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护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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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席,各位先生:

  刚才听了梁上栋先生的报告,使我非常感动,知道当初制宪的国大代表,现在有二百多人在立监两院服务,负行宪的责任。宪法的实行在行政部门,自中央以至地方各级政府,都有责任,但是立监两院所负责任最重。宪法等于我们自己的孩子,梁先生提到我们也许要“护宪”这一点,各位听到,大家鼓掌,这种感情的表现,使我这一个只参加制宪,而没有参加行宪的人,格外高兴。事实上立监两院,和政府各部门,在行宪时期,随时都在那里制宪,因为我们的宪法是比较刚性的成文宪法,在制宪的当时,宪法的起草,受了不少拘束。一方面受中山先生遗教中的重要主张,和中国国民党传统中的重要文献,如五权宪法中的国民大会这个基本观念的拘束。另一方面受民国初年到三十五年来的宪法,尤其《五五宪草》,和政治协商会议宪草委员会的宪草影响。这方面的拘束,范围了我们的制宪工作。当然有法比较没有法好,这个法是中华民国唯一的法,在宪法没有修正以前,我们负有行宪护宪的责任。在宪法至上的原则下,大家应该上下一致,明认维护宪法是当然的事。不但如此,在行宪过程中,还不免有制宪,无论立法院监察院在行宪方面,都是制宪的,以他们养成的优美遗风和传统,作为宪法的一部分。这才是活的宪法。世界上的许多刚性宪法,宪法中没有规定的,在宪法成立以后,各部门的工作者,许多大政治家,大法理学家,大法官和立法者,在他们执行职务时,往往留下一种传统,一种遗风。这种传统和遗风,和宪法一样的有功效。比方美国的宪法,一百五十年来,并没有规定总统不得连任第三任,但由华盛顿总统留下了不连任第三任的遗风,直到罗斯福总统时,才打破这种传统,连任第三任,第四任的总统。后来到杜鲁门总统时,才修正宪法,改为总统不得连任二次。罗斯福总统之所以能连任第三任总统,正当第二次世界大战,为着“驾轻就熟”,才打破一百五十年的传统遗风,竞选第三任总统。前几天我在立法院说话,曾经说到,在行使职权中,可以留下某种和宪法同等的传统遗风。比方立法院的会议规则规定,有五分之一的人数,就可以开会,这是宪法所没有的,这种规定就是很好的传统遗风。不但立法机关如此,司法机关考试机关也是一样,只要内心是爱护国家的,为国家维持宪法,运用宪法,都可以留下它的传统和遗风。

  回想制宪的时候,因为时间太短,中间又发生许多意外阻扰,耽误几个星期。在回到宪法本题时,大家又不免匆忙。当时想像这宪法的实行,一定很困难,可是现在这宪法已经行了四五年,又觉得这部宪法是可用的。运用这部宪法,替国家做了不少的事情。这种尊重宪法的精神,无论是在成文宪法,或者是不成文宪法的国家,都应该是一样的。英国是不成文宪法的国家,她的所谓宪法,完全是几百年来,许多大政治家,立法者和大法官留下的传统习惯,在国会的上下两院养成功,这些留下来的习惯和遗风,就成为所谓英国的宪法。现在我们行宪的立法监察两院,考试司法两院,和行政部门,从高级到地方,可说时时刻刻在替中华民国继续不断的制宪,不知不觉中,使我们的根本大法,意义格外深长,范围格外广大,运用格外灵敏。诸位在行宪时期,时时刻刻在替国家修改宪法,制定宪法,增加宪法的许多根本传统,诸位的举一动,都可说在替国家补充宪法的不足,这种不自觉的贡献,是值得大家把它变为自觉的。

  当此国家动荡时期,我很赞成梁先生提到的话,在宪法没有修正之前,我们不可无视宪法,要大家一致养成一种守法护宪的心理。前几天青年党的朋友请我们吃饭,提出几个问题问我,其中有一个问题,问到美国的宪法,一百六十多年来,为什么这样安定?法国革命和美国同时,为什么法国革命之后,始终不安定?宪法已经过四次的大变动,其中两次废除民主政治,回到君主时代,为什么两个同时产生的成文宪法,尤其法国宪法在本质上还较美国宪法格外彻底而理想,美国宪法这样安定,法国宪法怎么会不安定?当时我说过个人的看法:历史的教训告诉我们,民主制度不容易在大战的环境中,或者在战争威胁的气氛中生长成功。民主政治需有一种保障,一种和平的保障,安全的保障,避免战争的保障,才能使这个民主政体慢慢长大,成为一个力量。在实行民主政治的时期,最怕外患或者战争来摧毁这个制度。法国处在欧洲大陆,不容易有一个安定的局面,时时刻刻要顾到她四周的国家的侵略,随时有大战的危险。我们看看世界上站得住的几个民主政治的发祥地,他们所以能够成功为民主政治的摇篮,就是能免除外患和战争的威胁。比方英国,位处英伦三岛,和欧洲大陆相隔一个英吉利海峡,这个海峡的宽度,虽然不及台湾海峡的五分之一,飞机只需几分钟就可越过,可是在一千年前,甚至一百年以前,一个十九浬宽的英吉利海峡,相当于现在的大西洋,是个重要的保障。所以自公元一千二百年以后,将近八百年来,英国没有外患,没有被别国侵略和征服,可以继续发展其民主政治。当中虽然也有过危险时期,经过几次的摧残,但是民主政治还能继续的发展下去,一直到现在。以英国和法国来比,法国做不到的,英国能做到,症结所在是有了安全的保障。

  其次是北美合众国,在没有发现太平洋之前,大西洋还是美国的重要保障,在美国独立后的一百六七十年间,虽有1812年和英国的战争,1861年的内战,以及以后的小战争,可说没有大战,至少没有被侵略的战争,没有大的兵乱,能够继续不断的培养和发展民主政治。所以法国不但无法和英国比,就和美国比,也显然不同。美国独立后,民主政制继续不断地在那里成长,而法国革命后,百多年来,就有两次恢复到王政帝制。第一次的革命,不过是暴民政治而已,以后又是连续的外患,继续的几次大战,得不到一种安全的保障,来好好实行民主政治。

  此外,太平洋南部的澳洲和纽西兰,也是两个了不得的民主发祥地。比方,无记名的秘密投票,就是从澳洲开始的。记得我做学生的时候,无记名投票这名词,还是叫做澳洲投票法。后来风行到全世界,才忘了澳洲投票法这个名词,改为无记名投票。还有现在世界各国所公认的妇女参政,和劳工参政,最早实行的也是由澳、纽开始,然后才普遍于世界各国。澳、纽两国,能做一个民主发祥地,也因为她们四面临海,与外界隔离,免于侵略和战乱的威胁。

  从以上三个例子来看,民主政治经不起外来的征服和战争的威胁;需要有和平的保障,安全的保障。但是当它在安全的时期慢慢奠立基础后,却成为保障和平的一种力量。像美国在1815至1914年,这九十九年间,可说是全世界保障和平的大力量;1914年以后,北美合众国这个力量,又成了保障全世界的大力量。在安全的保障下,十九世纪的英国,二十世纪的美国,不但保障了自己,而且养成了发展民主政治的一种力量。这是我那天答复中国青年党的朋友所提问题的一点感想。

  现在回头来说我们自己的国家,我们正当战祸迫切时期,在过去的战乱中,几乎把整个国家亡掉,把大陆丢了,现在可说是流亡时期。幸而有台湾宝岛,在这四年之内,大家上下一致,做到现在这个局面,实在是中国历史上很侥幸的事情。现在这个局面是战争的局面,眼前大战不可避免,在这局面之下,政府各方面,行政部门权力的扩大,是当然的事,无法避免。刚才我说过,许多制度受不了战争的威胁,经不起战争的考验。在战争威胁之下,行政部门的权力扩大,乃自然的趋势。因为这个缘故,要合法保障宪法,养成尊重宪法的守法心理更为困难。可是我这次回国,看到许多情形,又很感觉安慰。前几天我也说过,诸位先生执行立法院监察院的工作,在宪法之下,于行宪的短短几年期中,养成一种合法的批评,合法的监察,合法的监督,合法的反对政府和制裁政府,这种力量的养成,是国家的幸福。行政部门的领导,如没有立法院监察院予以合法的制裁和限制,对于行政部门不利的,对于国家也是不利的。立监两院的同仁在这危险时期,在受战争威胁的这几年之中,各个人都在立法或监察的岗位,争取合法批评,合法弹劾,合法反对和制裁,行使宪法赋予的职权,这种精神,实在可佩。今天借这个机会和各位拜年,同时给各位致敬意。

(本文为1953年1月1日胡适在立法、监察两院制宪“国大”代表欢迎茶会上的演讲,原载1953年1月2日台北《中央日报》,又收入《胡适言论集》乙编,原附“答问”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