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经堂文集 (四部丛刊本)/卷第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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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十六 抱经堂文集 卷第二十七
清 卢文弨 撰 景闽县李氏观槿斋藏嘉庆丁巳刊本
卷第二十八

抱经堂文集卷第二十七

         东里 卢文弨 绍弓

 传

   孙文定公家传辛丑

公讳嘉淦字锡公号懿斋太原兴县临河里人姓孙氏

先世自代徙曾祖讳守意未仕祖讳世荩以贡生知江

西崇仁县县有剧盗罗汉七阻西山聚众数千人设方

略禽狝之境赖以安父赠光禄大夫讳天绣生四子公

行三家贫耕且读尝上山斧薪値大风雪斧落曾崖闲

缘迹手探之几至僵仆卒不挫其志康熙五十二年

进士改庶吉士授翰林院检讨闻母原夫人病乞假不

待报归母旋卒服阕复官

世宗宪皇帝即位

命臣工皆得上封事公以言事见知

宪皇帝尝指以示九卿曰朕即位以来孙嘉淦毎事陈

奏可谓直言极谏朕不惟不加怒而反加恩汝等臣工

当以为法以国子监司业命提督安徽学政迁祭酒仍

留安徽年馀调顺天学政奏革一切SKchar应蒙

恩赐养廉岁四千两并

赐西城官房七十馀闲为考校京邑生童之处岁满受

代莅祭酒任公先为司业时即上言人才出于学校而

科目但取文艺无裨于用宐令天下学政𨕖拔诸生贡

太学使九卿举经明行修者任助教一以经术造之三

年考其成举以佐用时方急西事未行也至是与同官

鄂公尔奇复上言经术必可成人才必可得今入学者

多必别置学舍以居之支帑金以赡之教成宐分等叙

用以示勤

世宗允所请令户部岁给六千缗 赐官房三百馀闲

今所谓南学也公严立课程五日一会讲一时经术称

盛焉署顺天府尹奏请立法以平米价赠公卒于京邸

恩赐银一千两为丧葬费公欲长留

君惠乃竭家资营葬而以所 赐建宗祠置祭田服未

阕以顺天府尹召晋工部侍郞奏请各工程宐定成式

以颁示天下而天下之物价与挽运费宐先令报部嗣

后核销遂无驳诘稽滞之患迁𠛬部侍郞兼办吏部侍

郞事府尹祭酒皆如故以引 见国子监教习人员不

称旨逮狱

世宗旋宥之且知公不爱钱

命在银库行走时果亲王总库务意公既贵重骤遭责

降或不视事侦知不然既又有人言公以轻兑邀誉者

公先以所兑别置一所至是王命取以比较皆中程以

是益重公河东盐政有积弊

世宗命往署理不数月𨹟弊悉除

今上即位召至京授吏部右侍郎擢都察院左都御史

仍兼公上三习一弊疏其略曰臣以至愚荷蒙

皇上隆恩𢌿以风纪重任日夜悚惶思竭愚夫之千虑

而毎月以来捧读

圣谕剀切周详仁政皆巳举行臣愚无可更言所欲言

皇上之心而巳

皇上之心仁孝诚敬明恕精一岂复尚有可议而臣犹

愿有言者正于心无不纯政无不善之中窃鳃鳃私忧

过计而欲预防之也今夫治乱之循环如阴阳之运行

坤阴极盛而阳生干阳极盛而阴姤事当极盛之际必

有阴伏之机其机藏于至微人不能觉而及其既著遂

积重而不可返此其闲有三习焉不可不愼戒也主德

淸则臣心服而颂仁政多则民身受而感出一言而盈

廷称圣发一令而四海讴歌在臣民本非献谀然而人

君之耳则熟于此矣耳与誉化匪誉则逆始而匡拂者

拒继而木讷者厌久而颂扬之不工者亦绌矣是谓耳

习于所闻则喜谀而恶直上愈智则下愈愚上愈能则

下愈畏趋跄谄胁顾眄而皆然免冠叩首应声而即是

此在臣工以为尽礼然而人君之目则熟于此矣目与

𡡾化匪𡡾则触故始而倨野者斥继而严惮者疏久而

便辟之不巧者亦忤矣是为目习于所见则喜柔而恶

刚敬求天下之事见之多而以为无奇也则高己而卑

人愼辨天下之务阅之久而以为无难也则雄才而易

事质之人而不闻其所短返之己而不见其所失于是

乎意之所欲信以为不逾令之所发概期于必行矣是

谓心习于所是则喜从而恶违三习既成乃生一弊何

谓一弊喜小人而厌君子是也今夫进君子而退小人

岂独三代以上知之哉虽叔季之君孰不思用君子且

自智之君各贤其臣孰不以为吾所用者必君子而决

非小人乃卒之小人进而君子退者无他用才而不用

德故也德者君子之所独才则小人与君子共之而且

胜焉语言奏对君子讷而小人佞谀则与耳习投矣奔

走周旋君子拙而小人便辟则与目习投矣即课事考

劳君子孤行其意而耻于言功小人巧于迎合而工于

显勤则与心习又投矣小人挟其所长以善投人君溺

于所习而不觉审听之而其言入耳谛观之而其颜悦

目历试之而其才称乎心也于是乎小人不约而自合

君子不逐而自离夫至于小人合而君子离其患可胜

言哉而揆厥所由皆三习为之蔽焉治乱之机千古一

辙可考而知也我

皇上圣明临御如日中天岂惟并无此弊亦并未有此

习然臣正及其未习也而言之设其习既成则或有知

之而不敢言抑或言之而不见听者矣今欲预除三习

永杜一弊不在乎外惟在乎心故臣愿言

皇上之心也语曰人非圣人敦能无过此浅言也夫圣

人岂无过哉唯圣人而后能知过唯圣人而后能改过

孔子谓五十学易可以无大过文王视民如伤望道如

未之见是故贤人之过贤人知之庸人不知也圣人之

过圣人知之贤人不知也欲望人绳愆纠谬而及于其

所不知难已故望

皇上之圣心自懔之也返之己真知其不足验之世实

见其未能故常欿然不敢以自是此不敢自是之意流

贯于用人行政之闲夫而后知谏争切磋爱我良深而

谀悦为容者愚己而陷之阱也夫而后知严惮匡拂益

我良多而顺从不违者推己而坠之渊也耳目之习除

取舍之极定夫而后众正盈朝而太平可睹矣不然自

是之根不拔则虽敛心为愼愼之久而觉其无过则谓

可以少寛励志为勤勤之久而觉其有功则谓可以少

慰此念一转初似亦无害于天下而不知嗜欲宴安功

利之说渐入耳而不烦而便辟善柔便佞者亦熟视而

不见其可憎久而习焉忽不自知而为其所中则黑白

可以转色而东西可以易位所谓机伏于至微而势成

于不可返者此之谓也大学言见贤而不能举见不贤

而不能退至于好恶拂人之性而推所由失皆因于骄

泰骄泰即自是之谓也由此观之治乱之机转于君子

小人之进退进退之机握于人君之一心能知非则心

不期敬而自敬不见过则心不期肆而自肆敬者君子

之招而治之本也肆者小人之媒而乱之阶也然则沿

流溯源约言蔽义惟望我

皇上时时事事常守此不敢自是之心而天德王道举

不外于此矣疏上

上嘉纳宣示焉迁𠛬部尚书总理国子监事河南郑州

有疑狱

命使往勘仍不得实

上复命公会同总河白公锺山审讯得其冤状十馀人

尽脱之转吏部尚书乾隆三年岀为直隶总督锄治豪

强穿浚沟洫豁邪教之株连者释重囚之诬服者时酒

禁甚严罹法者已至数万人公言以日用饮食之故而

令天下骚然非盛治所宐

上即令弛其禁环京师五百里皆旗地旗人居京师而

以田召汉人佃佃既熟奸民即增租夺佃先佃者多失

利以故多莫肯尽力旗人租入亦不足公为酌定租额

官为征给而夺佃之风遂息又奏旗人愿就田者人予

二顷房屋牛种官给之虑近畿所容有限因巡邉见开

平土地平衍易种艺可驻数万家即具规画上请议者

以其地苦寒难居遂止今内地之民往耕者获利数倍

六年调湖广总督楚人仰食淮盐不时至价苦昂公至

除陋规令所司以盐船启行日先关白禁其逗遛而盐

价遂平横岭三峒为前巡抚冯公光裕所开镇守者因

路险地僻议欲弃之公亲自履行从城步入口路皆险

峻越岭数十重乃至长安豁然开平延袤数十里土田

肥美公度若弃之则群不逞之徒或且啸聚于此煽连

镇筸而宝靖城绥之民无安枕日矣乃奏设武员益兵

数千守之寻以湖南巡抚许容劾驿盐道谢济世案内

革职九年冬起为宗人府府丞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十二年京察自陈休致十四年冬复以副都御史召

命在上书房行走迁兵部侍郎晋工部尚书署翰林院

掌院学士

恩礼日有加十七年九月以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又

充 经筵讲官因

召对自陈年老请免所居官惟在 上书房效力

上优答不许公以易诗春秋为圣人全经而解说纷繁

欲秉受

睿裁讲明要领以垂教来世乘闲进说

上纳焉令日进讲义一章于是先成诗义折中次及易

传彖爻甫毕而公遂病矣以乾隆十八年十二月六日

薨年七十有一疾之始作也

圣情冀其速痊中使侍医骆驿于道又

特命 三阿哥临视及遗本奏入

上深轸悼遣大臣侍卫奠茶酒 赐银一千两治丧事

恤典如例

赐谥文定居恒以八约自戒一曰事君笃而不显二曰

与人共而不交三曰势避其所争四曰功藏于无名五

日事止于能去六曰言删其无用七曰以守独避人八

曰以淸费廉取在翰林日读春秋患四传互异于是专

精思经文著春秋义一书巳版行及蒙

世宗宪皇帝训饬翻然悔曰吾学无真得柰何妄测圣

经遂并所著诗删南华通一切毁之后遂不复著书以

副都御史

召之明年有逆徒伪为公奏稿传播远近逾年罪人斯

得公深不自安恐生平好名之累未尽有以致之也先

后屡典文衡总裁会试者二典鄕试者五分校鄕会试

者四教习庶吉士一司成与督学皆再三世皆 赠光

禄大夫𠛬部尚书妣皆 赠一品夫人娶原氏继娶张

氏皆一品夫人子男三孝懿太学生前卒孝愉荫授𠛬

部浙江司员外郎擢直隶按察司使此据其家行述孙诒谷云由𠛬部山

东司主事擢孝则天津府河捕通判女四人郭冠恂原宗淯

李念祖陈箴其婿也孙六人镇今庠生銮铨殇铸镛铭

葬于邑之东鄕乔家沟

门下士卢文弨曰公粹然儒者顾外人毎传公少年手

刃仇人事其详不可知今来公鄕复细询于人始得其

崖略公伯兄桢淦为同邑赵氏子所杀其人既论抵系

狱矣夤缘且脱罪时赠公痛子死非命而仇人顾安然

得无恙愤结几不欲生公时年十八不忍痛伤其父乘

闲入狱刃赵氏子死跳身出与其仲兄鸿淦一昼夜步

行三百馀里至会城门启而入遭货瓿甊者仆焉尽碎

其器于是相与至县庭令某素知公拒移逮者谓杀人

者实非公事遂解呜呼此亦足以见公孝弟之性矣所

谓仁者必有勇非与不辱其身不危其亲其智又有足

多者焉文弨以乾隆三年举于顺天公实为试官分校

者虑语不尽醇或未必当公意公曰此本于经何害遂

置所取中公之教人一本经术文弨虽无似亦曷敢不

以公之所为教者教人哉

   四川布政使长芳李公家传辛丑

文弨与阳曲李公仲子观察君天培同乾隆三年举人

宦迹参差不获以年家子礼谒见公及来公鄕公巳不

可作矣得观察君所为述因略识公之为人强敏能任

事而一本于仁厚使方伯连率皆如公则宇下之民尚

安有失所者乎于是辄次第其事为家传以僃异日史

官之采择公姓李氏讳如兰字长芳先世由山东临淸

州迁山西之榆次曾祖讳杰人称长者祖讳登山考讳

宝与其弟玺又迁居会城故遂为阳曲人公少为叔父

所器年十九补学博士弟子员试辄高等而不获举于

鄕叔父助赀令入太学循例得泽州儒学训导公是时

以暇日于民生利病吏治得失之故巳熟究之矣

世宗初年以例当改主簿与同辈三十六人入 见奏

对独称

旨径授江南高邮州知州州当水驿孔道使舟往来用

夫牵挽以四人为之长岁敛民闲数千金为顾募费官

吏因以为利所募夫率流丐水次居民受其扰公至禁

绝科敛择其便令可飮食宿止单骑上下巡历弊遂绝

州西甓社湖骤冻合有客舟胶湖中无可为计公用小

舟二剖竹编联其底行冰上如转轮遂得济今皆用其

法在州九月积案悉淸吏无所容奸擢浙江绍兴府知

世宗廉知公高邮之政特换江宁府知府使仍在江南

总督以公熟河务先署知淮安府稽核一切工程数月

事皆办始莅本任江宁无赖子恃拳勇结死党以害民

号曰喇子公缚其首恶数人毙杖下馀党始戢同城有

将军所属兵素纵恣不畏吏公请于将军有犯者悉绳

以一切之法于是嚄唶相戒不敢肆经两考迁分巡庐

凤兵僃道兼榷正阳关严禁苛索而税益裕自怀远至

寿州数百里闲湖陂弥漫向为盗薮商民苦之公欲绝

其患驾大舸伪若过客者伏健役舟中抵暮有数盗援

缆而上缚其一役请急归否则患且不测公曰此去人

家远归安得至且示之怯益非计泊舟不行令众人皆

寝息独㸐二巨烛危坐夜半见火光隠约林莽闲又闻

岸上人语切切复有数十小舟划波下上窥公舟寂若

无人者卒疑怪不敢动旦发有跪而请者谓昨所缚者

良民公命并缚之以归具得盗首从主名及窟穴诛其

魁数人盗皆阳以渔为业公令渔船各限以地界悉编

记一二数及谁某在其地劫掠者即坐之又增塘汛责

保甲嗣是行旅过者始不为畏途改云南督粮道进四

川按察司使初至罹重辟者以数百计公一一平处常

达旦不休讫无留狱向发配人犯任自便以故殷阜之

区往往群聚滋事公上言请以打箭炉松潘二厅茂会

理二州等边地处之又奏秋审人犯定以期限军流加

等不入于死窃贼问罪不计人数皆一一

报可尝刊决狱近事比以为问𠛬之准其命盗等案牵

连妇女者概免逮有疫者皆给予善药囚得免瘐死在

川六年调江西未几授四川布政司使蜀人闻公来欢

迎载道公首重农桑以足其衣食举鄕飮旌善良以示

之劝重仓储使缓急有所资铅铜就地开采以省远运

滇粤之劳费乾隆九年水十一年饥以经理得所民乐

更生而城郭仓庾之被水冲塌霉烂者不以为吏过吏

亦不至于困成都华阳两县民向领银输屯兵粮准田

科之下户亦不免公言于大府均之近州县公所到恤

灾兴学皆有善政而无若江南四川之在任久故其事

为尢著会瞻对金川相继用兵公督率馈餫无乏兴然

常惴惴虑不免悉索驿骚之累日夜焦劳驯至于大病

乾隆十二年九月五日卒官年六十有四阶通议大

夫父祖两世 诰赠如公官妣皆淑人娶曹氏少公三

岁封淑人逮事祖姑继姑以孝谨闻在高邮制葛衫一

领迨八十犹完衣率手自浣以妪婢卤莽为之易敝也

子及孙既仕宦时时以公遗训训焉卒后公二十七年

是为乾隆三十九年五月五日也子天培既贵遇 覃

恩赠公通奉大夫封曹氏夫人子男五云鹏候𨕖州同

知天培进士历官广西左江兵僃道永祺举人今四川

成都府知府思训念祖优贡生候𨕖儒学训导女六刘

充智赵泰贾毓宾冯郁黄景纬阁秉升其婿也孙九履

谦广西浔州府知府由豫以润附贡生知临国子监生

德申县学生兆恩之烜锡琏鸣皋曾孙十一葬于太原

县许丹村之原

卢文弨曰才者德之用也有仁民利物之念而泽不下

究功效不见于后世者才诎也公之仁政彰彰若此非

才之能充其德者乎

世宗早识拔之于未试之初

今上复委任之于巳效之日遭时遇

主位跻通显设施之大宐巳然公当为学博士时巳不

录录尝署阳城教谕民怨其令甚聚数千人郊外谋掲

竿为乱公闻变即夜驰往谕使解散绝口不言功向使

公终为小官亦必有以善其职决不至堕废昔吕新吾

著明职一编自公卿以至庶司百执事莫不有职莫不

当尽其职公之于职可谓尽矣汉之黄霸唐之韦丹其

后皆至显官而史列之于循吏举所重也今之操史笔

者傥亦用斯比也有不以公为循卓之𨕖者乎

        弟子武进吴兆庆佩德校录

抱经堂文集卷第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