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内容

熙朝快史/第三回

维基文库,自由的图书馆
目录 熙朝快史
◀上一回 第三回 劝戒烟因事纳规 能悔过主文谲谏 下一回▶

  却说赵侍郎有两子,长的名福临,号子照,幼的名福咸,号子新。子照赋性迂拙,小梦花一岁,终日坐在书房读时文,外面世故人情,不甚了了。子新性情轻躁,年甫十八,即喜滥交朋友,略看洋务书几卷,学得外国话几句,便自命为熟悉时务,且又嗜好极多,沾染洋烟,每日要吃四五钱。自梦花入赘后,两人颇为投契,日夕聚首,不知不觉,梦花亦上了烟隐。

  一日梦花回家,林太太见他形容憔悴,精神疲倦,心中想道:

  “忠甫常对我说,赵家侍郎待新婿礼意十分周到,就是他自己也说在岳家比家中快活,如何倒这般模样?”继想道:“莫非他作文辛苦么?”又想道;“闻说他近来不甚用功,或者新婚燕尔,这个上身子不爱惜了”左思右想,终猜不著这个原故,当下对梦花道:“这几时,你去了我觉得冷静,你且在这里陪我两天。”梦花无奈,只得依允。到了晚上,烟瘾发作,涕泪交流,精神恍惚,随托故早睡。半夜后,喉间痰涎上涌,周身酸疼,四肢瘫软,如没放处,翻来覆去,那里睡得著?候至天明,勉强起身,密嘱馆僮,趁太太未曾起身,赶到赵家借得烟具一副,吃了几口,即自收拾,依旧睡好,日以为常。

  一日,林太太早起,闻得一阵烟气,寻到书房,恰好撞见。

  梦花骗瞒不过,只得实说。林太太虽然生气,总是心存溺爱不过怪了赵子新不该引诱他,随请了忠甫来,告诉情由。忠甫倒是个直性人,将梦花申饬一番,对林太太道:“这烟瘾为害不小,无论贫富贵贱,做官的、读书的、做生意的,吃了烟,终身受他的害。我曾见过几个一系候补人员,极有才干,上司亦皆赏识他。生平并无嗜好,只是吃几口洋烟。一日,抚宪有紧要事传他,上辕商酌,因差传迫促,未及过瘾。到了衙门,耽搁多时,公事未了,烟瘾顿发。抚宪见他神思昏乱,办事草率,疑他有病,后来遂不差遣他了。因此发愤成疾,潦倒一世,岂不可惜么?一即是吾老师程萃野编修,往年大考场中,发了烟瘾,不能完卷,考在四等,降出翰林院。渠是极红的翰林,放过两次学差,三次主考,诗赋文字,色色俱精,方将指日高升的,那晓得远大前程,被这东西害尽了,目今降了通政司,经历只怕难望出头呢。还有一富商,就是湖州开丝栈的刘老大。

  这人被烟土害的更苦呢!我曾见过他吃了烟,每日约要三四两,到得后来,精神消耗,终日终夜躺在床上,百事不管,家中姬妾七八人,均有不端的事,外面丑声四播。独是他毫无觉察,开的丝栈终年足迹不到,经手人晓得他这般光景,通同作弊,数年来亏本十数万两。近来听得说他栈已倒闭,家中姬妾卷逃殆尽,百万家产都已消归乌有,只剩他一个,又无子女弟兄,从前的交游,见他产业已尽,亦自渐渐的冷淡了。这是人情纸薄,大抵如斯。可怜就有几个厚道的朋友,见老大平日如此阔绰,亦无力供给他,现在寄住客店中,贫病交侵,这光景正苦呢。这几个都是受烟的害,是我亲见的,听人讲的还有许多,一时亦说不尽,我亦不必讲了。总之,鸦片一物,有害无益,自从这物到了中国,不知害了几万人也,是中国人之一劫。近来吃的人愈多,其害亦愈见了。你想还吃得么?”

  林太太听说,呆了半晌,对忠甫道:“现在他已上瘾,如何是好?”忠甫道:“不如赶早戒去。”林太太道:“如何戒法?”

  忠甫道:“市上购的戒烟药不尽可靠,只有京都同林堂戒烟丸尚可用得,先买些吃,吾再叫人去寻一种药草,叫做金钱紫背草,这味药性极收敛,配以党参、熟地,熬得膏,看烟瘾大小,等分量多少,譬如,吃烟一钱,代膏四五分,将开水冲服。这药能摄住烟瘾,最妙瘾前吃了,精神焕发,如没瘾的一样。吃到后来,烟毒消尽,自能断除。这个方法,我从前留京时有一个天津朋友告诉我,这药草想必是出在北方的,我当托人慢慢的寻觅。”林太太听说,喜欢得很,忠甫随对梦花道:“我有一言,你须切记:这戒烟非比别事,必须志向坚定,戒去原是容易的。若不能决断,稍有留恋的意思,这药虽好,医得你病,医不得你心呢。”梦花唯唯。林太太道:“他的烟瘾是子新害的,目今要戒烟,不到那处,才能戒绝,我意要接他夫妇两个回来。

  须烦你走一遭,不要说别的,只说我这里寂寞,接他们回来住几时。”忠甫道:“我原说戒烟要自己决断,须识得烟的害处,就与吃烟的作伴,也不妨碍。这事全在自己主意拿定,原与别人无干。然现在他既上了瘾,见得人家吃,恐无把握,而且吃烟的人,每喜教人吃。梦花的瘾未必不由于此。你要他回来,亦虑得不错。我就去代你走一遭罢。”忠甫说毕,自去到了赵家,见过侍郎,将这话诉说一遍。赵侍郎依允,遂拣了吉日,备了一乘绿呢大轿,送女儿过门。一切排场,格外好看,也不用说了。林太太见了新娘,十分欢喜,更兼梦花追随膝下,愈加放心。梦花的烟瘾,亦渐渐戒净了。后来梦花因吃了烟的苦,做一篇鸦片烟时文,劝戒世人。这篇文虽属游戏笔墨,也说得痛切,一时传诵开来,就有人抄给他母舅忠甫看,忠甫看那篇文章道:

  戒鴉片煙

  煙名鴉片,毒比於鴆矣。夫鴆之不敢食,以其毒也;至於鴉片,知其毒而爭食焉,獨何心哉?且人未有不愛性命者也,知愛性命,舉凡害我性命者,則必視之如仇,而不敢近矣。乃性命則愛之,而害性命之物,則又愛之若性命,一日不能離焉,此不可解也。今中國之煙不一矣,始而潮煙,繼而水煙,吃之者各因風尚,原不傷乎大雅也。即外國之煙,亦不等矣,曰呂宋煙,曰雪茄煙,吃之者便於取攜,固不妨於通用也。若鴉片之為煙,何如者?其初有大土、小土之分,本是花,偏名為土,聞其味似香,而實臭焉。其後有清膏、陳膏之別,化為灰仍取為膏,察其性有生而無熟焉。噫!此煙也,胡為手術哉?其他之煙,隨地可吃,茲之吃也,必在於牀,一燈相對,常如長夜之漫漫焉。則此煙也,可以昏人之智;其他之煙,隨時可吃,茲之吃也必發乎癮,片刻稍遲,即見涕泗之漣漣焉。則此煙也,可以困人之身。當其初吃也,必在無事之時,終日閒坐,以為借此可消遣厭慮也。及手有癮之後,事因之荒廢,雖欲不吃,而亦不能矣。且其初吃也,每煙有病而起,偶抱微痾,以為籍此可增長精神也,豈料成癮而後,百病由是叢生,即使多吃而亦不驗矣。

  或謂煙愈於嫖,不知問柳尋花,年少喜為之,年老則廢然返矣;至於煙,而與年俱進,雖當老朽無能之日,愈吃而量愈宏也,則其害更甚於嫖。或謂煙勝於賭,不知呼盧喝雉,有錢能為之,無錢則戛然止矣。至於煙而捨命不渝,即在赤貧如洗之徒,不吃而心不死也,則其禍更大於賭。且夫煙與吃相濟,吐霧吞雲之會,必廣備餅餌瓜果之屬,恣其饕餮而無厭,且夫煙與著相需聳肩翹足之時,雖使穿綾羅錦繡之衣,臥於塵垢而不惜。最可惡者,青年少婦,不知男女之嫌,當一榻橫陳而私語往來,藉以結桑中之約,則煙固為奸邪之媒也。無可恨者,赤足窮民亦染笑蓉之辟,至仰屋竊歎,而饑寒窘迫逼而為樑上之流,則煙又為盜賊之藪也。不但此也,吃煙者食量不佳,而耗精消神,其人之享年不永。吃煙者陽痿不舉,而俾畫作夜,其人之予嗣,必艱。嗚呼!煙之為害也如此,人可不戒乎哉?

  忠甫看了这文,晓得梦花的瘾真是戒了,十分欢喜。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上一回 下一回▶
熙朝快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