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后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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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7月里,我做了一篇《〈水浒传〉考证》,提出了几个假定的结论:

  (1)元朝只有一个雏形的水浒故事和一些草创的水浒人物,但没有《水浒传》。(亚东初版本页一〇——二八)

  (2)元朝文学家的文学技术还在幼稚的时代,决不能产生我们现在有的《水浒传》(页二八——三四)

  (3)明朝初年有一部《水浒传》出现,这部书还是很幼稚的。我们叫他做“原百回本《水浒传》”。(页四二——四九)

  (4)明朝中叶——约当弘治、正德的时代(西历1500上下)——另有一种《水浒传》出现。这部书止有七十回(连楔子七十一回),是用那“原百回本”来重新改造过的,大致与我们现有的金圣叹本相同。这一本,我们叫他做“七十回本《水浒传》”。(页四五——五二)

  (5)到了明嘉靖朝,武定侯郭勋刻出一部定本《水浒传》来。这部书是有一百回的。前七十回全采“七十回本”,后三十回是删改“原百回本”后半的四五十回而成的。“原百回本”的后半有征田虎征王庆两大部分,郭本把这两部分都删去了。这个本子,我们叫他做“新百回本”,或叫做“郭本”。(页四五——五一)

  (6)明朝最通行的《水浒传》,大概都是这个“新百回本”。后来李贽评点的《忠义水浒传》也是这个“郭本”。直到明末,金圣叹说他家贯华堂藏有七十回的古本《水浒传》,他用这个七十回本来校改“新百回本”,定前七十回为施耐庵做的,七十回以下为罗贯中续的。有些人不信金圣叹有七十回的古本,但我觉得他没有假托古本的必要,故我假定他有一种七十回本作底本。他虽有小删改的地方,但这个七十回本的大体必与那新百回本《忠义水浒传》的前七十回相差不远,因为我假设那新百回本的前七十回是全采那明朝中叶的七十回本的。(页三五——五二)

  (7)我不信金圣叹说七十回以后为罗贯中所续的话。我假定原百回本为明初的出产品,罗贯中既是明初的人,也许他即是这原百回本的著者。但施耐庵大概是一个文人的假名,也许即是那七十回本的著者的假名。(页五一——五四)

  这是我十个月以前考证《水浒传》的几条假设的结论。我在这十个月之中先后收得许多关于《水浒》的新材料,有些可以纠正我的假设,有些可以证实我的结论。故我趁这部新式标点的《水浒》再版的机会,把这些新材料整理出个头绪来,作成这篇后考。  

  我去年做《考证》时,只曾见着几种七十回本的《水浒》,其余的版本我都不曾见着。现在我收到的《水浒》版本有下列的各种:

  (1)李卓吾批点《忠义水浒传》百回本的第一回至第十回。此书为日本冈岛璞加训点之本,刻于享保十三年(西历1728),是用明刻本精刻的。此书仅刻成二十回,第十一回至第二十四刻于宝历九年,但更不易得。这十回是我的朋友青木正儿先生送我的。

  (2)百回本《忠义水浒传》的日本译本。冈岛璞译,日本明治四十年东京共同出版株式会社印行,大正二年再版。明刻百回本《忠义水浒传》现已不可得,日本内阁文库藏有一部,此外我竟不知道有第二本了。冈岛译本可以使我们考见《忠义水浒传》的内容,故可宝贵。

  (3)百十五回本《忠义水浒传》。此本与《三国演义》合刻,每页分上下两截,上截为《水浒》,下截为《三国》,合称《英雄谱》。坊间今改称《汉宋奇书》。我买得两种,一种首页有“省城福文堂藏板”字样,我疑心这是福建刻本。此书原本是大字本,有铃木豹轩先生的藏本可参考;但我买到的两种都是翻刻的小本,里面的《三国志》己改用毛宗岗评本了。但卷首有熊飞的序,自述合刻《英雄谱》的理由,中有“东望而三经略之魄尚震,西望而两开府之魂未招;飞鸟尚自知时,嫠妇犹勤国恤”的话,可见初刻时大概在明崇祯末年。

  (4)百二十四回本《水浒传》。首页刻“光绪己卯新镌,大道堂藏板”。有乾隆丙午年古杭枚简侯的序。后附有雁宕山樵的《水浒后传》,首页有“姑苏原板”的篆文图章。大概这书是在江苏刻的。《后传》板本颇佳,但那百二十四回的《前传》板本很坏。

  此外,还有两种版本,我自己虽不曾见着,幸蒙青木正儿先生替我抄得回目与序例的:

  (5)百十回本的《忠义水浒传》(日本京都帝国大学铃木豹轩先生藏)。这也是一种“英雄谱”本,内容与百十五回本略同,合刻的《三国志》还是“李卓吾评本”。铃木先生藏的这一本上有原藏此书的中国商人的跋,有康熙十二年至十八年的年月,可见此书刻于明末或清初,大概即是百十五回本的底本。

  (6)百二十回本《忠义水浒全书》(日本京都府立图书馆藏)。这是一种明刻本,有杨定见序,自称为“事卓吾先生”之人,大概这书刻于天启、崇祯年间。这书有“发凡”十一条,说明增加二十回的缘起。这书增加的二十回虽然也是记田虎、王庆两寇事的,但依回目看来,与上文(3)(4)(5)三种本子很有不同的地方。

  我现在且把《水浒》各种本子综合的内容,分作六大部分,再把各本的有无详略分开注明:

  第一部分,自张天师祈禳瘟疫,到梁山泊发现石碣天文——即今本《水浒传》七十一回的全部。

  (1)百回本自第一回到七十一回,内容同,文字略有小差异,多一些骈句与韵语。七十一回无卢俊义的一梦。

  (2)百二十回本自第一回到七十一回,与百回本同。也无卢俊义的梦。

  (3)百十回本自第一回到六十一回,内容同,文字略有删节之处。回数虽有并省,事实并未删减。发现石碣后,也无卢俊义的梦。

  (4)百十五回本自第一回至六十六回,内容同,文字与百十回本略同,回数比百十回本稍多,但事实相同。也无卢俊义的梦。

  (5)百二十四回本自第一回至七十回,内容同,但文字删节太多了,有时竟不成文理。也无卢俊义的梦。

  第二部分,自宋江、柴进等上东京看灯,到梁山泊全伙受招安——即今《征四寇》的第一回到十一回。

  (1)百回本自第七十二回到八十二回,内容同。

  (2)百二十回本自第七十二回到八十二回,内容同。

  (3)百十回本自第六十二回到七十二回,内容同。

  (4)百十五回本自第六十七四至七十七回,内容同。

  (5)百二十四回本自第七十一回至八十一回,内容同。

  第三部分,自宋江等奉诏征辽,到征辽凯旋时——即今《征四寇》的第十二回到十七团。

  (1)百回本自第八十三回到九十回,比《征四寇》多两回,但事实略同。

  (2)百二十回本自第八十三回到九十回,与百回本同,但第九十回改“双林渡燕青射雁”为“双林镇燕青遇故”。

  (3)百十回本自第七十三回到八十回,——内缺第七十五回——内容与《征四寇》同。

  (4)百十五回本自第七十八回到八十三回,内容同《征四寇》。

  (5)百二十四回本自第八十二回到九十回,回目加多,文字更简,但事实无大差异。

  第四部分,自宋江奉诏征田虎,到宋江平了田虎回京——即今《征四寇》第十八回到二十八回。

  (1)百回本,无。

  (2)百二十回本自第九十一回到一百回。回目与《征四寇》全不同。事实有些相同的,例如琼英匹配张清,花和尚解脱缘缠井,乔道清作法,都是《征四寇》里有的事。也有许多事实大不同,例如此书有陈瓘的事,但《征四寇》不曾提起他。

  (3)百十回本自第八十一回到九十一回,全同《征四寇》。

  (4)百十五回本自第八十四回到九十四回,全同《征四寇》。

  (5)百二十四回本自第九十一回到一百零一回,同《征四寇》。

  第五部分,自追叙“高像恩报柳世雄”起,到宋江讨平王庆回京——即今《征四寇》的第二十九回到四十回。

  (1)百回本,无。

  (2)百二十回本自第百零一回到百十回,回目与《征四寇》全不同。事实与人物有同有异,写王庆一生与各本大不同。

  (3)百十回本自第九十二回到百零一回,事实全同《征四寇》,但回目减少两回。

  (4)百十五回本自第九十五回到百零六回,回目与事实全同《征四寇》。

  (5)百二十四回本自第百零二回到百十四回,回目多一回,事实全同《征四寇》。

  第六部分,自宋江请征方腊,到宋江、李逵、吴用、花荣死后宋徽宗梦游梁山泊——即《征四寇》的第四十一回到四十九回。

  (1)百回本自第九十回的下半到一百回,与《征四寇》相同。

  (2)百二十回本自第百十回的下半到百二十回,与《征四寇》相同。

  (3)百十回本自第百零一回的下半到百十回,与《征四寇》相同。

  (4)百十五回本自第百零六回的下半到百十五回,与《征四寇》相同。

  (5)百二十四回本自第百十四回的下半到百二十四回,与《征四寇》相同。

  这个内容的分析之中,最可注意的约有几点:

  第一,今本七十一回的《水浒传》,各本都有,并且内容相同。这一层可以证实我的假设:“新百回本的前七十回与今本七十回没有什么大不同的地方。”

  第二,《忠义水浒传》(新百回本)第七十一回以后,果然没有田虎与王庆的两大部分。我在《考证》里(页四八)说新百回本已无四寇,仅存二寇,这个假设也有证明了。

  第三,我在《考证》里(页四八)说:“《征四寇》这部书乃是原百回本的下半部。《征四寇》现存四十九回,与圣叹说的三十回不合。我试删去征田虎及征王庆的二十回,恰存二十九回,第一回之前显然还有硬删去的一回,合起来恰是三十回。”这个推算现在得了无数证据,最重要的证据是百廿回本的发凡十一条中有一条说:“郭武定本,即旧本,移置阎婆事甚善。其于寇中去王、田而加辽国,犹是小说家照应之法,不知大手笔者正不尔尔,如本内王进开章而不复收缴,此所以异诸小说而为小说之圣也欤!”这一条明说王、田两寇是删去的,辽国一部分是添入的。删王、田一层可以证实我的假设,添辽国一层可以纠正我的考证。原本是有王、田、方三寇(与宋江为四寇)而没有征辽一部分的。

  第四,看上文引的百廿回本的发凡,可知新百回本有和原本《水浒传》不同的许多地方:(1)阁婆事曾经“移置”,(2)加入征辽一段,(3)删去田虎一段,(4)又删去王庆一段,(5)发凡又说,“古本有罗氏致语,相传灯花婆婆等事,既不可复见”。这又可印证周亮工《书影》说的“故老传闻,罗氏《水浒传》一百回,各以妖异语冠其首;嘉靖时郭武定重刻其书,削其致语,独存本传”的话是可信的。我去年误认《征四寇》每回前面的诗句即是周氏说的妖异语(页四八),那是错了(“致语”考见后)。罗氏原本的致语当刻百廿回本时已不可复见。但《书影》与百廿回本发凡说的话都可以帮助我的两个假设:“原百回本是很幼稚的”,“原百回本与新百回事本大不相同”。

  第五,百廿回本的发凡又说:“忠义者,事君处友之善物也。不忠不义,其人虽生,己朽;其言虽美,弗传。此一百八人者,忠义之聚于山林者也;此百廿回者,忠义之见于笔墨者也。失之于正史,求之于稗官;失之于衣冠,求之于草野。盖欲以动君子而使小人亦不得借以行其私。故李氏复加‘忠义’二字,有以也夫!”这样看来,“忠义”二字是李贽加上去的了。但我们细看《忠义水浒传》的刻本与译本,再细看百廿回本的发凡,可以推知《忠义水浒传》是用郭武定本做底本的;虽另加“忠义”二字,虽加评点(评语甚短,又甚少),但这个本与郭本可算是一个本子。

  第六,新百回本的内容我们现在既已知道了,我们从此就可以断定《征四寇》与其他各本的田虎、王庆两大段是原百回本留剩下来的。原百回本虽已不可见,但我们看这两大段便知《水浒传》的原本的见解与技术实在不高明。我且举例为证。百十五回本第九十五回写高俅要报答柳世雄的旧恩,唤提调官张斌曰:

  此人是吾恩人,欲与一好差职,代我处置。

  张斌禀曰:

  只有一个,是十万禁军教头王庆,少四个月便出职。原日因六国差开使臣张来勒我朝廷枪手出试,斗敌胜负。做了六国赏罚文字,若胜便不来侵我国;若输与六国,那时每年纳六国岁币。这六国是九子国、都与国、龙驰国、萡泊国、野马国、新建国。却得王庆取了军令状,就金殿下与“六国强”比枪,被王庆刺死。止有四个月满,便升总管。太尉要报恩人,只要王庆肯让,便好。

  这种鄙陋的见解,与今本《水浒》写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一段相比,真有天地的悬隔了。我在《考证》里(页四八,又五五)说王进即是原本的王庆,我现在细看各本记王庆得罪高俅的一段,觉得我那个假设是不错的。即如今本《水浒》第一回写高俅被开封府尹逐出东京之后,来淮西临淮州投奔柳世权,后来大赦之后,柳世权写信把高俅荐给东京开生药铺的董将士。这个临淮州的柳世权即是原本的灵璧县的柳世雄。临淮旧治即在明朝的灵璧县;大概原本作灵璧县,“施耐庵”嫌他不古,故改为临淮州。“施耐庸”把王庆提前八十回,改为王进;又把灵璧县的柳世雄也提前八十回,改为临淮州的柳世权。王庆的事本无历史的根据,六国比武的话更鄙陋无据,故被全删了。田虎的事实也无历史的根据,故也被全删了。方腊是有历史的根据的,故方腊一大段仍保留不删。明朝的边患与宋朝略同,都在东北境上,故新百回本加入征辽一大段,以补那删去的王、田两寇。况且征辽班师时,鲁智深与宋江等同上五台山参拜智真长老,并不曾提及山西有乱事。原本说田虎之乱起于山西沁州,占据河北郡县,都在今山西境内,离五台山很近。故田虎一大段的地理与事实都和征辽一大段不能并立。这大概也是田虎所以删去的一个原因。

  第七,但百廿回本的发凡里还有一段话最可注意。他说:

  古本有罗氏“致语”,相传灯花婆婆等事,既不可复见,乃后人有因四大寇之拘而酌损之者,有嫌一百廿回之繁而淘汰之者,皆失。

  这几句话很重要,因为我们从此可以知道李贽评本以前已有一种百二十回本,是我们现在知道的百二十回本的祖宗。这种百二十回本大概是前九十回采用郭本,加入原本的王、田二寇,后十回仍用郭本,遂成百二十回了。大概前七十一回已经在改作时放大了,拉长了,故后来无论如何不能恢复百回之旧,郭本所以不能不删二寇,这也是一个原因;其余各本凡不删二寇的,无论如何删节,总不能不在百十回以外,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总结起来,我们可以说:

  (1)前七十一回,自从郭武定本(新百回本)出来之后,便不曾经过大改动了。文字上的小修正是有的。例如郭本第一回之前有一篇很短的“引首”,专写宋朝开基以至嘉祐三年,底下才是第一回“张天师祈禳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今七十回本把“引首”并入第一回,合称“楔子”。照文字看来,这种归并与修改恐怕是郭本以后的事,也许是金圣叹做的,因为除了金圣叹本之外,没有别本是这样分合的。这是较大的修正。此外,郭本第七十一回发现石碣天文之后便是“梁山泊英雄排坐次”,坐次排定后即是大聚义的宣誓,宣誓后接写重阳大宴,宋江表示希望朝廷招安之意,武松、李逵都不满意,宋江愤怒杀李逵,经诸将力劝始赦了他。此下便是山下捉得莱州解灯上京的人,宋江因此想上东京游玩。各本都有莱州解灯人一段(《征四寇》误删此段),但都没有卢俊义的梦。只有七十回本是有这个梦的。这是最重要的异点。

  (2)第二部分——自上东京看灯到招安——各本都有。这一大段之中,有黑旋风乔捉鬼,双献头,乔坐衙等事,都是元曲里很幼稚的故事,大概这些还是原百回本的遗留物。但这一大段里有“燕青月夜遇道君”一节,写的颇好。大概这一大段有潦草因袭的部分,也有用气力改作的部分。自从郭武定本出来之后,这一大段也就不曾有什么大改动了。

  (3)第三部分——征辽至凯旋——是郭武定本加入的。这一大段之中,写征辽的几次战事实在平常的很。五台山见智真长老的一节,我疑心是原百回本征田虎的末段,因为田虎在山西作乱,故乱平后鲁智深与宋江乘便往游五台山。郭武定本既删田虎的一大段,故把五台参禅的一节留下,作为征辽班师时的事。这一部分自从郭本加入以后,也就无人敢删去了。

  (4)第四部分与第五部分——田虎与王庆两寇——是原百回本有的,郭本始删去,至百二十回本又恢复回来;百十回本,百十五回本,百二十四回本也都恢复回来。这两部分的叙述实在没有文学的价值,但他们的徼幸存留下来也可使我们考见原百回的性质,可以给我们一种比较的材料。最可注意的一点是这两部分的文字有两种大不同的本子:一种是百二十回本,一种是百十回本,百十五回本,《征四寇》本,与百二十四回本。百二十回本是用原百回本的材料来重新做过的。何以知道是用原材料呢?因为这里面的事实如缘缠井一节,即是元曲《黑旋风斗鸡会》的故事,是一证;有许多人物——如琼英、邬梨、乔道清、龚端、段家——皆与各本相同,是二证。何以知是重新做过的呢?因为百二十回本写王庆的事实与各本都不同。各本的回目如下:

  高俅恩报柳世雄,王庆被陷配淮西。

  王庆遇龚十五郎,满村嫌黄达闹场。

  王庆打死张太尉,夜走永州遇李杰。

  快活林王庆使棒,段三娘招赘王庆。

  百二十回本的回目如下:

  谋坟地阴险产逆,踏春阳妖艳生奸。

  王庆因奸吃官司,龚端被打师军犯。

  张管营因妾弟丧身,范节级为表兄医脸。

  段家庄重招新女婿,房山寨双并旧强人。

  这里面第四回的回目虽不同,事实却相同;那前三回竟完全不同。大概百二十回本的编纂人也知道“高俅恩报柳世雄”一回的人物事实显然和王进一回的人物事实有重复的嫌疑,故他重造出一种王庆故事,把王庆写成一个坏强盗的样子。这是百二十回本重新做过的最大证据。此外还有一个证据:百回本的第九十回是“双林渡燕青射雁”(即《征四寇》的第十七回),百二十回本把这一件事分作两回,改九十回为“双林镇燕青遇故”,后面接入田虎、王庆的二十回,至百十回方才是“燕青双林渡射雁”。这种穿凿的痕迹更明显了。

  百十回本,百十五回本,百二十四回本,《征四寇》本,这四种本子的田虎、王庆两部分,好像是用原百回本的原文,虽不免有小改动,但改动的地方大概不多。

  (5)第六部分——平方腊一段与卢俊义、宋江等被毒死一段——是郭武定本有的,后来各本也差不多全采郭本,不敢大改动。平方腊一段平常的很,大概是依据原百回本的。出征方腊之前的一段(百回本的第九十回)写宋江等破辽回京,李逵、燕青偷进城去游玩,在一家勾栏里听得一个人说书,说的是《三国志》关云长刮骨疗毒的故事。《三国志》的初次成书也是在明朝初年,这又可见《水浒》的改定必在《三国志》之后了。

  平定方腊以后的一段,写鲁智深之死,写燕青之去,写宋江之死,写徽宗梦游梁山泊,都颇有文学意味,可算是《忠义水浒传》后三十回中最精采的部分。这一段写宋江之死一节最好:

  宋江自饮御酒之后,觉得心腹疼痛,想被下药在酒里,急令人打听,……已知中了奸计,乃叹曰:“我自幼学儒,长而通吏,不幸失身于罪人,并不曾行半点欺心之事。今日天子听信奸佞,赐我药酒。我死不争,只有李逵见在润州,他若闻知朝廷行此意,必去哨聚山林,把我等一世忠义坏了。”连夜差人往润州唤取李逵刻日到楚州。……李逵直到楚州拜见,宋江曰:“……特请你来商议一件大事。”李逵曰:“什么大事?”宋江曰:“你且饮酒。”宋江请进后厅款待,李逵吃了半晌酒食。宋江曰:“贤弟,我听得朝廷差人送药酒来赐与我吃。如死,却是怎的好?”李逵大叫“反了罢!”宋江曰:“军马都没了,兄弟等又各分散,如何反得成?”李逵曰:“我镇江有三千军马,哥哥楚州军马尽点起来,再上梁山泊,强在这里受气!”宋江曰:“兄弟,你休怪我。前日朝廷差天使赐药酒与我服了。我死后恐你造反,坏了我忠义之名,因此请你来相见一面,酒中已与你慢药服了。回至润州必死。你死之后,可来楚州南门外蓼儿洼,和你阴魂相聚。”言讫,泪如雨下。李逵亦垂泪曰:“生时服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言毕,便觉身子有些沉重,洒泪拜别下船。回到润州,果然药发。李逵将死,吩咐从人:“将我灵枢去楚州南门外蓼儿洼与哥哥一处埋葬。”从人不负其言,扶柩而往,……葬于宋江墓侧。

  这种见解明明是对于明初杀害功臣有感而发的。因为这是一种真的感慨,故那种幼稚的原本《水浒传》里也会有这样哀艳的文章。

  大概《水浒》的末段是依据原百回本的旧本的,改动的地方很少。郭刻本的篇末有诗云:

  由来义气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间。罡煞庙前秋日净,英魂常伴月光寒。

  又诗云:

  梁山寒日澹无辉,忠义堂深昼漏迟。孤家有人荐苹藻,六陵无泪湿冠衣。……

  但《征四寇》本,百十五回本,百二十四回本,都没有这两首诗,都另有两首诗,大概是原本有的。其一首云:

  莫把行藏怨老天,韩彭当日亦堪怜。一心报国摧锋日,百战擒辽破腊年。

  煞曜罡星今已矣,佞臣贼子尚依然!早知鸩毒埋黄壤,学取烟波泛钓船。

  这里我圈出的五句,很可表现当日做书的人的感慨。最可注意的是这几种本子通篇没有批评,篇末却都有两条评语:

  评:公明一腔忠义,宋家以鸩饮报之。昔人云,“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千古名言!

  又评:阅此须阅《南华•齐物》等篇,始浇胸中块垒。

  第一条评明是点出“学取烟波泛钓船”的意思。《水浒》末段写燕青辞主而去,李俊远走海外,都只是这个意思。燕青一段很有可研究之点,我先引百十五回本(百二十四回本与《征四寇》本皆同)这一段:

  燕青来见卢俊义曰:“小人蒙主人恩德,今日成名,就请主人回去,寻个僻静去处,以终天年。未知如何?”卢俊义曰:“我今日功成名显,正当衣锦还乡封妻荫子之时,却寻个没结果!”燕青笑曰:“小人此去,正有结果。恐主人此去无结果。岂不闻韩信立十大功劳,只落得未央宫前斩首?”卢俊义不听,燕青又曰:“今日不听,恐悔之晚矣。……”拜了四拜,收拾一担金银,竟不知投何处去。

  燕青还有留别宋江的一封书,书中附诗一首:

  情愿自将官诰纳,不求富贵不求荣。

  身边自有君王赦,淡饭黄齑过此生。

  那封书和那首诗都被郭本改了,改的诗是:

  雁序分飞自可惊,纳还官诰不求荣。

  身边自有君王赦,洒脱风尘过此生。

  这样一改,虽然更“文”了,但结句远不如原文。那封信也是如此。大概原本虽然幼稚,有时颇有他的朴素的好处。我们拿百十五回本,《征四寇》本,百二十四回本的末段和郭本的末段比较之后,就不能不认那三种本子为原文而郭本的末段为改本了。  

  以上所说,大概可以使我们知道原百回本与新百回本的内容了,又可以知道明朝末年那许多百十回以上的《水浒》本子所以发生的原故了。但我假设的那个明朝中叶的七十回本究竟有没有,这个问题却不曾多得那些新材料的帮助。我们虽已能证实“郭本《水浒传》的前七十一回与金圣叹本大体相同”,但我们还不能确定,(1)嘉靖朝的郭武定本以前,是否真有一个七十一回本,(2)郭本的前七十一回是否真用一种七十回本来修改原百回本的。

  我疑心这个本子虽然未必像金圣叹本那样高明,但原百回本与郭本之间,很像曾有一个七十回本。

  我的疑心,除了去年我说的理由之外,还有三个新的根据:

  (1)明人胡应麟(万历四年举人)的《庄岳委谈》卷下有一段云:杨用修(1488—1559)《词品》云:“《瓮天脞语》载宋江潜至李师师家,题一词于壁云: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鲛绢笼玉,一笑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销得?

  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待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闲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

  小词盛于宋,而剧贼亦工如此。”案此即《水浒》词,杨谓《瓮天》,或有别据。第以江尝入洛,则太愦愦也。杨慎在《明史》里有“书无所不览”之称,又有“明世记诵之博,著作之富,推慎为第一”的荣誉。他引的这词,见于郭本《水浒传》的第七十二回。我们看他在《词品》里引《瓮天脞语》,好像他并不知道此词见于《水浒》。难道他不曾见着《水浒》吗?他是正德六年的状元,嘉靖三年谪戍到云南,以后他就没有离开云南、四川两省。郭本《水浒传》是嘉靖时刻的,刻时杨慎已谪戍了,故杨慎未见郭本是无可疑的。我疑心杨慎那时见的《水浒》是一种没有后三十回的七十回本,故此词不在内。他的时代与我去年猜的“弘治、正德之间”,也很相符。这是我的一个根据。

  (2)我还可以举一个内证。七十回本的第四回写鲁智深大闹五台山之后,智真长老送他上东京大相国寺去,临别时,智真长老说:

  我夜来看了,赠汝四句偈言,你可终身受用……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州而迁,遇江而止。

  第三句,《忠义水浒传》作“遇州而兴”,百十五回本与百二十四回本作“遇水而兴”。余三句各本皆同。这四句“终身受用”的偈言在那七十回本里自然不发生问题,因为鲁智深自从二龙山并上梁山见宋江之后,遂没有什么可记的事了。但郭本以后,鲁智深还有擒方腊的大功,这四句倡言遂不能“终身受用”了。所以后来五台山参禅一回又添出“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四句,也是“终身受用”的!我因此疑心“遇林而起……遇江而止”四句是七十回本独有的,故不提到招安以后的事。后来嘉靖时郭刻本采用七十回本,也不曾删去。不然,这“终身受用”的偈言何以不提到七十一回以后的终身大事呢?我们看清初人做的《虎囊弹传奇》中《醉打山门》一出写智真长老的偈言便不用前四句而用后四句,可见从前也有人觉得前四句不够做鲁智深的终身偈语的。这也是我疑心嘉靖以前有一种七十回本的一个根据。

  (3)但是最大的根据仍旧是前七十回与后三十回的内容。前七十回的见解与技术都远胜于后三十回。田虎、王庆两部分的幼稚,我们可以不必谈了。就单论《忠义水浒传》的后三十回罢。这三十回之中,我在上文已说过,只有末段最好,此外只有燕青月夜遇道君一段也还可读,其余的部分实在都平常的很。那特别加入的征辽一部分,既无历史的根据,又无出色的写法,实在没有什么价值。那因袭的方腊一部分更平凡了。这两部分还比不上前七十回中第四十六回以下的庸劣部分,更不消说那闹江州以前的精采部分了。很可注意的是李逵乔坐衙,双献头,燕青射雁等等自元曲遗传下来的几桩故事,都是七插八凑的硬拉进去的零碎小节,都是很幼稚的作品。更可注意的是柴进簪花入禁院时看见皇帝亲笔写的四大寇姓名:宋江、田虎、王庆、方腊。前七十回里从无一字提起田虎、王庆、方腊三人的事,此时忽然出现。这一层最可以使我们推想前七十一回是一种单独结构的本子,与那特别注重招安以后宋江等立功受谗害的原百回本完全是两种独立的作品。因此,我疑心嘉靖以前曾有这个七十回本,这个本子是把原百回本前面的大半部完全拆毁了重做的,有一部分——王进的事——是取材于后半部王庆的事的。这部七十回本的《水浒传》在当时已能有代替那幼稚的原百回本的势力,故那有《灯花婆婆》一类的致语的原本很早就被打倒了。看百二十回本发凡,我们可以知道那有致语的古本早已“不可复见”。但嘉靖以前也许还有别种本子采用七十回的改本而保存原本后半部的,略如百十回本与百十五回本的样子。至嘉靖时,方才有那加辽国而删田虎、王庆的百回本出现。这个新百回本的前七十一回是全用这七十回本的,因为这七十回本改造的太好了,故后来的一切本子都不能不用他。又因原本的后半部还被保存着,而且后半部也有一点精采动人的地方,故这新百回本又把原本后半的一部分收入,删去王、田,加入辽国,凑成一百回。但我们要注意:辽国一段,至多不过八回(百十五回本只有六回),王、田二寇的两段却有二十回。何以减掉二十回,加入八回,郭本仍旧有一百回呢?这岂不明明指出那前七十一回是用原本的前五十几回来放大了重新做过的吗?因为原本的五十几回被这个无名的“施耐庵”拉长成七十一回了,郭刻本要守那百回的旧回数,故不能不删去田、王二寇;但删二十回又不是百回了,故不能不加入辽国的七八回。依我们的观察,前七十回的文章与后三十回的文章既不像一个人做的,我们就不能不假定那前七十一回原是嘉靖以前的一种单独作品,后来被郭刻本收入——或用他来改原本的前五十几回,这是我所以假定这个七十回本的最大理由。

  我们现在可以修正我去年做的《水浒》渊源表(五四)如下:

  

  

  以上是我的《水浒传后考》。这十个月以来发现的新材料居然证实了我的几个大胆的假设,这自然是我欢喜的。但我更欢喜的,是我假定的那些结论之中有几个误点现在有了新材料的帮助,居然都得着有价值的纠正。此外自然还不免有别的误点,我很希望国中与国外爱读《水浒》的人都肯随时指出我的错误,随时搜集关于《水浒》的新材料,帮助这个《水浒》问题的解决。我最感谢我的朋友青木正儿先生,他把我搜求《水浒》材料的事看作他自己的事一样;他对于《水浒》的热心,真使我十分感激。如果中国爱读《水浒》的人都能像青木先生那样热心,这个《水浒》问题不日就可以解决了!

  青木先生又借给我第一卷第五期《艺文》杂志(明治四十三年四月),内有日本京都帝国大学狩野直喜先生的《〈水浒传〉与支那戏曲》一篇。狩野先生用的材料——从《宣和遗事》到元明的戏曲——差不多完全与我用的材料相同。他的结论是:“或者在大《水浒传》之前,恐怕还有许多小《水浒传》,渐渐积聚起来,后来成为像现在这种《水浒传》。……我们根据这种理由,一定要把现在的《水浒传》出现的时代移后。”这个结论也和我的《〈水浒传〉考证》的结论相同。这种不约而同的印证使我非常高兴。因为这种印证可以使我们格外觉悟:如果我们能打破遗传的成见,能放弃主观的我见,能处处尊重物观的证据,我们一定可以得到相同的结论。

  我为了这部《水浒传》,做了四五万字的考证,我知道一定有人笑我太不爱惜精神与时间了。但我自己觉得,我在《水浒传》上面花费了这点精力与日力是很值得的。我曾说过:

  做学问的人当看自己性之所近,拣选所要做的学问;拣定之后,当存一个“为真理而求真理”的态度。……学问是平等的。发明一个字的古义,与发现一颗恒星,都是一大功绩。(《新潮》一卷一号,页五六)

  我这几篇小说考证里的结论也许都是错的,但我自信我这一点研究的态度是决不会错的。

十,六,一一作于北京钟鼓寺

  


附录:“致语”考

  《考证》引周亮工《书影》云:“故老传闻,罗氏《水浒传》一百回,各以妖异语冠其首。嘉靖时,郭武定重刻其书,削其致语,独存本传。”这段中“致语”二字初版皆误作“叙语”。我怕读者因此误解这两个字,故除在再版里更正外,另做这篇《致语考》。

  致语即是致辞,旧名“乐语”,又名“念语”。《宋文鉴》第一百三十二卷全载“乐语”,中有:

  宋祁 《教坊致语》一套,

  王圭 《教坊致语》一套,

  元绛 《集英殿秋宴教坊致语》一套,

  苏轼 《集英殿秋宴教坊致语》一套,

  以上皆皇帝大宴时的“致语”。又有

  欧阳修 《会老堂致语》一篇,(《宋文鉴》)

  陆游 《徐稚山庆八十乐语》一篇,《致语》二篇,(皆见《渭南文集》四十二)

  以上皆私家大宴时的“致语”。陆游还有《天申节致语》三篇,也是皇帝大宴时用的。此外宋人文集中还有一些致语。

  《宋史•乐志》(一四二)记教坊队舞之制,共分两部:一为小儿队,一为女弟子队。每逢皇帝春秋圣节三大宴时,仪节分十九步:

  第一,皇帝升坐,宰相进酒,庭中吹觱栗,以众乐和之。赐群臣酒,皆就坐。宰相饮,作《倾杯乐》;百官饮,作《三台》。

  第二,皇帝再举洒,群臣立于席后,乐以歌起。

  第三,皇帝举酒,如第二之制,以次进食。

  第四,百戏皆作。

  第五,皇帝举酒。

  第六,乐工致辞,继以诗一章,谓之口号,皆述德美及中外蹈咏之情。初致辞,群臣皆起听,辞毕再拜。

  第七,合奏大曲。

  第八,皇帝举酒,殿上独弹琵琶。

  第九,小儿队舞,亦致辞以述德美。

  第十,杂剧,罢,皇帝起更衣。

  第十一,皇帝再坐,举酒,殿上独吹笙。

  第十二,蹴踘。

  第十三,皇帝举酒,殿上独弹筝。

  第十四,女弟子队舞,亦致辞如小儿队。

  第十五,杂剧。

  第十六,皇帝举酒。

  第十七,奏《鼓吹曲》,或用《法曲》,或用《龟兹》。

  第十八,皇帝举酒,食罢。

  第十九,用角抵,宴毕。

  这里面,第六,第九,第十四,都有“致语”一篇;此外,第七,第十,第十五,也都有稍短的引子。这些致语都是当时的词臣代作的。

  这样看来,“致语”本是舞队奏舞以前的领辞。皇帝大宴与私家会宴,凡用乐舞的,都有致语。后来大概不但乐舞有致语,就是说平话的也有一种致语。这种小说的致语大概是用四六句调或是韵文的。百二十回本的发凡说:

  古本有罗氏致语,相传“灯花婆婆”等事,既不可复见。

  《灯花婆婆》是什么东西呢?王国维先生的《戏曲考原》(《国粹学报》第五十期)有一段说:

  钱曾《也是园书目》戏曲类中,除杂剧套数外,尚有宋人词话十余种。其目为《灯花婆婆》、《种瓜张老》、《紫罗盖头》、《女报冤》……凡十二种。其书虽不存,然云“词”,则有曲;云“话”,则有白。其题目或似套数,或似杂剧,要之必与董解元弦索《西厢》相似。

  据此看来,《灯花婆婆》等到清朝初年还存在。王先生以为这种“词话”是有曲有白的。但《灯花婆婆》既是古本《水浒》的“致语”,大概未必有“曲”。钱曾把这些作品归在“宋人词话”,“宋人”一层自然是错的了,“词话”的词字大概是平话一类的书词,未必是“曲”。故我以为这十二种词话大概多是说书的引子,与词曲无关。后来明朝的小说,如《今古奇观》,每篇正文之前往往用一件别的事作一个引子,大概这种散文的引子又是那《灯花婆婆》一类的致语的进化了。

十,六,一一
(收入施耐庵著,汪原放标点:《水浒》,
1921年亚东图书馆再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