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中國的兩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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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關于中國的兩三件事
作者:魯迅
1934年3月
答國際文學社問
收入《且介亭杂文》。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四年三月號日本《改造》月刊。

一、關於中國的火[编辑]

希臘人所用的火,聽說是在一直先前,普洛美修斯從天上偷來的,但中國的卻和它不同,是燧人氏自家所發見——或者該說是發明罷。因為並非偷兒,所以拴在山上,給老雕去啄的災難是免掉了,然而也沒有普洛美修斯那樣的被傳揚,被崇拜。

中國也有火神的。但那可不是燧人氏,而是隨意放火的莫名其妙的東西。

自從燧人氏發見,或者發明了火以來,能夠很有味的吃火鍋,點起燈來,夜裡也可以工作了,但是,真如先哲之所謂「有一利必有一弊」罷,同時也開始了火災,故意點上火,燒掉那有巢氏所發明的巢的了不起的人物也出現了。

和善的燧人氏是該被忘卻的。即使傷了食,這回是屬於神農氏的領域了,所以那神農氏,至今還被人們所記得。至於火災,雖然不知道那發明家究竟是什麼人,但祖師總歸是有的,於是沒有法,只好漫稱之曰火神,而獻以敬畏。看他的畫像,是紅面孔,紅鬍鬚,不過祭祀的時候,卻須避去一切紅色的東西,而代之以綠色。他大約像西班牙的牛一樣,一看見紅色,便會亢奮起來,做出一種可怕的行動的。他因此受著崇祀。在中國,這樣的惡神還很多。

然而,在人世間,倒似乎因了他們而熱鬧。賽會也只有火神的,燧人氏的卻沒有。倘有火災,則被災的和鄰近的沒有被災的人們,都要祭火神,以表感謝之意。被了災還要來表感謝之意,雖然未免有些出於意外,但若不祭,據說是第二回還會燒,所以還是感謝了的安全。而且也不但對於火神,就是對於人,有時也一樣的這麼辦,我想,大約也是禮儀的一種罷。

其實,放火,是很可怕的,然而比起燒飯來,卻也許更有趣。外國的事情我不知道,若在中國,則無論查檢怎樣的歷史,總尋不出燒飯和點燈的人們的列傳來。在社會上,即使怎樣的善於燒飯,善於點燈,也毫沒有成為名人的希望。然而秦始皇一燒書,至今還儼然做著名人,至於引為希特拉燒書事件的先例。假使希特拉太太善於開電燈,烤麵包罷,那麼,要在歷史上尋一點先例,恐怕可就難了。但是,幸而那樣的事,是不會哄動一世的。

燒掉房子的事,據宋人的筆記說,是開始於蒙古人的。因為他們住著帳篷,不知道住房子,所以就一路的放火。然而,這是誑話。蒙古人中,懂得漢文的很少,所以不來更正的。其實,秦的末年就有著放火的名人項羽在,一燒阿房宮,便天下聞名,至今還會在戲台上出現,連在日本也很有名。然而,在未燒以前的阿房宮裡每天點燈的人們,又有誰知道他們的名姓呢?

現在是爆裂彈呀,燒夷彈呀之類的東西已經做出,加以飛機也很進步,如果要做名人,就更加容易了。而且如果放火比先前放得大,那麼,那人就也更加受尊敬,從遠處看去,恰如救世主一樣,而那火光,便令人以為是光明。

二、關於中國的王道[编辑]

在前年,曾經拜讀過中裡介山氏的大作《給支那及支那國民的信》。只記得那裡面說,周漢都有著侵略者的資質。而支那人都謳歌他,歡迎他了。連對於朔北的元和清,也加以謳歌了。只要那侵略,有著安定國家之力,保護民生之實,那便是支那人民所渴望的王道,於是對於支那人的執迷不悟之點,憤慨得非常。

那「信」,在滿洲出版的雜誌上,是被譯載了的,但因為未曾輸入中國,所以像是回信的東西,至今一篇也沒有見。只在去年的上海報上所載的胡適博士的談話裡,有的說,「只有一個方法可以征服中國,即徹底停止侵略,反過來征服中國民族的心。」不消說,那不過是偶然的,但也有些令人覺得好像是對於那信的答覆。

征服中國民族的心,這是胡適博士給中國之所謂王道所下的定義,然而我想,他自己恐怕也未必相信自己的話的罷。在中國,其實是徹底的未曾有過王道,「有歷史癖和考據癖」的胡博士,該是不至於不知道的。

不錯,中國也有過謳歌了元和清的人們,但那是感謝火神之類,並非連心也全被征服了的證據。如果給與一個暗示,說是倘不謳歌,便將更加虐待,那麼,即使加以或一程度的虐待,也還可以使人們來謳歌。四五年前,我曾經加盟於一個要求自由的團體,而那時的上海教育局長陳德征氏勃然大怒道,在三民主義的統治之下,還覺得不滿麼?那可連現在所給與著的一點自由也要收起了。而且,真的是收起了的。每當感到比先前更不自由的時候,我一面佩服著陳氏的精通王道的學識,一面有時也不免想,真該是謳歌三民主義的。然而,現在是已經太晚了。

在中國的王道,看去雖然好像是和霸道對立的東西,其實卻是兄弟,這之前和之後,一定要有霸道跑來的。人民之所謳歌,就為了希望霸道的減輕,或者不更加重的緣故。漢的高祖,據歷史家說,是龍種,但其實是無賴出身,說是侵略者,恐怕有些不對的。至於周的武王,則以征伐之名入中國,加以和殷似乎連民族也不同,用現代的話來說,那可是侵略者。然而那時的民眾的聲音,現在已經沒有留存了。孔子和孟子確曾大大的宣傳過那王道,但先生們不但是周朝的臣民而已,並且周遊歷國,有所活動,所以恐怕是為了想做官也難說。說得好看一點,就是因為要「行道」,倘做了官,於行道就較為便當,而要做官,則不如稱讚周朝之為便當的。然而,看起別的記載來,卻雖是那王道的祖師而且專家的周朝,當討伐之初,也有伯夷和叔齊扣馬而諫,非拖開不可;紂的軍隊也加反抗,非使他們的血流到漂杵不可。接著是殷民又造了反,雖然特別稱之曰「頑民」,從王道天下的人民中除開,但總之,似乎究竟有了一種什麼破綻似的。好個王道,只消一個頑民,便將它弄得毫無根據了。

儒士和方士,是中國特產的名物。方士的最高理想是仙道,儒士的便是王道。但可惜的是這兩件在中國終於都沒有。據長久的歷史上的事實所證明,則倘說先前曾有真的王道者,是妄言,說現在還有者,是新藥。孟子生於周季,所以以談霸道為羞,倘使生於今日,則跟著人類的智識範圍的展開,怕要羞談王道的罷。

三、關於中國的監獄[编辑]

我想,人們是的確由事實而從新省悟,而事情又由此發生變化的。從宋朝到清朝的末年,許多年間,專以代聖賢立言的「制藝」這一種煩難的文章取士,到得和法國打了敗仗,這才省悟了這方法的錯誤。於是派留學生到西洋,開設兵器製造局,作為那改正的手段。省悟到這還不夠,是在和日本打了敗仗之後,這回是竭力開起學校來。於是學生們年年大鬧了。從清朝倒掉,國民黨掌握政權的時候起,才又省悟了這錯誤,作為那改正的手段的,是除了大造監獄之外,什麼也沒有了。

在中國,國粹式的監獄,是早已各處都有的,到清末,就也造了一點西洋式,即所謂文明式的監獄。那是為了示給旅行到此的外國人而建造,應該與為了和外國人好互相應酬,特地派出去,學些文明人的禮節的留學生,屬於同一種類的。托了這福,犯人的待遇也還好,給洗澡,也給一定份量的飯吃,所以倒是頗為幸福的地方。但是,就在兩三禮拜前,政府因為要行仁政了,還發過一個不准剋扣囚糧的命令。從此以後,可更加幸福了。

至於舊式的監獄,則因為好像是取法於佛教的地獄的,所以不但禁錮犯人,此 外還有給他吃苦的職掌。擠取金錢,使犯人的家屬窮到透頂的職掌,有時也會兼帶的。但大家都以為應該。如果有誰反對罷,那就等於替犯人說話,便要受惡黨的嫌疑。然而文明是出奇的進步了,所以去年也有了提倡每年該放犯人回家一趟,給以解決性慾的機會的,頗是人道主義氣味之說的官吏。其實,他也並非對於犯人的性慾,特別表著同情,不過因為總不愁竟會實行的,所以也就高聲嚷一下,以見自己的作為官吏的存在。然而輿論頗為沸騰了。有一位批評家,還以為這麼一來,大家便要不怕牢監,高高興興的進去了,很為世道人心憤慨了一下。受了所謂聖賢之教那麼久,竟還沒有那位官吏的圓滑,固然也令人覺得誠實可靠,然而他的意見,是以為對於犯人,非加虐待不可,卻也因此可見了。

從別一條路想,監獄確也並非沒有不像以「安全第一」為標語的人們的理想鄉的地方。火災極少,偷兒不來,土匪也一定不來搶。即使打仗,也決沒有以監獄為目標,施行轟炸的傻子;即使革命,有釋放囚犯的例,而加以屠戮的是沒有的。當福建獨立之初,雖有說是釋放犯人,而一到外面,和他們自己意見不同的人們倒反而失蹤了的謠言,然而這樣的例子,以前是未曾有過的。總而言之,似乎也並非很壞的處所。只要准帶家眷,則即使不是現在似的大水,饑荒,戰爭,恐怖的時候,請求搬進去住的人們,也未必一定沒有的。於是虐待就成為必不可少了。

牛蘭夫婦,作為赤化宣傳者而關在南京的監獄裡,也絕食了三四回了,可是什麼效力也沒有。這是因為他不知道中國的監獄的精神的緣故。有一位官員詫異的說過:他自己不吃,和別人有什麼關係呢?豈但和仁政並無關係而已呢,省些食料,倒是於監獄有益的。甘地的把戲,倘不挑選興行場,就毫無成效了。

然而,在這樣的近於完美的監獄裡,卻還剩著一種缺點。至今為止,對於思想上的事,都沒有很留心。為要彌補這缺點,是在近來新發明的叫作「反省院」的特種監獄裡,施著教育。我還沒有到那裡面去反省過,所以並不知道詳情,但要而言之,好像是將三民主義時時講給犯人聽,使他反省著自己的錯誤。聽人說,此外還得做排擊共產主義的論文。如果不肯做,或者不能做,那自然,非終身反省不可了,而做得不夠格,也還是非反省到死則不可。現在是進去的也有,出來的也有,因為聽說還得添造反省院,可見還是進去的多了。考完放出的良民,偶爾也可以遇見,但彷彿大抵是萎靡不振,恐怕是在反省和畢業論文上,將力氣使盡了罷。那前途,是在沒有希望這一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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