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籍」和「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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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閒話 我的「籍」和「系」
作者:魯迅
1925年6月5日
咬文嚼字
本作品收錄於:《華蓋集》和《莽原

雖然因為我勸過人少——或者竟不——讀中國書,曾蒙一位不相識的青年先生賜信要我搬出中國去,但是我終於沒有走。而且我究竟是中國人,讀過中國書的,因此也頗知道些處世的妙法。譬如,假使要掉文袋,可以說說「桃紅柳綠」,這些事是大家早已公認的,誰也不會說你錯。如果論史,就贊幾句孔明,罵一通秦檜,這些是非也早經論定,學述一回決沒有什麼差池;況且秦太師的黨羽現已半個無存,也可保毫無危險。至於近事呢,勿談為佳,否則連你的籍貫也許會使你由可「尊敬」而變為「可惜」的。

我記得宋朝是不許南人做宰相的,那是他們的「祖制」,只可惜終於不能堅持。至於「某籍」人說不得話,卻是我近來的新發見。也還是女師大的風潮,我說了幾句話。但我先要聲明,我既然說過,頗知道些處世的妙法,為什麼又去說話呢?那是,因為,我是見過清末搗亂的人,沒有生長在太平盛世,所以縱使頗有些涵養工夫,有時也不免要開口,客氣地說,就是大不「安分」的。於是乎我說話了,不料陳西瀅先生早已常常聽到一種「流言」,那大致是「女師大的風潮,有北京教育界占最大勢力的某籍某系的人在暗中鼓動」。現在我一說話,恰巧化「暗」為「明」,就使這常常聽到流言的西瀅先生代為「可惜」,雖然他存心忠厚,「自然還是不信平素所很尊敬的人會暗中挑剔風潮」;無奈「流言」卻「更加傳布得厲害了」,這怎不使人「懷疑」呢?自然是難怪的。

我確有一個「籍」,也是各人各有一個的籍,不足為奇。但我是什麼「系」呢?自己想想,既非「研究系」,也非「交通系」,真不知怎麼一回事。只好再精查,細想;終於也明白了,現在寫它出來,庶幾乎免得又有「流言」,以為我是黑籍的政客。

因為應付某國某君的囑託,我正寫了一點自己的履歷,第一句是「我於一八八一年生在浙江省紹興府城裡一家姓周的家裡」,這裡就說明了我的「籍」。但自從到了「可惜」的地位之後,我便又在末尾添上一句道,「近幾年我又兼做北京大學,師範大學,女子師範大學的國文系講師」,這大概就是我的「系」了。我真不料我竟成了這樣的一個「系」。

我常常要「挑剔」文字是確的,至於「挑剔風潮」這一種連字面都不通的陰謀,我至今還不知道是怎樣的做法。何以一有流言,我就得沉默,否則立刻犯了嫌疑,至於使和我毫不相干的人如西瀅先生者也來代為「可惜」呢?那麼,如果流言說我正在鑽營,我就得自己鎖在房裡了;如果流言說我想做皇帝,我就得連忙自稱奴才了。然而古人卻確是這樣做過了,還留下些什麼「空穴來風,桐乳來巢」的鬼格言。可惜我總不耐煩敬步後塵;不得已,我只好對於無論是誰,先奉還他無端送給我的「尊敬」。

其實,現今的將「尊敬」來佈施和拜領的人們,也就都是上了古人的當。我們的乏的古人想了幾千年,得到一個制馭別人的巧法:可壓服的將他壓服,否則將他抬高。而抬高也就是一種壓服的手段,常常微微示意說,你應該這樣,倘不,我要將你摔下來了。求人尊敬的可憐蟲於是默默地坐著;但偶然也放開喉嚨道「有利必有弊呀!」「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呀!」「猗歟休哉呀!」聽眾遂亦同聲讚歎道,「對呀對呀,可敬極了呀!」這樣的互相敷衍下去,自己以為有趣。

從此這一個辦法便成為八面鋒,殺掉了許多乏人和白癡,但是穿了聖賢的衣冠入殮。可憐他們竟不知道自己將褒貶他的人們的身價估得太大了,反至於連自己的原價也一同失掉。

人類是進化的,現在的人心 當然比古人的高潔;但是「尊敬」的流毒,卻還不下於流言,尤其是有誰裝腔作勢,要來將這撒去時,更足使乏人和白癡惶恐。我本來也無可尊敬;也不願受人尊敬,免得不如人意的時候,又被人摔下來。更明白地說罷:我所憎惡的太多了,應該自己也得到憎惡,這才還有點像活在人間;如果收得的乃是相反的佈施,於我倒是一個冷嘲,使我對於自己也要大加侮蔑;如果收得的是吞吞吐吐的不知道算什麼,則使我感到將要嘔噦似的噁心。然而無論如何,「流言」總不能嚇啞我的嘴……。

六月二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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