;知心能有幾,百篇野趣少陵詩。

  醇醪百斛,不如一味太和之湯;良藥千包,不如一服清涼之散。

  閒暇時,取古人快意文章,朗朗讀之,則心神超逸,須眉開張。

  修淨土者,自淨其心,方寸居然蓮界;學禪坐者,達禪之理,大地盡作蒲團。

  衡門之下,有琴有書,載彈載詠,爰得我娛;豈無他好,樂是幽居。  朝為灌園,夕偃蓬廬。

  因葺舊廬,疏渠引泉,周以花木,日哦其間;故人過逢,瀹茗奕棋,杯酒淋浪,殆非塵中物也。

  逢人不說人間事,便是人間無事人。

  閒居之趣,快活有五。不與交接,免拜送之禮,一也;終日可觀書鼓琴,二也;睡起隨意,無有拘礙,三也;不聞炎涼囂雜,四也;能課子耕讀,五也。

  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

  獨臥林泉,曠然自適,無利無營,少思寡欲,修身出世法也。

  茅屋三間,木榻一枕,燒高香,啜苦茗,讀數行書,懶倦便高臥松梧之下,或科頭行吟。日常以苦茗代肉食,以松石代珍奇,以琴書代益友,以著述代功業,此亦樂事。

  挾懷樸素,不樂權榮;棲遲僻陋,忽略利名;葆守恬淡,希時安寧;晏然閒居,時撫瑤琴。

  人生自古七十少,前除幼年後除老。中間光景不多時,又有陰晴與煩惱。到了中秋月倍明,到了清明花更好。花前月下得高歌,急須漫把金樽倒。世上財多賺不盡,朝里官多做不了。官大錢多身轉勞,落得自家頭白早。請君細看眼前人,年年一分埋青草。草裏多多少少墳,一年一半無人掃。

  飢乃加餐,菜食美於珍味;倦然後睡,草蓐勝似重裀.

  流水相忘游魚,游魚相忘流水,即此便是天機;太空不礙浮雲,浮雲不礙太空,何處別有佛性?

  頗懷古人之風,愧無素屏之賜,則青山白雲,何在非我枕屏。

  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閒者便是主人。

  入室許清風,對飲惟明月。

  山房置一鐘,每於清晨良宵之下,用以節歌,令人朝夕清心,動念和平。李禿謂:「有雜想,一擊遂忘;有愁思,一撞遂掃。」知音哉!

  潭澗之間,清流注瀉,千岩競秀,萬壑爭流,卻自胸無宿物,漱清流,令人濯濯清虛,日來非惟使人情開滌,可謂一往有深情。

  林泉之滸,風飄萬點,清露晨流,新桐初引,蕭然無事,閒掃落花,足散人懷。

  浮雲出岫,絕壁天懸,日月清朗,不無微雲點綴。看雲飛軒軒霞舉,踞胡床與友人詠謔,不複滓穢太清。

  山房之磬,雖非綠玉,沉明輕清之韻,盡可節清歌洗俗耳。山居之樂,頗愜冷趣,煨落葉為紅爐,況負暄於岩戶。土鼓催梅,荻灰暖地,雖潛凜以蕭索,見素柯之凌歲。同雲不流,舞雪如醉,野因曠而冷舒,山以靜而不晦。枯魚在懸,濁酒已注,朋徒我從,寒盟可固,不驚歲暮於天涯,即是挾纊於孤嶼。

  步障錦千層,氍毹紫萬疊,何似編葉成幃,聚茵為褥?綠陰流影清入神,香氣氤氳徹人骨,坐來天地一時寬,閒放風流曉清福。

  送春而血淚滿腮,悲秋而紅顏慘目。

  翠羽欲流,碧雲為颺.

  郊中野坐,固可班荊;徑裏閒談,最宜拂石。侵雲煙而獨冷,移開清嘯胡床,藉草木以成幽,撤去莊嚴蓮界。況乃枕琴夜奏,逸韻更揚;置局午敲,清聲甚遠;洵幽棲之勝事,野客之虛位也。

  飲酒不可認真,認真則大醉,大醉則神魂昏亂。在書為沉湎,在詩為童羖,在禮為豢豕,在史為狂藥。何如但取半酣,與風月為侶?

  家鴛鴦湖濱,饒兼葭鳧鷖,水月澹蕩之觀。客嘯漁歌,風帆煙艇,虛無出沒,半落幾上,呼野衲而泛斜陽,無過此矣!

  雨後卷簾看霽色,卻疑苔影上花來。

  月夜焚香,古桐三弄,便覺萬慮都忘,妄想盡絕。試看香是何味,煙是何色,穿窗之白是何影,指下之餘是何音,恬然樂之而悠然忘之者,是何趣,不可思量處,是何境?

  貝葉之歌無礙,蓮花之心不染。

  河邊共指星為客,花裏空瞻月是卿。

  人之交友,不出趣味兩字,有以趣勝者,有以味勝者。然寧饒於味,而無饒於趣。

  守恬淡以養道,處卑下以養德,去嗔怒以養性,薄滋味以養氣。

  吾本薄福人,宜行惜福事;吾本薄德人,宜行厚德事。

  知天地皆逆旅,不必更求順境;視眾生皆眷屬,所以轉成冤家。

  只宜於著意處寫意,不可向真景處點景。

  只愁名字有人知,澗邊幽草;若問清盟誰可托,沙上閒鷗。山童率草木之性,與鶴同眠;奚奴領歌詠之情,檢韻而至。閉戶讀書,絕勝入山修道;逢人說法,全輸兀坐捫心。

  硯田登大有,雖千倉珠粟,不輸兩稅之徵,文錦運機杼,縱萬軸龍文,不犯九重之禁。

  步明月於天衢,覽錦雲於江閣。

  幽人清課,詎但啜茗焚香;雅士高盟,不在題詩揮翰。

  以養花之情自養,則風情日閒;以調鶴之性自調,則真性自美。

  熱湯如沸,茶不勝酒;幽韻如云,酒不勝茶。茶類隱,酒類俠。酒固道廣,茶亦德素。

  老去自覺萬緣都盡,那管人是人非;春來倘有一事關心,只在花開花謝。

  是非場裏,出人逍遙;順逆境中,縱橫自在。竹密何妨水過,山高不礙雲飛。

  口中不設雌黃,眉端不挂煩惱,可稱煙火神仙;隨意而栽花柳,適性以養禽魚,此是山林經濟。

  午睡醒來,頹然自廢,身世庶幾渾忘;晚炊既收,寂然無營,煙火聽其更舉。

  花開花落春不管,拂意事休對人言;水暖水寒魚自知,會心處還期獨賞。

  心地上無風濤,隨在皆青山綠水;性天中有化育,觸處見魚躍鳶飛。

  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卷雲舒。斗室中萬慮都捐,說甚畫棟飛雲,珠簾卷雨;三杯後一真自得,誰知素弦橫月,短笛吟風。

  得趣不在多,盆池拳石間,煙霞具足;會景不在遠,蓬窗竹屋下,風月自賒。

  會得個中趣,五湖之煙月盡入寸衷:破得眼前機,千古之英雄都歸掌握。

  細雨閒開卷,微風獨弄琴。

  水流任意景常靜,花落雖頻心自閒。

  殘醺供白醉,傲他附熱之蛾;一枕餘黑甜,輸卻分香之蝶。閒為水竹雲山主,靜得風花雪月權。

  半幅花箋入手,剪裁就臘雪春冰;一條竹杖隨身,收拾盡燕云楚水。

  心與竹俱空,問是非何處安覺;貌偕松共瘦,知憂喜無由上眉。

  芳菲林圃看蜂忙,覷破幾多塵情世態;寂寞衡茆觀燕寢,發起一種冷趣幽思。

  何地非真境?何物非真機?芳園半畝,便是舊金谷;流水一灣,便是小桃源。林中野鳥數聲,便是一部清鼓吹;溪上閒雲幾片,便是一幅真畫圖。

  人在病中,百念灰冷,雖有富貴,欲享不可,反羨貧賤而健者。是故人能於無事時常作病想。一切名利之心,自然掃去。

  竹影入簾,蕉陰蔭檻,故蒲團一臥,不知身在冰壺鮫室。

  霜降木落時,入疏林深處,坐樹根上,飄飄葉點衣袖,而野鳥從梢飛來窺人。荒涼之地,殊有清曠之致。

  明窗之下,羅列圖史琴尊以自娛。有興則泛小舟,吟嘯覽古於江山之間。渚茶野釀,足以消憂;蓴鱸稻蟹,足以適口。又多高僧隱士,佛廟絕勝。家有園林,珍花奇石,曲沼高台,魚鳥流連,不覺日暮。

  山中蒔花種草,足以自娛,而地樸人荒,泉石都無,絲竹絕響,奇士雅客亦不複過,未免寂寞度日。然泉石以水竹代,絲竹以鶯舌蛙吹代,奇士雅客以蠹簡代,亦略相當。

  閒中覓伴書為上,身外無求睡最安。

  栽花種竹,未必果出閒人;對酒當歌,難道便稱俠士?

  虛堂留燭,抄書尚存老眼;有客到門,揮麈但說青山。

  帝子之望巫陽,遠山過雨;王孫之別南浦,芳草連天。

  室距桃源,晨夕恆滋蘭菃;門開杜徑,往來惟有羊裘。

  枕長林而披史,松子為餐;入豐草以投閒,蒲根可服。

  一泓溪水柳分開,盡道清虛攪破;三月林光花帶去,莫言香分消殘。

  荊扉晝掩,閒庭宴然,行雲流水襟懷;隱不違親,貞不絕俗,太山喬嶽氣象。

  窗前獨榻頻移,為親夜月;壁上一琴常挂,時拂天風。

  蕭齋香爐書史,酒器俱捐;北窗石枕松風,茶鐺將沸。

  明月可人,清風披坐,班荊問水,天涯韻士高人;下箸佐觴,品外澗毛溪蔌,主之榮也。高軒寒戶,肥馬嘶門,命酒呼茶,聲勢驚神震鬼;疊筵累幾,珍奇罄地窮天,客之辱也。

  賀函伯坐徑山竹裏,須眉皆碧;王長公龕杜鵑樓下,雲母都紅。

  坐茂樹以終日,濯清流以自潔。採於山,美可茹;釣於水,鮮可食。

  年年落第,春風徒泣於遷鶯;處處羈游,夜雨空悲於斷雁。金壺霏潤,瑤管舂容。

  菜甲初長,過於酥酪。寒雨之夕,呼童摘取,佐酒夜談,嗅其清馥之氣,可滌胸中柴荊,何必純灰三斛!

  暖風春座酒,細雨夜窗棋。

  秋冬之交,夜靜獨坐,每聞風雨瀟瀟,既淒然可愁,亦複悠然可喜。至酒醒燈昏之際,尤難為懷。

  長亭煙柳,白髮猶勞,奔走可憐名利客:野店溪雲,紅塵不到,逍遙時有牧樵人。天之賦命實同,人之自取則異。

  富貴大是能俗人之物,使吾輩當之,自可不俗;然有此不俗胸襟,自可不富貴矣。

  風起思蓴,張季鷹之胸懷落落;春回到柳,陶淵明之興致翩翩。然此二人,薄宦投簪,吾猶嗟其太晚。

  黃花紅樹,春不如秋;白雪青松,冬亦勝夏。春夏園林,秋冬山谷,一心無累,四季良辰。

  聽牧唱樵歌,洗盡五年塵土腸胃;奏繁弦急管,何如一派山水清音。

  孑然一身,蕭然四壁,有識者當此,雖未免以冷淡成愁,斷不以寂寞生悔。

  從五更枕席上參看心體,心未動,情未萌,才見本來面日;向三時飲食中諳練世味,濃不欣,淡不厭,方為切實功夫。

  瓦枕石榻,得趣處下界有仙,木食草衣,隨緣時西方無佛。

  當樂境而不能享者,畢竟是薄福之人;當苦境而反覺甘者,方才是真修之士。

  半輪新月數竿竹,千卷藏書一盞茶。

  偶向水村江郭,放不系之舟,還從沙岸草橋,吹無孔之笛。

  物情以常無事為歡顏,世態以善托故為巧術。

  善救時,若和風之消酷暑,能脫俗,似淡月之映輕雲。

  廉所以懲貪,我果不貪,何必標一廉名,以來貪夫之側目;讓所以息爭,我果不爭,又何必立一讓名,以致暴客之彎弓?

  曲高每生寡和之嫌,歌唱需求同調;眉修多取入宮之妒,梳洗切莫傾城。

  隨緣便是遣緣,似舞蝶與飛花共適;順事自然無事,若滿月偕盆水同圓。

  耳根似飆穀投響,過而不留,則是非俱謝;心境如月池浸色,空而不著,則物我兩忘。

  心事無不可對人語,則夢寐俱清;行事無不可使人見,則飲食俱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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