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奴籲天錄/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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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有米西西比江者,此江千流,首触热带,尾及寒带,长江也。而美之商舶,无论从温带来、热带来、寒带来,均由此发轫,散往地球。所以此江中百货麕集,连舻縻舰,弥望无际。然百货中另有一货是他国所无者:此货实为动物,状极悲凉,声极凄惋,试思,是何货也?一日逾午,日脚斜穿云罅而出,直射江上芦港。芦叶倒影,万绿荡漾于风漪之内,景物奇丽,江光如拭。时有一巨舰,其上厚载棉花,而吾书所叙悲凉万种之老苍头汤姆至矣。汤姆为人佳处,解而培已力加荐剡于海留。而海留耳目中闻见,亦以汤姆为愿悫,所以去其关械,令彼自由,不似从前任夜严梏也。汤姆行为端谨忠厚,虽以海留凶险鄙啬,亦为感动。汤姆得此权利,凡舱之上下,均可患情游赏。且尤勤健,遇人力所不逮,必竭诚助之。至于长年、三老,亦咸亲近其人、当其无事之际,必登高处自读《圣经》。凭高俯视,岸之四旁,无不周瞩。见平畴弥望,耕耨均属黑人。矮屋累累,如鸡栖豚栅,环绕飞楼之侧,均黑奴居也。汤姆睹此情状,忽忆硁脱沟家中,高树荫其屋顶,门外莳花蓓蕾,蜂蝶往来。正在凝想之际,如见克鲁为之治疱,群儿环绕其膝,恣情嬉戏。及精神一定,万象皆寂,但闻船行机轴隆隆作声,而眼中景象,无非江水芦芽而己。嗟夫,汤姆此想,盖其最末收场之虚象,过此更不萌生矣。此在他人,可以邮致一笺,慰其家人,亦可为永别无聊之遗念,无如汤姆粗能识字,而把笔则非其所长,故汤姆与其家人之别,并戋戋一纸亦并不得,是情丝割绝到尽头处矣。汤姆此时泪如泉沸,并将所把之《圣经》湿尽。忽就其湿处数行读之,其文曰:“尔心且勿伤,人到尽头,必归天上,则凡莫聚之人,均得团聚。”汤姆蓦得此言,直捣心胃深处,觉方寸略为之慰。而此船上适有一年少贵客,其人盖住南省倭里恩城,名日圣格来。携一小女,名夜娃,稚齿在五六岁间。尚有一妇女,系圣格来之从女兄弟。夜娃食宿,咸依其姑。姑名亚妃立。汤姆在船时,见夜娃玩弄,天机极活泼。每一见之,而愁怀为之锐减。盖夜娃年稚天全,凡其游戏机倪,均足悦人心目。又轻盈如御风,往来翱捷,貌美而慈,迨长必决其能为善类。何者?彼见内舱司火之人,黔黑污秽,则心动目语,若不胜其怜。于是舡人咸知夜娃之善,虽穷极苦惫,见者动生欣悦。汤姆不内审何因,而挚爱此夜娃亦甚至。每见夜娃披金色发跳舞而前,则心中跃动,如五云之表亲拜上帝。夜娃亦每到海留挑奴处,见群奴面缚关械,不忍之色见诸言表。且双手捧取铁索,权其轻重,悲慨太息 而去。去而旋来,将果及饵遍分群奴食之。汤姆意甚望夜娃稍留,思得机问少与攀谈。而夜娃疾来疾往,无须臾之驻。汤姆思欲以术招之,乃范纸为玩物,叉出一小响筒,作声以动之。方汤姆范纸取简时,而夜娃亦频频注目。汤姆径予之,而夜娃亦不即受,似怪其无素。于是者数日,汤姆渐与夜娃稔。汤姆因问:“女郎何名?”夜娃曰:“吾本名夜樊琪琳,而吾父母缩吾名,节吾字,呼曰夜娃。然汝名谁耶?”汤姆曰:“汤姆吾名也。然以吾齿高,故稚子咸呼吾为汤姆阿叔。”夜娃曰:“吾年幼,可亦如向人之称。然叔今安往?”汤姆曰:“吾行踪不能自定。”夜娃曰:“叔既趁舟行,何由不省所税驾者?”汤姆曰:“吾奴也,不知主人为吾鬻于何地,所以未知。”夜娃曰:“吾今当即告吾爸爸,必以善价取君。”汤姆曰:“女郎如是,是吾主矣。心之感激,不知所云。”此时船停岸次,装收材木。夜娃闻其父呼之,遂奔赴父侧。汤姆亦赴舱代船人运木。时圣格来挈孜娃同凭船阑之上,视船人上下,收取木千。收已船行,载重而右舷倾,夜娃陡不及防,颠坠水中。圣格来欲急缒而取之,后有一人掣其祛,未得下。汤姆时在货舱之下,仰见高枰之上坠女,意是夜娃,急奋身下水救之。而夜娃已浮沈三数,直坠江底。汤姆素善游,能狎水,直从泡纹旋涡处疾入取夜娃。少选,举夜娃而出。而船上已下舢板,汤姆遂抱夜娃直上舢板,船上舵工咸举手援之。圣格来抱夜娃于怀,水淋其身尽湿,夜娃已晕不省人。圣格来将夜娃至亚妃立所,亚妃立以法将息之,久而遂苏。明日船行,暑甚,酷热不可耐。已及倭里恩城,群客均攒聚行李将行,汤姆静坐舱里,中心忐忑,不知此身谁属,又莫省其凶吉。偶一仰首,而夜娃至矣。嫣然点首,微笑曰:“君事属我,当不至于失所依赖。”又一温雅端重之人立夜娃身后,气概似贵胄,汤姆知其人必为夜娃之父。此时海留亦至,见此贵人直就与海留谈。但闻海留语:“此奴佳绝。”自顶及踵,藻饰万状,必欲得重价始售。又闻贵人答曰:“君贩运中人,誉奴当过其实,语五必十,殆不可信。然须以实价语我。”海留曰:“得君一千三百元,仅能如吾原值,他不复多求。”贵人曰:“吾与君无素,何由以原值沽我?”海留曰:“吾非与君有情而重抑吾价。特以女公子重此奴,故不能不割爱以献女公子。”贵人曰:“此自出君盛情。然既知吾息女怜此奴。何妨更少抑其值以赠吾女。”海留曰:“万不能减矣。君但相此奴:胸博而膊硕,譬之马,当能绝尘而奔。且其颅骨高而脑气足,不但多力,而亦聪慧,便于驱策,此奴前隶解而培家,解之田产均此奴统之.令之司账,亦一毫无所苟。今姑无论内行,但以雄伟之躯干论价,亦可得一千三百元。”贵人曰:“君休矣。吾不复议。盖君之所谓美,悉吾之所谓劣。奴之脑力足,则思遁;躯干伟,则多嗜欲而善偷,不足以为吾利。其始闻君言,尚欲以原值予君。夸得君意外之誉,当减却二百元矣。”海留咤曰:“此万不能如约。君果弗信,曩解而培市奴之券尚在,可取视之,足知此奴之善,非吾臆造。且此奴信教之心,人人成悉,在其侪偶之内,直可代一牧师。”贵人笑曰:“吾仅以一千三百元之资,乃买一牧师耶!然则何牧师之贱售也。”海留曰:“君乃谑浪至此乎!”贵人曰:“吾安敢谑,君自谓是卖牧师,吾谦不敢取尔。今既若此,试取解而培原券予我。”海留初不识字,特耳闻解而培券中叙其佳处,就夹袋中索券。夜娃私谓其父圣格来曰:“吾家资厚于人,勿与此贩争值。苟念我者,必为我得此奴。”圣格来曰:“以千金之重得奴,将何用?”夜娃曰:“此奴于水中拯吾命,故欲得之。”时海留已出券,圣格来取视之曰:“此券中实未言奴信教之笃。且吾买奴,非买教也,果君真能以教中贤牧师卖我,我亦无惜重资,特未必耳。”海留 曰:“吾言偶失检,君乃辩驳如此之久。”圣格来曰:“吾以钱鬻物,不当意则可转鬻于人。君以教卖我,我急又何从鬻?”言已,取怀中银帖授海留,曰:“君试检点,勿误否?”海留即出一木匣,取笔署卖券。圣格来读券良是,因到汤姆坐处曰:“吾今为尔主矣。”汤姆见圣格来温雅慈祥,心亦感悦,称曰:“主人,天主佑君。”圣格来曰:“尔名非汤姆耶,能御车否?”汤姆曰:“奴常业也。”圣格来曰:“到吾家时,可常为吾御。”夜娃曰:“吾父畜奴善,君可勿虑。”圣格来闻之,笑曰:“我谢尔能誉吾也。”语已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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