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譚隨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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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譚隨錄    (清)閒齋氏 著

  夜譚隨錄    (清)閒齋氏 著

  關於《夜譚隨錄》

  清代筆記小說集,全書4卷(或作12卷),包括傳奇和志怪小說 160篇左右。著者和邦額。生卒年不詳。滿族。字□齋(一作閒齋)、霽園、愉園,號霽園主人、蛾術齋主人。乾隆年間人。青少年時代,曾隨祖父、父親在西北、東南長期居留,見聞豐富,熟悉「諸誌異書」,做過縣令。此書大約定稿於作者44歲前後,自稱「志怪之書」。《自序》說:「予今年四十有四矣,未嘗遇怪,而每喜與二三友朋於酒觴茶榻間,滅燭談鬼,坐月說狐,稍涉匪夷,輒為記載。日久成帙,聊以自娛。」《夜譚隨錄》的題材,有的摭自他書,不盡己出。如《佟□角》記巫人佟□角驅鬼怪事,取材於袁枚《新齊諧》卷十五《佟□角》條;《夜星子二則》記夜星子作祟事,其一取材於《新齊諧》卷二十三;《霍筠》寫醫生子霍筠遇妖女事,系據《新齊諧》卷二十三《瘍醫》敷衍而成。

  《夜譚隨錄》大部分作品,寫的是鬼狐怪異、人妖艷遇的故事。有少數作品涉及到一些社會現實。如《鐵公雞》、《新安富人》等譴責了剝削者的為富不仁,《某王子》、《倩霞》等揭露了王公貴族的「驕奢」「淫暴」,《貓怪》直斥某官紳是「獸心人面」、「人中妖孽」等,都有一定認識意義。還有的作品寫了北方景物和市井生活,有一定參考價值。象《譚九》篇,通過寫青年譚九探親途中留宿於貧鬼家的經過,描繪了這家婆、媳、孫三人清苦困頓的生活圖景。表面寫的是虛幻的鬼域,實際反映了乾隆年間京城一帶下層人民,包括農民、城市貧民、奴僕等艱苦窮困的生活處境。作品沒有刻意追求情節的離奇,而着重生活細節的點染,寫得情景逼真,有濃厚的生活氣息,是一篇思想性和藝術性都比較好的作品。又如《米薌老》,寫貧民米薌老因兵亂想買一女俘為妻,結果得一老嫗,悔恨無及;後經老嫗輾轉相助,才得到一個年輕美好的女子。作品通過這一對青年在患難中幸運結合的故事,表現了在社會動亂的時代里,人民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的凄慘境況,並讚美了他們在離亂中捨己為人、互相救助的可貴精神。在人妖艷遇的作品中,有些故事描寫了青年男女比較健康的愛情生活,如《藕花》、《阿□》、《倩兒》等則。當然書中也有宣揚佛老出世思想和因果報應的說教。

  《夜譚隨錄》在形式上極力摹擬《聊齋志異》,以描寫平民女子見長,塑造了一些帶有「村野」氣的少女形象,如碧碧(《碧碧》)、香雲(《香雲》)、白萍(《白萍》)、收香(《婁方華》)、白氏(《王侃》)、秀姑(《秀姑》)等,她們天真活潑、開朗大方、敢作敢為。有些長篇,情節詭異,敘述婉曲,也尚可觀。但多數人物形象面目蒼白,失之粗率。

  此書主要版本有愛日堂刻本(12卷)、筆記小說大觀本(4卷)等。近人羅寶珩曾為之作注,題為《詳註夜譚隨錄》,有1931年會文堂新記書局石印本。

  夜譚隨錄    (清)閒齋氏 著

  自序子不語怪,此則非怪不錄,悖矣,然而意不悖也。夫天地至廣大也,萬物至紛賾也,有其事必有其理,理之所在,怪何有焉?聖人窮盡天地萬物之理,人見以為怪者,視之若尋常也。不然,鳳鳥河圖,商羊萍實,又保以稱焉?世人於目所未見,耳所未聞,一旦見之聞之,鮮不為怪者,所謂少所見而多所怪也。苟不以理窮,則人生世間,無論天地萬物廣大紛賾也,即一身之耳目口鼻,言笑動止,死生夢幻,何者非怪?不求其理,而以見聞所不及者為怪,悖也;既求其理,而猶以見聞所不及者為怪,悖之甚者也。予今年四十有四矣,未嘗遇怪,而每喜與二三酒朋,於酒觴茶榻間,滅燭談鬼,坐月說狐,稍涉匪夷,輒為記載,日久成帙,聊以自娛。昔坡公強人說鬼,豈曰用廣見聞,抑曰談虛無勝於言時事也。故人不妨妄言,己亦不妨妄聽。夫可妄言也,可妄聽也,而獨不可妄錄哉?雖然妄言妄聽而即妄錄之,是亦怪也。即《夜譚隨錄》,所謂為志怪之書也可。

  乾隆辛亥夏六月霽園主人書於蛾術齋之南窗卷一崔 秀 才奉天先達劉公,未遇時,故世家子。少倜儻好客,揮霍不吝,車馬輻輳,門庭如市,行路者健羨。雖齊之孟嘗,趙之平原不是過也。忽有崔元素者,投一刺,劉接見,詢其邦族,曰:「山東臨朐秀才也,游都門二十年矣。聞公喜接納,來作食客耳。」劉大悅,與之往來,亦時濟其薪水。崔率十餘日一至,至必有所借貸,家人悉厭賤之,劉獨不以為瑣,每如其願,未嘗拂逆。如是者二年余。

  劉迭遭大故,資產盪盡。又三年,一貧如洗。更屢試不第,親故白眼相向,動輒得咎,傳為口實,漸至不相聞問。婢僕逃散,並有心作罪以求去者接踵,僅存一老僕。內則一妻一女一子,鼎足而三焉。會臘盡,牛衣塵甑,無以卒歲。女能詩,戲吟曰:「悶殺連朝雨雪天,教人何處覓黃棉。歲除不比逢寒時,底事廚中也禁煙。」劉見之,笑曰:「此際玉摟起粟,若可煮食,足夠一飽。今得汝詩,能不令人羞也?」因和之曰:「今年猶戴昔年天,昔日輕裘今破棉。寄語東風休報信,春來無力出廚煙。」

  妻怒之以目,曰:「往日良朋密友,有求必應,啜汁者豈止一人。今年近歲逼,吃着俱無,猶不少思籌策,乃和兒女子作推敲醜態,想亦拼得餓死,故預作韭露輓歌耶?」劉曰:「然則欲我做賊去耶?」妻曰:「做賊亦得!第恐君無其才耳!順城門外朱知縣,方其落拓時,與汝為莫逆交,一日不見,亦不能耐。今聞其丁艱在家,宦囊頗厚,詎不能走一簡,聊濟燃眉耶?」劉曰:「微汝言,吾幾忘之矣。」亟作書,遣老僕往投之。日暮赤手回,入門即罵曰:「喪心人不必復與相識矣!始而閽人辭以他出,我則不信;既而送客在門,相見。兩眼稜稜,持書而入。再四促之,始傳語言事忙,不暇修復。但借口致意,主人現在凡百需費,囊無一文,正愁無處措置,斷難如命云云。似此喪心人,若復與相識,名節掃地盡矣!」劉企刻一日,滿擬必獲如意,驟聞此變,不禁索然。

  妻哂曰:「莫逆交不足恃矣。然總角之交,應非泛泛也。城北楊君,非與君為總角交乎?」劉以為然,復走柬以干之。楊辭以生意淡泊,本利損虧,無囊可解。劉撫髀嘆曰:「面朋口友,固不足怪。欲明通財之義,非道義之交不可。」乃挑燈作札,罄吐肝膈,翌日付老僕持送南城靳公子。靳世胄閥閱,田園遍畿輔。公子與劉為世交,又屬至戚,每當晤對,夜以繼日,所講論非忠義大節,即出世大道,互相誘掖,不啻同胞,所謂立腳不隨流俗,留心學做古人者。閱札即刻復答,謂:「叨在知己,亟當如命,奈心與力違,束手無策。君但勉為尚志之士,無自暴棄,又何憂貧賤哉!且天生劉君,必非碌碌者,君姑待之,保有大富貴日也。第好義如弟者,值此危急之秋,竟坐視良朋之困,不能一援手救,殊堪自愧,唯知己者諒之耳!」劉忿,擲書於地曰:「嗬嗬!平日披肝膽,談道德,何啻羊、左、任、黎!每舉一子一女,猶以百金為壽。今急切相需,乃不破一文,反以膚詞迂說相敦勉。所謂道義之交,固如是乎?」

  老僕慰之曰:「主之朋友,大概未曾交得一人。親戚中不乏富貴者,盍拚一失色,與之通融。」劉嘆曰:「朋友列五倫之一,尚三呼不應,瑣瑣姻婭,又何望乎?」言次,聞門有剝啄聲,報崔秀才來矣。妻曰:「呸!人家潦倒至此,彼尚欲來刲瘦脛耶?焉知並脛也無,即欲來刲,正恐無下刀處!」劉曰:「不然。此空谷足音也。」延之入。

  崔曰:「劉君縱理不入於口,而乃一寒如此哉?昔日之繁華,真耶幻耶?今日之索寞,幻耶真耶?鼯技易窮,青松落色,槿心朝在,夕不存矣。尚有一人肯杖策踵門如崔元素者否?」劉曰:「昔日自謂盟車笠,訂金蘭,得一二耐久朋,為終身膠漆,不意翻覆若此,不敢復言交遊矣。」崔曰:「不然。廉將軍免官客去,翟廷尉復職客來。人情自昔然也。君自不達,夫何怨尤!智者當務之為急。為今之計,當奈何?」劉曰:「束手待斃耳!」崔笑曰:「出此言,當罰鍰矣。吾聞負重涉遠,不擇地而休;累重家貧,不擇祿而仕。盍投筆從戎,聊博升斗,不猶愈於托缽向人,受守錢虜之輕薄乎?」劉曰:「嶢嶢者易缺,皎皎者易污,非所以自完也。」崔曰:「外以筆耕,內以針耨,亦可免凍餒。」劉曰:「局促效轅下駒,夙所羞也。」崔曰:「奇貨可居,壟斷可登,鳥獸之羽毛可織而衣。其遺粒足食也。貪賈三之,廉賈五之,盍為賈?」劉曰:「覬覦分毫,鎦銖必較,素所鄙夷,而弗屑者也。」崔曰:「然則度君之心,量君之志,欲更揚眉吐氣,非官不能矣。欲為官,須登第;欲登第,須理舊業讀書;欲讀書,須膏火之費。吾視君皆未易辦也。吾有錢八十千,可輦至。」劉曰:「君方同病,詎忍波累?」崔曰:「人棄我取,人取我予,夫何辭焉?」遂言別。移時,以車輦八十千至,劉大感謝,欲備一餐相款。崔不坐而去。

  遲數日,復提一囊至,曰:「君曾肄業否?」劉曰:「新正伊邇,未免匆忙。」崔曰:「予思八十千,豈敷樽節之用,更蓄得一囊金,為君謀小康。」亟置之炕頭,便出門,挽之不及。試啟囊,燦然盡赤金也。一室俱驚,權之三百兩。崔從此不復至,更不識其居處,徒銘感而已。出資購第宅,贖舊產,又於新居掘得窖金二瓮,遂成富室。僮僕去者,次第復來,百計夤緣,以求收錄。親友亦稍稍通慶弔。一年之間,繁華如故。劉不復好客,唯閉戶下帷,日夜佔畢。是年及第,官清要,賀客日盛。

  值初度,預使人四齣,凡親故中貧窶落魄及不能舉火者,盡招致之。及期,親友畢集,競出金玉錦繡,羅列滿堂,為劉祝嘏。劉乃張筵高會,酒再巡,罷樂,出席,舉觴屬客,悉出所得,分贈諸貧賤之前,使各收貯。眾愕然,不測何故。僉曰:「凡茲不腆,其所以奉祝長年者,縱不足貴,亦諸親友之芹獻也。曷為散之?」劉嘆曰:「今日何幸,群公臻至,賜我百朋,所恨座中唯少崔秀才一人耳!崔若在,必能知我之為此舉也!」因袖出一箋,則五言古詩一章也。命其子朗誦以示眾,曰:主人好施與,揮霍無躊躇。

  客有諫之者,主人笑曰毋。

  君謂財可聚,我意財宜疏。

  不暇為君詳,聊以言其粗。

  財為人所寶,人為財之奴。

  富者以其有,貧者以其無。

  有則氣逾揚,無則氣不舒。

  逾揚人愈親,不舒人不知。

  昔我貧賤時,顛踣無人扶。

  有身不能衣,有口不能糊。

  貴戚與高朋,相逢皆避途。

  居然一厭物,儼若非丈夫。

  今日奮功名,食祿復衣襦。

  門庭鬧如市,勢利日以殊。

  一壽千黃金,一箸萬青蚨。

  奢窮欲亦極,無勞用力圖。

  當時何其嗇,今日何其都?

  顧茲親串惠,豈我所願乎!

  昔貧今且富,昔我即今吾。

  清夜維其故,反側心踟躕。

  其故良有以,今昔人情符。

  周急不繼富,聖言不可誣。

  憶昔齊晏子,舉火蟾葭莩。

  又聞範文正,義田置東吳。

  設使天下人,能聚復能輸。

  在在無和嶠,處處有陶朱。

  流過阿堵物,何來庚癸呼。

  堪嘆近富者,唯利之是趨。

  滿盈神鬼惡,往往寄禍沽。

  用是常自惕,羞為守虜徒。

  況今得之如泥沙,當日求之無錙銖。

  君不見棲棲窮巷孤寒儒,此時此際如苦荼!

  眾聞之無不赧然,如芒在背,多有逃席而去者,亦不追挽。俄報崔先生至矣,劉倒屣左辟鞠之。崔握手而笑曰:「君可謂國狗之瘈,無所不噬矣!奈何效杜子春口舌為?且繁華索莫,其衍幾何?苟不齊之,魔障釶起矣。彼接輿髡首,桑扈裸行,倏來忽逝,豈屑屑於菀枯隆殺哉?會盡人情,點頭亦屬多事耳!」劉再拜曰:「至味之言,敢不佩為弦韋?」

  是夕客散,獨留崔宿,妻子亦出拜之。劉曰:「近日徙居何所?胡久不一至?致缺酬報。」崔曰:「昔者悉索君,君時亦望報否?」劉曰:「實無是心。」崔曰:「然則予獨有是心哉?何不恕也!」劉大笑,因問家中更有何人。崔曰:「頗不孤孑,子女孫曾數十矣。」劉欣然曰:「小女未字,以歸君家,何如?」崔曰:「此大不可也。」劉力詰問之,崔吱唔良久,始吐實曰:「君長者,言亦無害。所不敢與君結姻者,自愧非人,實艾山一老狐也。以君抱奇氣,故不遠千里來相結納,致君貧而再富,亦定數,非吾之力。譬如作室,既鎮其甍,又何如焉?吾特因人成事耳。今夙願已了,即當長辭故人矣。」劉始大悟,不覺洒然曰:「君去固自得矣,將無使吾為忘筌忘蹄之人哉!」崔曰:「予非貪天功者,君何感焉?從此前程皆順境矣。官不過三品,而富則十萬,雖然,詎無一言為留別之贈?吾聞人心不同,有如其面,橡樟二木,七年乃知。知人之鑒,不易明也。甘以壞何如淡以成,毀方而瓦合,全交之至言,君其志之,勿為雉犬所笑。」言訖,辭出,永不復至。劉後官至臬司,以老告歸。感崔之誼,朔望祀以香楮,終身不衰。

  閒齋曰:戔戔之俗,萬變千更,交固不易言也。方其盛也,面朋口友,不招自來;及其衰也,跡合神違,百無一應。除毀方瓦合一道,誠無良法矣。胸中自有涇謂,皮里自具春秋。故穰穰而來,煢煢獨往,交可以始終一也。不然,直欲盡化同人為異物,易濟濟為綏綏,有此理哉!

  蘭岩曰:富貴則趨附之,貧賤則違避之,俗情概然,然曾無一人矯然獨出,而僅讓此狐。人而不如狐也,良可愧也。

  碧碧周至諸生孫克複,流寓階州。愛其地土腴永甘,卜築山村,耕讀自樂。屋左依山臨壑,構一草閣,頗虛敞,可以眺遠。閣下林深箐密,雖有一徑,人跡罕經,僅過樵牧。

  一日,孫獨憑閣上,遠遠見一人循徑來,草笠布衫,彷彿甚美。既辨眉目,果然美甚,丹唇皓齒,華髮素麵,十七八一孌童也。孫駭曰:「世豈有男子而姣媚若此者乎?」急趨下閣,要遮而鞠之曰:「山深路僻,豺狼侁侁,小郎日暮孤行,進將安止?盍姑住此,明旦早行,庶不至旁觀者代為憂慮。」少年曰:「夙非姻婭,生熟兩不相諳,獵食或然,宿應不可。」孫素有斷袖之癖,一旦值此璧人,欲情火熾,遽前擁之,少年大驚,曰:「奈何邂逅相遇,輒以橫逆見加?」孫曰:「卿慧人也,何待解人!」少年惶遽,極力擠之,孫猝不及防,失足墜岩下。少年脫然去。

  孫為一樹枝夾住,欲上不能,欲下不得,呼叫聲嘶,無人知者,自拚必死。忽一女子,過而見之,訝曰:「如此阽危,何樂而為之?」孫曰:「為人所算耳!能救我否?」女曰:「救亦非難,第未識何以報德?」孫曰:「除卻再夾樹枝,余悉唯命。」女吃吃笑,解足纏拋於一端,援之而上。孫良久神定,整衣謝之。女徐徐束足,了不見答。孫方怪其倨,審諦之,則苗條婉妙,絕代美姝也。不覺縮頸吐舌,且驚且喜,陰念何今日奇遇之多也。

  時日已薄崦嵫,四山漸暝,乃再拜而請曰:「再生之德,未易倉猝圖報,幸小住為佳。」女笑而睨之曰:「子大不良善,甫得生機,又造死業矣。」孫聽其言謔,窺其意厚,大不似少年漠不關心者,遂攜入閣,繾綣備至。約三更,女披衣起,曰:「今夕與人約,須踐之,翌日重晤。」孫阻之以臂曰:「卜夜未卜晝。」復留與亂。因詰:「卿孱弱處子,雖乘以油壁,舁以筍輿,猶恐不勝勞瘁。底事單形隻身,遠陟空山,令人彌思彌懼,中心能無稍怖乎?」女自言:「宓氏,字碧碧,年十八,嫁前村方氏子,半年而寡。今日為母壽歸家,來此捷徑,不意遇子,不能自貞。誠夙份也,願與子偕老。俾煢嫠有托,莫見棄否?」孫愀然曰:「得卿為之,小可何修哉!但礙有老母,賦性方嚴,出入小閒,尚須咨白。不告而娶,實不敢專。然而父母愛子,何必苛求。見卿可人,應無不納。容徐圖之。」女曰:「兒於子亦非無益者。子果肯降心相從,始終不二,則可以全性命,了死生。夜氣之牿亡,旦夕可復。俾子蛻蜣丸而為蛨,化腐草而為夜光,必當同為人極之游,不復羈滯形骸,聽閻摩羅什天尊為政矣。」孫大喜,相見恨晚。

  晨興,即以告母。母呼女至前,反覆詳訊,乃謂孫曰:「兒勿草草,吾聞顏朱眸綠,尤物蠱人,傾萬乘之國尚有餘,禍匹夫之身庸有不足?老身七十矣,所見閨秀何啻千萬,至若此之窮妖極艷,一見炫人心目者,實為乍睹,真禍水也。汝何德以堪之?且夭方氏之子,不祥孰甚?可急遣之,勿速死亡。」孫默然鵠立,面如死灰。女進曰:「姑之見亦左矣。兒非自媒才,誠以櫱苦不如薺甘,故腆顏自薦,兒不厭郎貧,姑奈何畏兒蠱乎?」母曰:「不然,小娘戀新歡,忘舊好,鍾情者固不得不然。而老婦為豚犬作馬牛,用心亦不得不爾。」女勃然怒曰:「何物老嫗,酖毒若此!兒去此,豈便無啖飯處也!」且斥孫曰:「君木偶人,不足與語。不聽好言,不久當死。窮薄相,即死亦為下鬼。彼時當袖手高坐於刀山劍樹之旁,看汝掙扎耳!」遂憤憤出門,不知所之。

  孫涕淚縱橫,頗形怨色。母慰之曰:「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況深山窮谷,忽至麗人,非草木之妖,必狐鬼之怪,兒倘或迷惑不悟,冥想至邪,則老身將誰賴乎?」開喻再三,孫意少解。

  居無何,有翁媼二人,率男婦六七輩,直入草堂,洶洶叫罵。孫甫出訊,輒遭扭結。翁以杖叩孫之背曰:「跌落澗下,與死為鄰,苟非吾女援手救,則山中鴉鵲飽汝腸胃久矣。今則棄捐吾女,抑何竟負恩而背本乎?」孫驀然值此,色變氣沮,不能發一言。家人咸集,莫能解紛。孫母乃策杖出,曰:「無嘩,有事不妨好議。」媼曰:「親母出矣。親母之發,如此種種,底事出言無度,致小女歸去,憤懣不餐。脫有不韙,親母之肉,豈足食乎?」孫母始知即女之父母也。陰念來勢兇猛,必將選事,不如姑卻以婉詞。方啟齒,媼即止之,曰:「勿多言,可即堊壁除庭,明日即送魚軒到門矣。」遽釋孫,紛然而散。

  母謂孫曰:「視此行徑,愈信為妖物矣。從來邪不犯正,爾心果守正,不難一麾而卻也。」議已定,戒備以待。次日黎明,翁媼已送女至,鼓吹之誼,妝奩之盛,僕婢之多,內外填塞皆滿。孫頗韻羨。母以扊扅撐宅門,隔闔大言曰:「吾家門庭,自來清肅,無故來撓,能不自愧?可速退,無自取辱。」翁媼怒發曰:「憐汝家中紛紜,無執干者,故不惜愛女送來伺奉。胡為強自高,其謂我縮領曲背,不能剚刃於老虔婆之腹中耶?」於是飛磚擲礫,攻擊久之。母終置若罔聞。翁媼亦覺索然,但發恨聲,曰:「且去休!且去休!自有設施在後。」因復散去。

  村人知其事,傳以為怪,二三齒德來說孫母曰:「吾村地僻人稀,守望之助不給。宅上孤兒寡婦,輒與異類為敵,執迂見以取寇讎,非所以計萬全也。此間舊有狐仙村,人往往見之,然而未嘗為患。茲來相撓者,為狐無疑。奉狐者,或與交遊,或為姻戚,自古有之,無足為怪。令郎神氣不凡,即娶狐妻,應不致禍。莫若姑聽之,以解目前之害,不亦可乎?否則結怨既深,則為祟必亟,恐賢母子不能安枕而臥也。」孫亦幾諫其母,母不得已,從之。是夕,翁媼復送女來,愉悅之色可鞠。若預知母有俯就之意者,成禮而返。

  孫及女逑好甚敦,女事母亦極婉順。日用所需,隨念而至,一家大享坐食之福。

  女一日謂孫曰:「今日有君之內侄來,須自檢束,勿貽後悔。」孫曰:「我之內侄,卿之猶子也,長幼自有各分,何檢束之有?」既來,非他,正曩日擠身岩下之姣童也。孫大駭,回念前事,深自局促。而少年談笑自若,毫不介意。孫始而安之,既而昵之,已而漸生狎褻,覷隙驟接其吻,少年驚怒曰:「狂奴故態,一毫未悛,豈有作人尊長而不自莊重如是者哉!」復力擠之,踣於案下,少年怫然而去。女至,見之,忿恨良久,徐乃嘆曰:「徒費周張,酸子尚足與言性命事哉!」遂不辭而行。一切器物,不見人取攜,一霎化為烏有。孫與少年接吻時,覺異香入腦,衣上亦有香氣,數日不散,漸歸兩腋,遂患慍羝,終身不瘥。

  閒齋曰:「狐性本淫,無足怪者。老狐何所圖,而必欲以女嫁孫,以成其私奔之志,豈亦愛忘其丑,若知子惡之故歟?然女固不貞,而男又何潔也?是知世之好為龍陽、以巾幗自甘者,雖雄狐之不若矣!」

  蘭岩曰:斷袖之癖,人或有不免者,獨怪孫生,始以輕薄致墜岩下,甫得救援,復生痴想,即有如此立志送女與人之老狐。得以大享坐食之福,亦至幸矣。乃於正宜莊重自持之時,忽爾故態復萌,頓忘愧悔,亦可謂不足有為者矣。卒為狐辱罵,而素所鍾愛者亦棄之而去。身患惡疾,何以為人哉!丈夫也,而見鄙於妻子,已足羞矣,況異類耶?

  梨花京師時雍坊,有以十歲女來鬻者,孝廉舒樹堂以錢三十千得之,命名梨花。既長,艷麗無匹,淡汝濃抹,靡不相宜。小草閒花,隨意簪之,皆堪入畫。諸女眷效之,百不一逮也。性且慧黠,一家憐愛之。

  舒有女,幼字先達德公次子。及出閣,舒以二女奴為媵,梨花與焉。其一名春棠,亦可兒之殊色者。舒女則偏愛梨花,而公子待之尤厚。屢欲私之,奈梨花防維綦密,雖欲申以游語,亦不可得。會德公考滿,擢粵西某郡守,攜眷南行。予友恩茂先,與德舒二公,皆親戚也,薦金華尚介夫入德公幕。閱三載,公遷粵東監司。冬十一月,介夫因事入都,委裝茂先家,朝夕晤對,所在人情風土並德公家事,在所必談。偶詢及梨花,則曰:「司宅門久矣。」茂先曰:「言梨花耶?」介夫曰:「正所謂梨花也。」曰:「然則何雲司宅門?」介夫曰:「梨花之事,新奇怪異,駭人聽聞久矣。君為德府至戚,豈尚未知耶?」茂先愕然,急叩其詳,介夫曰:「此下酒物也,不可浪言。」乃撥火煮酒,擁爐促膝,備述其事。茂先攸而驚,倏而笑,倏而咋舌,倏而拊髀,蓋事既新奇,又介夫善為戲謔,故不能不為之色飛肉動也。

  先是德公之任粵西也,目張家灣買四舟,公與夫人居一,介夫居一,僕從居一為庖廚,其一則公子夫婦及梨花、春棠也。行則魚貫,泊則雁排。一日,暮宿吳城,月明如晝。介夫苦熱,五更,復起納涼,彼時群動晝息,忽聞第三船有款款啟窗聲。疑為暴客,潛起窺之,見一女子出船邊,立而溺。雖隔兩船,而月光朗映,陽具彷彿甚偉。審諦女子,則梨花也,心竊異之。第念梨花十歲至舒家,此時年十八,昔在茂先處,識之最熟,詎有假借?顧船是公子之船,人是梨花之人,而陽具則又居然陽具也。此疑團終難打破。

  次日晨餐罷,冥測於艙中。公有老僕張姓,獨坐桅艙,喟然興嘆,自自訟曰:「行年六十,不為小矣,何見所未見之事,總無了休也!」介夫怪而詰之,張曰:「稚子康兒,年小而詭大;丫頭梨花,人雌而聲雄。此吾之所不解也。」介夫曰:「汝老成諳練人也,予有所疑,質之於子可乎?」張問是何疑事,試言之。介夫視無人,低語夜來所見,張聞之,驚曰:「吾固疑之矣。何不白諸吾主?」介夫曰:「意欲白之,但自念作客依人,不宜預人閨閫,故默默耳。」張曰:「噫!是何言也?先生不早言,異事出矣!」介夫曰:「予意先白公子,何如?」張曰:「然,吾即往告之。」是夕舟泊青山,張請間,謂公子曰:「二爺知家中有妖怪乎?」公子笑曰:「何作此語?」張曰:「妖怪不遠,只在二爺船上。」且因耳語其故。公子大駭,入船隱叩細君。細君結舌瞠目,良久乃嘆曰:「怪底守身如處子,且十八九歲,天癸未至,今若此,復何疑哉!」公子呼梨花詰之,赧然不應。公子閉門驗之,梨花極力抵拒。公子乘隙探手胯間,則垂垂者已觸指翹翹矣。公子大怒,縛而獻諸公,公不勝錯愕,作威以究其原,刑具排列左右。梨花大懼,始涕泣吐實,曰:「曩歲迫於飢寒,父母鬻子謀朝夕,是時女價十倍於男,故作此弊,以求多售。今既敗露,罪當九死。第自反未為非法,祈全螻蟻之命,當圖銜結之報耳。」公憐其情,且辨其果系童身,竟曲宥之,並命剃髮改妝,更名珠還,以志其異。舉舟之人,莫不嘆異。

  公復使送介夫驗之,並折簡晰之曰:「不意奇聞創見之事,出自本衙。所謂梨花,果桑茂之流亞也。幸童身如故,庶免株連。茲送其人至,請先生相之。所以必欲先生相之者,非謂魑魅魍魎,不能逃於秦鑒,蓋欲先生解惑。倘異日舉以告人,賴此解嘲,勿致東西南北之人,歸德某以幃薄不修之罪也。」介夫笑而驗之,戲語梨花曰:「勿怪南人多事,吾鄉風俗,雄者可雌之,今子雌而化雄,正陽長陰消之候。予之有施於子,不可謂不厚矣。異日將何以報不彀乎?」梨花面 頸赤,羞澀莫容。介夫贈以雙履及香扇,報公書曰:「儒生眼界不廣,賴珠還以擴充之,亦南行之幸事也。童體的確,尤足感甚,非公至德,疇其能之?是知事不足怪,可怪者,見怪之不怪也。」公見書大笑。至任所,以其穎慧,命司宅門,頗能了當,公寵愛殊甚。張仆無子,公使認為假子,且以春棠妻之。公子固少年好事者,於花燭之夕,隱身窗外窺之,謂綽約燈下,絕妙一幅折枝圖也。今已抱子矣。

  茂先神馳者一晌,又問:「龍陽君伎倆,介夫亦當識之否?」介夫笑曰:「其人方雄,君又欲雌之也。」相與拊掌而罷。茂先作《梨花開》四絕,寄示公子,有「一樹梨花壓海棠」之句,用成句恰妙。公子和韻報之,詩不具載。

  閒齋曰:梨花假女妝而守貞如處子,如其果女子,必非淫亂者,其得擁美妻,獲厚利,去禍而就福也,固宜。

  蘭岩曰:假女則艷麗無匹,還男則事事精當,梨花誠奇人也。嘗見司宅門者,袖金入橐,茫然不解一事者多矣,幾何不對梨花而愧死!

  香雲零陵喬氏子,少孤貧,失業,依外舅為操舟,嘗往來於襄漢間。會載數估客下荊門,過黃金峽。灘險,日暮不敢發,泊舟古戍前。舅命喬入山伐竹,迷不得出,傍徨殊甚,瞥見一媼,年約七旬,杖藜蹩躄,循山徑而西。喬追上之,問何處可達江岸。媼笑曰:「江在東,郎向西,乖迂極矣。吾視郎嫩少年也,日暮途窮,虎狼將盛,欲歸可乎?姑宿我家,明日曉發可矣。」喬心悸已久,聞言竊喜,佯以不便造次為辭。媼挽之行,曰:「言不由衷,令人倦聽。」

  於是攜入深山中,迤邐十餘里。至其家,背高山,臨巨澗,營窟而處。媼叩扉,呼香雲,一女子出應,則二八佳麗人也。色茂開蓮,香逾散麝,見客羞避。媼曰:「兒又作態耶?小郎失路至此,若無一盂胡麻飯以啖之,殊缺地主宜。且兒常常有囑,既作承受人,詎可吝心力?今幸物色得此蘊藉郎,可息肩矣。」雲益羞澀,避室中,不復出。媼笑向喬曰:「嬌養慣,一見生客,輒作兒女態,幸郎無介意也。」喬謝不敢入室。室皆穴山為之,甚精潔。止三間,中一間為客坐,西一間垂墨花軟簾,為雲之閨闥,東一間起爐灶,具刀砧,庖廚也。納喬坐,自入廚炊黍和羹,款洽臻至。問媼何姓,答以姓古,孀居十六年,止生一女,名香雲,未字人。此居於此,今有緣與郎晤,奉屈暫就廚中宿矣。喬曰:「假一席地足矣,何敢望廚?」至夜分罷談,乃宿焉。

  翌日早起,請見古媼,將辭行。立簾外揚聲致詞,不應者良久。又言之,始聞香雲應曰:「娘有事早出,想便回矣,請稍候。」其音清銳如雛鶯之囀,聽之生憐,喬諾諾默坐,神為之盪。

  居無何,忽見古與一媼一女,亦若母而女者,偕來,且揚言曰:「香雲兒,汝杜姨同汝八妹來矣。」喬急避席拱立,不敢仰視。杜佇立審諦,向女郎曰:「果好一波俏郎!爾古姨真巨眼也。」女郎亦目之,含笑入室,謔雲曰:「姊大無禮,娘為誰來,乃不出迓耶?」不聞雲語,唯聞低笑聲。杜尋亦入室,笑曰:「為甥女事,致我披星浥露來此,心急步遲,越山崖仄徑,失足顛躓,幾墮落上宅牛阹中,微汝妹顧扶,老身齏粉矣。汝將何以謝老身?」嗣聞雲帶笑小語,似候起居者。杜旋出見喬,問曰:「郎尊姓?妙齡幾何矣?」喬曰:「青年十九。」杜曰:「長二歲,正相當也。有父母兄弟否?」曰:「皆亡。」「娶乎?」曰:「未。」「業何事?」曰:「為舅操舟。」杜曰:「少年孤子,身可寄也。食力踝跣,業可棄也。主人古姥,老身之姊也,有女香雲,老身之甥也,淑資麗質,郎已目睹,無更贅詞。古姊喚老身作冰上人,欲贅郎為半子,能降格相從否?」喬驟聆之,陰喜過望,而口吶不能措一詞。杜笑曰:「無可疑也。」亟請古媼上坐,令喬拜之曰:「即此是聘。山家無所忌,嫁衣完,便可成禮矣。」是夕歡飲而罷。

  次日杜歸,留女伴香雲,代制衣履。刀剪之聲,終宵不絕,數日悉備。杜復至,張筵設宴,大會親戚,來赴者接踵,盡屬粉白黛綠,少婦老嫗,而無一男子。歡笑嘩然,競為諧謔。更可異者,列筵十數,屋不更廣,益不覺隘。既合巹,女郎把盞飲雲曰:「杯兒雙雙,今夜作個新娘。」飲喬曰:「杯兒對對,今夜莫須死睡。」喬、雲皆不禁失笑。杯未乾,女郎曰:「此余酒將何以發付耶?」乃自飲之,笑而出。約三更,眾客始散,女郎復啟簾謂雲曰:「姊好為之,三日來瞊時,再為我說項也。」言訖,吃吃笑而去。自是喬與雲,魚水其樂。膠漆其情,將謂終老是鄉矣。

  逾月,古媼寢疾,杜攜女郎來,候坐未安,忽有人傳報上宅:「小娘子親來問姆疾。」杜與女郎頗遑遽,急走出迓。雲匿喬於廚,亦整衣趨。喬不知是何貴客,潛窺於窗。見朱茀綉 ,駐一小車,女奴十餘輩,擁一女子出自車中,素麵畫衣,非常艷麗,酷似畫工所繪仙女,年可十五六。杜與女郎及雲,咸跪路側。女子曳杜起,曰:「姆亦在此耶?」杜曰:「知主姑眷念老乳嫗,聞其疾,必勞玉趾,故率翠翠預候於此。」喬始知女郎名翠翠也。翠與雲,亦再拜起居。女子曰:「起。」雲側行左闢為導。女入室,握姑之手而問曰:「姆病戶綺窗,廣闊如大廈,几榻悉白石為之,器玩珍奇,位置精雅,名花異卉,羅置欄前,實天辟之洞天福地。侍女曳羅綺者,數十百人,莫不妖冶,順承指顧,爭先恐後。喬為禁錮,日供役使,且女子性嚴,稍不稱意,輒施鞭撲。此間不樂,日思雲而無由得面也。私詢諸女,主姑與香雲名分若何,皆笑而不答,愈滋疑惑。一日值女初度,喬見親戚來拜祝者,咸執婢妾禮。杜、翠亦在,不敢復與喬語。有頃,古媼與香雲亦至,與喬相見,各泣數行下。女子出見之,怒曰:」淫婢逞媚,尚戀戀舊情耶?「令侍女褫其衣,縛之樹上,既而曰:」今日有慶,不便刑人,俟明日當行死耳。「諸親戰慄,無敢出一語以求寬者。喬中心痛絕,前往覘之,雲泣曰:」郎獨不能捨身見救乎?「喬大痛,手緩其縛,竊取故衣衣之。適林外有將主姑命,呼喬者,雲遂遁去。女偵知之,愈怒,鞭喬數十,血流被踵,古大哭曰:」主姑殺老身矣。老身何負於主姑?乳哺之情縱不念,獨不念扈十郎肆惡,老身橫蔽主姑,以頭撞十郎腹,奪取玉如意,免主姑於窘辱時乎?奈何不赦小過,致人骨肉生離!香雲纖弱,即不飽狼虎,亦必為強暴所污矣,豈不痛哉!「女亦怒曰:」老魅爾何知!行且索爾死!「古哭叫,語侵女,亦不少讓。女怒甚,復欲逐喬,喬折伏不起。女憐之,氣稍平,問知過能改乎?」喬曰:「改矣。」「尚思香雲否?」曰:「雖死九幽不忘也。」女不意其出此語,為之咋舌,移時乃嘆曰:「痴兒郎知義者也。」向古媼慰謝再三,即使人分途求香雲,得者賞一術。群女歡躍爭往,古始止涕。

  翌日,一女走告曰:「香雲走匿山谷中,為扈十郎所得,逼欲污之,不從,錮石室,不與飲食已一夜矣。」古媼聞之,泣曰:「吾兒貞烈,必不辱身,然而命蹇,何遭沙叱利之多也!」蓋扈十郎者,女之表兄也。女使杜媼往索之,十郎曰:「欲釋香雲不難,主姑須自來易之去。」杜大怒,還述於女,女怒極,乃仗劍跨白鹿,諸女皆短衣持兵以從。命喬與翠翠,伏林內為疑兵,親往索之。

  十郎腰弓矢,挺畫戟,護衛甚眾。兵刃既接,兩軍大開,十郎勇甚,諸女力不敵,各鳥獸散。女急退,鹿中流矢死。女被發徒奔,身被數創,失其雙履。蹶不能興,適喬奔至,負之以歸。諸女亦漸集,無不心膽墮地。女大慟良久,感喬之德,呼之以兄,飲食器用,皆與己等。復聚眾謀雪恥救雲之舉,眾曰:「勍敵不可當也。」獨翠翠進曰:「彼強我弱,非救助不可。欲求功,非太君來不可。」是夕,即使翠往。夜未央,翠返命曰:「太君來矣。」女率眾跪迎,喬亦從眾。太君亦曲背一嫗耳。女泣訴致辱之由,太君曰:「有太婆在,兒勿氣苦。」亟探袖,出一囊,呼翠至前命曰:「可將此往貯十郎。速與香雲偕來。」翠諾而去,一餉時與雲俱至,手提巨囊。開之,闖然一黑雄狐,觳觫而出,俯伏於太君之前,嶽嶽若乞哀狀。太君呵之曰:「墮孽子!尚未克洗髓伐毛,輒爾墮落耶?不念爾祖,當亟殛之!」狐叩頭謝。女子前,以鞭鞭之曰:「恣戾奴!平日赫耀之勢,之態,今胡不肆耶?」太君止之曰:「兒休矣。老身必痛懲之。」又曰:「兒居此,終非了局,曷不舉族從我?香雲與喬郎,彼有夙世緣,未可擺脫,且聽其去。伊母姑留我處,俟之三十年後,當大歸也。」香雲頓首奉教。太君賜喬名曰復。命駕先歸。女贈喬、雲甚厚,束縛輜重,令侍女護之先往,己乃與古杜二媼並翠翠送喬雲出山,臨歧泣別,然後歸。

  喬攜雲之襄陽,出資造舟,名「滿江紅」,專載遊宦,以走江、黃、吳、楚。一日,載某太守公子並眷屬之江南。住舟漢口。雲偶出汲,為公子所見,迷惑失志,伺喬不在,密遣二女隨侍,將吳綾越縞,往說雲曰:「公子年少情多,富貴有權勢,所謂炙手可熱者。今艷子之貌,降心俯就,不惜珍寶之物,委贄於子。此真千載一時之機會,不可失也!子不從,則禍不可測;從之則珠翠環繞,錦繡紛披,飽粱肉而厭珍饈,一生吃著不盡。詎若作舟子婦,衣粗食淡,埋首艙中,何啻明珠暗投哉!且子不聞乎,守經者立身之要也,通權者處世之方也。譬彼風馬牛之不相及也,而絡其口,穿其鼻,人得而左右之矣。今以勢論,喬,馬牛也,公子,人也。欲不為強馭,可得乎?惜子憐子,故陳利害於子,唯子圖之!」雲嫣然曰:「賢姊之言是也。公子風韻都美,兒亦慕悅久矣,幸即借二姊為羔雁。今夜人定後,請扣舷為號,可謀一會矣。」二婢大喜,歸炫其能於公子。公子喜欲狂,重賞二婢。

  至三更,舉舟鼾寢。公子起坐不定,如鹿撞心。側耳靜聽,移時果聞扣舷聲,止而復作。急啟窗納之,果雲也,不衣而至。公子此際,如在夢境中。不暇一言,即與狎匿。雲忽驚,叱問何人,公子興方闌,俯身若罔聞者。雲又驚叫,家人驚起,疑有盜賊,執燭入窗,見二人赤身臥地上,燭之則公子與其妻媾耳。咸避去,夫婦赧然者久之。問妻何故赤身自窗外來,妻曰:「我在後艙睡熟,實不解何由到此也。」公子羞且怒,執喬送太守,謂其以妖術惑人。太守不明,鍛煉成獄。

  喬居犴狴,方痛覆盆,而夜半雲忽至,手拂械鎖,械鎖自脫。攜之出獄,人無見者。遂流寓南昌,仍為富室。二年間,有巨舟二十餘艘。江楚操舟人莫不健羨焉。雲從喬三十年,常如十七八歲人。生二子一女,女美麗有母風。喬乘間問雲出處,雲曰:「初不遽以誠告君者,恐君以異物見棄。亦既抱子,似亦無害。」因自言是狐,所謂主姑之女子,亦狐而為一山之主者。杜與翠與諸女子,皆狐也。唯慶君則天狐矣。喬始恍然,後漸泄於人,有求見者,雲有見有不見。而見者輒自顛倒,雲惡其聒,再遷於夔州。

  一夕,方坐話,翠忽至。喬雲驚喜,降席而拜曰:「翠姨別來無恙?」翠答拜曰:「離別幾何,喬郎須髯似戟,且就斑白矣!舊時風采可復再耶?人生如白駒過隙,轉瞬痴猿覷鏡,不能自識,譬夫以水和土,見日則燥,重為堊焉,非故物矣:何如金石其質,歷劫不變者乎!人而無人道,是謂之陳人。人道者何?性命之原,不汩不沒之謂也。夫泰山之□穿石,單極之□斷干,漸靡使之然也。形骸情識,人之□、□也。此生不卒萬死,非終也。子不見夫墦間之瘞者乎?路人過而傷之,傷之者,非徒傷也,傷其終不免於是也。雖然,滄桑之變,彼惡知之?是累累者,數十百年後旋夷為都邑,旋坎為洿池,旋祀為壇灶,及為井墓。其循環往複,鳥有窮期。而其間之窮期,已無窮矣。凡此宜各自努力,人不能越俎而代之庖也。聞子在山中時,泊焉而無求,又能於屏風上行,質美若此,胡自棄之!」向雲曰:「姊從喬郎數十年矣,寧吝所得,不一喚醒乎?」雲曰:「奈其五內俱濁何!」翠曰:「不然。金注瓦注,固有不同,而其為注則一也。」雲太息曰:「庄則不親,狎則相簡,雖有巧匠如工倕,但縮手袖間而已。」翠慘然而為之下淚,喬亦鬱鬱。是夜雲伴翠宿於內寢,翌日向午不起。喬呼之不應,大疑,排闥入視,已失二人所在。舉家驚擾,喬大哭,靡日不思。

  喬年八十餘尚健,二子生孫,孫又生子。女適諸生某,亦弄孫矣。每隔五六年,雲必來一探。又三四年不絕,容色終不少減。親戚初面者,往往母其女,而女其母焉。予於乾隆庚午歲,從先祖父從三秦入七閩,路經武昌,月夜沽酒,聚舟人而飲食之,俾各述見聞,離奇怪誕,舟人共舉此事,爭說紛紜,且指江上一湘船見告:「此即喬家物也。」

  閒齋曰:世間尤物,得一可以傾城。喬以匹夫落魄,寢處諸尤物之間,卒至富豪名,以壽考終。其操持必有大過人者。翠必欲引而登之長生之域,亦婆心太摯矣。

  蘭岩曰:喬業操舟,已屬微賤,且無聞其有出類之才,其五內俱濁不待言矣。云何鍾情至此?而主姑與翠翠,亦大有不能忘情者,豈果喬為情種耶?抑雲喜其誠篤,可托終身乎?我輩不獲有此奇遇者,殆擇術之未精歟?五內之未盡濁歟?吾觀香雲事,而慨然矣。紅絲系定,何啻千里之牽;破鏡重圓,終作百年之合。偶參色相,致醋海淹斷藍橋;忽起干弋,令妖氣生於內境。以德報怨,喬與女翻成附體之緣;祛死復生,翠與雲永享飛仙之樂。斯狐中之不可多睹者耳!

  龍化李高魚枕碧山房,壁掛古劍。一日大雨雷,瞥見一黑物,長尺余,細如線,後一紅線逐之,自窗凌空而入,繞室飛行,俄延壁上,穿入劍鞘中。即聞戛戛作聲,旋出旋入,無所阻礙。良久,忽又飛出,蜿蜒空際,甫及檐,霹靂一聲,屋宇震動,紅光燭天,不及察二物所至,唯見窗下落鱗數片,酷似穿山甲。取劍視之,鋒刃盡穿小孔,密如蟲蛀,鞘亦如之。或曰:「此龍之變化。」想當然耳。

  李 翹 之石商李翹之,名林魁,五台人。其微時為石工以食力,嘗與同行者十餘輩,往村中觀劇,二更始歸。際晦日,夜黑如漆,正苦迍躓,忽山川大地放大光明,迎面十餘里外現一菩薩寶相,高可數十丈,衣紋瓔珞,燦若雲霞,月面星毫,靡不華采,映徹世界,盡如琉璃。李且瞻且拜,口誦佛號不絕。頃之始隱,詢之同人,悉蔑之睹也。

  李今年已望七矣,性正直,無私曲,重義氣,好施與。初入都,即受知於大司農塗勤恪公,得為大工石商,致富數十萬。公薨,李感恩不忘,歲修墓道。李以德報,為今人中之古人。二子亦岐嶷。天報善人,理自不爽。宜其於稠人之中,獨瞻法相,非福德兼厚者,又烏得有此?自言有德必報,非沽名,行其所安耳。

  蘭岩曰:此李心地自放光明耳。菩薩何來,獨示之以寶相哉!人能洗心滌慮,自去其污,何處非菩薩寶相,琉璃世界耶?

  洪 由 義洪由義者,靖遠協汛一洚子也。性慈善,喜放生。暇時坐黃河畔,見漁人起網,凡所棄小魚細蝦暨螺蚌之屬,悉拾之投於水中。積數年不倦。

  一日渡河,失足落水,隨波逐浪者十餘里,昏迷間,覺有人捉其臂,拖至一處。視之,則身在一大門下,四面黃水如壁立,門前二石贔屓,大約數畝。洪大駭異,方懷惑間,門忽啟,見紫衣紗帽者二人,出謂洪曰:「可亟入,勿懼失儀也。」洪從之,至一廣殿。殿上有貴人,年可四十許,衣冠奇古,左右侍從甚都。洪蒲伏階下,貴人勞之曰:「汝大有恩於我部下,不但脫汝難,且當少為潤澤。」因命取一珠,大如豌豆,賜之曰:「此如意珠也。握之凡有所需,無不如意。三年後可見還也。」洪唯唯拜賜,貴人仍命二紫衣吏送出。二吏囑閉目。但聞波濤洶湧之聲,頃刻而息,徐開其目,則已腳踏實地,而二吏失所在矣。珠猶在手,遂秘之以歸。歸則家人已成服,相見各驚疑。洪紿以得抱枯木,故不致死。家人喜而信之,乃釋服。

  洪素喜樗蒱,得珠後,重與其徒博。分明梟色,呼之,皆成廬雉,於是有博必勝。家業漸豐。適奉官之西安。西安為省會之處,漢唐故都,俗尚豪華,人情奢侈。王孫公子,肥馬輕裘,一食萬錢,一擲百萬。洪側身而入,掉臂而前,自午至晡,腰金百鎰。旁觀者但撟其舌,當局者徒熱於心。滿載而歸,遂成巨富。為長子捐官,次子納監。始以得珠之事,告其妻孥。愈以放生為務,由此河上人,稱為洪善人。五原稱富室者,推洪為巨擘。三年後,秋夜方寢,夢見前二紫衣吏至,曰:「瓜期屆矣,珠當見還也。」洪跪而奉之,既寤而珠已失矣。後洪壽至期頤,無疾而歿。予在靖遠時,洪之孫已五十餘,猶為富家翁也。

  蘭岩曰:凡人意之所在,無不如願以償,不必功名富貴也。斯如意之最為難耳,乃得珠後,徒事樗蒱,以畢三年之願,志亦小矣。雖然,人苟巨富,凡所欲得欲為者,無不能。洪可謂握要以圖哉!

  某僧銘鏡石三為予言:佑聖寺無凡上人,有弟子某者,少年韶秀,有人誘之為龍陽,某亦不拒。上人聞而責之,某曰:「然則不可乎?」上人曰:「如之何其可也!此間不可復居矣。」曰:「去之可乎?」曰:「可。」曰:「承師命。某日當行耳。」至日,房中寂然。視之,已化去矣。

  蘭岩曰:渾然天真,洞然大道,此僧來去自如,人己無間,何毫無窒礙耶?

  邵 廷 銓江右峽江縣,瀕江有周瑜廟。顏曰:「巴丘古迹。」廟中舊有厝棺,塵封已久。天台邵□為臨江府經歷,三年考績,授峽江令。在縣兩月,政聲大作,其少子廷銓,妙齡韶秀,性恬淡,所至則多流覽。愛郭外江山,白諸□,築瓦屋數椽於周郎廟西,編竹為牆,辟畦蒔花,為肄業之所。與邑庠邊、魏二生相莫逆,暇則相尋往來,不間晨夕。

  會邊生秋闈獲雋,廷銓往賀之。殢酒而返,日已曛暮。柴門外遇一女郎,恣態妖嬈,纖穠合度,衣裳縞素,綽有餘妍。廷銓心為之盪,趨而鞠之。女娭光眇視,羞澀不支。廷銓指門內曰:「此即僻居,可以少息。睘睘日暮,竊為卿危之。」女作色曰:「少男處女,蹤跡懸殊,何物書生強來饒舌!苟非縗絰在室,凡百隱忍,亟當白諸家人,股拆雞肋矣!」言訖,怫然而去。

  廷銓大慚,入坐草堂,嗒若喪偶。館童已入黑甜,方冥想間,忽聞扣扉聲,止而復作。廷銓駭愕,躡下下階,潛從籬落下窺之。彷彿日暮間所值者,不覺喜出非望。即啟扉,女款款入,輒囑闔扉,相攜入室。廷銓揖之曰:「卿棄我如遺,以為去如黃鶴矣。何故卻回玉趾,重辱草堂,得勿與家人密計,問罪小生耶?」女嫣然曰:「兒縱忍人,何遽出此?適間唐突,聊以相戲耳。固將入城,途遠莫及矣。向荷關切,慮及孱弱,故萬不得已,欲托一宿。未稔果肯假一席地,度此一宵否?」廷銓大悅,曰:「萬一不至,尚欲追而訪之,況飛瓊自降耶!」遂相與綢繆,如膠投漆中,雞再鳴,乃攬衣而起,臨去謂廷銓曰:「兒故近村曹氏女也,父母遠宦黔中,兒因病獨留,家中更無人,止一乳媼執爨,聾且聵,不足約束兒。君苟不棄兒,請自今暮來朝去,當徐與君計長久。」廷銓敬諾。送之門外,叮嚀數四,唯恐爽約。女設誓而去。自是靡夕不至。

  廷銓既被蠱惑,形神改常。邊、魏二友疑之,私詢館童,童曰:「即不見問,亦將告曰。公子半月以來,飲食消減,日近尪瘠。誦讀皆輟。日方晡,即閉門作休息計。每思密稟主人,未遑入城耳。」邊曰:「汝但留意偵之,稍有見聞,亟來見報。是宜秘密勿泄!」童受計,是夕即於樹下故作鼾睡,俄聞笑語聲間作於房內,潛起密覘之,則見廷銓於床上擁一紅衣骷髏,戲謔燈下。骷髏亦擁廷銓,忸怩作態。童大怖,縮頸而退。次日,告二生,二生驚曰:「詎有與枯骨纏綿而不置禍害者乎?誼系朋友,知而不諫,非義也。汝姑勿泄,吾等自有處置。」

  適同社劉生,客粵還,邊、魏約廷銓為作軟腳局,羞鱉焉。魏下箸細咀其骨,而熟玩之,曰:「異哉!鱉骨非禽非獸,又不同他水族,具肉與裙,尚不美觀。況余此白骨,奚足戀戀!」邊曰:「戀戀者,戀其美也,美去何戀?」廷銓曰:「不然。千金馬骨,駿安在乎?正以見駿骨如見駿馬耳。」廷銓無心酬答,機鋒恰與二生相對。相視默然,謂其不可諫。

  乃密白邵令。令大驚,曰:「吾兒年少,氣血未定,郊坰荒僻,不可以久居,二兄速叱之歸署,庶絕大患!」邊曰:「促公子入城,計良得矣。第鬼即不克甘心於今日,必將肆志於將來,非所以除害久遠也。莫若稍緩旦夕,某當與魏兄密查出處,得其蹤跡而後除之,所謂公私皆利,一勞永逸之道也。」魏曰:「不可。公子此際利害,間不容髮,不急為之救,乃又慮及未然,兄之計,無乃左矣。」邊笑曰:「兄所謂夢醒索燭,畏黑不睡者也。公子被惑半月,未致委頓,豈爭此一夕哉!」邵曰:「邊兄獨見其大,吾何憂哉!此事一以委兄,願假兄白馬金鞍,並幹辦十人,聽兄指揮。魏兄率六人為副,以善其後。

  邊慨然自任,飯仆秣馬,日晡而往,共伏林間。預約館童,令其為偵,伺鬼至即報。漏既下,館童坌息來告曰:「至矣!」邊部署已定,各止其所,親偕館童至窗下,窺之,見廷銓與鬼方檢點就寢。邊卻回,招眾共伏門外,待至雞鳴,隱隱見柴扉輕啟,廷銓送一女子出,旋闔扉而入。邊潛尾女子,徑冉冉入周郎廟,邊還告眾人曰:「彼巢穴應在廟中矣。」即命燃炬持械而往,廟中空無所有,唯一黑漆棺,停廡下。發矇視之,榜曰:「故曲江縣丞曹公之女秋霞之柩。」訪諸居人,僉曰:「厝此二十餘年矣。無有主者來取,實不知其作祟也。」邊使人馳報邵公,邵親至,開棺驗之,衣色正符所見,頭面余白骨,獨二目炯炯不變,凹處漸生新肉。枕畔有白玉尺,方識為廷銓珍物。邵驚嘆曰:「若此殊異,哪得不妖。非邊兄,吾兒死為鬼婿矣!」亟令積薪焚之。日高始盡,臭達數里,屍啾唧有聲,自此怪絕。廷銓被促歸署,心殊悵悒,及備聞其故,始生懼焉。不敢復作痴想,後得第,官至郡守。邊亦歷仕至方伯焉。

  蘭岩曰:擁骷髏而為佳麗,世間寧少此人哉?但只覺其美而不知其惡耳。嗟乎!蛾眉皓齒,轉盼成空;斷隴荒郊,凝思莫釋。天壤間痴情人能自解哉?一夕歡娛,釀成粉骨碎身之禍,此女亦不智矣!

  賣 餅 翁閣學某先達,齠齔時,出就外傅。每過市,輒就一賣餅翁,市胡餅數枚,懷之到塾,習以為常。一日,復往市餅,翁忽罷業,留公坐而謂之曰:「吾觀子神氣清明,非凡品也,會將有一事奉邀,能從我乎?」公曰:「何事?」翁曰:「請留此宿,至晚當自知耳。」公自分幼少,稍遲歸,老母且倚閣望,詎容外宿,因辭焉。翁嘆曰:「我固知子不能主也。然亦緣分使然,聊言之耳。」

  次日,公早過其肆,見多人環觀如堵,不解何故,挨入視之,則賣餅翁死矣。不覺心為之惻,歸告於母,並述疇昔之言。母嘆異,未嘗不以未赴其約之為深幸也。

  迨後十餘年,公及第,入翰林,給假歸祭,泊舟於江滸。公偶上岸閒步,不覺行遠,驀一人自林間來,呼曰:「太史公別來無恙?」急識之,則賣餅翁也。訝曰:「叟哪得在此?」翁把公臂坐樹底,笑曰:「想君必謂我為鬼物矣。吾明告君,昔吾所以約君者,以君有仙骨故也。惜君俗緣未盡耳。彼日夜靜寢未安,聞市頭來往無停履,起窺窗隙,見鬼神其形者甚夥,除道相戒:」真人赴岳廟,不可怠慢『,云云。予時無所顧慮,潛出後門,由僻弄迂路至廟,廟前虛闃無人,殿後亦無所見,唯一丐者,鶉衣鵠面,當階鼾睡,呼之不醒,但聞噓聲啡啡,知其有異,長跪其旁以伺,良久始覺,問何為,予稽首稱真人,丐大怒,辱詈百端,予敬謹如故。丐起身且罵且去,予隨之。繞出廟後,罵愈厲,予終不少卻,丐乃輟罵,縱步如飛,予亦急走相逐,不離跬步,力亦不少乏。指顧間,入一深山,丐攀附滕葛,步履如猿猱之捷。心無退悔,頗能及之。至極巔,路窮只一獨木略彴直接對山,相對約數丈,下臨絕壑。丐回顧曰:「子之誠,我深喻之,至此可以止也。』予應之,曰:」上天下地,悉請相從,豈肯止此?『丐復怒罵,徑履木而過,予力攬其裾,與之俱,丐極力攜擠,不覺失足墮澗中,予大呼,騰擲一躍,而登對山之頂,回首俯視,見自身僵臥澗下,而亦失丐之所在。恍然大覺,一刻山川大地,千生萬劫,盡皆瑩照,瞬息都過,唯留此心在腔子里,非真非幻,是幻是真。天已向晨,志所入山,則黃山也。自此一身輕捷,任意飛行。今得相逢,亦異數也。「

  公知其已仙,泣拜求度,翁曰:「尚非其時也。君於名場中,官可二品,唯『躁進』二字不可犯,『勇退』二字不可忘,志之志之,請從此別。」言訖,躍入江中,履水如平地,轉瞬而逝,唯剩江心月白,一望無涯。公徘徊悵悒,望洋則嘆。僕從來覓,默然歸舟,神往者屢日,訖今於酒樽茶灶邊每舉以告所親雲。

  蘭岩曰:無修鍊法,無丹鼎藥,倏而成仙,何其易也!予意此翁亦老死耳,魂游天外,惚如有所遇,非真有仙人引之入山也。不然或先達午倦,思想成夢,與蕉鹿等耳。天下事當作如是觀。

  蘇 仲 芬蘇太學桂,字仲芬。肄業入都,為王給諫西席。王寓近梁家園,雖屬外城,地極荒僻,王患門戶逼側,裏居近市,欲別覓數椽以居子弟。適坊間有空宅一區,扃鍵以求售者,相隔僅一街,王喜其密邇,乃以百金易券焉。辟荒除穢,堊壁糊窗,又費數十金,遂煥然以新,俾仲芬及一仆一僮移居其中。王子弟朝往暮還,從仲芬講貫,賓主甚便。或有言宅素凶者,仲芬曰:「我不信怪,怪何由作?勿多言徒亂人意也!」

  居無何,嬌異漸興。一日薄暮,仆自市沽酒歸,見一曲背媼,目赤而多淚,自廚下出,指顧間已泯形跡。又一日,瞥見一老翁,戴軟檐白氈帽,獨立庭中,負手看月,長不及三尺。仆大聲叱之,則隱。僮間亦遇之。獨仲芬無所睹,愈咎其謬妄。會鄉試,仲芬率其仆詣國子監錄科,約三四日方得出城,唯留僮守宅。

  時當七月,炎暑未消,僮支扉作榻,當戶高眠。夜半時,睡初覺,聞庭中有女人笑語聲,不禁毛髮如磔,蝟縮衾中,唯露一耳在外,以察動靜。惜為板壁所隔,聽之不甚了了,間聞數語,頗明曉者,云:「鬻酒熟矣,我不謀今夕為婢子服役,並致老子夤夜奔馳。適我與十一妹出溲時,渠哆口坌息,尻高於首,詰其故,始知為婢子,往市雞子,為沙回子家狪犬所逐,坐此狼狽。十一妹不情太盛。」轉憨笑不止。「我家阿連大不平,行當與婢子較論矣。」隨聞群笑聲。又聞一女子罵且笑曰:「淫婢勿太輕狂,明日二翰林來,若尚敢如此喋喋,我等當醵金奉謝!」旋復有應答者,聲音清銳如燕語,模糊不復可辨。直至五更始寂。僮瑟縮畏聳,浹體汗流,一夜不寐。翌日逢人則述之。

  王之侄皆少年好事者,聞之,偽請於給諫曰:「蘇先生入城,館中只餘一僮,曾囑予弟兄暫就彼宿,以防不虞,用是請命。」給諫許之,二子喜躍,並襆被以往。飲至夜半,始就枕席,假寐達旦,毫無所聞。次夜亦然。蘇已出城,之二子乃移去,遂亦以怪異為謬,共相非笑,再告,亦不信矣。

  越二日,仲芬夜間苦熱,起坐榻上,恍惚隔窗紗見一人步履院內。疑是僮僕未寐,初不以為意,俄而緩步近階,徘徊月下,彷彿戴髢,如蜂之就窗。潛諦辨,是一女郎,衣輕綃,躡高履,丰姿裊娜,已足銷魂。繼而側身回睇,傾絕人寰。仲芬目眩意迷,馬騰猿逐,心知其異,而不克自制。女睨窗而笑曰:「何物書迂,蓿盤甫徹,乃便窺人家閨秀耶?」仲芬應聲曰:「蜂蝶苟無花香勾引,狂浪何為哉?聞子撓我僕僮久矣,今既遂披睹,盍入斗室,一示玉容,則書生雖死應亦得好處也。」女不答,但嗤嗤笑之以鼻,款步而入。秋波流慧,嬌媚可憐,竊意西子南威,不是過也。仲芬揖坐榻上,調冰水,剖沈瓜以進。女著藕色羅衫,如薄霧籠花,玉肌依稀可見。碧紗裙下,見粉光馯馯.挑燈睹之,則跣足曳朱履。仲芬以游語入之,曰:「古有赤腳婢,卿豈其流亞歟?」女囅然曰:「履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古美人未約足時,疇不如我,汝第未之見耳。」仲芬戲捉一足,諦視之, 跗豐妍,底平指劍,長止六寸,撲鼻作異香。心大動,突前擁之,女亦不拒,遂相狎昵,盡夕綢繆,雞鳴始起。

  自此無夜不至,自述姓花,世系隴西,徙來順天兩世矣。宅後梁家園,兒家故居也。與君有夙份,故相就耳。仲芬曰:「誠非偶然也。第聖人之道,胞與為懷,故萬物並育而不相害。予洞此理久矣。卿狐耶鬼耶?幸勿見誑。」女笑曰:「兒仙子也。奈何疑為狐鬼?」仲芬曰:「不然。吾聞之《仙書》曰:」不死者不食而神往。『見卿飲食如凡人,且不戒葷酒,仙子固如是乎?「女哂曰:」人謂執而不化者為書痴,今信然矣。君既以書致詰,即請以書解紛。君獨不見《神仙》諸記之所載乎?龍肝麟脯,惟仙食之;玉醴金漿,惟仙飲之;他如千年之桃、萬年之藕、百石之醪、鳳凰之髓、以及交梨火棗、橘液霞觴,凡此之屬,散見於詩書者,指不勝屈。仙人安有不飲食者?且君言過矣。若不飲食,即可為神仙矣,何蠶食而不飲,春盡則僵;蟬飲而不食,秋殘則枯;蜉蝣不飲不食,乃朝生而暮死,謂為神仙,可乎,不可?「仲芬語塞,但輕拍其肩曰:」卿妄口奪理,吾不復與爾置辯。然既有稱仙子矣,吾聞仙子能知未來事,卿視我今科傍上有名否?「女曰:」君才疏而氣高,每從輕薄朋友,務為諧謔,此大不利。夫隱惡揚善,現在功德,何惜齒牙余慧,而必以樸訥為恥,惟尖巧之是逞乎?恐滑稽之名一立,而禎祥亦從之而減,非君子永言配命之道也。今科復無望矣。君苟從此自新,功名中尚可小就,否則會當見君於餓莩中耳。「仲芬聞之,麵灰心死,悚然再拜曰:」卿言深中膏肓,敢不佩為弦韋!「女去,數月不至。

  場事畢,仲芬文章佳甚,同人決其不出五魁。及揭曉,竟落孫山。女至,仲芬熒眥欲淚,女慰戒再三。諸同鄉有操眊矂者,約登陶然亭。因舉酒政,仲芬醉後不檢,雜以因果佛經。日暮歸寓,女已在房,正色責之曰:「聖人之言,何故侮之?取罪大矣!君正如吹脹獵脬,毫無骨力,所謂糞土之牆,不可杇者。兒相從欲胡為乎?」言訖,忿忿出房。仲芬慚怍無地,跪而牽裾,女艴然而去。去時遺衣一襲,仲芬始而緘密,久而漸泄於門人,索觀其衣,薄如蟬翼,約重六銖。後數年,王子侄同入館閣,二翰林之說始驗。仲芬連躓棘闈,不獲一薦,更思女子容色,咄咄書空。又一年,竟以貧病卒於京邸,柩厝義冢,至今未正首邱。李高魚與仲芬為總角交,習知其事,時向予緬述之。詢及女衣所在,已歸紿諫攜去江南矣。

  閒齋曰:觀仲芬所遇或謂是鬼,予力辯其為狐。

  恩茂先曰:無論是狐是鬼,仲芬儒衣儒冠而為人師表者,較此女為何如?

  蘭岩曰:輕薄之口,見棄於狐,況於人哉。乃當聞言再拜之後,復不自檢,褻瀆聖神,是自取罪戾也。讀書者可不以此為戒歟?

  紅 姑 娘京城敵樓,內外凡五十座,高大深遂,往往為狐鼠所棲。內城東北隅角樓內,有一狐,化而為女子,紅衫翠裙,年可十六七,艷麗絕倫。守城兵往往見之,咸知其非人,而罔不狂惑失志。以其衣紅,共以紅姑娘稱之。間有儇薄少年,或際良宵薄醉,一動色心,至樓下薄言往挑,即聞嬌音曰:「爾勿妄為也。」歸輒頭痛難忍,否則唇忽腫起如桃,必哀懇悔過,適乃已。以此群畏之,無敢戲言者。

  步軍校赫色,年六十餘矣。一夕,上城值宿,獨坐鋪中,思酒不得。三更後,門外聞彈指聲,亟問不答,啟戶視之,則二八佳麗人也,五色並馳,不可殫形。詳而視之,奪人目睛,後隨二雙鬟婢,捧酒壺,立月下。校素有膽,驚定,即悟其為狐。詢其那得深夜來此高城?答曰:「兒洪氏,行三,知翁思酒,謹以家釀相貽。」校大喜,延之入室。即以其攜來之酒肴,藉以款倉卒客。醉後興高,問:「三姐有所求乎?」女曰:「以狐媚惑人者,皆有求於人者也。翁一身貧病,且老,兒何求於翁?所以親近翁者,以翁有大恩於兒故也。」校茫然不解所謂。女曰:「翁乃忘松亭贖兒之事耶?」翁始大悟,嘆惋者久之,遂認為義女。

  自是必當值宿,校必多方散其儕伍,獨扶筇至角樓下,告曰:「致語三姑娘,我今日上班矣。」至晚女果至,二婢隨進酒饌,珍美錯陳。校夜夜饜之。每心有所欲,未發,女已先知,無不咄嗟立辦。校嘗以玉環贈,女再拜以受,什襲藏之。校與語談時,自念皤然一翁,將旦夕犯霧露,泣數行下。女曰:「勿傷,兒視爹尚可三十年活也。」乃授校以導引之術,行之頗效。

  女無他異處,惟喜 面,一夜恆四五次。校少子方娶,苦無杯盤,將賃諸市。女曰:「是無庸,兒當為爹假之。」至期,果有金銀器物,雜然陳於房中,不測所自。家人怪之,校以實告,始各欣喜。事畢,已皆失去矣。校次子為護軍,聞女美,潛上城至值所,從窗隙竊窺,竟無所見,但翁一人自言自笑自飲而已。校酒後,偶匿其玉斝,歸家旋失。果有急需,女必周以巨金,則盡朱提也。如是者十餘年。

  女一夕忽泫然慘泣曰:「緣已盡矣,從此永別。」校驚問之,不答。五更後,哽咽而去。校亦酸惻,然未知所云所以永別者。翌日,執金吾以校年老,請於朝,勒令休致,校乃嘆悟。

  先是校當壯歲時,為驍騎校,從征葛爾丹,凱旋至松亭,同人捕得一黑狐,欲殺之以取其皮,狐向校哀鳴,校心動,以金二兩贖而縱之。事三十年矣,不意至是乃獲其報,後校年至九十餘,無疾而終,狐亦徙去,不知所之。

  蘭岩曰:狐以異類,猶知酬恩報德,貞靜自守,不甘以媚惑人。奈何世間以七尺之軀,脅肩諂笑,干求於人,恬不為怪,而及以守正不阿者為庸人,因自居為識時務之俊傑,比比是也。吁,可慨也哉!

  陳 寶 祠蒲東杜陽,姿質美秀,年二十,未婚。雍正初,從其舅為賈於興安。舅年老,常居布店,使陽販貨,恆往返秦晉間,一年率二次。

  一日,發自褒斜入棧道,正苦崎嶇,一虎來,攫其仆去。陽驚惶失足墮深壑中。幸為落葉所籍,不致損傷。舉首四山入雲,無由得出。無何,日已暮,林深箐密,泉水亂鳴。據石自傷,傍徨無策。既而萬峰皆瞑,群動盡息,隱隱見林際燈光。陽大喜,迍邅以就之。

  至則巨第一區,門容駟馬,門旁別有小室,燈火熒然。叩之,一長鬣叟出,訝曰:「郎哪得來此?」告以故,恍然曰:「郎其杜陽乎?」陽詫曰:「然。翁何以知之?」叟曰:「主人待郎久矣。請暫歇於此,當為郎先容也。」呼媼出,叟自去。俄偕一僮,提絳紗燭籠,坌息而至,促之曰:「主人佇俟,請速往。」陽從之,入朱門,漚釘獸環,宛似王侯第宅,歷院落數重,悉雕牆峻宇,刻桷丹楹,僮僕往來,絡繹不絕。復有群聚窺客者,粉白黛綠,累足駢肩,竊竊笑語。陽自慚市井,頗益逡巡。先至一湢室,童子進澡豆。浴訖,更新衣,易冠履,始引之達廣廳。

  主人揖之,升階,分庭抗禮。覷主人年可四十許,赤面修髯,被服五采,非複本朝制度。陽驚疑殊甚。主人致敬曰:「郎與小女有夙契,今當了之,幸勿卻也。」陽達心而懦,不能盡其辭,惟再拜諾諾而已。主人即命成禮。儐至,見侍女如雲,笙簫聒耳,擁閨秀搭面而出。繡衣楚楚,玉佩珊珊。堂中設紅氍毹。一交拜間,麝蘭芬馥,入腦薰心。及入房合巹,注目凝睇,女容華絕代,面色如朝霞和雪,光艷射人。雖未睹姑射飛仙,即此竊懸擬之。定情後,和好無間,問青春幾何,曰十六;何姓,曰姓陳;父為何官,曰未嘗筮仕也。三朝,親戚來瞊者數十家,則盡富貴也。陽獨與主人之甥封生者,相與莫逆。女時戒之曰:「大人無嗣,方欲郎充半子。郎孱弱,封哥性暴戾,可親不可近也。」陽頷之而不能絕。

  際女滿月,親戚咸集,陽拉封飲於房中。時當暑,封醉後,裸裎浮白。陽讓之,曰:「此晏私之地,令表妹雖不在側,亦須稍避嫌,奈何疏狂至此?」封輒怒,裂眥相向,曰:「汝本錐刀小子,窺窬分毫,吾憐汝游泳似鰥,聊執柯斧,得蒹葭倚於玉樹,何啻登仙。乃酒後載呶,折辱於我,其將以我為匏瓜耶?」陽亦怒,提座側銅鏡擊之,復挖毀其□。封跳怒咆哮,聲如錯虎,諸親來救,排解紛紜,舉室喧囂,掖封慰去。陽猶追出戶外,謾罵萬端。

  主人色變如灰,亦當階鵠立,呼女至前來撫之曰:「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雞不能伏鵠卵,予以杜郎入贅,勝負螟蛉。不意開罪封甥,禍不旋踵。亟當遣之,勿緩也!」女俯首悲啼,不能成語。陽聞之,悲憤自投於地,曰:「大人何遽出此言,致謀離逖?諒封蠢然一物,行類灌夫。自持葭莩,繹騷中冓。陽雖不敏,願與旗鼓相當,必不貽大人之戚也。」主人慘然曰:「封甥雜居此山,歷有年數,杜郎什伯,未足與□。老夫與弱息,並闔宅老小,無可畏封者。獨慮杜郎睘睘獨立,鎖尾空山, □走羽飛,悉非長技,不若出於幽谷,歸慰父兄。天實為之,勿復留戀!」陽慟甚,跪不能起。女亦失聲。主人乃遣兩婢,掖陽出門,頓覺兩腳離地,漸入半空,瞬息間,已置身棧閣。二婢遂化雙雉, □鳴而作。陽爽然若失,徘徊四顧,適閣畔有陳寶祠,荒廢殊甚。陽入待旦,仰瞻所祀神,則儼然所見。感觸再拜,涕泗滂沱。

  次日,乞食返興安。舅大驚,致詰,陽告以故。舅素博雅,聞之喟然,乃為之解曰:「封生者,即虎而攫仆者也,《廣異記》有封使君之事,故襲以為姓。汝亦記十五歲時,從予至鳳縣南,捕得一雌雉,擬至邸第欲烹之,汝憐其哀鳴,潛縱之去。是以雲有夙契也。古人得之而霸,吾儕小人,無可希冀,唯當致富耳。」後舅死,陽經商數年,累資百萬。他日過落澗處,引領悵望,兩淚交頤,重修陳寶祠,並招仆之魂以從祀焉。

  蘭岩曰:物猶不忘舊恩,何以人而不知雉乎?

  張五知縣某,病怔忡,日夜心悸。恆糾合家人數十輩,通宵列燭環守,而猶一夜數驚,越半月余矣。坊間有張五者,年四十餘,夙鬻豆腐為業。常起五更,一夜違時,四更便起,囑妻作腐。妻曰:「無乃太早?」張曰:「一日不力作,一日食不足。早作早賣,一大好事。汝起點燈,我暫出解手便轉也。」

  乃啟門至弄內,方欲登溷,忽有二人過其前,喚曰:「張五,此間來!」張以為素識,從之至街口,同立人家檐下。審視二人,竟大昧平生,各着青衣,垂綠頭帶,冠紅帽,執朱票,酷似衙門中隸役。向張曰:「有一事相煩,不可推諉。」張問何事,二役曰:「不必窮究,姑同我等去。」言畢,向東走。張心大不願,而兩腳殊不自由,踉蹌隨行,繞出街市,至知縣衙門杙桓前。見六人立大門下,躬擐甲胄,皆長八九尺。二役不敢進,乃轉至衙後一水竇前,使張先入,張不肯,役推之,不覺已在牆內。二役亦相繼入。歷高垣數重,悉如此,竟達寢所。窗上燈光甚明,命張窺之,見知縣某呻吟於床,床角及腳後,坐婦女六七人,地上滿罽毯,亦有男婦八九人,群坐其間。還告二役,二役亦來 。五更向盡,二役頗憂惶,相與頻頻窺伺。又移時,某稍安,諸男女倦憊殊甚,或鼾而膉,或寢而伸。二役喜躍,急取一鐵鏈付張曰:「汝速入房,將此鏈系知縣項上,勿恐勿怖,竟牽之以出!」張驚曰:「彼知縣,官長也。我何人,敢相近乎?」二役曰:「彼雖為官長,而貪財好色,濫殺酷刑,今且為罪人,奚復可畏?」張趦趄,終不敢前。二役慌遽,復極力推擠之,慞惶間已在房內。不得已,即以鏈系知縣頸上,反走而去。二役迎之,同循舊路。張回顧知縣,已系頸同行矣,大駭。知縣默無一語。

  甫至宅後,見一男一女,作淫戲於牆陰,略不羞避。二役過之,張問曰:「此何人?奈何恣行淫事,腆不畏人也?」役指知縣謂張曰:「彼女子即渠之愛姬翠華,彼男子即渠之孌童鄭祿也。因渠病臥,故私約於此。彼方自謂隱密,豈暇見我輩,又豈意我輩見之明且晰哉!」張目知縣而笑,知縣亦俯首不語。至水竇前,復見二人,結束同二役,亦械一人,囚首面而立。二役問曰:「已拘得乎?」應曰:「拘得矣。」其人見知縣欲哭,役急批其頰而止。張私詰此人為誰,役曰:「即渠之幕賓,主刑名者郭某也。與同案,故同拘耳。」話間,聞內宅哭聲群起。役曰:「時至矣。」遂出至坊間,預有二人駐囚輿二輛相候於通衢。四役因納知縣與郭於輿中。囑張曰:「汝自歸,慎勿泄於人也。」言訖,超輿叱牛而去。

  張至家,雞已鳴矣。見妻背燈而泣,鄰婦三五人,從旁勸慰之曰:「死者不可復生矣,天數夙定也。況氣未絕,俟天明延醫治之,料無妨也。」張聞之大驚,失聲一呼,豁然如夢寤,則身臥炕頭,妻坐守於側,鄰婦搶攘滿室。張咨嗟不已。妻見其復甦也,驚定而喜。張問胡為哭乎?妻曰:「汝解手良久不回,我出視,汝僵臥檐下。浼鄰人扛入室。手足雖溫,而呼之不醒,自四更至此時,已半夜矣。何幸得復生耶!」張悟前此之事,皆魂魄所為也。起身揖鄰婦而謝之。各欣然辭去。張乃備以其故告妻,妻亦駭嘆。比曉,舉城軍民撓亂,僉知縣官於五更時死矣。密訪郭幕,亦同時暴亡。

  張不謹,漸泄於人,某之子聞之大恚,械送縣,笞三十。鞫鄭祿與翠華私通事,果不誣,杖鄭祿於縣,瘐死囹圄。縊翠華於園,以殉。事出雍涼間,秦人至今述之。恩茂先曰:「誠然,先大父亦嘗言之也。」

  蘭岩曰:罪惡貫盈,天奪其祿。鬼得而辱之,民得而欺之。回首皋比臨民,其威權安在哉!鬼卒不能系其頸,而假手於張;非鬼卒不能也,張目擊之,以暴其惡耳。

  阿襮某宗伯致仕家居,以數千金買巨宅一區,宅後樓九楹,空無人居,但貯什物,恆扃鎖,往往見異物。宗伯四子三女,女皆嫁巨室,三子亦婚名門。唯第四子,甫十六,未娶。房中侍女海棠者,年及笄,頗慧麗。適宗伯偶山游未歸,海棠寢至夜半,忽為人舁至樓上,見錦屏綉幕,畫燭華筵,坐客十餘輩,男女相半,履舄交錯,酒炙並行。

  命海棠起,着衣侑觴。棠面□,以不習對。坐中稚齒女子,丰姿妖冶,鬢髮如雲,衣廣袖之襦,把文犀之盞,含笑謂棠曰:「爾非爾家四郎房中婢耶?我與爾家四郎有夙緣,魚軒不久入門,自是一家人,無事靦腆也。」棠倚柱垂頭,不作一語酬答。一靚妝女子,齒尤稚,罵曰:「奴種不堪作養!噤口慍色,欲誰仰妝之眉睫耶?此等人只可侍盥櫛,提箕帚,哪曉歌舞中事!縱使能歌舞,亦不過哞哞作牛鳴,得得效驢跳。三姐耐煩與語!」又一少年男子曰:「我道莫教渠來,三妹執不聽,今何如?轉壞我一 新綾襪,污印十個腡文!」滿座大笑,不覺鬨堂。前女子有羞愧色,向少年曰:「四哥何太小家相,亦學九妹嘲笑於我耶!海棠雖賤,顏色姿態,且遠勝四嫂。今當稠人廣眾,不肯作倡優伎倆,正見其尊重處,何必相強,且襪一 ,值錢幾文,亦流於齒頰乎?妹以其初睡,不便令作赤腳婢,故聊為假借,亟當奉償耳,苟有污,妹當代償八□。」少年語塞,避席以謝之曰:「三妹嬌養慣,性情猶昔日耶。聊以相戲,何遽破顏。」使人送之下樓,置故處,棠汗下如雨,心大悸,捶同宿二婢醒,告以故,二婢亦懼。

  次日,白諸四郎。四郎白其母。母怖,曰:「此必狐鬼,戒勿至後院!」四郎私叩海棠,心艷女子之美,又聞與己有夙緣之說,頻頻窺伺後院。徘徊間,瞥然一物墜面前,拾視之,則鏤金條脫一隻也。懷之以歸,出示海棠,棠曰:「此狐之物,不可取。」四郎不聽,棠恐為己累,告夫人。夫人素嚴厲,怒曰:「不肖子!豈不聞不聽老人言,凄惶在眼前耶?」呼四郎至,索條脫觀之,柳枝一圈耳。痛訶之,且命行杖。兄嫂畢至,環跪求寬。正紛囂間,聞有女子,厲聲於北窗之下者,曰:「此汝家亢宗子弟,奈何撻辱至此!所謂慈母,固如是乎?」夫人知為狐,遷怒曰:「人家教誨兒子,何與爾狐狸事!」狐曰:「呸!果何與我事!特念四郎年少,故不忍其犯夏楚,不然即打死,又何妨耶?」大郎怒,欲出殺之,聲言覓刀。二郎三郎阻之不令往。狐亦大至,眾口沸騰,飛瓦入房,器物皆碎。夫人懼,不復敢出聲。群狐逾時始寂。

  於是晝夜乖戾,妖異旋生。二郎乘馬上衙,往往途中失去二鐙。海棠如廁,猝遇紫衣少年,摟之接吻,力拒久之,旋失所在。他侍女所遭尤強暴。大郎新授中書舍人,同僚出資公賀。至日,門庭若市,庖 人喧。賓來,絲肉並陳,水陸咸備,乃舉酒獻酬,則酒皆馬溺;下箸款友,則箸皆糞蛆。客大嘩,以為穢弄。大郎悟為狐祟,力白其故。客甚無聊,踵接而散。大郎送客去,恨憤至樓下,跳罵逾時,二弟勸歸。餒甚,妻曰:「廚下饈饌極多,盍取食乎?」乃命婢索點心,啖之頗美,及入喉,覺蠕蠕動,嘓啅有聲,即吐哺視之,則盡疥癩小蛙也。遂大嘔,不敢復食。日暮,出飽於市,親族相戒不飲食於其家。

  大郎有內弟,為侍衛,少年好事者也。來省其姊,話及狐事,侍衛笑曰:「鷙鳥累百,不如一鶚。汝家無膽勇者,何以彈壓妖魅,我今夜住此,必獲寧貼。不然,亦當為彼勍敵。」大郎曰:「汝狀如婦人女子,狐見之且恐有異圖,夫何能鎮靖之有?」侍衛忿然曰:「姑待之,今宵即見功效也!」會夫人歸寧,大郎乃留之。及暮,欣然攜襆被,獨宿樓下。其姊及二郎、三郎諫止之,悉不聽。入夜,初無聲響,益坦率。久之體倦,即就枕。至四更,大郎寤,擁衾起坐,敲火吸煙,聞床下似有鼾聲,異之,撼醒其妻,共起燭之,見一人裸臥床下,身無寸縷,大驚叫有賊,婢媼畢集,禽而撻之,其人驚寤,則侍衛也。眾大駭,侍衛慚愧無地。大郎以衣衣之,叩其故,不解何以於此。昧爽,驅馬而歸,衣服履襪,得諸圊中,污穢不可復着。三娘晝寢,為火燒其衣,撲之愈烈,倉皇脫去,衣固依然無恙也。怒罵不已。自此為患益盛。閨中穢物,懸諸大門,或下體褻衣拋之當路。衣未制而先毀,鏡甫淬而旋昏。

  浹數旬,宗伯游山回,夫人備述家中事,議遷居以避之,宗伯曰:「婦人信邪,偏多疑懼,勿復擾攘,自獲寧謐矣!」越半月,上下果相安,咸以為主人福估。宗伯亦頗自詡,曰:「何如?可見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也。」又數日,忽閽人坌息入,曰:「方大人來拜矣。」益少宗伯方公,文名籍甚,且為宗伯鄉試座師,一朝枉駕辱臨,舉家欣感,急索衣冠出迓。拱之升堂,再拜起居。雲坐則坐。方公久坐不去,言語葛藤,又深怪宗伯疏慵,不常存問。宗伯汗流浹背,謝罪不遑。方公未刻入門,酉時進饌,自漏下以迄午夜,語猶刺刺不休,宗伯精耗神昏,百骸俱倦,支持鼓勵,強作笑言。久之不復聞方公聲息,若啞若聾,宗伯罔測其故。頤使大郎侍側潛窺,但見面上茸茸,不辨何物。耳語宗伯,宗伯大疑,即前審諦,烏得為方公,但一芻靈踞右席耳。父子不勝駭異,既而知為狐所弄。乃大笑曰:「騙得好!騙得好!」當時上下無不捧。

  遲明,宗伯扶筇至樓下,曰:「主人寄聲阿紫:吾聞社鼠不灌,屋鼠不薰,以所憑者,得其地也。況狐之為物,歲久能仙,既能於獸有靈,何必與人為祟?如為炫其幻術,則幻術豈足服人;倘用以驚愚,則驚愚何堪利己?胥出下策,終非上乘。吾今與汝約請畫粉牆為界,樓九楹任汝所為,牆以南主人居之,兩不相侵,言歸於好。如復相擾,則背城借一矣!」樓上無有應答者。遂鳩工堊粉牆,橫亙東西,長逾十丈。一夕,深宵獨坐,見一翁一嫗,貌殊奇古,率男女五七輩同拜於地,謝曰:「公真豁達大度人也!昔者之言,敢不受命。特四公子,將有大厄,願以三女阿 □者充公子妾媵,至旦夕呵護,聊以報德,幸公勿棄也。」宗伯問阿□安在,翁指示之。宗伯諦視,穠不短,纖不長,國色無雙,平生所未睹,喜而諾之。問何日親迎,翁媼曰:「旗俗不親迎,且既承慨許,當即令其趨事舅姑,敢議禮乎?」尋辭去,不復為祟。

  越三日,宗伯與夫人方坐談,驀見一女子褰簾入,畫衣素麵而拜,自稱阿□,奉父母命,來侍四郎。夫人見其慧麗,亦喜而安焉。女事舅姑極婉順,妯娌之間亦甚和好,夫婦異常繾綣,操作甚勤,女紅精妙無匹,與海棠尤相得。會夏日,大雨大雷,女驚惶失措,抱四郎臥帳中,現形為一黑牝狐。四郎無計擺脫,不勝忐忑,霹靂繞屋,奔騰逾時。始定,狐復化為女,跪謝四郎,欣喜之色可掬。夜半遂失所在,後不復來。四郎思之不置。後四郎早貴,官至閣學。是蓋狐欲避劫,故託庇於四郎前。老狐言公子有厄者,妄也。觀其逃劫而喜,去不復來,始有意,終無情,概可知矣。

  蘭岩曰:為避劫而自來,甫逃劫而竟去,竊為狐所不取。

  婁 芳 華婁芳華籍輔氏,二十未婚。從其舅氏楊尉於藍田。邑有董孝廉者,輞川人,富於學,楊使婁從之游。往返頗遐,中途有古剎,至則信宿焉。率一月一歸省舅。居無何,緇衣寥落,一老僧僅存,目且雙瞽。婁至,惟獨宿西院,無可與談。

  值仲夏,復經其處,日將暮,枯坐無聊賴,散步寺門前,覺有異香。有頃香漸濃,倏見一女郎,從一婢,遵山徑自東而西。年十六七,姿容美麗,目所未睹,掩袂而過,數回首盼婁,若甚注意者。婢年亦相等,明眸皓齒,頗嫵媚。婁心蕩,繞出捷徑,要遮而揖之曰:「山深日暮,小娘欲安之乎?」女卻步羞澀,倉皇襝衽。婢極坦率,直前以身蔽女,而應答曰:「何處小郎,強來與人家閨秀語!我家小娘子出身矜貴,門楣王榭,甲第金張,雖至親如弟兄,稍涉疏遠者,未嘗輕交一言,況於葭莩,更何論行路!郎君冒昧乃爾,其欺我雙鬟雛稚,不能握拳透爪,徒為嚼齒穿齦耶?」言訖掩口,視女而笑。女亦粲然。婁察其色不慍,乃偽為跼蹐,再拜而謝曰:「小子無狀,見子從小娘,日暮偶行,未免有情慮及豺虎。意者蝸居伊邇,草榻空懸,私願孔奢,欲留一宿。小子萬幸,得濫廁居停。小娘或不肯,猶望子善為緩頰,胡為翻來誚讓?所謂可兒者,固若是耶?」婢格格笑曰:「書痴愚而詐,幾令兒無以應,當慫恿小娘子,與汝角口矣!」於是耳語女子者久之。女掩口笑曰:「男女不親受授,可同宿乎?」婁聞之喜,鞠躬而前曰:「蘭若雖隘,足以偃息,否則同榻亦權宜之道也。」女不言而笑。婢因一手把婁袖,一手攬女腕,搴之使相就,曰:「好,好!千里姻緣似線牽也。今日郎有言,操蛇之神,無不聞之;泉水松風,悉為羔雁。行矣!無辜負普救佳會也!」乃與婁同掖女子入寺。

  婁以寒儉,恐貽笑麗人,頗形惶遽。女子笑語婢,婢笑曰:「主人倉猝如此,何苦諄諄款客耶?」因命婁於佛殿前,設長梯,婢旖旎而升,巡檐探取雀騦數十枚。袖中出銀銚一具,復出一漆盒子,取油少許,色如酥,炙騦盈銚,又出酒一樽,色碧而香烈,味極醇。婁與女對食,香美無區。是夕同寢,婁幾死於溫柔鄉。詰朝握別,共訂後期。女曰:「此間雖僻,猶結廬在人境也。兒家去值西僅十餘里,有屋數椽,可以避囂。白板扉外,有古杏五株,甘棠一樹,可志。暮當遣侍兒來導,郎君一見過。」婁諾之,女與婢出門而去。婁悵望良久,遂不復之輞川。出入寺門,引領以待。

  抵暮,婢始至,見婁輒笑曰:「郎君玉立林下,縹若神仙,無怪娘子殷殷注念半日,數十次促奴來也。」婁見之,驚喜欲狂,問小娘所在。婢曰:「但踵奴行,無多問。」乃相與越澗循壑,迍躓於峻贈犖确間。曆數嶔崎,婁履襪盡穿,不堪其憊,而婢子踐流躡石,其行如飛。約十餘里,于山谷中入一橡林。時日已西沒,風聲如吼,但覺濃蔭染袂,空翠爽肌,漸覺異香撲鼻。

  宛轉間,抵一精舍,花木繁盛,泉石清幽。婢曰:「至矣。郎君非倉猝客,可即入也。」婁入,見女倚欄待,相見歡然。婢治具作供,羅列山珍,而以雀騦為上品,意女羊棗之嗜也。房中位置,悉與世異。女喜作古妝。小婢外,更有垂髫女六七人,盡苗條婉媚。女馭下極嚴,諸婢無不仰其眉睫。而侍前婢獨寬,常呼其名曰:「收香。」八人中,收香慧黠尤甚。又有老婢,年約七旬,獨司庖□,亦來窺婁,轉身即笑謂諸婢曰:「阿堵貧兒,乃老身百十年前藥寵中物耳。娘子少見多怪,輒一交若醴,竊恐非耐久交也!」婁聞之,頗恚赧。收香為之禦侮曰:「彼自惠好,無尤於汝,可干涉百十年前事!污人耳久矣!奈何復舉以告人,餚善之外,縫紉補綴為汝事,其他不必干預!且郎君處此,於汝亦大有波潤,獨不念碗中余沈,柈中剩胾,又誰曾與汝爭一匕一箸耶!」七婢笑以和之。婁與女亦各拊掌。老婢慚而去。

  居月余,婁欲歸省其舅,女難之,收香悻悻,以兩手撫婁背,推之出門,曰:「郎君心堅確,即強留在此,亦寡歡情,請速去,勿稍淹也!」婁未及應,而雙扉已合,乃悒悒覓路而返。甫至僧舍,已遇其舅,率數仆搶攘而至。見婁大嘩曰:「汝一人何之耶?」婁不得已,以實告,冀舅喚冰人為娶女也。而舅大驚曰:「深山之中,何所不有,據所遭必妖魅也。」亟糾合鄉勇數十人,促婁導入谷中,至橡林,婁頗俄延。舅怒,以馬箠撾之,婁終託言迷失,不復能記憶。舅束手曰:「然則奈何?」方欲謀歸去,忽林間有異香襲人,眾異之,復返入林,循香氣至一山洞,藤蘿附石,喬木千章。洞口香氣倍濃。舅曰:「此必妖物窟宅。未可擅入,以火薰之可也。」於是代枯積朽,爝火燒之。煙入洞中,為風所吸,聲艻艻然,俄有獸突出,鄉勇以鋤奮擊,盡斃岩下。一食頃,得香獐二頭,狐七頭,蒼狼一頭,以驢載歸縣中,食肉寢皮。婁由是痛恨,眠食俱廢。一月後,病遂不起。

  閒齋曰:「麝之見獵,以臍之有香也。象有齒,犀有角,鶡有尾,雕有翎,鮍有皮, □有膏, □有甲,螰有珠,貂有毛,蚺有膽,皆麝類也。彼方自以為天之篤之,而不知天之毒之也。惟人亦然,女有色,士有才。

  蘭岩曰:二獐以情死,以香敗。倘能自守一時之欲,則古洞幽深,誰復得而擾之哉?甚矣!情慾一動即死機也,香氣所聞即敗兆也。惜哉!

  噶雄噶,少小也。雄,俊美也。抱罕人稱「噶雄,」獄中土人之稱「少俊」也。噶雄者何?人名也。人而名噶雄,以其人少且俊也。雄,楊姓,本粵東人,其祖為河州副將,卒於官,路遠,柩不能歸,葬河州。遂家焉。父錕為守備,四十而死。雄幼孤,長養叔嬸。叔 為千總。是時大同周公文錦,為河州副將,憐其宦裔,落拓,乃以雄為余丁,令掌書記。

  雄年甫十七,慧黠得人心。周有少女,尤眷愛雄,時與飲食什物,雖無他事,而兩心相慕悅,非一朝一夕之故矣。有務子者,年與雄埒,為人亦狡獪穎秀。日與雄同供書房役使,夜則值宿齋中。際夏月,務子宿廊下,雄宿軒內,因苦熱,戶牖不閉,一夢初覺,映着月光,見一女人立榻前,大驚,蓄縮不敢動。女以手撫之,小語曰:「莫怕,我來矣。」聲似周女,審諦不訛,化驚為喜,急起問曰:「深夜間何事到此?」女笑曰:「憐子鰥寂,來相伴耳。」言訖,急解衣升榻,啟衾而入。肌理膩潔,拊不留手,香氣馥馥,奪魄消魂,欲為柳下惠,不能黽勉矣。是夜綢繆,至五更始去。雄冥思其樂,如醉如夢,恍惚之況,猶雲雨之鎖陽台也。

  次日入內,周女方曉妝,雄目之微笑,女亦笑迎之。雄終慮泄於務子,假周命,令務子宿於箭亭。務子謂箭亭自有老軍值宿,何事需我?雄曰:「主人命,誰敢致誥?」務子唯唯。雖移襆被去,而心疑之,夜半逾垣,觀其動靜。甫至階下,即聞房中笑語。由暗處竊窺窗隙,月射四壁,纖毫畢照,見雄主與女狎,辨為周女。心大動,精泄而返。老軍方反側於床,問焉往。務子以登溷對。老軍怒曰:「吾通宵常不寐,何事不能覺察!汝二更去,四更始回,必有非為。不吐實,亟當扭稟轅門官矣!」務子懼,因以實告。老軍本冬烘,聞之駭曰:「以下蒸上,喪無日矣。汝知而不舉,罪亦同坐。聽我教,首之可也。」務子因嫉雄之寵,承老軍教,密白於周。周大怒,入宅讓其夫人。夫人曰:「女日夜在我側,不離跬步,何所見聞,輒來唧聒,其為選事乎?即好選事,亦不應自釁乃爾。正所謂自將馬桶向頭上戴者!尚堪作朝廷堂堂二品官耶?」周忿極愧極,反目大哄,女涕泣不食,周杖雄二十,逐之出境。

  雄無依,棲身洮州一古廟中。一日乞食已,方清夜自傷,忽見女致前謂曰:「子勿憂,以天地之大,何處不可托足。請與子偕隱,何如?」雄見女,悲喜交至,泣且拜曰:「一身之外,別無長物。子雖鍾情之篤,我寧忍見子為乞人婦乎?」女曰:「何至於是。子姑攜我向湟中,有我在,保子一生吃著不盡也。」乃相與之西寧。女出資置房產、器用、僕婢,儼然富室。而雄竊察之,初不見女有一囊一篋,良不解取給何所,殊為懷惑,居無何,會其叔 因公至湟中,遭雄於闤闠間,乘肥衣輕,不敢遽認。詢諸市人,僉曰:「河州楊公孫也,新寓於此,才半年耳。」 怏怏歸逆旅,使老僕密偵之,果雄也。仆私指其家,傳語曰:「郎君何以發跡?老奴從二爺來此數日矣,郎君獨不一念其鞠育情,一往起居耶?」雄入白於女,女曰:「大恩不可忘於路人,況從父耶」且子為富家翁,而使叔寄身傳舍,可乎?「雄乃往謁 ,再拜敦請。 許之,甫登堂,侄婦出拜。視之,周女也。大驚。密詢其故,雄俱言之。 嘆異,默思於來時,不聞署中有失女事,豈其本官諱此,恐招物議耶?

  居二日,便歸河州。啟周屏左右,備述所見。周大駭曰:「吾女宛然在室,頃且同飯,哪得有此?然不可不究竟也。」亟使人往擒雄至,嚴鞠之,得其端委。忿曰:「奈何使妖物,久假吾女之名而不歸,玷吾帷薄乎?」商榷於夫人曰:「雄之祖,生為此處副總戎,與吾家門戶正相當也。女十七,與雄同庚,年歲適相匹也。即以女妻之,可乎?」夫人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

  花燭之夕,忽見西寧之女先已在室,雄張皇不知所出,女笑而止之曰:「何事迴避?兒雖是狐,今實為報德來。子年少固不能晰。昔令祖官此地時,嘗獵於土門關,兒貫矢被獲,令祖憫之,縱之使竄。屢圖報復,不得其間,茲得乘此為冰上人,夙願償矣。然苟非子與周女有夙緣,兒亦無能為力也。」言訖,出戶,旋失所在。眾始悟此因果。狐實曲成之也,謂之狐媒。

  閒齋曰:予從先王父鎮河湟時,雄甫二十餘,已在材官之列,女亦無恙。雖一至署中,上下目睹其婉媚,迥異儕俗,洵佳人也。雄後官至參戎。周女誥封淑人。四十即致仕,居河州,猶富甲一郡雲。

  蘭岩曰:一狐耳,數十年之恩,猶切於心,而身報之。乃人有昨日之恩,今日忘之者,抑獨何歟!

  劉 鍛 工鍛工劉姓,汀州連城人,乾隆丙子入都。道經汶上,宿逆旅。適有番禺許生,公車北上,與劉同舍。有少年,甫弱冠,眉目如畫,雲是江右人,預委裝於室之東北隅。比許至,已無隙地。主人不欲留,許殊窘迫。少年曰:「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店中果無容膝地耶?與小弟同榻可也。」主人乃留之。許目少年大喜,市酒肉饗焉。劉亦得醉飽,既就枕席,睡未安,忽聞少年厲聲曰:「奈何無禮至此!汝視我為何如人耶?」許悄然不發一語。既而少年作怒,哂聲曰:「此亦錯怪汝,汝未知我之伎倆耳。姑一試使汝知之。」言未絕,隨聞砉然一聲,白光如匹練,出自帳中,繞室如飛電,寒侵肌骨。劉汗下如雨,屏息不敢少動。一食頃,少年喝言「住!」白光旋斂。少年下床結束曰:「苟非劉丈在室,蠻崽尚得活耶?」更至劉前謝曰:「年少性躁,適間驚擾,方才不安,少有饋遺,聊贖愆罪。前途尚有銳務,須早發。幸左顧,忽見拒也。」亟委一柿黃布囊於枕畔,啟扉徑去。

  良久,劉心始定。呼許詢之,許大愧恧,力叩之,乃吐實曰:「初見少年姣好,深慕之。既抵足,肌膚滑膩如脂。試握其足,不動,拊其髀,又不動。不禁心大盪,欲以龍陽君待之,亦酒醉所致耳。詎意其大有神術耶?」早起,劉怪許無眉,許亦訝劉短須。大驚。及相與束裝,毛髮適在衾中。方悟夜間白光迅飛時,盡為所削而不覺也。劉私啟所委布囊,是白金二笏,至京營運,遂成巨商。許下第,肄業成均,尋病卒。劉常出入文公子士玉之門,故公子能詳之。

  蘭岩曰:飛仙劍客,世所恆有,奈何夢夢,欲以龍陽君待之,哉!其不為所誅也,亦倖免耳。白面許生,功名念切。甫獲一席之安,淫心輒熾,幾蹈不測,固亦宜然。獨不解少年慷慨之抵足,炫以姣容,親以柔體,不已冶容誨淫哉?或藉此一示其神術耶?

  蝟精昌邑胡輝岩為予言:其鄉禾稼將登,有列蘆棚于田間,令子弟夜宿其中,以防竊刈者,連棚十餘。一童子,余姓,年稍長於其儕,獨臥一棚。居無何,日漸瘠羸,父兄怪而詰之,不吐實。乃陰囑諸童子,密覘其所為。

  是日薄暮,諸童戲於塍上,瞥見一醜女人徑入余棚,諸童恐怖,奔告其家。其家人糾合同井,執鋤鋪往,觀女人已出棚回西去,面色如瓦獸,巨口大目,蹀躞而行。逐之二里許,倉卒入亂草中,不復出。跡之,得一穴,大如屋,黝然而黑,不知胡底。因群聚定策,積枯穴口,燒煙薰之。有頃,一物突出,冒煙而奔。眾嘩四走。物勉行數十步,即不復動。眾漸集驗之,則一蝟死田間耳。剝其皮而張之,大半畝,厚數寸,刺長二尺余,作殷紅色,割而分其肉,怪乃絕。余氏子獨啜泣,以為磔其麗人也。胡至今尚藏皮一片,每出以示人焉。

  蘭岩曰:苟遇情人,雖與以南威西子,不易也,人亦自美其所美耳。余氏子安得不泣!

  小手舅氏海公為驍騎校,好道,自號捉心主人。居東直門外樓子庄,去城三四里許,常奉祀一狐,親友求見者,主人先白狐。狐自壁竇中出一小手,與客把握,肥白軟膩,如六七歲小兒,其談論必因人而施,聲如燕子。力求一見,終不許。或潛窺之,輒隱身壁角,讓曰:「何故來此相嬲!欺我不敢打耶?」隨有石如卵大,飛落窺者面旁,相去顴頰,間不容髮。咸驚張失色,亟揖而謝之。

  一日,主人將往城灣習騎射,狐曰:「三日內勿往,往必有災。」主人乃止。會軍政在即,本參領先期較閱,主人不得已就之。馳驟間,馬忽蹶墮,傷左腕,遂為廢人,罷職家居。每至薪水不供,未免室人交謫。狐獨慰之曰:「莫非數也,是正可以優遊,何事怨懟?」室人遷怒曰:「無柴米,一日不得過,烏得不鬱鬱郁?」狐哂曰:「發福發財,會各有時,不能少待耶?我本欲報汝家數千金,以時未致,故不無少俟。今既不能耐,不得不躁為之。」

  乃教主人購南鉛數百金,納入竇中。戒勿窺伺。由是每夜三更後,即聞房中風匣者,五更後始輟。七七日,呼主人至竇前,以白鏹授之,翹邊細絲,悉成紋寶。主人驚喜,男女六七人,往來取藏,竟夕始竭,權之得五千金。問狐此從何來,可以駐世否?狐曰:「我與君夙有緣,故用一施仙術,燒煉相贈,非齊奴物也,是非贗物,何不可駐世之有?君第用之無疑慮,我亦從此去矣。」主人切切挽留,不聞應答,久愈寂然,蓋已逝矣。主人感其德,為主虔祀之。以金營運數年,財雄一鄉,今漸衰矣。

  蘭岩曰:此狐不可多得,非以其以財贈也。嘉其以義交耳。

  蜃氣平遙陶賈,販貨至巴里坤,過西海。雨初霽,海中籠重霧,山色皆失。陶愛其空濛,暫憩一樹下。俄而霧散,隱隱見海中,有兩山並峙,中間一抹雲氣,橫如白練。雲漸闊,忽現一浮屠頂,金光四射,瞬息高出雲表,數之得五級,俄九級。一餉時,得十三級。色如虹,繞塔盡現樓閣,千層萬疊,悉如五色玻璃。出沒隱現,須臾變化。

  陶,市井人,初不知有蜃氣變幻事,驚怪而已。少焉,樓閣半泯,浮屠亦漸斂縮,只餘八九級。大風忽起,波浪拍天,樓閣浮屠,片片吹如碎錦,頃刻都滅。陶冒風而行,至營中,質諸土人,始知為海市雲。

  清 河 民清和民某甲,夜還自城。跨一驢,獨行郊野,誤入墦間,乖迂殊甚。忽有人在後呼其名,甲策蹇不顧。其人追呼甚急,指顧間亦在驢背,以兩手環抱甲腰。手如冰,且牢不可脫。甲故有膽,陽作不知,而陰解腰纏。驀然出不意,反縛之,並系己胸。其人窘迫,絮絮求釋不絕。甲置若罔聞,急馳而返。至門大呼「捉得一鬼來矣!」家人燃火出應,甲已棄鞍解縛,所縛化朽槥一片,不復有人矣。

  王京王京者,宜君炮手。參戎出署,例放三炮於轅門。次第燃之,其二皆匉訇而鳴矣,其一久之久之不鳴也。參戎出且歸矣,京懼責,跂足於炮口,試窺之。炮忽大震,京昏絕仆地。同事負之歸家,皮膚如墨,而兩目獨炯炯。纓帽直飛去十五里外,三道墩塘汛兵得之,竟完好不殷。半年後始愈,面色如豬肝,滿布斑點如靛青者數百餘,大似蓮子。雖妻子亦不復識,無論親故。七情俱昧,不言不笑,亦不行立,但能坐臥。每見人來探,或獨居一室,輒舉手向天,張口作炮聲云:「轟!」

  蘭岩曰:七情俱昧,形如木雞,王京可謂悟道矣。

  詭黃詭黃者,不詳其里居名字。以所為詭秘有邪術,往往以術致良家婦女於幽僻之處而淫之,不翅什伯,故人皆稱之如此。性疑,一妻一妾,防閒獨密。妻固郡中大家女,少艾而美。妾亦不惡。

  有玳官,年十七八,貌姣好。夙以龍陽之技,毛遂於黃。雖日覬覦於其妻妾,終礙黃,無側足處也。巨商某,有子婦艷絕,見者常擬為神仙中人。黃偶遇之於佛會,神為之往,乃偽為星士,得其生身甲子,夤夜作法,致之於書齋,恣意淫媾。興闌,仍以法遣之去。玳於窗隙中窺見之,心大動,乘間盜得其書。復睻知黃妻妾年甲,隱城外一廢寺中,夜半如法拘之。初無動靜。一餉時,聞檐外簌簌有聲,啟戶視之,則黃之妻妾,白身而至,形如中酒。玳驚喜相半;徐徐扶之入殿,次第污之。會有少年五六輩,夜獵歸,道經寺前,下馬少息,聞殿上有笑謔聲,群執炬排闥而入。玳大驚,不知所出。眾以火燭之,咸訝曰:「美人難再得也。」遂各解衣,更番奸嬲。玳亦不免後庭。雞再鳴,始哄然捨去。二婦創甚,四體不能舉,玳大窘,欲作法遣歸,而顛倒持咒,法不復驗。窘甚,遂逋逃。二婦裸臥至日中,為遊人所見,鳴諸太守。郡人有識者曰:「此非詭黃之妻妾耶?天何報此惡人之速也!」太守鞫二婦,盡得黃平日所為,拘黃至,嚴刑榜掠,黃曆歷招供。太守大怒,立斃杖下。二婦官鬻。後有見玳於邵舟次者,已變服為黃冠矣。

  恩茂先曰:因果之說,人多不信,觀於此,尚有疑義哉?近聞京師有某生,短視而善謔,每與其同學遊行,見婦女必指點,論其妍丑,佐以穢言。值上元夜,復從其類,踏月看燈。天街士女如雲。暮逢一少婦坐車中, 足於轅,眾共贊此婦人大妙。生亦神狂,謔浪不已,咸隨車行數十武。生曰:「彼足於轅,能有捎得其鞋者,當共聚金錢沽美酒,以謝之。」一少年友挺身自任曰:「作此事,捨我其誰哉!」急走至前,順勢捎之。車速力猛,並脫一襪,婦驚仆車中,白足畢露。眾悉鼓掌。輿夫知勢不敵,急驅而去。少年以手提鞋,以鼻嗅襪,而詡於眾曰:「手段莫高強否?」眾佩服,聚飲而散。生歸見其妻哭於房,驚問所苦,妻不顧而唾曰:「汝尚得為人耶?予今晚自母家還,過四牌樓,見汝輩十餘惡少,喧呶街上,指我戲謔,神情已大不堪。既又或前或後,隨車不去,我正不測汝輩欲何為,乃驀於狐群狗黨中,走出一少年,徑至車前,來捎我鞋,驚惶間已失鞋,且並脫去一襪,萬目共睹,出醜盡矣!汝猶從旁大笑。汝尚得為人耶?」生始悟夜來所弄者,即其妻也。亟索只履單襪而審視之,果與所捎者分毫不爽。雖悔恨亦無及矣。由此觀之,所得者小,則所失者亦小;所得者大,則所失者尤大。因果之報,如影隨形,誰謂天高遠而鬼神杳渺哉?

  蘭岩曰:以術浮人,自遭顯報,乃並不假之外人,而即以自用之人,反而施之,不亦快哉!

  梁生汴州梁生,少失怙恃,家極貧,聘妻未婚而妻死,無力復聘。知交謔之,號為梁無告。然為人溫雅,能飲,善弈,故為儕類所喜,尤與同學汪、劉二生相莫逆。劉父為刺史,汪家資巨萬,皆稱豪富,生以寒士周旋於其間,人或非笑,咸以為貧伴富,身無褲,胡不自量乃爾。生聞之,笑曰:「我兩肩荷一口,彼雖朱頓之富,其奈我何哉!」人愈嗤其無品,更號之為梁希謝,蓋取《金瓶梅》中謝希大以嘲之也。

  劉一妻五妾,汪一妻四妾,又各有美婢孌童。每當宴會,必出以侑觴,爭相炫耀。一日,汪以千金從江南復致二麗人,苗條婉媚,諸妾莫匹,以為天下尤物,盡於此矣。乃折簡張筵,召客高會。酒再巡,麗人出見,屏開幔卷,冉冉而至。異香滿室,坐客皆驚,一拜輒入,不發一言。客飲齕俱停,目炫神奪。汪志得意滿,浮白數觥,謂:「諸君何福,得遇仙子!」眾舌卷莫答。梁獨含笑末坐,品酒味餚,渾如未睹。劉生痴坐良久,始爽然謂梁曰:「眾人皆醉,而子獨醒,非無目,即無情者!」生徐曰:「已一目了然矣。雖然,入我目,不能動我情也。」汪不悅,曰:「然則何如?」梁曰:「較二兄素所寵眷者,誠有天淵之隔,若即以此為西子,為夷光,尚未也。二兄偏僻,必以我言為河漢,請晰言之。可乎?」眾曰:「可。」梁曰:「夫夫也,發為妝掩,足為裙遮,置二者姑不具論。就其共見者指摘一二,妍媸立判矣。」汪曰:「願聞。」梁曰:「眉修矣,煙煤之所畫也;眼媚矣,黑白不甚分也;唇櫻矣,胭脂之所點也;肩削腰細矣,而拔頸戾肘,儼然用力,抹胸束肚,宛然有痕,皆戕賊而為之也。吾聞古之美人,面色如朝霞和雪,光艷照人,而四體五官,皆若粉飾。若使亂頭粗服,粉黛不施,竊恐國固城堅,雖笑綻兩腮,欲傾之而不可得也。」座上客聞此刻論,正合忌心,咸鬨堂而和之以笑。汪面□,猝難應答。

  劉獨以為不然,曰:「梁兄眼大如豆,乃亦搖唇鼓舌,吹毛求疵,那足為月旦評!請問西子夷光,是何形象?光艷照人,莫照壞人眼睛否?溫柔鄉中事,必得身處富貴之實境者,方能確識珠圍翠繞之趣。若窮措大看得幾行書,輒謂書中有女,據為己有;及見真美在前,一時把捉不定,明知此生,斷無此樂,轉不得不目空一世,謬論解嘲。獨不自念一糟糖婦尚不能消受,至今游泳似鰥,更求一赤腳婢亦不可得,只苦煞貴手,不知一夜幾番作肉虎子也!」諸客聞語言儇薄,不復大笑,唯汪生大噱,忿恚都消。

  生知空言無補,不終席而去。從此與汪、劉不甚親密,交情潛替,同學傳其事,共聯句以戲之曰:「年少生成老面皮,那知謝大甚難希。而今一發窮無告,不久西山唱採薇。」梁得詩,懊惱殊甚,冥想彼以富貴驕人,喜諛惡直,我何獨不能以貧賤驕人,黽勉爭氣,其覓一妾,聊以自娛乎?第苦囊中羞澀,妄心徒熾,世間又無紅拂、紅綃之俠烈者,雖有佳人,烏能自至?不勝鬱悶。入市閒遊,偶見老人,攤賣廢書於通衢。梁檢視,忽得一帙,紙色甚舊,而裝飾極雅,展卷披閱,蓋手錄陶詩全集,小楷嫵媚,不識為誰寫,覓款於卷尾,始知為趙文敏真跡。私心狂喜,如掘藏金,問索錢幾何,老人曰:「非百文斷不售也。」生恐其停留長短,即解衣典而償之。懷歸,待價。適郡中有巨紳,素癖書畫,購求頗亟。梁浼人轉視之。紳一見,如獲拱璧,往返議價,卒得千金。

  梁秘而不宣,陰囑媒妁,旁求佳麗。凡相數十人,無當意者。既而有曲背媼攜一女子至,年約十六七,鬒髮皓齒,膩理靡顏,天然艷麗,洵平生所未睹,神為之奪。延之坐,問「此即媼所出耶?」曰:「然。」曰:「有女如此,何憂不匹王侯?」媼曰:「侯門似海,一入豈可復見乎?猥以貧老,不得以俾歸讀書子,但取衣食充口體,不至凍餓以死,又可以作親戚往返,是為至願,不敢作非望也。」梁曰:「若然,足見高明。但寒士聘儀簡陋,勉奉百金為壽,肯見許否?」媼曰:「的是書痴語。以君長厚,故爾相托。此非老身錢樹子,詎忍居為奇貨?休休!但提起一文錢,便攜之他適矣!」梁不復強,僅具酒相款。媼則醉飽,囑女善侍夫子,勿念老身,遲日當來飯也,出門徑去。女亦晏然,不甚懷想,梁出資為具衣飾,靡不華好。女國色天成,不假纖毫粉飾,淡妝濃抹,罔不相宜,真天人也。梁不破一文,驀然得此,實夢想所不到。綢繆繾綣,異乎尋常。

  居無何,同學悉知,相傳以為奇事。汪生往見劉生曰:「兄聞之乎?梁無告亦納姬矣!」劉笑曰:「汴城之大如海,豈乏見棄之女為齊人之妾者?縱有一二分姿色,業操作其家者月余,朝粃糠,晚齏粥,不卜已是鵠面鳩形,見之必嘔!」汪曰:「予意亦然,但曩昔曾受其辱,至今不甘。今日借辭往賀,薄而觀之,覿面揶揄,以杜其口,亦大快事。」劉笑諾。遂各具分金五星,標曰:「賀儀」,華服高車以往。梁聞報,笑謂女曰:「今此二人,或敢侮予。」為述前事。女微笑曰:「郎無慮,任其所為,兒當為郎小祟之,以泄積忿。」梁囑設饌。

  二生至,各敘契闊,並申賀意。梁硍謙不已。酒數巡,二生請見如夫人,梁辭以粗使小婢,不過用執庖廚,以分己力,何敢污貴客之目?二生固請,梁始諾而呼女,甫出戶。二生即迷惑失志,嗒然若喪。女款步而前,斂衽而拜。二生不自覺其腰之折也。梁曰:「二公皆通家昆弟,無事迴避,今降尊至此,當奉一觴。」女唯唯,捧爵以進。手指纖纖如削玉,二生顛倒,如提傀儡。梁大笑。盡醉而散。二生歸途相議,不信人間有此仙人,從此粉黛無顏色矣。焉得一親玉體,死亦無憾。劉忽曰:「是不難,豈不知梁無告以酒為命者乎?後日是其初度,何難設一席,就其家為壽,暗置烏頭酒中,聽其鼾睡,彼時為所欲為,將奈我何?無告相狎有年,諒無他說。即使興訟,各拼數百金,何事不了!」汪大喜。

  至日,果擔餚攜酒而往,女謂梁曰:「今日二子,來意不善。郎但坐視,兒自有術播弄之。」梁固酒徒,見杯忘死,又素信女之慧黠,知無足慮。日未晡,瞢騰大醉,儼如殭屍,仰臥床上。二生乃闔扉秉燭迫女。女嫣然曰:「二君富貴而韶艾,心非木石,能不兩袒?第此非行樂地也,舍後有小樓,幽僻精潔,盍往彼一敘談乎?」二生聞之,喜躍欲狂,左右各一,掖之而往。繞出屋後,果有樓,且甚高聳。汪曰:「過汝家屢矣,那得有此?」女曰:「新建未匝月也。」接踵而登。樓分內外兩楹,外間三面有窗,可以眺遠,已預設一席,酒肴俱備,銀燭雙輝。劉拍女肩曰:「卿真可人也。」女但微笑不言。時際盛夏,二生解衣脫帽掛柱上,然後縱飲。女忽曰:「幾忘之,兒有些少下酒物,會須取來佐酒。」乃入內間,久之不出。劉起覘之,汪亦踵入。往來搜索,毫無蹤跡。汪至衴子前,聞衴內簌簌作聲,迫視之,見女倉皇起伏。汪驚喜曰:「何事匿此?」急挨身入衴.女奪門而走,汪追之下樓。女匿身花下,汪直前擁抱,女極力抵拒,汪持之愈堅,方搶攘間,忽數人擊柝而至,聞有人聲,並力擒捉,批頰罵賊。汪釋女,分辯曰:「我秀才也,奈何以賊見目,且肆撻辱?」眾就月光審視,亦驚曰:「確是汪三爺,何為在此?祈恕罪!」汪不能答。眾視地上人,則劉公子也。群扶起,謝孟浪之罪。蓋邏卒夜巡,誤以為賊耳。二生夙以豪富知名,故汴人強半識之。劉讓汪曰:「兄酒狂太盛,窘我出何心?」汪此時方知是劉,不勝駭愕。邏卒曰:「夜深矣,不便歸府,請留二人相伴,坐以待旦,可乎?」二生許之。坐稍定,彼此相看,止各着一汗衫,殊不雅觀。因思衣服尚在樓柱,浼二卒代索之。卒曰:「此處荒僻,何得有樓?」二生四顧,並不見樓,惟斷垣內,大樹一株,高數十尺而已。愈駭,懷惑不釋。問卒:「梁相公宅在何處?」卒曰:「素不相識其人,焉知其家?且此為孫布政家廢園,人跡罕到。雖有人家,亦甚隔絕寥落,只火藥局相近耳。抑素不聞乎?孫家園,狐鬼繁。則人家誰有肯近此。」二生大驚,不敢少動。俄而向曙,斜月在西。忽見地上樹影中,一塊獨濃,因風搖擺,不似粗枝密葉,亦不似棲鳥鵲巢,莫測何物。仰視樹上,隱隱似人,咸驚異,起身奔走,同止一矢地外,遠望相猜,終不可決。天大明,其人附枝不動,眾洊集審諦之,非人也,正二生之衣帽,懸掛其上。始各大笑。一人緣而取之,俾二生認着,遂各散歸。一時傳說,以為口實。二生不甘其侮,以梁生假幻術戲人,乃糾集惡仆,重至其家,欲大興問罪之舉。比至,則門庭俱寂,空無一人,已不知逋逃何處矣。

  數年後,同學友有公車入都者,於磁州道上遇梁生,輕裘肥馬,侍從甚都。相見各述契闊,邀還其家,由僻徑行約數里,於小山下密林中,入一巨宅,富貴如神仙。友問:「兄何時發跡至此?」梁笑曰:「兄當日附和汪、劉,以貧友為談柄。今視梁某,仍是希謝面孔否?」友大慚。翌日登堂拜嫂,誠不世姝也。友退謂梁曰:「嫂夫人,果何妙術,能惡劇之。」梁曰:「士無行,不當如是耶?」居三日,乃促裝辭行。梁以百金為贈,並送之以詩,中有「阿紫相依千載期」之句,始知梁為狐婿矣。他日歸告汪、劉,復生欣慕,於是脂車秣馬,強其友同往跡之。至則青山如故,綠水依然,而第宅與人,化為烏有。相與惆悵而返。

  茂先曰:此狐大為貧友見侮於富豪者吐氣。

  蘭岩曰:人貴存本來面目耳,豈獨巾幗然哉!

  某耯某倅之任羊城,路出廣州,遇風,暮泊道士洑之僻港焉。苦舟中欣播,登岸閒步。時際三秋,黃花引眸,不覺行遠。過一林,於數矢外,見燈光熒熒。即之,則茅屋數椽,繞之笆籬,籬內有老樹一株,下有六人,席地飲,見客驚起,遜坐,意殊款洽。倅固好此杯中物者,就座不辭。座中有一老翁,一少年而廣顙。又有三女子,一衣藕色,一衣綠,一衣淺紅,年皆及笄。又一書生,年可五十餘,甚嫻雅。雲是土著主人也。問客何來,倅以之官告,並述邦族,咸致敬曰:「貴人也,小酌殊褻。」倅曰:「萍蹤乍合,實關夙分。王前於士不以為降,況區區一倅哉!翌日,亦當奉屈舟中,草酌表意耳。」書生曰:「誠如所教,諸君勿為形跡拘矣。諸君事,非貴人不足與謀也。」眾初有慘色,既聞是言,莫不色喜,乃相與歡飲。倅亦各詢里居姓氏。書生代白,謂老人余姓,少年駱姓,三女方姓,為堂姊妹,皆廣州人,自身姓庄,為庠生。「倅各以諛詞酬之。

  縱飲之頃,老翁忽愀然曰:「老朽幼在學堂時,最喜讀《瘞旅文》,人皆以所好不祥。今孤行數千里外,漂泊無依,彼吏目尚有一子一仆相追隨,較老朽真天淵矣!」少年及三女子聞之,皆唏噓流涕。書生拋一觥,曰:「佳客在前,不理觴政。但呴呴嘔嘔,徒亂人意,獨不慮寡佳客歡耶?況已言事有可謀,何復作楚囚對泣!」五人頗愧赧,唯唯受罰。三女子次第奉倅酒,請歌以侑之。倅將避席,書生捺之坐,且曰:「伊行悉出至誠,貴人奈何辜負?」倅不得已,為之引滿,書生鼓掌當拍,少年嘬口作簫笛聲,清越逼肖。紅衣女再咳而歌曰:「夜深楓露涼,蟋蟀吟秋草。空江孤月明,魂迷故園道。」音輕銳凄惻,聽者莫不酸鼻。書生顰蹙曰:「一人向隅,滿座不樂;況滿座向隅,將何以愉快一人耶?幸玉姑莫更發此聲,致主客索寞!」少年曰:「玉姑愁緒紛如,那復有歡聲向客?余不揣為代之。」乃飛一觴,歌以送之曰:「滾滾江上濤,溶溶沙際月。渺渺雁驚秋,迢迢鄉夢絕。」其聲烈烈如梟鳴。一座都笑。倅獨賞其音節。

  老翁曰:「無以嬉戲,轉妨正事。適庄先生言,唯貴人可以了大家事,何隱忍不急商榷?」書生笑曰:「終是老人,雖日暮窮途,猶刻刻不忘切己事。然誠為要務,請為貴人陳述。敢冀鼎力,以副奢望,莫推諉乎否?」倅已半酣,攘臂曰:「人固有具熱腸俠骨如某者乎?天涯邂逅,良朋盍簪,氣味已投,金蘭分定。又何事囁嚅其辭,令人鬱悶耶?」眾聞之皆喜,即席展拜。書生再拜曰:「一言慨諾,眾所心感。眾所求事,此際未可盡言,貴人且志之,請於明日,循江岸向西,行里余,有老人矮而髯,操漁舟為業者,就而告以今日之事,並吾等情狀,則彼自有說,必能使貴人豁然不疑也。」倅曰:「謹奉教。」於是四座歡甚,無復愁苦故態。

  已而斗移漏轉,約略四更,老翁曰:「貴人去舟已遠,紀綱復不來接引,應下榻此間矣。」少年曰:「此自無庸議,但庄先生所居不廣,大家留此,未免抵頸交趾,非所以待貴人。吾二人且去休。玉姑姊妹,不妨留此,侍貴人枕席,預報撫存之德。」三女聞之,垂首赧然。倅辭謝曰:「某雖失學,嘗聞三女為粲。粲,美物也,而何德之堪之!」老翁曰:「不然,貴人熱腸,為天人所欽矚,何言不德?彼玉姑姊妹,雖雲賤品,豈無環草私願,聊酹涓埃於一夕乎?矯情震物,貴人曷取焉?」倅陽為拗阻,而陰實愉悅,乃以目視書生。書生曰:「未知雅抱何如耳。」倅曰:「某生平未嘗拂人之情,粲不我棄,反敢棄粲乎?」眾皆慫恿之。書生獨正色曰:「玉姑姊妹,猥以淪落,孱困至極。得貴人發惻隱心,調飢甫慰,雖欲不聽眾人之所迫,及貴人之所為,不特不能,且亦不敢,正以蛹之以繭自縛,無力解脫,緘口制心,詎無隱憾。所賴仁人君子,奮拯溺扶危之志,遏偎紅倚翠之心,是所望也。苟聞孟浪之談,輒行苟且之事,背明德而逞私慾,是以義始而以利終也,豈鯫生翹首跂足之所望於貴人者哉?理痼於中,言激於外。幸宥其冒昧,取共憨愚。」倅慚汗無地,下席揖謝曰:「余翁所言,誠惛耄之亂命;駱君之意,尤□櫱之狂情。小子素愚,能不為其簧鼓!得先生訶而止之,不致禽處。古人所以尚諍友也。敢不拜藥石之賜!」書生答拜而讚美之,曰:「貴人見善即遷,聞過輒改,多福未可量也!余、駱二君,歸心太摯,遂行不恕。聞貴人悔過,亦當改之。」二人跼蹐不安,頓首引咎。三女子欣然色喜,再三叩謝,相繼辭去。書生導倅入室,室甚卑隘,蕭然環堵,惟正中設一竹榻,壁掛一篝燈,余無所有。書生安置已,反曳雙扉,鄭重而去,倅亦就枕。

  既覺,則獨臥一古冢旁古樹之下。但見紫英黃萼,秋草縱橫。重露砭肌,江天向曉,不勝眙愕。亟起着衣,僮僕已蹤跡而至,悉哆口坌息,繞倅大嘩曰:「何苦露宿於此!仆輩奔走一夜,到處覓尋,幾曾停履!」倅曰:「唉!即予亦豈得已而不已哉!事極尷尬,正須與汝輩證明。」乃率眾循江西行,約里許,果見一矮老人白髮繞頰如氈,方解纜於蘆汀,勢將他徙。倅呼而止之,密告所遇,老人瞠目良久,始惙然曰:「君洵從庄秀才墓道中來矣。行年七十,不謂今日乃見異事。」倅問:「庄秀才何如人也?」老人嘆曰:「此亦奇緣,非偶然也,可不明告乎?」因道:「此間道士洑之下流分港也。向西北茂林中,依山結廬以居者,有庄叟焉,年望七旬。予為比鄰,交誼最深。叟木訥無他長,惟事念佛。其子為秀才,五十而死,死且二載矣。適聞君所飲宿處,即其殯宮也。秀才生時,質直好義,每值風雨大作,必親至江干以拯溺為務。廿餘年來,不下數百人。即有死者,亦必斂以棺衾,付其同行者載之去。唯有一老翁、一少年並三女子,名姓里居,俱無可考,故致今猶厝秀才墓側,自客歲秋間,叟每囑予,命留心於廣南仕宦者。今據君夜來所遇,皆雲家廣州,且正符五人形狀,又有姓可訪,意叟必有所見聞矣。君如有意,何不同往一叩庄叟乎?」倅曰:「能為導否?」曰:「義在所在,豈有讓君獨勞?」乃舍棹扶漿,蹣跚導倅以行。

  去門尚遠,已見叟策黎杖,捻念珠,立樹下持經咒矣。相見各有所述,叟乃嘆曰:「老夫一心淨土,無暇旁求。不意疇昔夢見亡兒,謂『所厝五棺,二男三女,皆珠江人也。苟有仕宦其地者,攜回葬之。雖無親故,亦正首丘,不強於念佛萬聲耶?」老夫志之,二年於茲矣。昨宵復見夢云:「今日心願可了。』故立俟於此。詎意若是之驗,雖以托老友,而老友能盡心力,又強似我念佛功德矣!尊官誠能為是義舉,不妨火化之,攜骼南行,但摒擋一月俸錢,買半畝地,葬之,亦仁人之事也,不又強似老友之盡心力乎?」倅感其言,亟往取五棺,聚薪化之,分貯罐中,載之以去。

  閒齋曰:若庄秀才,可謂銳於行仁者矣。生時未了事,死必了之。若倅者,可謂勇於行義者矣。不能利而行,必勉強而行之。然非庄不能成倅之義,亦非倅不能成庄之仁。茲二人者,所謂相需濟美者也,而庄尚矣。至於庄叟之好善,漁叟之酬知,士夫所未逮者,彼則行所無事焉。豈唯齒之當尊,亦且德之宜表。世儒眼大如豆,又烏知村翁野老,固多不失其赤子之心也,可不勉哉!

  蘭岩曰:庄生生前好義,拯斂多人,死後復能規友以義,囑父留心於無主之魂,致能各歸鄉土,誠義人義舉也!五十而亡,終於諸生,天何報施之薄哉!

  倩霞汀鎮右營游擊李錦,為予言:耿精忠封閩時,驕奢淫佚。有林青者,年二十,為耿府護衛。獨承眷愛,不啻子侄,以故得出入藩邸不禁,雖耿之愛妃寵妾,皆得見之。閤府呼為小林。

  值七夕,耿與諸妃夜宴,見林侍側,戲問曰:「汝娶室乎?」對曰:「尚未。」耿笑曰:「吾貴為藩王,日與諸姬極床第之樂,視雙星之一年一會,代為寡歡。今汝少年稚齒,正當行樂及時,乃游泳似鰥,其何能耐?吾侍女如雲,容汝自擇一人,以為佳偶。」林跪曰:「承恩命,但得倩霞為妻,平生願足矣。」耿笑顧諸姬曰:「誰謂小蠻子選色不精哉!倩霞方齠齔,即從吾於瀋陽,學作內家妝。迄今又十年,年十九矣。吾非不欲納之,特以吾子欲之故也。今吾子歿矣,諸子過稚,吾又將老,誠不可老夫女妻,蹈枯腸之咎。若以歸此子,洵屬佳偶。雖然,談何易也!吾思得一法,翌日當令窺窗自選,視其福厚薄耳。」遂盡歡而罷。

  次日,耿命以紅錦為步幛,長數尋,周佈於廣廳,每相去尺余,穿一穴如碗大。共選艷女三十人,各出一掌於穴外,而全身悉隱幛中。使內監導林入,囑曰:「此三十人中,有倩霞在,汝自識之,擇定即書名於其裳,吾將親驗焉。」林受命,往複審視,莫不纖纖如玉,實難分辨。方踟躕間,猛憶倩霞左手無名指有爪長二寸許,盍執以為證?於是還閱至十六掌,果符所見,亟取筆書名,回白於耿。耿驗之,果倩霞也。愕然曰:「豈有是哉!」呼倩霞出其手,反覆視之,見指爪,乃大笑曰:「弊竇在此矣!汝姑退,明日更有良法,必使盡善無弊而後可。」林怏怏而出。歸寓禱諸大士。是夜夢一女奴,持白絹一片,贈林,上有花紋,作川字形,林拜受而寤。不解何意,輾轉不能復寐,披衣待曉。

  晨起,方盥漱,即有傳王命召林者。急衣冠趨府,耿已坐齋中。諭曰:「步幛復設,汝可復去接天婚矣。」一監導而入。及廳內,錦帳布置如故,但每一穴出一白足。林駭然欲避,監挽之曰:「王以手有弊,故示以腳耳。依舊五指一掌,特無二寸爪甲。汝其細認之。」林不得已,乃依次閱視,但見 踦春妍,趾拇玉潤者,不一而足。卒見一足,潔白細膩,異於他足,且隱隱有川字紋在趾間,宛然夢中所見於繒上者。恍然悟,即書名焉。白耿驗之,倩霞也。大驚嘆曰:「天緣也。」遂以倩霞妻之,更賜千金為妝奩之費。

  林青得倩霞,出於意表。深感耿恩德,欲圖厚報,每形諸顏色,徵諸話言。倩霞說之曰:「王之有恩於君,固矣。然王之行事,類此者甚多,未可謂以國士遇君也。且君以弱冠補黑衣,一年之間,得至護衛。誠以王為冰山之靠也。而王淫虐已極,及身必致奇禍。皮之不存,毛將安附?不如去此他適,庶幾為全身遠害之道。」林曰:「一官縈絆,去將安之?」倩霞曰:「君意未決耳,意果決,莫慮無棲止處。兒有姨在京師,盍往投之?」林亦知耿將為逆,無計遐舉,聞倩霞言殊喜,急打疊細軟,市兩駿馬,與霞乘夜北遁。依託姨家,入籍宛平,出資販茶,遂為富室。

  霞固開元人。耿為總兵時,嘗統兵過寧遠,路見霞牧豕于田畔,一老嫗坐戶下緝苧麻。霞時才九歲,雖亂頭粗服,脂粉不施,而眉目如畫。耿問老嫗,雲是孫女。耿出白金十兩欲取之,嫗不從。耿大怒,掠之以歸。及長,修短得衷,纖穠合度,玉肌花貌,艷麗殊常。耿屢欲納之,而袁姬不容,故遲至十九,忽歸林。倩霞在耿府十年,府中事無巨細,悉能言之。其姨及諸女眷,逐日於綉窗茶榻間聽其追術,以廣新聞。略記數則,比諸媚豬艾豭之條,為逆藩穢史。

  倩霞言:耿內寵甚多,自妻以下,曳羅綺如夫人者二十餘人。唯袁姬齒稚色妖,寵冠諸妾,而淫妒性成,耿愛而憚之。袁冶容誨淫,閩中夏熱,袁晚浴後,着蟬紗霧轂,肌體隱約可見。耿少子,別姬所出,最佻達,為見慣之司空,遂蒸焉。每交接,不避婢媵,醜聲外揚,不知者,惟耿與其妻耳。

  藩下有盧大眼者,質直而能事,耿倚之為左右手。一日,侍耿閒話,適少子趨過於前,衣服華異,腰間雜佩甚多。耿顧而樂之,謂盧曰:「誠翩翩一美少年也!使宰河陽,當為萬花主人。此間風俗不美,當防閒其出,勿近孌童。」盧曰:「佩玉蕊兮,王無所系之。」耿曰:「何謂也?」盧對曰:「昔日臣獵於野,韝鷹嗾犬,不遺狡兔,而一矢外地,有介鹿而不之顧也,豈臣見其小而不見其大哉?亦以神之有注有不注耳。王見世子不服飾,而不嘆其妖,是猶臣之見兔而不見鹿也,所失不亦多乎?夫冠者所以壯其首,服者所以章其身。故冠 以觸邪也,冠蟬以潔操也;衣豹示服猛也,襲貂昭美德也;志道則佩環也,修德則佩琨也;玦以決疑, 以解紛也。所以見其佩而知其能也。今世子衣服炫異,是謂不衷;修飾容儀,是謂階厲。臣恐穢德之彰,在蕭牆之內,不在寢門之外也。」耿大怒,選事杖殺之。

  藩府多梨園子弟,皆極一時之選。有貼旦名珍兒者,尤姣媚。耿少子與結斷袖之契。耿入覲,輒出宿其家。袁姬廉知其事,大恨曰:「儇薄子!敢如此妄作耶!」亟率侍女十數人,聯燈列炬,潛出府後門,掩其不備。王子大驚,肘行以逆之,叩頭求免,珍兒伏地戰慄,不敢仰視。袁叱令舉首,燭之美甚,遽慰之曰:「汝無恐,吾非噬人者。」竟與偕歸,亦留其亂。是夜袁即脫陰而死。死後府中有鬼怪為厲,往往形現,儼然一白猴。耿聞之,泣曰:「吾固知其為巴山老猿所化也。」以珍兒殉之,怪乃絕。

  又耿每盛怒時,往往剝人皮,歲以十數。侍女玉笙者誤碎玉斝,耿怒,命剝其皮。甫縛之,已驚仆而死。舁出,將瘞郊外,中路復甦。舁者匿為義女,嫁於庠生李某。李及第,授山東一縣令,玉笙今為孺人矣。

  又,王子喜為夜遊。時有劉參將者,新任城守營,立法嚴肅。代鼛擊柝,終宵戒嚴。適夜巡,王子微服過所歡,為劉所執,問何事夜行,叱令通名。王子不以實告,劉怒,即街頭褫衣笞二十,血肉狼藉,臥月余始瘥。此事無知者,惟我等侍婢知之最審耳。

  耿平居喜食雞翠,每下箸,非數百不饜。袁姬猶嗜榛栗及熊白,耿為百方致之。庖人胹之失飪,往往獲死。侍女靈芝,忽被狐祟,喜近男子。耿怒,亟選藩下少年二十人,命次第裸呈以淫之。閱人已遍,而靈芝不憊。耿笑曰:「丘壑可盈,是不可厭也。」旋釋之。

  又自言在府時,獨耿妻鍾愛至,共寢床。耿妻好佛,罕與耿相見,故得始終自保,不然,亦難免於服役諸婢,同罹禍患污辱矣。第於眾目之前,白足聽選,終覺抱慚於一生耳。女伴聞之,遂相傳說。耿死,林攜倩霞仍歸福清,子孫繁盛,至今不絕。

  蘭岩曰:熱鬧場中,抽身遠避,士君子之所難也。倩霞以一女,見逆藩凶暴,遂知禍不旋踵,勸林勇退,何其識之精,行之決哉!吁!巾幗也,勝大丈夫矣!

  落漈海水至彭湖,勢漸低,近琉球,則謂之落漈.落漈者,水趨下而不回也。洋船至澎湖以下,遇颶風作,漂流漈中,回者百一。蓋海水之中,又有急流以海水為崖岸焉,斯亦奇矣。予在鄞江時,聞閩人過台船,漂入落漈者,其迅如飛,瞬息不知行幾千里,舟中數十人,咸以為斷無生理,但相顧傍徨,任其漂泊顛沛。久之,忽聞大震一聲,人人顛倒,船遂不動,眾莫測其故,徐出視之,方知抵一荒一島。船為漈水所推,直上沙岸,故擱不行。眾告語歡呼。

  岸上砂石悉赤金,怪鳥頗伙,不一其形,見人亦不驚飛。飢則捕食之,有如鵝者,味獨美。夜間繞船盡鬼,啾啾不絕,至曉乃歿。夜則復然。居半年,漸與鬼習,可通言語,鬼因言:「此間去中國數千里,往日陷於落漈,流屍至此,去家窵遠,通夢無由。然久棲於此,頗諳海洋潮汐之理,大概閱三十年,落漈一年,今屈指計之,一兩月後當平滿矣。君等亟修補船隻,可望生還也。」眾感謝,或問:「所食似鵝之鳥,何鳥耶?」鬼曰:「此非鳥,亦鬼也,歷年既久,精氣耗散,故幻此形耳。」眾為嘆息,因各運斤操斧,連夜修葺廢舟,工甫竣,落漈早平滿,與海水無所分別。眾歡聲雷動,推船下水,治帆將發。鬼群哭而送之,競取岸上金沙相贈,且囑曰:「歸去勿相忘!幸致聲鄉里,好作佛事,為我等薦拔。」眾爭許之。揚帆破浪,行一日夜,達閩之重門。眾感鬼之情,傷其墮落,共出資建水陸,並訪其家,賑恤之,分其所贈余金。諸客擁巨萬,多為富商。

  蘭岩曰:赤金人所爭愛,至戚良朋,為此結怨構訟者多矣。乃有地焉,金雜砂礫,在在所取,斯誠樂國,未有肯舍而之他者。乃群鬼痛哭求拔,直有不可一朝居之勢。鬼何不戀此多金哉?亦以死可悲耳。世之擁多金而心死者,恬不為怪,然亦無甚趣味矣。不思避而戀之,佛氏有靈,恐不能為此種人薦拔也。

  伊五兵丁伊五,身□□而貌麼襏,貧不能自活。獨走出城,將自縊林中,為一老人所見,問為何所苦,而輕生若此,伊以情告,老人嗤曰:「葛藟猶能庇其本根,況人耶?觀子神氣完兄,城府不密,載道之器也。予有書一冊,授子習而精之,足夠一生吃着。」言次出諸袖中,盡符錄耳。抄寫亦甚潦草,伊展閱,即反之曰:「此猶石田,無所用之。」老人曰:「何也?」伊曰:「予僦屋以居,卑庳近市,此符縱驗,亦何從而習之乎?」老人曰:「此亦當慮,但子能從我,則無患矣。」伊曰:「求死之人,何所不可。」乃偕循一僻徑,迤左行,有止水一湫,蒹葭聚翠,廣袤數里,深邃處得一矮屋,雖茅茨不剪,頗虛敞精潔,遂止宿其中,從老人受學。一日兩餐,必饜酒肉,七日而術成。老人與屋皆不見。伊知遇異人,欣然而返。

  平日面朋酒友,怪其小康,群思咀嚼之,往往諷以諛辭。伊慨然敬諾,乃相與赴富春樓。同七八人,恣情飲啖,計所費八千四百文。眾坐視其何以償,驀一黑面漢至席前,拱立曰:「主人知伊五爺在此款客,敬奉酒資,祈檢致。」隨解腰纏,置几上而去。數之,適八千四百文。眾大駭,伊獨不之怪,已而各醉飽,同步市中。見一人乘大白馬,急馳而過。伊縱步追及之,捉銜大叱曰:「可即與我!」其人下馬求免,形色倉皇。伊怒曰:「不與我,我即用武矣!」其人不得已,探懷出一物奉伊,伊受而釋之,其人怏怏仍馳去。眾環問其故,並索觀所得物,伊出示,但一小皮囊,淡藕色,形如半脹豬腹,不測何物。伊曰:「所謂儲氣囊,其中所貯,小鬼魂魄也。彼馳馬者,系過往游神,往往偷攫人家小兒,倘不遇我,又死一小兒矣!會須與諸君往活之。」眾固未信,莫不翕然從行。俄入一僻巷,向西一人家,寂闃閉門,中有哭者。伊取小囊,就門隙張之,出濃煙一縷,蛇游而入,隨聞其家有人曰:「孩子蘇矣!」旋止哭,歡聲徹戶外。伊急揮眾而返。人由是神之。

  南城某貴公,有女為邪物所憑,聞伊有神術,厚禮招致。女在室,已知伊來,形色慘沮,望流而仿佯。伊入室,女屏息屋隅,提熨斗自衛。伊周視動止,出謂貴公曰:「小姐之病,器物之妖也,今夕當為公誅鋤之。」貴公喜,凡有所需,莫不如命。夜漏下,伊啟囊取一小銅劍,其鋒畟畟,吐光如彗,仗之入室,貴公率家人院外伺之。尋聞室中叱吒撲擊之聲,與物之騰擲聲,女之詬詈聲,喧嘩龐雜。良久寂然。但聞女叩頭有聲,切切哀懇,語悲苦哽咽,不甚了了。尋聞伊呼燭甚急,婢嫗爭相執炬,一涌而入。伊已收劍入囊,女伏床下不動。伊指地一物示貴公曰:「此即為祟者,今見擒矣。」視之,則一藤夾脈也,聚薪焚之,精血流溢,氣味如燒肉,逾時始盡。伊復書符,令女吞之,病遂若失。貴公甚德伊,贈賚極厚,伊以其資購室娶婦,儼然素封矣。

  蘭岩曰:求死倖免,反得異術,伊誠有夙契耳。不然,彼老人日游天壤,一遇困窮,輒為援引,吾恐老人不能周遍也。

  段 公 子平陽,陶唐氏之故都也。其俗勤儉,多窯居,富室尤盛。新安趙給諫吉士《竹枝詞》云:「三月山田長麥苗,村莊生計日蕭條。羨他豪富城中客,住得磚窯勝土窯。」蓋紀實也。

  鎮署三堂後,有窯五圈,窯上覆樓五楹,繞以女牆,舊為狐所憑據。乾隆初,總戎段公出巡所汛未歸。公子方弱冠,夏月偕一童,宿花廳之西軒。二更後,月明如晝,砌蟲唧唧,夜氣清涼。聞院內履聲藉藉,公子白身起,穴窗外窺。隱隱見一少男一幼女,對坐花台畔,丰姿都美,同看明月。少間,女子曰:「詎意今宵,月色清皎乃爾。三哥尚憶去歲中元,在姑射山石室中,與無一師,飲般若湯,食穿籬菜,唱和《柳梢青》,言笑晏晏時乎?」男子曰:「瞬息事,那得更忘!第彼時,我甚不歡暢,頗厭髡奴醉後,斥 笑鵬,而妹亦飲酒過多,可南可北,我在旁大有為妹悲歧路之意。昨過李氏新阡,墓已宿草,我尚涕泗,而妹竟處之淡漠然焉。今夕又將別有所圖,是歧路之中,又有歧焉。究不足為宗族效法。」女曰:「少年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人生世間,如輕塵棲 草耳。妹雖形穢,寧不自愛?豈因李生之亡,遽甘心煢獨乎?且妹之所以報李生者,亦至矣。初至其家,家無儋石之儲。釜無水,焉得生魚?並無甑,何得生塵?李生方臥,牛衣中,呼癸呼庚,襤褸不讓行乞,妹即為新廬舍,給饔飧,制衣履,二年之內,百廢俱興。人謂蔦蘿不能獨生,必托喬木。李則喬木而附蔦蘿矣。設當時妹即兩袒,亦何負於李生;況今冢骨已枯乎?再李生才如襪線,百不逮人。面朋面友,萋菲時作。輕雞愛雉,每每唐突西施。始猶娟秀,半年後貌漸寢,將就木,面目愈支離。妹不自解,曩日何故煞有痴情。伊思啜魚婢羹,猶汲汲為之烹飪。三哥豈不知之?」男子曰:「我亦聊言之耳,烏能使妹必聽?但慮夙冤累積,獲罪於天。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也。兄妹肺腑,豈忍漠置,不一規誡乎?勸妹亟歸,勿復干犯惡客。縱使見愛,亦不足為宗族光也。」女子不悅,曰:「見愛雖不足光五宗,見惡諒不致夷三族。三哥幸勿預妹事,即有禍,必不相嫁也!」男亦艴然拂袖而起,行至院門,復回首向女曰:「望尊重,顛躓勿悔!」女他顧不答。男子去。女自哂還自誦曰:「何時作如許態!豈遺卻兔園冊子耶?自且有欲炙之色,乃欲人見熊蹯而勿 。然則前日鹿臘,何伏案自決,不以一胾讓人耶?」尋亦不復言,緩緩入花蔭,繞過亭後,寂不復見。

  公子心知為狐,而心艷其美,又憐其慧黠,就枕不能成寐。良久,忽聞叩戶聲,詰之,曰:「開門自分曉,底用多問。」音嚦嚦如鶯簧,知為女至,大喜,即啟戶納之。異香滿室。諦視之,美麗絕倫,真天人也。相與把握甚昵。公子慮僮覺寤,女至榻前,以袖拂僮面者三,卻回曰:「無妨矣。」公子叩其所自來,女自言蕭姓,與公子夙有緣,故來相就。公子神已迷,意已奪,不暇致詳,遂與綢繆,相得無間。黎明始去。自此無夕不至。女好飲善談,稱神語怪,言多不經。而枕席之間,狂盪無節。半月後,公子精神恍惚,食減骨柴。夫人頗怪之,而密詢,不得其實。嚴究書僮,僮曰:「未見他異,惟半月前,睡即夢魔,手足盡痿,不能轉側。至今無夜不然,雞鳴方醒。」夫人大疑,不復使公子宿軒中,命從己宿。是夜三更,夫人與諸婢,亦皆夢魘,大懼,而無如之何,惟與諸婢媼輪環鬥葉子,坐守達旦。

  無何段公歸,夫人告之以故。公曰:「無嘩,今夜令兒從我宿。」因與宿齋中。公勞頓,着枕輒酣寢。公子對榻臥,瞬息萬慮不安,俄聞院中人語,曰:「妹莫孟浪,今夕斷不可往。」又聞女應曰:「前已有言,勿復爾爾!」公子辯其為女子聲音,急起擁衾坐。女彈指窗欞曰:「何不開門?」公子潛伏窗下,低囑曰:「今夜家大人宿此,且迴避,他日再謀會。」女笑曰:「今夜攜得妙藥來,何反自參商?且尊大人焉得預兒媳事?」公子嬖惑已久,無復踟躕,亟啟扉。段公已寤,隔帷視之,知為狐媚,乃偽寐以俟。隨聞女子曰:「大人果在此宿乎?」公子令噤聲,女子嗤嗤笑,徐至榻前,徐搴帷向公,將以袖拂公面,公驟起捉之。女大驚,擺撲欲遁。公於枕畔抽劍,急刺之,迎刃而解,化一黑狐,死床下。衣在公手如蛻。然移燭看劍,血不濡縷,誠寶劍也。

  公子啜泣跪床下,請其屍瘞之。公笑曰:「痴孩兒!見其異物猶戀戀耶?」憐其情切,即以屍與之,公子為其具棺衾,葬於後圃。次夜,聞園中哭者甚眾,移時始寂,旋失屍之所在。署中狐祟遂絕。公子後出仕為司馬,為他事正法,段公亦恚忿而死,人多以為殺狐之報雲。

  蘭岩曰:諫而不聽,致罹敗亡,狐亦愚矣。情之所鍾,死不足惜,狐又足嘉矣。然觀其於李氏子,淡焉漠焉,則狐非情種,直淫物也,死不足惜矣。

  戇子謝梅庄濟世在翰林時,佣三仆,一黠,一朴,一戇。會同館諸公,就謝為茱萸會,把菊持螯,主賓盡樂,酒酣,一客曰:「吾輩興闌矣,安得歌者侑一觴乎?」黠者應聲曰:「有。」既又慮戇者作梗,乃白主人有他事,遣之以出,令朴者司閽,而自往召之。未至,戇者已歸,見二人抱琵琶,率四五姣童在門。詫曰:「胡為乎來?」黠者曰:「奉主命。」戇者瞋目厲聲曰:「自我門下十餘年,未嘗見此輩出入,必醉命也!」揮拳逐去。客哄然散,謝深銜之。一夕,燃燭酌酒校書,天寒,瓶已罄,顏未酡,黠者 朴者再沽,遭戇者於道,奪瓶還。諫曰:「今日二瓶,明日三瓶,有益無損也。多沽傷費,多飲傷身,有損無益也。」謝強頷之。

  既而改御史,早朝,書童掌燈,傾油污朝衣。黠者頓足曰:「不吉。」謝因而怒,命朴者行杖。戇者止之,復諫曰:「仆嘗聞主言,古人有羹污衣,燭燃須,而不動聲色者,主第能言而不能行乎?」謝遷怒曰:「爾欲沽直耶?市恩耶?」曰:「皆非敢然也。恩出自主,仆何有焉?仆效愚忠,而主曰沽直。主今居言路,異日跪御榻與天子爭是非,坐朝班與大臣爭獻替,棄印綬其若屣,甘遷謫以如歸,主亦沽直而為之乎?人亦謂主沽直而為之乎?」謝語塞,謝之,而陰愈銜之。由是黠者乘隙,日夜伺其短,謗之。朴者共媒櫱,勸主人逐之。會謝有罪下獄,不果。

  未幾,奉命戍邊。出獄治裝,黠者逋矣。朴者亦力求他去。戇者攘臂而前曰:「此吾主報國之時,即吾儕報主之時也。仆願往。」市馬造車,制穹廬,備糧糗以從。謝乃喟然嘆曰:「吾向以為黠者有用,朴者可用也。今而知黠者有用而不可用,而戇者可用也;朴者可用而實無用,而戇者有用也。」遂養以為子,名戇子焉。

  至軍營,居未久,而資斧告匱,鬻及裘、馬。久之,漸不可支。戇子日荷火槍,出十餘里外,獵取麋鹿獾兔,以謝謀餐。一日,逐一鹿於亂草中,蹶而仆,足陷入地中尺余,出足視,沙中白金燦然,數之,得二十巨鋌,適千金。取之以歸,謝以咨白將軍。將軍聞而異之,詢其故,得知戇子所為,拊髀曰:「沙漠烏得有藏金,蓋天所以旌義僕也!」仍以金歸謝,召戇子,獎以衣、裘、羊、馬、金十兩。自是塞外王侯,皆加殊禮。及赦歸,謝官湖湘。戇子勸其勇退,謝致仕頤養林泉。戇子壽至九十,無疾而終,感以為忠義之報雲。

  蘭岩曰:直言不避,始終如一,此其所以卒享壽考也。彼奔走逢迎,不顧名義,一旦失勢,即引避而唯恐禍及,誠小人作用耳。寧獨僕人也乎哉?李伯瑟曰:「古今來,此三種人盡之,卻被一枝筆描寫無遺,朴者猶可恕,黠者直可誅,而戇者不朽矣。

  某 馬 甲馬甲某乙,居安定門外營房中,貧甚,差役多誤。其佐領遣領催某甲往傳語:「亟出應役,不則必斥革矣。」甲素與乙相善,即往見之,入門,馬矢滿地,破壁通鄰。屋三間,稭隔一間為臥室,妻避其中。時際秋寒,乙着白布單衫,白足趿決踵鞋,甲一見,惻然曰:「弟一寒如此哉!」因致佐領語,且曰:「料弟貧苦,我歸見牛錄章京(即佐領),當為緩頰。但日雲暮矣,不克入城,舍此無信宿處。」解衣付之曰:「弟應久不舉火,詎可以口腹相累?此衣可質錢四五千,姑將去,市肉沽酒,來消此寒夜,余者留為數日薪水費,幸勿外也!」乙赧然抱衣去。

  營房去市遠,曛暮未歸。甲獨坐炕頭,寂無聊賴,檢得鼓詞一本,就燈下觀之。有頃,聞房中哀泣聲,知為乙妻苦貧。竊為感嘆間,驀見一屈背婦人,蹣跚入室,至佛案前,塞一物於香爐腳下,仍出戶出,面目醜惡,酷類殭屍。甲覺其異,起視爐腳下,所塞物,則紙錢十餘枚。深怪之,不禁毛戴,付諸丙丁。

  房中泣聲漸粗,倍覺慘切。潛於簾隙窺之,乙妻已作繯於梁間,將自縊。甲大驚,不復避嫌,急入救之,慰解再四。乙妻含悲致謝。出坐明間,如芒在背,前所見婦人又來,覓爐下紙錢不得,惶遽之狀可厭。甲叱之,驚走暗處,遂不復見。索之不得,駭問乙妻見否,乙妻曰:「彼靡夜不來,來則我輒心傷,不克自禁,轉念不如一死為快。初不識其為何如人也。」甲頷之曰:「冥念致邪,苟能安命無他想,則此物奚其致哉!此後尚須慎之。」

  既而乙歸,甲備述其事,因勸曰:「時衰鬼弄人,此處不可復居。予城中有屋樓椽,攜弟婦姑就居之,否則恐致殃也。」夫妻感其誼,乃移入城,後得無事。甲白諸官,聞而異之,因亦憐而宥之矣。

  蘭岩曰:貧苦致此,殊為可憐,乃鬼復乘此而謀替代,寧冥冥中一任鬼魅作祟耶?救其死而居以安宅,所謂良朋者,甲豈少愧哉!

  米 薌 老康熙間,總兵王輔臣叛亂,所過擄掠,得婦女,不問其年之老少、貌之妍丑,悉貯布囊中,四金一囊,聽人收買。三原民米薌老,年二十,未娶,獨以銀五兩詣營,以一兩賂主者,冀獲佳麗。主者導入營,令其自擇。米逐囊揣摩,檢得腰細足纖者一囊,負之以行。至逆旅起視,則闖然一老嫗也,滿面瘢耆,年近七旬。米悔恨無及,默坐床上,面如死灰。無何,一斑白叟,控黑衛載一好女子來投宿,扶女下,系衛於槽,即米之西室委裝焉。相與拱揖,各叩里居姓字。叟自述:「劉姓,蛤蟆窪人,年六十七,昨以銀四兩,自營中買得一囊人,不意齒太稚,幸好顏色,歸而著以紙閣蘆簾,亦足以娛老矣。」米聞之,心熱如火,惋惜良深。劉意得甚,拉米過市飲酒,米念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計亦得,乃從之去。

  嫗俟其去遠,蹀躞至西舍,啟簾入,女子方掩面泣,見嫗乃起襝衽,秋波凝淚,態如雨浸桃花。嫗詰其由,女曰:「奴平涼人,姓葛氏,年十七矣。父母兄弟,皆被賊殺,奴獨被掠,逼欲淫污,奴哭罵,群賊怒,故以奴鬻之老翁,細思不如死休,是以悲耳。」嫗嘆曰:「是真造化小兒,顛倒眾生,不可思議矣。老身老而不死,遭此亂離,且無端窘一少年,心亦何忍。適見爾家老翁,龍鍾之態,正與老身年相當。況老夫女妻,未必便利。彼二人一喜一悶,不醉無歸。我二人盍李代桃僵,易地而寢,待明日五更,爾與我家少年郎早起速行,拼我老骨頭,與老翁同就於木,勿悲也。」女踟躕不遽從,嫗正色曰:「此所謂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一舉兩得之策也,可速去,遲則事諧矣!」解衣相易。女拜謝,嫗導入米房,以被覆之,囑勿言,乃自歸西室,蒙首而臥。二更後,叟與米皆醉歸,奔走勞苦,亦各就枕。三更後,米夢中聞叩戶聲,披衣起視,則老嫗也。米訝曰:「汝何往?」嫗止之,令禁聲,旋入室閉戶,以情告之。米且驚且喜曰:「雖承周折,奈損人利己何?」嫗哂曰:「不聽老人言,則郎君棄擲一小娘,斷送一老翁矣,於人何益,於己得無損乎?」米首肯,嫗啟衾促女起,囑之再四。米與女泣拜,嫗止之,囑:「早行!恐叟寤,老身從此別矣。」即出戶去。米亟束裝,女以青紗幛面,米扶之出店,店主人曰:「無乃太早發?」米漫應之曰:「早行避炎暑也。」遂遁去。翌日,叟見嫗大驚,詰知其故,怒極,揮以老拳,嫗亦老健,搒掠不少讓。合店人環觀如堵。叟忿訴其冤,欲策蹇追之,聞者無不粲然。居停主人曰:「彼得少艾而遁,豈肯復遵大路以俟汝追耶?況四更已行,此時走數十里矣。人苦不自知耳,人苟自知而安分者,竟載此嫗以歸,老夫妻正好過日,勿生妄念也!」叟痴立移時,氣漸平,味主人言,大有理,遂載嫗去。迄今秦隴人皆能悉之。

  蘭岩曰:嫗為米謀,亦云忠矣。然亦天假之緣,故爾易易。世之極盡心力而卒不能有成者,豈少也哉?安得此嫗,遍天下而調停之?

  韓生宜君諸生韓某,年二十,資質韶秀。讀書於玉皇廟之後閣,服役者,一小童而已。一日,童送食上閣,見生瞑目兀坐,寂然不動,以兩指夾書一頁,似欲翻閱者。亟喚不應,童心悸,呼道士入閣,視之,皮肉已寒,氣已絕矣。道士大駭,告其家。家惟孀母並一姊,聞之,驚惶失措,急至閣,撫屍大駭。鳴諸官,邑宰劉公(士夫)往相之,一無傷損,唯陰囊腫起如豬脬,陽具青黑,堅硬如鐵,自臍下中分一線,直至肛門,紅似胭脂。老於仵作行者皆不能辨。訊道士及童,實不知情,大索閣上,亦無可跡,遂成疑案,事遂寢。後廉知生小有才,而漁色無厭,故有是報。

  蘭岩曰:漁色者,宜警是哉!

  卷二修鱗山左梅和鼎,客潮陽,糶糴致富。娶妻納妾,買童僕,蓄婢媼,置田宅於白雲壇,遂家焉。然富而不驕不吝,性倜儻,好施予,異鄉客有落拓不能歸者,苟一告急,無不應之如響。以故人欽其高義,而弗忌其多財。梅暮年能甘寂寞,居恆無所事事,辟宅後隙地數畝,結構一軒,左園右圃。嶺南地暖土肥,插竹數日成林,植樹彌月垂蔭。復疊石為山,穿沼蓄魚,奇花異卉,足以自娛。

  東鄰有修鱗者,為郡諸生。少失怙恃,三十未婚,炊煙屢絕,而處之泰然。梅重其品行,常通慶弔,而修生從不向之搖尾。梅或偶供廩給,必力辭不受,即強而後可,亦必宛轉報復,適敵其數而止。梅嘆曰:「古人一介不輕取予,吾於修君信之矣!」自是益敬之。

  會夏日,梅瀹茗納涼,暴雨驟至,承霤如傾。逾時雨霽,□□在東。忽報修先生至。梅驚喜出意外,謂高士屐齒來破苔紋,殊足為交遊光寵。倒屣迎之,握手甚歡,修匆匆作寒暄語,即目視假山,咄咄稱怪事,曰:「此其定都山乎?」山東北十數武,有巨石橫臥,修度其方向,曰:「所謂大石國也。」於是循假山而南,得魚沼。沼西岸見蟻封高二三寸,指示梅曰:「此東海,此蚍蜉國也。」復蹲身沼畔,拂花拔草,若有所覓。梅從旁,不測所為,但接踵追隨,行雲則行,止雲則止,方匿笑書痴作用,迥不猶人。既而修覓得一物,愕然曰:「果有是哉!」梅就視之,則枯鮒一尾,長三寸余,蛀已過半矣。修卻步,把梅手,還至假山下,繞石搜索,見群蟻營穴,銜土出入不休,瞿然若有所失,佇立咨嗟,潸然泣下。梅致詰其故,修嘆曰:「事極奇異,請入軒為丈人詳告之。」梅懷惑殊甚,及聞修備述甚異,梅廢然良久,頓悟身世,相與談禪論道,為方外交。共入羅浮山採藥,不返。梅仲子蟠根,從鄞江上官周學畫,故其先人與修生事,上官知之極詳,予聞之,喟然曰:「此南柯之續也,請志之。」

  先是修生獨居一室,旦夕攻苦,蓋銳志於功名者。一日,倦讀,當北窗午睡,朦朧間見一黑衣人,排闥入,長寸許,促修:「速起,使臣持節至矣。」修方欲致詢,其人已出,修逡巡下榻,自覺身已暴縮。錯愕間,彩帳已列滿階下,持節者衣冠皆非時制,侍衛甚都,傳呼曰:「蚍蜉國王召修鱗赴闕,可即就道!」修再拜辭謝曰:「草莽微臣,無往見之義,詎敢應旌旂之召,致乖羔雁之儀?」使臣曰:「王以先生賢者,禮當就見,恐致逾垣,故使近盧玄蚼恭御蒲輪,代將白璧,望先生幡然應聘,惠辱海邦。萃野渭濱之事,唯先生之所熟聞;而箕山穎水之風,非寡君之所敢望。修再三謙讓,然後受命。左右進冠服,掖之升車,人馬紛紜,循階而行。約數十里,甫抵西牆下,陰念牆西即梅氏園矣,行來何覺太遠。疑心滿腹,第無如之何,姑聽之。俄牆下辟一城門,樓堞具備,榜曰:」東關,「石磴百餘級,前驅旂鼓按部而入,有數人跪道左曰:」關吏祗候矣。「入關,息駕館驛,鋪陳極華美,水陸饋餉無算,唯與玄蚼對享。翌日出關,關吏請扈從。玄蚼頤指曰:」免!「氣象尊大,修知其為國之貴臣也。日中抵國門,王郊迎三十里,冠紫金冠,衣赤錦袍,披素羅鶴氅,貌甚奇偉,執禮甚恭,修下車趨拜,王答拜曰:」祖宗靈爽,得先生辱臨敝邑。惟是敝邑之社稷實有賴焉。先生不遠千里,必有以教寡人,寡人雖不敏,悉舉封內,惟先生之命是聽。「對曰:」臣學識短淺,性癖山林,既乏夷吾富國之才,詎有景略匡時之志?不意禮隆三聘,濫叨絲馬之加,敢不力贊一籌,勉效涓埃之報。「王大喜,載以後車,告諸太廟,爵為上卿,軍國大事,悉取決焉。

  修素談經濟,一旦置身通顯,鞠躬盡瘁,夙夜酬知。乃請命出巡,遍歷郡縣,沿海四十餘城,各審其山川形勢,親繪地圖,其國西負連山,東濱巨海,長林大澤,廣斥無邊。四境分為大鎮,置使相,各轄六七城,皆宗臣領之。其人好勇多力,其俗尚意氣,喜遊獵。向南八百里有都會,名大石國,其風慓悍,樂於戰鬥。國人畏之。修周巡半載,悉瞭然於胸中。歸國覆命,退而上疏曰:「臣奉命巡視封疆,往返數千里,經歷四十城,郡縣無秦之酷吏,邊關皆漢之嫖姚,三老興歌,萬民安堵,太平有象,如此可徵。第古之聖君賢相,安不忘危,治必防亂。強鄰孔邇,常如虎視之耽耽;鄙俗相沿,不啻狼貪之逐逐。伏乞防微杜漸,易俗移風,黽勉群工,以臻上理。」疏入,王優詔答之。居無何,大石果入寇,鎮南都護司空玄蚼告急。王加修太宰,賜上方劍,命監玄□、玄□軍,督西南二鎮兵萬八千以御之。修出奇兵繞出敵後,夾攻,大破之。俘馘數千,擒其梟帥。大石懼,上表請藩也:「修帥,神人也,南人不復反矣。」修諭以利害,盡歸其俘。及凱旋,王犒師於紫菌之宮,工歌《采芑》以饗將士。以修為右僕射兼侍中尚書令,平章軍國重事,尚拖花公主,賜甲第一區。金玉錦繡,賞賚無算。修安享四十年,五子三婿,皆為顯官,勢力煊赫。

  會海濱有巨魚,潮落失水,王命貴臣玄蚼率全國之民,往取厥魚。魚長百丈,頭尾如山,國人搶攘彌月,僅移百里。修上疏諫止,以為竭民力以縱口腹之慾,非盛德事,請罷其役。王召修面諭之曰:「夫學貴流通而忌拘泥,若夫戾人情而乖時務,王安石所以非救時宰相也。我國人情風土,相國蒞治數十年,豈尚未之深悉耶?高原磽瘠,下隰斥鹵,民不耕而食,賴遊獵以為生計。巨魚出水,是天賜豐年。群臣皆賀,而相國獨有異議,勿得人情時務猶有未嫻乎?」修見所言不納,怏怏而退。一日,太史玄□奏山蒸土潤,主有大水。王大驚,議遷都以避之。鎮北都護寧朔侯侍中玄□上言:「積石山高遠深邃,堪可經營新邑。」王大喜,命修往相宅。修奉命致山,相其陰陽,度其原稤,見山童水遠,深以為不可。封章馳奏曰:「臣奉勅相宅,周視名山,禹跡無存,河源殊遠。乃疆乃理,非同亶父之岐,常邑常寧,詎等盤庚之亳?竊思舊都鞏固,負山海以稱雄,數代承平,通魚鹽以為利,不如綏爰有眾,奠厥攸居。」黃門以事關重大,即時轉奏。王覽奏嘆曰:「書生之見,胡不遠大如此?」即批答曰:「伻來以圖及獻卜,知相國思深慮遠,足見忠愛。惟是都城濱海,水患堪虞。如遷都之議一梗,則通國之民,皆魚鱉矣。茲更使中書令玄蚼為相國輔,速定新都。寡人率宮嬪臣民,行當就遷矣。」修得詔默然。玄蚼至,乃相與于山之南麓,築城垣,建宮室,開闤闠,葺民居。連夜興作,工粗竣。王已徙都中十餘萬戶,陸續而至。修大驚,遮道而諫曰:「王奈何輕棄根本之地,獨不慮敵國外患,乘間竊發耶?」王降輿慰勞,改積石山曰定都山,以修為故都留守,晉爵定都公。

  修拜命即行,公主及諸子皆不預聞。從人半路多亡去,殊深憤恚。及抵舊都,見萬井一空,益憂憤,仰天嘆曰:「不意竭忠儘力,反為逐臣,王陽厚陰疏,可謂智足以拒諫矣!孤臣戀戀,復欲何為?不如解組歸田,遂我初服。名利場中非復我側足地也!」因懸綬國門,單騎出關。關吏叩馬問相國將何往,修具告之。吏曰:「相國忠則忠矣,然而趨吉避凶之理,未之深晰也。拘拘於不遷之議,而使數百萬生靈,盡葬魚腹。相國詎忍見之乎?」修曰:「流言飛語,何足憑信?」吏曰:「請相國少留八日,當見災異,王之心可明。相國之怨,諒亦可少息矣。」修本不舍王,乃停驂焉。

  居三日,天地陰晦,大雨如傾,浹旬不止。平地水深數丈,樹頭牽夫藻荇,舵尾壓於樓台。駭目驚心,聲如萬馬。關城地高,猶浸三版。修始信遷都之計非左,乃西向再拜而泣曰:「臣負王心矣!縱王不見譴,臣何面目復見臣民乎?」言訖,擲仆頭於地,躍身赴水,渹然一聲,午夢忽覺,依然身臥桃笙。

  夏雨初歇,檐溜猶滴。蹶然而起,自訟奇奇。躡履出戶,緣階而行,冥想夢中去路,依稀可認,尋蹤至西牆下,花磚缺處,有小穴,大如錢,恍似東關形勢,對穴窺之,則梅之漁沼假山歷歷可辨,穴口有游蟻出入,方悟四十年功名富貴,皆夢中蟻國幻化而為之也。

  閒齋曰:梅慷慨,修耿介,皆仙品也,故不學仙而入仙籍。習見世人於忠孝根本之地及一切福田,皆荒蕪不治;而功名富貴,聲色貨利之場,中熱如燒。及稍不如願,輒妄欲學仙,其實七情六慾,觸緒紛來,雖有彭咸在側,前推而後挽之,恐一步行,萬不敵其一步卻也。

  蘭岩曰:四十年功名顯赫,轉成一夢耳。拘迂見斥,總不免書生之見。修生不達時,修生乃悟道矣。

  來存予家老僕來存者,李姓,德名,瀋陽人。善國語,性情直,有膂力。少壯時,曾負販於蒙古諸部落,其人情風土,知之甚悉。而所遭怪異,數見不鮮。予從家君扶祖櫬自閩入都,於仲家淺泊舟三日,候放閘。夏夜苦熱,披襟坐船頭,對月當風,向李詢塞外風景及所見聞。李因言其客喀爾喀時,其人騎獸,似鹿而非,有語言,無文字,亦無機械,如游循蜚因提之世。其俗無主客,客至張幕,輒走乞煙食,坐而眙脾脯醢齏,與之,乃去。客至其幕,徑入啜且啖,夜宿氈炕前,主代牧,不償。予顧之曰:「視爭畔構訟,析產鬩牆,行百里者必腰纏,惠一餐者有德色,大懸殊也。」杭藹山之西北,地名陀羅海,即振武軍駐防處。近黑道,故寒。七月雨雪,五月始釋;山之巔,六月不釋。築土為屋,屋內紙糊數寸。氈帷暖炕,早起,被池堆霜。出門數步,凌封髭鬚。手僵不得呵,耳鼻窸窣有聲,或爛且脫。幸風自東南來,夏風始反,不爾,凍且死。然南人至此地,亦罕有凍而死者。予笑曰:「世無不可煉之人,人無不可歷之境也。」陀羅海苦塞矣,而不苦飢。茶一斤易一羊,十斤易一牛。中國人至彼,恣烹炙,饜熏□,頭蹄滿衢,血骨遍地,回思羹黎藿,飯糲粱,茲誠樂郊矣。所惜冬苦寒,否則誠樂。予嗤之曰:「得隴望蜀,人之心無止期也。角缺齒豐,天與人無全境也。」

  似麋而大者,曰堪達爾汗,疑其即□也。前昂後低,多力。毛粗而長,為裘暖,角扁而厚,為決良。人以其皮可裘而角可決也。馳馬彎弓,逐而殲之,獲厚利。予蹙然曰:「夫皮所以蔽,角所以衛也。今乃知庇身者適以庇人,自衛者,反以自斃。是可悲也!」李曰:「其唇方大而厚,多膏,味極美。八珍中有猩唇,即此物也。以角試水,毒則角綠色。又有掃雪者,大於貂,絨白毫長,光遜之;人製為冠,以其似貂也。」予嘗考漢制:珥貂,侍中,左右常侍。我朝制:大臣衣貂,近臣亦不禁。美觀云乎哉。誠以貂夏□而冬毨,其操似松;內勁而外溫,其德似玉。然則苟非其人,人將賦鵜梁焉,真弗貴也,況贗乎?有木,曰查克,產推河,似絲柳而不垂,耐霜雪,堅而且材,灼為炭,置徑寸於爐中,數日始盡。治產難,亦治心痛,然大者拱,高者尋,風斯拔之,蓋地沙且鹼,根難聚而易朽也。予嘆曰:「豈無美材,生非其地也,惜哉!」

  戈壁即瀚海也,內多奇石,石之色大者如馬肝,小者如珠、如玉、如瑪瑙、珊瑚、蜜蠟。金中虛而外朗,起腡紋,皆馬肝石所孕也。初剖之,癩,日炙雨濯,風掃霜雪浸,剝落盡,則光璀璨矣。予矍然曰:「異哉!天之剝落之者,乃所以璀璨之也。」

  亦有木焉,一木而萬木之葉皆具,名曰□,以其冒全材而實不成一材也。予曰:「獨木也乎哉?」問:「其地有酒乎?」曰:「有。□□挏醷而蒸之,曰阿拉氣,薄甚,唐人所謂十鐘不醉人者。阿拉氣釀取斗曰阿拉旃斗,取升曰科爾旃升,取合曰波羅搭拉蘇,一名哈唎,以次厚合。又取龠曰賒爾旃,則龠敵斛矣。」予莞爾曰:「是其釀與冶同矣。冶鍊形,釀鍊氣,煉至多為至少,故能以至少勝至多。雖然,此難為哺糟啜醨者道也。」聞其地亦產良馬,汗不血。中國人以地非大宛,貌非汗血也,未有過而問者。昔日夫子稱驥以德,後人稱祒□、稱腰諦以力。今舍德與力,而以地與貌,是紫燕白兔伏櫪而嘶寒風,九方歅執靶而笑者也。

  李又言其於康熙五十二年,由喀爾喀至巴里坤。其地有獸,似猿非猿,似猴非猴,中國呼為人同,甘涼人呼為野人,番人呼為噶里。往往窺視穹廬,見人飲食,輒乞其餘。或竊取煙具、小刀之屬,為人所見,即棄擲而奔。殺之不忍,逐之復來,胥無如之何。嘗狎一人同,每莝豆樵汲等事,喚之悉能任使。至其寢食,雖不能言,頗能察色。居一年,治任將歸,啾唧馬前,捉銜捩鐙,淚下如沈。李亦為之酸鼻。相從十餘里,揮之不去,乃囑之曰:「汝之不能從我至中國,猶我之不能留居此土也。可止矣,若再行數里,將迷途不得返矣。」人同始悲鳴而去。予聞之,愕然而訝,喟然而嘆曰:「天地之間,人為貴,非五官之謂也。先官而具曰五常,後官而合曰五典,傅官而行曰五事。官而不事,又無典常,則人將獸之,若之何獸也,而人之同之?雖然,三五偕而後為人,人也,可不慎歟?

  蘭岩曰:逐段具有至理,奈人之不能參透者多,何哉?

  雜記五則吾聞狐之類不一,有草狐、沙狐、元狐、火狐、白狐、灰狐、雪狐之別。或曰:是□□者年老則妖作,冠枯顱,衣槲帶,幻人形。此物為害百出。焚山搜穴,挾矢嗾盧,赤其族,庶幾妖絕矣乎。而不知是能為妖,非必為妖也;偶為妖,非盡物皆為妖也。且夫狐之妖有數,而物之妖無窮,裸蟲、鱗介、花木、廟中偶、窯中金,是物皆能妖也。物之妖以夜,而人之妖以晝。脅肩諂笑,假虎憑城,翠眉紅裙,朱衣白面,斯人無非妖也,奈何獨欲赤狐之族乎?傳曰:「妖由人興。」人事盡,則妖端絕矣,於狐何尤?或曰:老而妖者名紺狐,又名靈狐,似貓而黑,北地多有之,蓋別一種雲。予與諸同學偶談及狐怪,擇尤者五則,記之。

  貴築劉紫來昱東,肄業滿,主於昌邑胡輝岩之山東會館。中秋夜,聚飲於南樓下,在座者海陽鞠慕周庄行、胡岱峰子翼、貴陽鄔敬齋維肅、薛魯園廷楷,並予與主人相與說狐。予舉紅姑娘事,咸以為異。紫來因述其客山右時,聞一富室家多狐,往往幻形為祟,驚怖家口。或作佝僂老人,獨步廳上;或作老嫗,持栲栳出入倉廚;或作靚妝少女,倚門閱市,顛倒行人;又於壁上,忽現樓台,及郛郭雉堞之類,愈出愈奇。雖不害人,而其家頗厭苦之。

  主人有女,所居鄰佛堂,堂中有壇數十,蓄酒甚多,戶常扃鍵,女日暮歸寢,與侍女過佛堂下,聞堂中漉酒聲。窺之,見二曲背媼,就壇盜酒飲,且飲且爭。少焉,一媼大醉,酩酊之態,殊覺可笑,女不禁嗤然失聲。媼聞之,慍曰:「何與爾丫頭事!吃數懷酒耳,問笑之有?」侍女應聲曰:「見人偷酒,吃得如此醉,焉得不笑?」媼怒,大聲詈曰:「遮莫來撩撥爾祖姥!我將咬爾爹黑鳥!」女聞其言穢,亟避去。侍女不堪其罵,獨立窗下痛詆之。飛瓦忽至,傷唇擊落二齒,大痛而奔。隨聞堂中大噱。主人聞之,戒家人勿多言,一夜無事。次日,主人早起,見枕畔一物黟然,審視之,一男子勢也,血色尚新,大駭,恐閨人見之,潛以火箸夾取置溷中。聚童僕察之,悉無恙。時侍女之父,從一縣令在河南,方狎一妓。一夜,妓忽來就,相與共寢,鼾睡間,私處痛如刀割,大呼暈絕,同人驚起來探,已失勢之所在。妓已不在側,咸以為異,白於官,拘妓訊鞫,妓言昨夜與諸女作伴作葉子戲,通宵不寐,實不知情。竟成疑案。使人送之還鄉,雖不致死,然已閹廢。主人無如之何,亟徙居以避之,始獲寧宇。蓋侍女父失勢時,即主人枕畔得勢時也。侍女張姓,其父色黑,號黑張,故狐有咬黑鳥之說雲。

  閒齋曰:吾聞狐性極淫,故名曰淫狐。乃其報冤,亦出於淫。可謂好名之甚者矣。夫名者,實之賓。狐之淫,發於其性,是先有其實而後名附之。狐豈為淫乎?然則世之名過其實者,曾淫狐之不若也。

  蘭岩曰:自盜酒,而反殃及人父,此狐非但不仁,抑且無趣,殆所謂老羞成怒者耶?

  胡輝岸謂:貴築蔡孝廉,博雅士也。嘗向輝岩述及其鄉人褚十二,少從其外祖顧明經游巴蜀,假館於臨邛羅氏。羅固巨族,累代為顯宦,後世雖漸凌替,而第宅閎深,園庭幽勝,猶甲於一鄉。羅二子一侄二甥,並受業於顧,褚亦附學其間。褚與羅之甥秦生者,相交莫逆,同設榻於園之西軒,居半歲余矣。

  時當秋月,值羅次子畢婚,顧連日困於酒食,秦亦理事甚忙。褚獨步軒中,深苦岑寂,抽書破悶。漏二下,秦生攜酒盒來與褚小酌,曰:「逐日碌碌,未遑晤對,今宵稍暇,聊具杯酒,與子談心。」於是屏童僕,扃園門,挑燈細酌,頗極歡暢。褚浮白曰:「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秦笑曰:「偃鼠飲河,不過滿腹,徒飲豈足以為樂?予有一妙人,兄如見之,當思老於是鄉矣!」褚問為何如人,秦支吾不以實告。力叩之,秦始小語曰:「予下榻此園,二年於茲矣。嘗交一麗人,年甫十七,兄到後,蹤跡稍疏,然每際花月之夕,或值兄醉夢之時,未嘗不把握也。以兄待我厚,故敢泄肺腑事,幸兄勿復泄於人!」褚曰:「慮弟相戲耳。如果然,則非狐即鬼,烏可親昵?」秦曰:「誠為狐,非鬼也。狐而色比宓妃,才同謝女,何不可親昵之有!」

  褚終屬少年,血氣未定,且被酒興高,力求一見之。秦有難色,褚款語相央,至於屈膝。秦莞爾曰:「見之亦無不可,弟未卜麗人許否,姑試之,以觀兄之緣。」乃起身繞出迴廊湖山下,輕聲喚「憐姐」者三,於是女子分花步月,冉冉而至,丰姿綽約,美麗非常,目所未睹。著碧羅畫衣,曳練裙,秋波流慧,蓮靨生潮,含羞睨褚而責秦曰:「小酸子!謂我不敢見此書痴耶?」褚面□口訥,勉強揖之。秦曰:「褚十二兄面嫩,憐姐勿笑之。」女曰:「此非面嫩,乃良心現也。豈似爾天良盡喪,毫不知羞恥哉!」乃相與入軒,見酒具,笑曰:「二酸子,人家兒子娶婦,此際正好捫結,爾等乃收取 余,滋潤饞吻,恭喜今夜得兩枚飽嗉矣!」秦曰:「既不能作東道主,奈何相嘲?」女曰:「爾誠旅店蜰蟲,欲謀食客矣,適從六姊處食羊桃,留得數枚,出以奉人可乎?」秦曰:「甚妙!」女因手袖中出一金鑲椰瓢,盛羊桃五枚,鮮如初摘。蜀中固無是物,不測所自。二生分食,甚甘,既而珍饌芳醪,悉於瓢中出之,羅列滿案。酣飲間,忽目褚曰:「觀子芳姿淑質,自足撞破迷樓,第千葉桃花,早榮早落,華而不實,理有固然。會須行樂及時,何可株待?」於是笑言款洽,游語漸浸。褚神迷不能自主,秦從旁頗形妒色。女睨之而笑曰:「小酸子!真是醋葫蘆也。凡人萍水相遭,逢場作戲,何足介意!若少時新婦之事,羅家郎又將何以為情乎?」秦問少時新婦有何事,女曰:「行當自見耳。」

  有頃,驀聞人聲鼎沸,園樹皆紅,人出視之,則庖人失火,延及洞房,坊正官軍,咸來撲救,親鄰漸集,蟻聚蜂屯。家口數十人,幸皆未寢,獨新婦與羅氏子,身無寸縷,股慄庭前,映着火光,纖毫畢見,二生不能正視。女乃至前解羅衣裹之,掖歸別室。諸姑伯姊,接踵來慰,搶攘間已失女之所在。眾以為鄰女閨中去矣。唯秦褚二生知之,但緘密不言耳。自此,褚無夕不與晤對,相得甚歡,然終未及亂。蓋褚既靦腆,而女亦有貞操,一似韋崟之與任氏也。及秦生從其父歸成都,女泣別,不復再至。又二年,顧死,褚扶樞歸鄉,未及獲雋。次歲成進士,工部觀政,未娶而卒,年甫二十有四雲。

  閒齋曰:酸子所以多妒者,窮其故無他,閉戶守妻子若將終身,本無遠大志耳。貞狐與褚,不過話言形色之間涉於狎褻,書痴而形諸色,何所見之小也!

  蘭岩曰:守身貞,見理明,出詞雅,比狐不多得。

  鞠慕周最善說狐,不能悉記。其有奇者,足發一大噱。言其客關中時,因事之扶風。所識有丁孝廉者,年近四十,斷三弦,子女皆幼,號啼繞膝。不耐鰥居,仍謀膠續,屢乖所願。丁素究心神仙之事,精於導引,每澄心枯坐,吐故納新,則見一黑狐對面蹲踞,瞠目相向。丁叱之,即刻奔逸,如此者屢矣。亦習不為怪。一夜方坐,覺有人登榻,與己並肩坐,衣香襲人。丁自念此皆妄慮之招,心不動則魔何由生,任之可也。於是垂目息心,凝然不動。既而其人以頰偎腮,尋以口親吻,粉香脂膩,肌滑如脂。丁不能復耐,張目矚之,則二八麗人,光采耀目,睨丁而笑。丁曰:「吾固知汝為向日狐,奈何擾人功課,可速去!否則惹老拳,非善知識矣!」女猶掩口嗤嗤,俄延不去。丁躁甚,以足蹴之,顛墮床下。旋即起立,忿忿整衣,曰:「魯莽如此,豈復讀書人行徑耶?兒去不復再來,汝其勿悔!」丁鞠拱而謝曰:「深感厚誼,敢雲悔乎?」女曰:「從此雖焚香叩頭,祈我再至,恐亦不能矣!」丁哂曰:「永不敢啟動矣。」女不顧而去。

  越數日,丁晚浴於房,又見女搴湘簾入,笑曰:「我又來觀汝裸浴矣。」丁不應,女蹲身其旁,以手撫之,曰:「背上垢厚二寸矣,我為汝擦之,可乎?」丁心大動,胯間物翹然而舉,女格格笑不止,戲批其頰作小響曰:「何物書迂,輕薄乃爾!不怕污卻人家女兒眼目耶?」丁陰計:學道人豈可逞欲,況明知是狐,何故動心?因瞋目大怒,奮拳揮之,中鼻,女負痛滾地,唧唧哀鳴,沖簾而遁,繼此不復再至。

  丁家業素封,兒女雖各有阿保,而衣食會計,終苦內助無人,更囑冰人,遍覓佳遇。一日,有媒媼來,言有卞大戶者,家資百萬,一女十八矣,慧美賢淑,世罕其匹。君讀書人,多疑少信,固多以媒妁為妄,但喚一女眷往相之,便足證吾言不謬。丁以為然,央姑母及寡嫂同詣卞宅,周視動止,真仙中人也。欣喜而歸,盛誇其色。咸謂閱人多矣,未見有如此女之艷者,寧獨吾鄉,雖天下獨步可也。丁大悅,即日納聘。及奠雁,親故滿堂,希冀一面。入房合巹,乍睹艷絕,審諦之,非他,即向之狐女也。丁大駭,叩之,女笑曰:「兒非無益於君者,君道念已堅,成功可冀,然尚有要訣,不無夢夢,兒來當循循善誘,同登仙籍,不亦可乎?」媒媼從旁挽說曰:「姻緣自有天定,新郎無更拘泥。」丁大怒,提扊扅擊之,媼與女破窗而走,丁出戶逐之,已失所在。亟命燃炬大索,得諸廁中。咸大嘩,並力奮擊,廁中人提褲驚呼,顛撲於地,燭之,非狐,蓋丁之侄婦與寡嫂也,污穢滿身,傷痕遍體。舉室索然,舁之以歸。次日,同往卞家,無復第宅,但見楸梧數本,古墓數坯而已。自此狐祟遂絕。鞠在秦與丁交厚,聞其自述如此。

  蘭岩曰:人謂儒者多迂,而丁卒以迂而衛道,誠非真迂也。

  薛魯園謂:此皆不奇,奇莫奇於宛邱之狐矣。宛邱牧李公,有女及笄,風致焉然,為狐所據,夫人深以為憂。時郡有女巫,頗能制邪。適李公入省,夫人延巫至署,告以所苦,使驅除之。巫大言曰:「此何難,不過致夫人破數十貫錢耳。請今夜即為夫人除之,務使小妖狐吃個大苦。」夫人喜,厚款而去。晡時,偕其徒負鼓囊而致,設壇於園。夫人率婢婦隱屏後觀之。方禹步間,大風驟起,飛塵迷目,而燭不滅。俄見四五少年,提木杵逼近案側,仆師徒三人於地,褫其裙褌,各以木杵塞陰中。咸附掌曰:「請先吃個大苦!」夫人大懼,急命人往救厥巫。巫已自拔木杵,蹶然而興。夫人慰之曰:「賢師徒吃苦甚矣。」巫萎頓劻勷而前,猶勉強作笑顏曰:「此亦大快樂事,夫人奈何道苦?」二徒尤憊,猩紅滿衣,數婢扶掖而至。巫回顧囑之曰:「此血衣最難得,歸去須珍藏之。」夫人問藏之何為,巫曰:「藏之可辟妖魅。」夫人大笑,譴之。

  蘭岩曰:或曰女巫大言不慚,致招此報,不知愚夫愚婦,不足深責。所不可解者,文人學士,亦往往不免,恨無木杵以塞之也。

  慕周拊髀曰:「是誠奇文也。然余所聞某教授之事,亦罕遘哉。友人某為某縣教授,學宮素多狐。蒞任方數日,即有投刺者,署『治下胡萬齡頓首拜』。及接見,則皤然一翁,長三尺余,神氣清爽,飄然若仙,對之起敬。自言本晉人,流寓於此,近百年矣。今有事將楚游,以公長者,敢以家口寄託。某知其為狐,竟諾之,翁拜謝而去。晡時,舉族皆至,約二十餘人。某延入內室,款洽甚至。翁深感其誼,舉酒相囑曰:」老少數十指,悉仰矞雲之庇,他日歸,當圖厚報。『某素豪邁,掀髯笑曰:「翁第行勿憂,寶眷必不致失所。』翁感荷之色可掬。次日,束裝就道。某官閒俸薄,及有此義舉,薪水不繼於庖,而毫不介意。

  翁二子三女,皆妖艷絕倫,時來某內寢,親昵如父子。某眷屬悉不在署中,唯次子隨行,方弱冠,資質過於中人,每見三女輒避去,不接一談。女向某間入以游語,某遽正色責之,女慚謝而去,數日不敢復至。公子偶過內宅,遇少女小遺階下,笑而挑之,公子俯首引避,佯若不見不聞。如此者歲余,始終如一日。翁既歸,再拜而謝曰:「賢喬梓真異人也,無可為酬,謹奉畫一軸為公壽。『某欣然受之。遲數日,翁率其族辭去,遂不復晤。閱其畫,畫極平平,唯畫一翁一嫗,正面並坐,酷似人家影像,不足賞鑒,置之而已。會三年考績,學使者以某年老勒休致。某宦囊羞澀,羈滯不能歸。無意坐香肆中閒話,瞥見一人,停輿入肆,胖體重頤,衣冠濟楚,僕從如雲。肆主接待甚恭。某欲避之,其人挽留再四,乃敘坐,各道姓名。其人鞠躬曰:」弟張太學也,世為鹺商。豚兒某在庠,公識之否?「某曰:」是即公郎耶?名下士也。』張大喜,延至其家。登堂拜父,某諦視之,其貌如所得畫中翁,逼肖。雖異之,猶不甚為意。越旬余,張父死,求畫師寫真,數易人,無能有彷彿於萬一者。某因出畫示張,張展軸大駭,且拜且哭,告某曰:「不特亡父傳神酷肖,先慈棄世二十年,何對此亦宛若生前也?敢請其故。『某備述得畫之由,張嘆曰:」此狐借我,欲厚贈公,以報德也。狐有施於吾甚重,可不體其意以報長者乎?』乃取畫,贈以千金,某始得攜子歸里。迄今猶素封也。「

  閒齋曰:一畫也,致三人各了心願,狐之術亦巧且幻矣。然奇不害正,宜其安處學宮,不遭驅逐也。

  蘭岩曰:薪水不繼,毫不介懷;妖麗相挑,終不及亂。教授父子其享厚報也,固宜。

  韓 樾 子令狐韓樾子,雖世為賈人,而丰姿嬌媚,善賦,能詩詞,尤工弦管。弱冠,游京師,獨乘駿騾,出市陘道上,值雨,見一少年婦,色絕艷,跨蹇驢,或前或後,與韓同路行。晡時雨愈洪,道旁適有壞屋數椽,空無人居,韓暫入避之,婦亦踵至。韓頗不自安,然無如之何,姑聽之。既而駿驢見騾,厥勢昂舉,聳鼻而鳴。婦視韓掩袖而笑,韓心動不可遏,陰念日暮人稀,郊魯男子若何為?固挑之曰:「驢猶如此,人何以堪?小娘笑厥物之不雅觀也,抑之更有甚於此者?」婦怒之以目曰:「我自笑之可笑耳,不謀與汝扳談!」韓跪而擁之曰:「念此邂逅,實天假之緣,途中傾慕之私,卿喻之否?」婦粲然,曳之令起,曰:「兒苟無意於子,何為履子之跡。入此頹圮之地乎?兒家即在直北喬木處,去此僅十餘里,然不欲與子偕歸者,猥以舅姑性嚴,良人及伯叔亦皆正直。母家匪遠,盍枉駕見辱,雖險不足慮也。」

  韓為搖惑已久,不復三思,遂控騾,隨之以往。行入萬山中,跋履迍邅,約數十里,始達其處。千峰環抱,萬木森羅,靠澗依山,得一巨宅,四面別無人居。韓疑之而未發,婦已知之。笑曰:「子疑兒家無鄰比乎?蓋祖父辟世者也,居此近百年矣,凡人罕得至此。正可與子盤桓,勿忖度也。」亟棄鞍以馬箠撾門,有二婢出應,雙髻垂髫,色麗齒稚,婦以「小紅」「小綠」呼之。登堂,輪奐之美如王侯。婦易衣而出,錦裙綉袴 ,綽約如仙子,與前策蹇冒雨時,什佰增也。又為韓易衣履,亦極鮮華。韓西向拱立,請尊人拜見。婦曰:「兒幼孤,失怙已十年矣,更無兄弟,唯一姐一妹,各適所天,此間為兒獨居,無可見客者,子勿復以禮自拘。」乃相攜入閨闥,閨中位置,精奇雅潔,又為改觀,几案皆檀楠,爐瓶悉金玉,北設鈿榻,南列蜃窗,東壁懸古畫,西壁懸合歡圖也,聯為董思白書。廳上置金猊,□異香,地平如鏡,不染纖毫塵翳。婦捺之使坐,小婢沏茗,茗尤香美,一旗一盞,不識何名。韓問何姓,適何人,青春幾何,婦笑曰:「瑣瑣根究,得勿志之以告所歡也?」韓笑曰:「予雖為客,而年甫二九花柳之事,實所未諳,且賦性孤清,守如處子,今與卿眷戀,亦發軔之始,所以瑣瑣瀆詢者,欲心銘弗諼也。何事見疑。」婦曰:「勿面急,聊以相戲耳。」因言:「姓韋氏,字阿娟,行二,年二十。初適阜平元氏子,三年前,元不謹於行,闔門為仇家所殲,兒從間道逃歸,僅以身免,孀居於此。同胞一姊,字阿妍,嫁上黨。妹字阿秀,嫁靈邱,與子同庚,今將往探之,不意遇子,非夙緣烏能如是?」韓曰:「然則舅姑性嚴,諸昆正直之說,胡為而云然也?」娟笑曰:「亦飾說也。」韓亦笑曰:「卿尚有一毫誠實哉?相聚才半日,誑言已足夠一車矣。」二婢亦笑。有頃,珍異畢陳,觥籌交錯。娟則嬌痴宛轉,軟倚輕偎;韓則熨貼殷勤,凝注傾倒。俄而三星在戶,移燭登床,至於衾裯枕席間,其事不可竟究矣。娟善吳歈,每發聲,音響靡靡,韓發吭和之,兩心如醉。居匝月,不離跬步,日惟劈箋斗酒,坐月茵花,溫柔鄉景味,備細領略。

  一日,娟復往探其姐,韓獨倚欄觀魚,適小紅送茶至,韓戲捻其腕,紅微笑睨之曰:「小娘甫出門,郎君便爾放浪耶?」韓抱持之,曰:「古人謂秀色可餐,若卿者可以療飢矣。」隨探手於懷,肌膚膩不留手,胸乳椒發,情不可禁,遂與綢繆。興未闌,小綠猝至,不及掩飾。綠卻步含笑,佯作採花,韓知其可狎,以手招之,綠齒尤稚,反走欲逃。韓置紅迫之,將及,忽聞院外笑語聲,嚦嚦如鶯燕。綠且走且回首笑曰:「郎勿嬲,小娘歸矣!」韓亦斂步。尋聞叩環聲,綠徐徐理鬢納履,啟扉視之,笑而揚聲曰:「秀姨何久不臨貺,玉體得勿少郗耶?」小紅繼至,問小綠與誰語,綠曰:「紅姐不亟來起居耶?靈邱秀姨來矣!」紅兩頰紅暈,再拜曰:「小娘往上黨,未克言旋,秀姨可居此以候之。」韓隱玉蘭花下偷窺,則一倩妝少艾,扶一女奴,冉冉而入,冶容麗色,不可正視。韓目炫心搖,知為阿秀,無計迴避,不得已徑前揖之。秀驚卻羞澀,引袖遮面,細語問小紅,郎君系阿誰,紅無以對,韓輒應以曰:「猗氏韓樾子也。」秀曰:「那得在此?」曰:「令姐之所招致。」秀作色曰:「姊孀居三年矣,院門以內,雖五尺之童,未嘗側足,汝異鄉他姓,稚齒韶年,既非周親,又非故舊,貿焉戾止,意欲何為?」韓惶遽自投於地曰:「小人罪當死,乞秀姨寬宥之。」秀曰:「果誰為汝姨?會須縛而鳴諸官,嘗試桎梏,第汝雲二姐招致,故舍之,待其歸而面證。」韓頓首謝。秀立迴廊下,把茗盞,召韓問曰:「居此幾時矣?」韓曰:「月余矣。」曰:「終日何所事?」曰:「無所事事。」秀哂曰:「無所事事,豈以汝作木偶人看哉」我觀汝精滿氣足神旺,苟非為入幕之賓,焉能若是?汝之事,我知之矣。「韓俯首不言,小綠嗤嗤笑,秀目視小紅,小紅頗有赧色。秀移步入室,呼小紅耳語良久,紅頷之,掩笑出戶,點首招韓,曰:」來,與郎君語。「韓隨之西軒下,紅握手密告曰:」適秀姨慕郎君溫文韶秀,今夕欲留此與郎君一敘,囑兒致意,異日小娘回,切勿泄!「韓聆之,驚喜欲狂,曰:」敢不如命!「紅反命,旋聞房中嘻笑。

  日才落,便見小綠秉燭,女奴捧盤盛酒肴,往反數回。小紅即出邀曰:「可以入矣。」韓汲水洗面澡頸,易新衣。及階,小紅啟簾,秀迎笑曰:「適間戲作恐嚇語,亦有懼心否?」韓應曰:「初亦甚懼,既察卿之色不惡,且自念亦未嘗獲罪,遂不復懼。」女笑而睨之曰:「子真佞口,亂人閨閫,尚不伏罪。」韓請以酒自罰,小綠從旁謔之曰:「郎惡醉,猶強酒耶?」小紅低語曰:「想試用時,但拈得酒杯耳。」小綠曰:「寧獨酒杯,更撚得小紅睡鞋矣。」紅面赤,不復置啄。秀與韓皆笑,各賜以酒。是夜並宿娟榻,秀肌膚滑膩似娟,而柔媚淫蕩遠過之。韓不勝其憊,日上八磚,猶擁衾臥。秀先起臨鏡曉妝,忽女奴迅走入報曰:「娟姨歸矣。」

  韓枕上聞之,手足失措,白身下床,倉皇不知所避,仍匿帳中。秀顏色不少變,調脂弄粉如故。俄而娟入室,徑坐椅上,軒眉瞋目,憑几支頤,怒不可犯。紅、綠屏足簾外,股戰臂搖。韓屏息鴛幃,莈指聽察。一餉時,秀妝罷,盥手理裳,緩步至前,撫娟背,含笑問曰:「姊歸乎?聞往省妍姐,彼近況奚似?妹與姊契闊久,故來一望,胡相見不作一寒暄語,豈其有所開罪,而姊介蒂於心乎?」娟哂曰:「自作事寧不自知,乃故意問人耶?」秀曰:「然則姊所介蒂者,妹知之矣。得勿為帳中人乎?幕中人,妹何由識?實姊所羅而致之者,妹不幸與之相值。帷薄之丑,事往心傷,悔且無及。姊之牆茨,滋蔓及妹,姊之罪也,方謂慰藉之不暇,乃反以忿氣見加乎?」言訖,掩面而泣,娟氣平,亟起,為拭淚以安之曰:「妹若大尚不識耍,嬌痴如在母側時耶?姊與妹如一人,又何間焉?姑試之,日久便知矣。」秀始破涕成笑。娟出韓於帷,猶白身未褲,涕痕滿面。娟、秀相顧而笑,久之,始整衣盥漱,載笑載言。韓一旦獲兩美姝,韓暮騰歡,誠荒淫無度,留連半載,不減朱威武以宣府為家裡也。

  會春雨初霽,月色滿庭,偕娟、秀飲於木香亭。酣暢間,秀不避侍婢,噙酒哺韓,韓即以哺娟,曰:「挹彼注茲其樂何如?」娟曰:「樂則樂矣,無乃太褻。古士女雅會,未必如此。子亦雅人深致者,盍舉殤政,或逞吟懷,即婢子輩效而尤之,亦可繼康成佳話。」秀和之曰:「姊每於極樂忘形處,輒下勉功,以為節制,此妹素所心儀者。請分韻為小詩,以承姊命。」於是女奴拭硯,小綠裁箋,小紅左右其間,吮毫濡墨。娟、秀之詩同就,韓一見則嘖嘖曰:「即此兩幅《洛神賦》小楷,已足珍如拱璧矣。」娟詩曰:「紅梅正馥白梅芳,無賴東風趁蝶狂。只說清芬堪殢汝,誰知韓壽慣偷香。」秀詩曰:「月光加幕草如茵,無事紅螺點絳唇。未死會須行樂事,忍看入室有他人。」

  韓持兩詩,三複而讚美之。娟慍曰:「子太無分曉,彼作詩罵人,尚兩可其間,毫無詳定,使子入場衡文,必致人文顛倒。」秀笑曰:「勿聽姊語,姊詩亦寓諷刺,何獨怪人?」韓兩解之曰:「詩人多誣,親姊妹無介意也。若謂諷刺之意,二卿自思,亦難回護,我亦將擱筆費平章矣。」娟、秀乃各解顏,韓詩既成,娟、秀爭欲先觀,花箋紛紛捽碎,合之不復成文。韓笑曰:「適足為魏公藏拙。」遂焚之。夜闌始罷。

  次日,復宴於亭。韓偶見燕子將雛,陡憶萱闈,不禁廢然思返,以語娟、秀,娟、秀色如失左右手,良久,秀掩袂而泣,娟獨凄然嘆曰:「此子之孝思也,即不欲行,尚當勸駕,況敢阻撓?特再面無時,離別之悲,誰能遣此?」因相對唏噓,終宵不寐。三人目盡腫,紅、綠亦泣涕不自禁。戒途之日,娟、秀各有所贈,韓亦各有所貽,且慰之曰:「暫歸省母,約三兩月可復相聚,無太自苦。」娟曰:「前期未可定也,行矣,幸自愛!」秀哽咽不能出一語,但極力握手而已。

  韓飲泣而別,仍跨故騾,星夜還家,至則母死已數七日矣。韓自慟不克送母終,又思娟、秀不置,鬱鬱成疾,半載始瘥。及服闋,復治裝出井陘,循路入山,重至其處。風景如故,第宅無存,但見頑石寒泉,亂雲紅樹,空山寂歷,幽鳥啼鳴,四顧茫茫,杳無人跡。徘徊向夕,大慟而歸。韓表兄王姓者,為布客於都中,傅屬國與之相善,每聞其述之如此,為狐為鬼,為鳥獸草木之妖,無有能辨之者。

  蘭岩曰:亦不必辨其為何物之妖,第觀其秀娟天成,吟詠清麗,多情可兒,世無其匹。於狎褻時,微言以節制之。聞思親語,勸駕以成就之,絕無陷井之心,真不多有者耳。美人不見,零涕空山。當者傷心,讀者酸鼻。

  永 護 軍阜城門內某胡同,有空宅一區,甚凶,稅而居者,往往驚狂致死。護軍永某,素以膽勇自詡,同人慾以凶宅試之,謂有人敢宿其中者,當醵金具酒食相款。永曰:「捨我其誰?」挺身請往,眾許之。既暮,獨攜酒肉襆被以往。二更後,飲至半酣,拔劍擊柱,大言曰:「果有鬼物,何不現形一鬧!卻躲何處去耶?」久之,寂然,永大笑,尋亦就枕。甫交睫,似有步履聲,張目視之,見內室燈光瑩瑩,急起捉刃,潛於門隙窺之,則燈下坐一無婦人,一手按頭膝上,一手持櫛,梳其發,二目炯炯,直視門隙。永駭甚,不能移步。既而梳已,以兩手捉耳置腔上,矍然而興,將啟戶,欲出。永失聲卻走,鄰家聞之,明炬操兵來探,永已訇匍階下,肘膝皆傷。述其所見,聞者胥驚。永歸,病數日方起,同人見則嘲笑之,永不復置辯焉。

  蘭岩曰:大言不慚者,輒以天下事,無不可為。甫嘗一試,便爾狼狽不堪。奈何不於欲言時,預為計慮哉?

  朱 外 委永平朱外委,以公務獨乘一騎,腰弓矢,夜行,路卑岸高,迍邅一狹路中。時際十月望後,風嚴霜重,粉月在林,忽聞有哭聲甚哀,翹首四望,見直西數十步外一婦。深夜那得有此,得非妖物耶?於是駐馬把弓抽矢,向空施一觢頭響箭,聲如唳鶴,直出林表。其哭頓止。又施之,婦人忽起立,高與林齊,舉步來追。朱大驚,策馬而奔,得入一古廟中,棄馬閉門,屏息神座下,潛於破壁窺之。俄爾婦人至,往來尋索。廟外土牆,僅及其腰,披髮白面,怒色怖人。既而見馬,知在廟中,探身攫撲,階石皆碎。朱驚仆昏絕,良久寂然,惟聞廟側嘓咂之聲,頃之亦止。不覺憊極而睡,次日辰刻方醒,路上行人漸伙,始大呼救人。眾懷惑入視,驚問所苦,朱以夜間所遇告,聞者靡不縮頸,或以為魃魎,或以為喪門之神,終莫能測。共出視馬,但見皮骨狼藉滿地,鞍韉亦成齏粉。眾以為非常怪異,相禁夜行。朱徒步歸營,病月余始復。

  蘭岩曰:無制服之能,則貿然觸其怒,幾至粉身碎骨,何其愚哉!言願世之待惡人者,當以此為戒也。

  鋦人護軍某,夏日荷鳥槍於城外打生。值大雨,趨避於教場之演武廳。良久雨愈洪,飛電迅雷,繞廳不去。某驚懼,環視廳中,俄見一巨蠍伏樑上,大如琵琶。駭極,因悟雷之不去,必為此物。我盍為阿香助一臂,以分天功?亟取槍下藥與錠,向蠍然之。槍甫發,忽大震一聲,不禁昏仆於地。雖不能轉側,而心殊了了,恍惚有數人入廳,洶洶曰:「誤殛一人,奈何?」一人曰:「速視之,尚可救否。」一人曰:「筋骨皆脫,似不可活。」俄一人近身,以手捫結曰:「無害,可以鋦之。」遂有來鋦者,返側播弄,移時而後散去。某徐徐自蘇,扶槍強步,殊不覺痛楚。但見遍身骨節,及節皮當聯絡處,有肉鋦子,長二寸許,闊五分,大小無少差謬,甚以為異。巨蠍死地上,兇惡可怖,即縛之槍上,荷以歸。至今其家,猶存蠍羓雲。

  蘭岩曰:嘗觀《聊齋志異》,有易首者矣,有做心者矣,與此可稱三奇。彼放蕩形骸者,安得如此肉鋦子以鋦之哉!

  某 掌 班黎園掌班某,押班赴蘇州演劇,半月始歸。路經某村,村中某乙夙與有交,便道就之,甚見款洽。乙園亭幽絕,皓然紙糊如雪,夜飲盡歡。乙辭去。諸伶興未闌,結伴擲色,呼叫正嘩,忽骰盆中有血一點,疑是鼻破,群相眴視。既而隨骰而落,腥血淋漓,相顧錯愕,舉目環睇,瞥見當頭頂隔,漬一血痕,大如案,咸大駭,各結舌無言,仰首注目。俄而血跡四浸,隔紙脫落,見一物下垂,諦之,則婦人纖足一雙也,血流被踵。眾驚悸了狂,奪門奔走,自相蹂躪。比人來救,而眾已神痴矣。久之心始定,同述所見,聞者皆懼,乃相於爝火操兵,大索廳上,毫無所見,頂隔跡完好,無少破損,並無血痕。甚以為怪,遂移於別室息焉。次日,白諸主人,乙聞之,色變如灰。某叩之,語極支吾,但厚贈某暨諸伶,囑秘而勿宣。

  某至京,心頗耿耿,適乙之表弟某秀才,赴科入都,館於其家。某私以曩日所見質之,秀才故與乙有隙,因盡發其隱,某始破惑。先是,乙挾勢自恣,同村數百家,強半是其佃戶,無有不為其威懾者。村西有程姓農人,其子婦出瞔于田,乙見而艷之,以索積逋,勒為針線人。居無何,乙父子遞欲淫污,婦悉不從。一夕,乙長子復誘之空室逼之。婦窘迫,爪傷其面,乙子大怒,縛而褫其衣,淫訖,撻之數百,血肉狼藉,至夜而斃,懸屍於梁,蔽以頂隔,所以滅其跡也。因大興訟,半年未決,會歲凶,程父子流徙,甫殷婦屍,迄今越十年矣,無敢過而問者。某與諸伶所見,意即婦之冤鬼,而所宿之廳,蓋懸屍處也。

  屍異有老人乘車入崇文門者,未及門,暴死於車中。守軍執御夫,鳴諸官。會日暮,因驗不及,置諸鋪中。半夜忽失老人所在。守軍失措,相與計議,或言某處有新厝一棺,未葬,盍乘夜竊取其屍,聊以塞責。眾可之。遂取屍置車中。翌日官來相屍,於髮辮內得一鐵釘,入腦三寸余,以為車夫謀殺,竟坐死刑。遲數日,老人忽來自首,細述彼日因一時中惡,昏絕車上,既蘇,夜已二更,遂下車步歸,今聞冤及車夫,心實不忍,故來告白。官使車夫辨之,不誣。窮究致屍之由,守軍不能隱,悉以情告。復拘厝棺者,訊之,則一少婦也,初不認屍,嚇以嚴刑,始吐實。蓋釘死者,即其夫也,為與惡少私通,故於夤夜釘殺之,以為斷斷不致敗露,初不意如此發覺,誠為天網不漏矣。乃釋車夫,而坐姦夫淫婦之罪焉,守軍責而賞之。

  蘭岩曰:藉此事以雪彼冤,天誠巧也。

  紅衣婦人西十庫在西安門內,例有披甲人值宿其中。某甲與同值十餘人,沽酒夜飲,皆半酣。二更後,甲起解手,至庫旁永巷中,於月光下,隱隱見一紅衣婦人,蹲身牆邊,如小遺狀。甲醉後心動,潛就摟之,婦人回其首,別無眉目口鼻,但見白面模糊,如豆腐然。甲驚仆地上。同人遲其來,往覘之,氣已絕矣,舁至鋪中救之,逾時始蘇,自述所遭如此。

  蘭岩曰:三杯入腹,便爾膽大如天,不顧理法。一駭氣絕,不知酒醒否?

  阿稚溝某村,有兄弟樵蘇于山者,季入山之深,仲求之弗得,歸告其翁。翁驚且怒曰:「不為雁序而作鶺鴒,明知弟幼弱,不加防護,任其獨行,不飽豺虎,必遭顛墜。汝慮我死後,數畝山田,不能獨受,故幸災樂禍,曳曳獨歸耶?」仲無以自明,但涕泣自誓,而隨父同至山中,遍覓不獲,尋亦置之。

  二年余,因值秋成,翁來往田間,負手觀獲,有獵者過之,左提雉免,右牽一生黑狐,毛光潤如漆可鑒,兩目炯炯,向翁躇躇不前。翁心動,以青蚨二千,贖而欲縱之。獵者曰:「不可。此紺狐也,能為妖。」翁曰:「倘為妖,必報吾德,汝亦有施焉。」卒縱之。其狐奉頭而竄,瞬息不知所逝。翁目送而笑曰:「蠢然如此,伎倆盡矣,能妖之狐,恐不如是。」獵者亦笑而去。

  一日,翁有事入都。途中值雪,山路迍躓,頗不易行,蹣跚間,忽一媼自仄徑來,白翁曰:「翁老苦甚矣。如此大雪,日且暮,前去人居正遙,我憐翁老,盍姑就蝸居一息乎?」翁感而許之。媼反步為導,逾一壑,即抵其家。媼剝啄,一婢出應,色殊佳麗,修飾亦極華美,以太太呼媼。媼曰:「客至矣,速備酒飯,且喚三姐來。」婢諾而去。媼延翁入庭,分賓主坐。翁環顧內外,屋宇閎敞,垣墉高峻,陳設珍怪,悉不知名。居然巨室,不類山家。自愧山野不文,頗形蹐跼.俄聞屏後笑語聲,美婢四五人,擁一女郎出,年約十七八,姱容修態,光彩照人,繡衣畫裙,儼似畫中仙子。翁逡巡不知措身。處女一見愕然,色甚驚喜,就媼耳語良久。媼拊掌格格笑,曰:「真大奇事,既屬恩人,可即申謝。」女乃下階展拜,如禮神明。翁將答拜,奈為兩婢所持,欲下一揖而不可得也。拜訖,媼復拜之曰:「天假之緣,得邂逅相遇,大恩大德,非一拜可以稱報,容緩圖之。」翁不解所為,唯曰:「老朽何修,得毋謬誤。」媼曰:「翁年高健忘,不復記憶矣。俟徐言之。」

  既而設筵,翁居上,獨據一席,媼與女共一席,居下。酒炙並陳,水陸咸備,翁逐品茫然,但知適口,咀嚼飲啜,細玩其形狀,辨其滋味而已。酒再巡,女親起浣爵,跪進一觴。翁退位座後,連稱不敢,媼曰:「聊以抒忱,幸勿卻也。」翁盡三爵,復請入席。媼詢及里居姓氏,翁對以某村某氏,媼顧謂女曰:「與汝表妹夫同鄉,且同姓也,毋乃其族之叔伯行乎?」又問尊閫年幾何矣,子女幾人?翁曰:「無女,老妻尚存,年五十有二,長子二十,務農;幼子如在,今年當十七,二年前,入山採藥,不知所往,想已為異物矣。」媼聞之矍然,曰:「噫!二令郎非清瘦長眉,而眉間有針清者乎?」翁矍然曰:「然,誠如尊說,何以知之?」媼向女曰:「怪底說來與阿癯符合,強半合恩人是楂梨。」女曰:「阿癯言時,期期艾艾,且喜啖未熟山桃,娘盍問果有是否?若然,則誠然矣。」翁聞之,輒潸然曰:「豚兒果有是疾是癖,無可復疑矣。」媼喜曰:「正愁無以報德,今當使父子團聚,何快如之!」亟呼前婢,密語數四。婢欣然去,移時入報曰:「來矣!來矣!」

  隨見一鮮衣少年,同一靚妝女子自外而至,媼指翁謂少年曰:「識得否?」少年一見大慟,趨拜膝下。翁以目視媼,媼曰:「恩人勿驚疑,且看二年前所失之令郎,較此奚如?」翁幃燭審神,的是其子,不禁淚涔涔隨聲零落。媼與女從旁慰藉之,始各止悲。女子展拜,翁問為誰,媼曰:「甥女阿雛也,久為恩人之子婦矣。昔者令郎樵柴,誤墜岩下,適遇甥女救之,彼時以甥女冉弱未字人,僭為主張,即以令郎入贅,不意即恩人之子,苟知之,送歸久矣。今於此會合,洵非偶然,行當使甥女歸事舅姑耳。」翁謝曰:「感大德,畢生之幸,特家貧不堪屈令甥女。再尚有事入京,容徐議之。」媼曰:「恩人無須辭費,甥女既歸公郎,荊釵布裙,分所宜爾。若為入京,亦不過為阿堵物耳。不腆妝奩,雖不豐亦不甚薄,保恩人下半世不復求人。」翁喜愜過望,是夕歡飲而散。季伴翁宿於廳西,翁於枕上細詢由來,語刺刺不能休,至雞鳴方寐。次日,媼令阿雛束裝從翁去。

  將行之前一日,媼置酒為餞。酒再巡,媼避席謂翁曰:「相處數日,恩人亦知老身為何如人乎?」翁恍然自愧,還自詈曰:「老悖但知舔犢,諸事不顧耶。敢問邦族。」媼曰:「老身姚氏,本秦人。甥女葛氏,同鄉井。老身孀居有年,又無子,只此女,行三,名阿稚,雖荷恩人再生恩,早夕思報未果。今聞家中大郎,亦未婚,願以女蘿附托松柏,莫見棄否?」翁遜謝,曰:「誠援令甥女,已為非分,詎敢復苦令愛。」媼曰:「老身不文,但知言脫於口不可復收。請先歸,少有嫁資,俟粗備,當親送魚軒至宅,無事親迎也。」翁不能卻,即向季索得鏤玉香球一枚,聊以為信。媼親結之阿稚胸前羅帶上,稚垂頸頗形羞澀。

  翌日就道,相與囑別,各有泣 。門前駕三犢車,翁父子乘一輛,阿雛暨二婢乘一輛,其一輛為輜重,轆轆而發。山路崎嶇,望之似不能通軌,而車到處,綽然有餘地,亦不覺軒輊。翁樸實而不知究理者,唯深贊車制之巧、黃犢之健而已。日未晡,車停不進,視之,已至家門矣,尤訝其速。仲出,見之驚,問歸何急,裝何厚,既而見其弟,又載三艷女來,遂結舌不能致詰。翁未遑悉述,先令季導婦入見其姑。視卸裝已,止御者宿,厚賞而重犒之。御夫拜賜,即欲辭去。翁以日暮途遠力止之,而車已馳去。翁方頓足,怪其何苦夜行,忽見數十步外,一車為樹根所絆,翻入田間,側不能起。翁急前救之,非復故物,但草人芻牛,並秸車一輛耳。大驚,奔告其子,阿雛曰:「妗固有此戲術,時一為之,不足詫異。」亟令季收而貯諸箱中。翁入見老妻,備告得婦之由,並述聘婦之事,妻亦驚喜。鄰里相傳,咸來致賀。凡見阿雛者,男則顛倒,女則欣慕。猜疑默擬,議論紛紜。

  居無何,阿雛謂季曰:「致語阿翁,速辦筵席,妗子送三姐至矣。」季告翁,翁曰:「嗤,媳偶作夢,汝奈何附和之。」季慚而退,一食頃,聞門外人聲鼎沸,撾門者若甚眾,翁急出視,媼已降輿,侍女六七人扶阿稚,紅巾覆面,錦衣綉裳,一涌而入。妝奩隨之以進,光采耀目,填塞草堂。媼一揮,從人車馬一霎盡散,謂翁曰:「親翁勿慞惶。凡有所需,諒甥女已皆預備矣,不必蠲吉,今日便佳,即可喚婿來拜堂也。」仲逡巡趨出,參差不復成禮,眾婢皆笑。入房,合巹訖,阿雛指使布筵,則豐盛十數席,水陸俱備,不測何時何人所置辦。翁夫婦大駭,乃敘坐而飲。飲次,翁見妝奩堆積,深以所居狹隘,不能容納為憂。媼曰:「無慮,再多數倍,亦能相容也。」因令諸婢往來移運,盈階滿堂之物,悉入洞房,房不加廣,而位置羅列,饒有隙地。翁私嘆富貴家,諸事得法,隨地巧設,較我貧拙家多收數斛麥,乍添一瓮蔬,則填塞無坐臥處,視此真心思才力,百不逮一也。三朝後,媼辭去,留二婢為媵。將發,翁私囑其妻曰:「親母初見時,謂我與其女有再生恩,故以女嫁二郎,彼時未便研究,汝其密詢之,勿作葫蘆提,致人悶悶。」妻如所教,詢諸媼,媼曰:「人在汝家,徐叩之可知也。」亟升車去。翁又囑仲乘間問阿稚,稚曰:「翁所作事,翁自知之,何問我為?」翁終茫然不悟,第安之而已。二新婦入門後,順事舅姑,調和琴瑟,咸無閒言。且從此衣食豐裕,凡百需用,取諸笥中,無所不給。望似農家,實同朱、頓。村人艷婦之美,羨翁之富,無不耽耽。頗有宵小,夜間潛來為盜,幸二婦覺察,往往戲弄之,而翁殊為厭苦。

  偶出田間行食,見前獵者坐村內,方調一犬,翁薄觀之,垂毛綠眼,狀極猛惡。翁嘖嘖曰:「此其所謂獅子狗乎?」獵者曰:「否、否,此名為□ ,能咋虎,家畜一頭,無論竊盜,即有崑崙神技者,亦且畏之。予以錢八千,得之於販羊回民者。齊盧秦獫,不是過也。」翁陰念八千錢,易與耳,得此獰犬,何復憂盜賊乎?遂以錢十千,欲買之。獵者曰:「不可,此犬咋人立死。」翁曰:「正欲其能咋死人也。」遂牽歸。甫縱於庭,適二新婦自庭後來,笑語方嘩,忽舉目見犬,息聲失色,瞥然卻走。犬大吠直前,逐而攫之。翁驚呼奔救,稚已被噬斷喉,踣地不動。犬又舍稚追雛,咋其踵,仆倒地十餘步。二子亦驚出,偕翁極力撻犬救之,已死。但見二黑狐臥地上,衣服履襪,宛如蟬蛻。二子嚎咷大慟。翁錯愕良久,猛悟當日贖狐事,所以雲有再生恩也。且悲且悔,憐其義,議治棺衾,厚葬之。方商酌間,忽自外有哭而入者,蓋媼也。席地抱二屍而哭之,曰:「詎意兒輩,罹此閔凶,學術短淺,安能御此慘暴乎?嗚呼哀哉,大恩不報之說,良有以也!」翁合家亦環繞而哭,聲徹鄰比。媼以手捫屍胸曰:「幸尚可救,歸以藥之,可也。」翁率二子,執挺縛犬,打殺之。媼謝之曰:「親翁是舉,足明素心矣!」尋於腰間,解一白布囊,盛二屍,負之出門,翁等追送之,已遠矣。

  蘭岩曰:圖報舊恩,不惜二女,狐真不可及。

  閔預閔生預,浙西世家子,貌既都美,且善修飾,年二十有一。從其季父青岩入都。青岩入棘闈。閔送場畢。苦寓中岑寂,風聞崇文門外有金魚池,意必幽勝,姑往游之。至則錦鱗深潛於濁水,秋草半萎於荒場,雖有數處蘆棚,揭青簾,賈白酒,而酒徒紛擾,不足留連,索然興盡,徘徊思返。

  忽見一人至前,貌雖不揚,而衣冠濟楚,拱揖曰:「今日之遊樂乎?」閔家居時,足跡不出書室,雖千里作客,見人尚多靦腆,不善周旋。一旦邂逅生人,竟期期艾艾,謙謹而已。其人曰:「聽兄言,其浙人乎?」曰:「然。」其人即操浙西土音曰:「然則親不親,故鄉人也。邂逅遇此,正好敘談鄉曲,請借館一屈,可乎?」言次,握臂徑行。生不能固辭,隨之至鬧市一酒肆中,甚精潔。其人呼酒,勸進甚力。閔固量淺,不得已,勉盡數觥,兩目已眩,其人揶揄曰:「兄誠不能飲,蓄有少藥服之,酒力頓解。兄會須強飲一杯。」乃探囊中一小紅丸,浸杯中,促閔飲之。飲訖,則昏然不能復有知識。

  既醒,見燭光映射四壁,如粉之白。獨臥紗帳中,身無寸縷,而紅衾綉枕,軟膩溫香,酷類貴家閨闥。大驚而起,遍覓衣履,邈不可得。徬徨榻上痴坐,沉思日間事,強半忘懷,唯記與一人在酒館飲酒,不解何由至此,此又何處,又何事裸臥,衣履又何不見,疑惑漸滋,怛怖殊甚。側耳四聽,竟雞犬不聞。良久,徐聞嗤嗤笑聲,自遠而近,漸至窗下,覺是婦女音響,愈惶遽。俄聞振管辟扉聲,有二女尼啟簾入,一可二十許,一可十八九,青頭素麵,容態雙絕。一含笑躡足剪燭,一置燈几上,似預知床上有人,恐致驚寤者。第低語云:「此時莫醒否?」既而曰:「盍往觀乎?」乃同至榻前。閔懼且赧,匆遽不知所措,但引被冒首,屏息不敢少動。二尼啟衾,共相撫摩,閔知不免,因起跪枕畔,叩首求恕。二尼相顧而笑。一尼曰:「書痴膽大如豆,何事縮蓄乃爾?我輩非噬人者,可以無恐。」閔見其溫存,意殊不惡,心稍定。漸悟為人所誘,倒載至此,必難驟脫,姑安之,以伺釁。二尼遂與綢繆,床第之歡,夜以繼日。二尼又引其類二人至,一年約四旬,一三十餘。亦與交結,興猶狂盪。漸至白晝宣淫,共相裸逐。

  私詢前二尼:「此果何地,卿等究屬阿誰?乃能隱匿外人,獨不畏人言乎?」二十許者曰:「君誠愨者,不妨實告。此尼庵也,幽僻深遂,別有洞天。兒景初,師弟景默;年長者,師也,號明心;中年者,叔也,號明悟。君所與飲者,即庵後郁醫生,素受我等囑託,利我金資,廉訪佳士,詎意得君,誠天緣也。君第安之,此間樂,無復思出。」閔始釋然。無何閔求去,尼皆笑而不答,但詠魚玄機「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之句,用以亂之。閔無如之何。尼每去,必反鎖戶闥。日兩餐,皆二小尼親送,魚肉皆具,味且精美,不素食也。夜則圍坐暢飲,醉則共榻,狎褻達旦。四尼有輪環,而閔則無止息也,於是不勝其憊,瘠而且嗽,無復舊時丰韵。得在床片刻偃息,即為樂國。

  一日方臥,適明心至,見其狀已生厭色,及探手股際,長久不能振作,意愈怏怏。陰與三尼議,閔生狼狽若此,不如殺之,以泯其跡。景初大駭,急止之曰:「師姑少耐,我能調劑之,不久可用,幸勿出此語。」乃亟入室,撫閔慰藉之,戒其珍攝,無致萎頓。自此諸尼,悉不復來,旦夕所需,皆景初殷勤伺奉。閔頗感之,而思家之念,無刻不迫。室中舊奉觀音一龕,朝夕拜禱,求脫陷井。又檢案頭經卷,得觀音咒,誠心持誦之,日以數千遍久之,睡夢成誦。一夜方誦咒,有人呼名,驚視之,見一媼立帳外招之曰:「速下床,我送汝歸。遲則誤乃事矣!」閔驚喜,不暇致詳,披衣跣足而走。媼在前,以手拂戶,門自辟,閔尾而隨之。媼身有白光如月,到處映徹如晝,一路行復道中,兩壁高峻,如城垣,曆數重門,媼至輒開,無有阻礙。卒至一門,媼停步謂閔曰:「即從此出,勿走回頭路。」閔方欲申謝,已失媼之所在,始悟為大士化身,救拔苦厄。默誦寶號不絕。踉蹌奔數里,約去庵已遠,仰視星轉月斜,可四更將半,遂蹲身一土阜下憩焉。既晨,辨之,則天壇之北垣下也。

  計在庵月余,已際殘秋,在庵不覺,此時病體單衣,縮如卷蝟.不知青岩寄託何所,覓至會館詢之,咸謂失侄復下第,幾番覓死,賴鄉親寬解,今已肄業成均,且設帳於內城某街某胡同某旗某哈番家矣。閔乃向鄉人假衣履,如所教蹤跡之,得與叔見。叔且驚且喜且悲,繼之以怒,詰其一向何往,閔伏地涕零,備述其故,叔錯愕久之,因泣曰:「京師之地如海,老於世途者,尚多入人騙局,況嫩少年,得何輒與人飲,自罹網罟?非大士慈悲感應,欲全軀命,得乎?亟保病體,勿使汝父母怨我於四千里之外也!」閔能畫,叔命其繪大士像,供養齋中。主人聞先生得侄,置酒為慶,話及尼事,無不太息。主人為文公子士玉親戚,故士玉與閔交最善,知其事亦獨真。

  閔齋曰:嘗聞一陰一陽之謂道,夫唱婦隨之為倫。三代維隆,屏異端於域外;二南攸美,敦雅化於房中。怨女曠夫,仁政最憐失偶;孤鸞寡鳳,詩人致慨離群。頃見佛國雲遙,空門不靖;致使西來大意,日就披靡。東土眾生,自為簧鼓,良堪悼也,豈不悲哉!唯是紺宇琳宮,不少闍黎安享;香台蘭若,恆多魔女群居。任化裁固難緩於沙彌,而開導宜先施諸愚婦。顧念伊剃度,亦有因緣:或多病而誤信星書,父母忍心割捨;或早寡而情傷破鏡,閨門絕意修容;或失琴瑟之調,逞小忿而烏雲輒剪;或抱琵琶之恨,恐中棄而白髮靡依。於是禮金粟以向空門,本圖懺悔;擁蒲團而課靜室,漸覺孤清。暮鼓晨鐘,翻出凄涼之響;春花秋月,暗生活潑之機。繼而借托缽以延門,每致桑間之約;假安禪而閉戶,頻來月下之敲。阿鼻之罪孽難消,沒齒而聲名盡墮。爰為善計,莫如返本還原;代作良圖,須是改頭換面。壯者亟當擇偶,幼者速使歸宗。縱或繞樹無棲,自有縫裳之摻手;即使折心不轉,何妨綉佛以明心。與其暗脫袈裟,瀆汙三寶;曷若明搖環珮,講究三從。學簪花而舍拈花,何為不可;倩貝葉以充紅葉,何便如之。明鏡總非台,幸有溫嶠玉鏡;赤繩堪系足,無須彌勒金繩。苦海翻身,昏波臻岸,是則宿願恰成心願,無情化作有情。甘露潤菩提,始信因緣結果;春風吹柢樹,欣看連理成枝。豈非正風俗之一端乎?是順人情之大道也!

  蘭岸曰:淫尼陷人,令人可恨。乃生以貪杯幾死,可不慎歟?

  章耲鎮番章佖,世居水磨關。少好勇,十七八歲時,獨負弩入北山,獵取雉兔。日暮不得歸,露宿懸崖下,酣寢。至夜半,覺有物掠其頤頷間,亟啟目,就月光覷之,人也。急起捉其臂,則一美女子,側臥草露間,宛轉嬌啼,若不勝其臂之痛者。章憐而釋之。女起坐地上,徐徐理裳,冶容絕代。問深夜何得至此,答曰:「兒家去此里許,偶步月岩下,見郎熟寐,童心未改,聊爾相戲,不虞郎鹵莽乃爾。」章曰:「然則胡為掠我頤也?」女含羞,伏首不能置對。章目眩神奪,遽前擁之,女極力撐拒。方撓攘間,驀一婢出山徑之蹊間,忿息而至,訝且叱曰:「何處小郎,強來拉人閨秀耶?」章曰:「彼自來就我,豈我唐突西施!」婢噱曰:「強人,強人,復具佞口,不足與校情理,小娘但歸休!」乃掖女子,循蹊徑去。

  章少年不檢,施從女子之所之,越嶙剛,逾澗壑,約五六里,於松林內,得瓦屋數椽,繞以沙竹籬。二女入,章亦尾之入,婢回首睨之而哂曰:「此小郎亦太顏甲,夤夜入人家,欲何為耶?」女掩口微笑曰:「想非奸即盜耳。」聲清銳如春鶯。章揖之曰:「小人開罪小娘,故踵門請荊,敢雲奸盜乎?」婢曰:「小郎能屬對乎?」章曰:「即使能屬對矣,將若何?」婢曰:「兒家小娘子,葳蕤之質,年十六,孤處無依,欲求人家蘭玉而伉儷之,未肯輕易。嘗誓有人能屬之者……」章以不識一丁字,第不欲遽示空疏,乃紿之曰:「姑言何對,倘能屬未可知也。」婢請於女,女書之於箋,婢持向章且讀曰:「織女星辰永相睽,且一年兩會,」蓋是年值閏七月也。章不解所云,輾轉間,面熱如火,婢背女小語教章曰:「郎第云:黎花月午嘗獨坐,每半夜三更。」章再三期期之,猶訛兩字,婢掩袂忍笑,女哂曰:「此必婢子教壞矣。」婢曰:「小郎口吃,且非章句士,小娘無復拘執矣。」女遂納章與共寢室,好合無間。女贈章金釧一枚,章答以玉玦拾,女系諸裙帶間。女極慧,特饕餮殊甚,每食禽獸之肉,腹笥兼人,雖至厭飽,猶耽耽於 余。章嬖之,不以為怪。日出獵,取以媚之。

  女與婢間日一出,歸必暮夜,章詰其所往,女曰:「有寡嫂居大黃山,故時往探候。」章驚曰:「大黃山,狼藪也,卿奈何數數往來,且必夜歸也?」女不答,往返如故。章深以為憂,請偕行,女堅拒不可。章思狼之為物,性雖狡猾,然無飢飽,遇物則啖。腰纏中,所蓄木鱉子頗饒,默以毒黃羊肉,置山徑間,自北山至大黃,凡十餘處,蓋欲殺狼以衛女也。是日,女與婢復出,通宵不返,章憂疑,坐以待旦,至曉弗歸,章懼,負弩往探之,見二狼死草間,毒肉尚有餘者。章以狼為中毒死矣,拖狼入林中,而林中有女衣二襲,識為女及婢所服者。大驚,檢衣視之,忽一物落石上,拍拍有聲,諦視,則定情時,贈女之玉玦拾也。駭甚,拾之以歸,至則瓦屋竹籬,化為烏有,唯土窟亂柴,繞以流水荒山而已。章徘徊延佇,盡夜支頤,終無消息, 糧盡絕,章號咷而返,不復再娶。予在金城時,章已為千總,年甫二十四,每詢及女子之事,章悲感之色,猶可掬也。

  閒齋曰:五涼之地多狼,金城(今永昌縣)猶甚。其噬羊用獨,噬牛馬用眾,噬人用奇。亦捕禽鳥,伺禽鳴集草間,銜飛蓬一叢,蜥蜴行,逼而捕之。遇獵者,或帶馬髑髏,以御弓矢。是不特用獨、用眾、用奇,且又用術。然貪得無厭,往往為人所斃。夫能用獨、用眾、用奇、用術,可謂智而巧矣,而卒不免者,貪也。智而貪,此其所以敗也。

  蘭岩曰:惡獸如狼,而能屬對,妙麗宛好。乃章居然人也,而目不識丁,貽婢子笑,深可羞恥。竊願世之稍欲有為者,慎勿視詩書為物外物,日事嬉遊,一旦讓狼子而己不能也。

  麻林天津林茂子,家人劉忠密友也,以面麻,故麻林稱也。與其友通州宋姓者,皆從浙江某監司為常隨,相交極密,寢食必俱。及監司罷官,二人流落江淮間,無計還家。未幾,宋病痢死,無所歸。林傾囊倒橐,殯葬如禮,思之弗諼。

  值令節,欲往一奠,苦乏資,未能也。一夜忽夢宋謂曰:「相好多年,忍餒我之鬼乎?」林許其必祭,宋鄭重而去。越宿,復夢見之,責以爽信,林以乏錢對。宋曰:「二三緡之數,難辦如此哉?胡不向南關金四貸之?」南關金四,郡之富人也。明日,林果往假之,不可得,中心頗悶。是夕,宋又見夢曰:「清明近矣,獨不能破慳為故人送一陌錢耶?」林嘆曰:「惜同在浙時,盈千累萬之資,咄嗟可辦。不意今日之窘,異乎尋常。兄姑待之,縱此節不能,中元必有以倍之矣。」宋坐榻上啜泣曰:「掩骼幾日,遽爾薄情。生死之交,不應如是。」林不堪其聒,捉臂而起,欲與盡言。宋大驚求退,林不放,宋擺脫甚力,林覺其異,急取被冒其首而裹之。夢已醒,聞被中嗚嗚然,猶有哀懇聲,林驚惶極力捺之,漸覺縮小,而聲嘶且左。良久,不動,啟被審視,無復為宋,但見一豚,局促榻上,遺矢穢甚,重二十餘斤。林通身汗流,逾時始定。睇豚笑曰:「吾有以處之矣。次日,將豚入市,貨錢二千,盡置酒盒香楮,往祭宋墓。大慟而歸。

  蘭岩曰:狐假虎威,荼毒百姓,常隨無良,往往如此。流落異鄉,死而魂餒,良可悲也!乃卒化為一豚,雖林貨而祭之,而其人已畜也,可見矣。

  怪風涼州大靖營所汛有松山者,在沙漠中,古戰場也。先大父鎮五涼時,游擊將軍塔思哈,因公過其處,以兵三十五騎從,至則日已西。白草黃雲一望無際。忽見一山,高約數千仞,色蒼紫,中有火星,萬點如瑩,蔽日而來,有聲若千雷萬霆。眾皆失色,馬亦驚嘶。塔驚疑,謂此必山移矣。俄而漸近,不及迴避,乃同下馬,據地閉目,互相抱持,自分齏粉。頃之大震,天地如黑,人人滾跌,不由自主,馬踣人顛,逾時始定。次第蘇醒,彼此懼呼,幸不失一人,但皆脫帽露頂,滿面血流,石子嵌入麵皮,深者半寸,抉之乃出。大者如豆,小者如椒。驚定知痛,超乘即馳,回望高山,已在數十百里之外矣。

  日暮抵大靖營,參戎馬成龍見之愕然。塔述所遇,馬乃大笑曰:「苟山移,公等無噍類矣。據云所遇,蓋旋風也,入秋則有之,至冬尤甚。今隆冬無足怪,所可慮者,公與彼三十餘人,從此胥成麻皮,年貌冊又須另造矣。」塔因嘆沉浮宦海中,歷有年所,衝鋒破敵,幾歷危途,今行年五十矣,從未嘗見獰飈,不特未見,亦未之聞。今塔面多疤痕。在額角左頰者尤巨,即石子所嵌處也。

  蘭岩曰:非宦途不能遭此險苦,亦不能及此怪異。

  張 老嘴宜君有千總張老嘴者,以嘴大而得名也。從一同僚家夜飲,二更後,提燈如廁,見一人裸臥角門下,面闊尺余,吻角入鬢,睡思正濃,張力蹴之,化為黑雄雞,繞砌而走,格格而鳴,張捉得烹以佐酒。

  蘭岩曰:怪化為雞,已奇矣。而張竟烹而食之,更奇。張真口腹人哉!倘食之而有不測,奈何?恩茂先曰:有人早起,見床上有凝血一方,約六七斤。問諸家人,皆不知所自,其人乃碎切,炒而食之,味如豬血雲。

  大 眼 睛宗室雙豐將軍,夜坐讀書。忽見一物,類蝙蝠,直撲燈來,急以手格之,拍然墜地。化一大眼睛,闊數寸,黑白極分明,繞地旋轉不息,久之方滅。

  柏林寺僧柏林寺某僧,積聚數十年,蓄白金十兩,熔成錠,盛以荷囊,什襲胸前。一日,忽失之,遍覓不可復得,冥想亦不記憶失於何所。日久成疾,頹然不起。舉寺悉知其以失金所致,罔不悼惜。寺中溷坑深且闊,積穢滿,例僱人淨之。適淨人出糞,得一蝦蟆,大如升,緊抱一物,不少放鬆。力劈之,見一荷囊,內貯金一錠,約十兩,眾僧莫知所自。且時際隆冬,蝦蟆何以獨生。猜疑間,忽憶某僧失金事,持以示之,僧乃蹶然而興。蝦蟆倏不見,識者謂是僧精神之所凝結而化成也。

  恩茂先曰:苟於道如此專一,何佛菩薩不可到得?惜僧如此精神,用之於十兩金也!

  薛奇薛奇,山左滕縣人。以侍衛授陝西宜君營參將,常把一鐵鐧,重三十斤。宜君固多虎,薛往往生殺之,居二年,前後殺虎九十九。欲盡一百,用其骨煎百虎膏。一日,報有虎,奇踴躍而往,果有虎,大倍如常,黃質白章,從者驚以為異,諫止,不聽,棄馬掉鐧而前。虎不動,叱之,徐步而北。奇追之,擊之者三,虎大吼反撲。仆奇於地而坐之。從者料其必死,共燃火槍擊之,虎捨去,而奇固居然無恙也。遂誓不復殺虎,而虎患自此頓息。或言奇有奇質,每夜寢,眼不閉而有光,酷類虎也。

  蘭岩曰:勇往直前,改過不吝,奇真異人也!

  塔校護軍校塔某,歸自印房,夜過分司廳,見月影中有黑物一段,長七八尺,闊三四尺,倏縮,有聲啾啾然,猶數十雞雛。塔就觀之,則飛去不能審諦,乃以石擊之,紛然四散,盡作小旋風,狀濃黑色,羊角而起,至人家屋檐下,遂不復見。

  呂琪呂司馬季弟琪,從司馬官嶺南。署東有小院,頗幽靜。書舍前一小軒,繞以迴廊,舊有石欄古井在軒右,未嘗取汲,用作點綴而已。井畔二老桂,大皆合抱。值夏夜,月光甚皎,琪納涼軒下,聞井中有井井之聲不絕。呂琪憑欄而窺,見井中水白如銀,中有紅丸,大如彈子,約數十百點,光明如火,向上競相跳躍,漸躍漸高,去欄僅尺余。琪驚走叩門,白諸司馬,司馬倒履往觀,亦大駭。次日懸重賞,得勇夫綰下,探之無他異,只摸得隔年桂子數十枚,鮮赤如新。琪即戲以井水服之,日七枚,七日而盡,適四十九枚。琪後至九十九歲,終身無疾病。平原董曲江太史見之,問而志之,故能鑿鑿言之。

  蘭岩曰:琪殆有仙緣耶?不然,那得此桂子延年也!至適符七七之數,則更奇。

  高 參 領鑲白旗漢軍高參領,以拳勇聞,同時林某,福建人,為香山教習,亦負盛名。高訪之,相與交談,言多不合,氣復不相下。眾欲觀二人優劣,咸慫恿之,「曷決於一試乎?」高乃攘臂立庭中,林亦忿忿,相搏者久之。眾慮有一傷,復從旁解釋曰:「二公皆妙手也,吾輩已深敬服矣。請暫息。」二人乃止。

  林閉口不發一言,掉臂下山去,眾目送之,曰:「教師怒極矣。」高獨笑而不答。林行至山半少住,俄而蹲身於地,不測所作,良久復行。眾疑之,好事者跡而觀之,但見鮮血一掬,血中累累然,不辨何物,於其地撥視,則牙齒八九枚,始悟交手時,林齒已中高拳,故高之無言,林之閉口,各已默喻之矣。自是高之名愈震,後十餘年,高為江寧協領,適張家口市馬數十匹至,將軍坐箭亭閱之。馬一湧入柵,勢不可止,高不及迴避,為馬頭所觸,正中口齒,落十數枚。或曰馬即林之後身,說亦近理。

  閒齋曰:生以拳勇知名,乃死後猶作馬以報,好名之累,亦綦重哉!

  某 諸 生吳門諸生某,醉歸自某訓導家,漏已二下,獨籠燭行僻巷中,相去一矢地外,有紅衣女子行其前,約略甚美,心儀之:「盍追及一睹華容?」比追及,果艷絕,試以游語而不慍,因詰曰:「深夜睘睘,將奚之乎?」答曰:「家在許舉子橋。」生曰:「巧極矣,與予同出一途,可偕行相伴。」於是且行且謔。既至,女顧謂曰:「姑留兒家一宿。可乎?」生喜非望,應曰:「實生平之至願。」俄而入門,有小樓二間,女緣梯而登,生隨登,女曰:「請少坐,兒入取茗。」女入。生瞥見一少年郎倚窗觀書,心殊忐忑,頻睃之。驀覺其顏色慘變,自於項上取下其首置案頭。生駭極,大叫而踣。對戶有業腐者,早起淋漿,聞聲出救,見有人在橋下水中,拯之,逾刻始蘇。詰得顛末,生曰:「但已登樓,何知反入於坎乎?」眾咸詫異,業腐人始述近日有淫婦姦夫,為本夫殺死於此,君所遇,想即其鬼之為厲耳。第二人已死,何由尚得聚首,甚不可解也。

  蘭岩曰:姦夫淫婦,遭慘死而為厲,何以倚窗觀書?天下事多不可解。

  潘 爛 頭潘爛頭,不知何許人,為道士於京江,有異術。少時不自檢,登溷,遽以符咒拘一冥官至。問何事,潘戲曰:「速把草紙來。」官大怒,以筆點額,跌落溷中,占處遂潰為瘡,終身不愈。因以治病,有患癰疽者,即以其瘡之膿血少許塗之,無不瘥。人知其姓而不知其名也,咸以潘爛頭稱之爾。

  所居古觀在城外,門前跨一石橋,流水環繞之。遊人喜其幽靜往往歇足其上。會江西張真人入觀,將渡江,或謂潘曰:「汝素以術自炫,今天師至矣,敢與之較仇乎?」潘笑曰:「天師何能為?吾不令其渡江,彼將奈何?」或曰:「勿大言,汝焉能使之不渡?」潘曰:「可面試也。」乃注水於盆,取竹篾編小舟,如掌大,系以線而引之,至東復西,往來不已。時張之舟已掛帆,乘風破浪而渡,甫能近岸,則為逆風所薄,仍還故處。如是十餘次,竟不得渡。有司迎候久,咸以為怪。或有知潘所為者,密白太守,太守大驚,親往止潘,張乃渡。既而知其故,張深銜之。命駕過訪,適潘他出,其徒拜迎。張環視觀前,指石橋謂其徒曰:「此橋大礙風水,盍毀之?」其徒曰:「未奉官,勿敢專也。」張曰:「無傷也,吾為爾召役。」亟命鳩工毀橋,未及半,得一白鶴,羽毛未充,引頸長鳴,見人驚舉,飛不逾丈,墜於水湄,視之,斃矣。張乃去。潘自此得病,半月乃亡。

  閒齋曰:炫術而失卻一神仙,深堪痛恨矣。乃張以小怨,則下此毒手,亦豈真人作用哉?世之小有才而遊戲無忌者,均應以潘爛頭為鑒矣!

  蘭岩曰:予素聞此事,觀此乃得其詳。人每為潘惜,予獨不然。當其拘冥官時,已未免慢神矣。借其瘡血以愈人病,天固留作醫人用耳。果有神仙之因,張亦焉能破其機哉?毀橋掘鶴,亦天數也,夫何足惜!

  癲犬粵西某村,居民數千家,俗尚蓄犬以為食。值夏日酷暑,其犬盡癲,人被傷而死者,日以百數。有術士來禳之,犬咸聚其前,人立啅吠,若有所述。術士喃喃似有解慰之說,犬悉俯首,淚下如雨。術士咬破其指,以血噀之,其犬四散,不知所之。

  蘭岩曰:枉殺之冤,癲而為厲犬,已得一報其怨。彼遭荼毒而不能伸其冤者,多矣,亦有幸有不幸耳。

  嵩 癝 篙嵩桬篙,以身修長而得名也,官某部筆貼式。其親戚有苦狐祟者,嵩偶至其家,適有飛石破窗,舉室色變。嵩問得其故,怒摘其帽擲炕頭,指帽上金頂,大言曰:「何物妖狐,敢放肆乃爾,豈不識此為何物也?此雖金頂,非雲小可,乃朝廷制度也。汝誠能侮人,曷不去擾亂我家,庶幾強項而欺人孤兒寡婦?唯孤兒寡婦之是欺,則我老嵩之所以震怒也!」狐果為其所懾,寂不敢逞,其家喜悅敬服,以酒酬謝。嵩愈大聲疾呼,誇其帽頂,辱罵萬端。

  方飲啖間,忽家之老平頭,坌息哆口來告曰:「爺尚在此飲酒耶?家中不知何故,門窗器物,盡為飛磚打碎,老太太驚嚇欲死。爺不早回,乃尚在此飲酒耶?」嵩初猶不信,既而家人裹瘡告急而至者,踵相接也。嵩始惶惶,不知所措。二奴掖之急走,遺帽頂於炕,其家追還之,嵩曰:「斯亦不必,姑留鎮汝家狐怪。」

  蘭岩曰:方正不阿,雖布衣而神鬼欽焉。以區區銅臭物,大言恫嚇,狐豈與汝較量品秩耶?

  獺賄涼州多獺,吐魯番腌而貨之,百錢一頭。味似南方果子狸,而肥大過之。武生折蘭者,膚施人。虯髯偉質,食兼數人,而尤喜啖獺。雍正間,從軍出塞,徑山丹道上,見獺十數頭,皆人立,連臂而趨。折下馬逐之,獺翻身返面,向折長跪,聲啾啾可辨,同聲曰:「饒命!饒命!」折與同行四人共聞之,大以為異,遂捨去。是夜,露宿於野,聞帳外有簌簌聲,出視,見群獺各挾草葉,裹沙棗,置榻畔而去,收之得二斗余。折詈不復食獺。後有人勸之,折曰:「吾曾受獺賄,可復食同類乎?」

  閒齋曰:予在五涼,頗亦食獺。獺食草根,冬蟄,啟蟄後兩腋有毒,不可食。人手人足,肝十二葉,閏益一葉。一窟而有前後戶,猶二窟也。然而煙熏之,犬逐之,無能免者。嗚呼!魏武疑冢七十二,真冢猶被掘也,二三窟何足恃哉!

  蘭岩曰:獺特以沙棗報恩耳,乃折名之曰賄,豈此風信乃豚魚耶?

  烽子予在鄞江,聞把總呂正陽,述其守上杭時,所轄某汛,山郵也,居民數十家,零星散處,地殊荒僻。忽萌妖異,露宿者往往失去小兒,或腦破漿空而死,遂各相警備。雖夏夜酷暑,亦必局鍵戶牖,甚有藏小兒於箱篋中者。患此近一年矣。會新募烽子某乙,以火槍荷弓矢行李,自上杭之汛。未至數里,日已暮,天大雷雨以風,乙不能進,止一神祠下。祠東悉荒墓,旁一大枯樹,霹靂環繞,不暫鍩去。乙覺樹頭有物,借電光諦辨之,見一婦人,紅衣白面,披髮跣足,兩眼赤大如燈,蹲身仰首,手持白絹一幅,長五六尺。雷聲甫下,即以絹拂之,雷復騰起,如是者數次。乙大駭,陰念何物婦人,敢與雷敵。細觀其狀,非人,必屍變也,予盍為弗少助一臂乎?乃取火槍火藥下鉛子,向婦人發之。甫中而顛,雷隨下擊之。雨漸止,乙即於神祠中宿焉。明旦往視婦人,已洞首死矣,面手皆生白毛,長寸許。至汛,白於眾,共往驗之,無不驚詫。聚薪燒之,以滅其形。自此一鄉寧謐,無復小兒失腦之患雲。

  蘭岩曰:有屍而變為旱魃者,未曾取小兒腦,豈敢與雷斗,斯愈奇矣。乙助成功,亦天使然耳。

  陳 景 之宛平陳景之作楚游,道經河南,宿旅邸。二更後,有役卒領七囚入門,主人曰:「客已滿,無宿處矣。」役不應,徑趨囚向後去,主要哂曰:「奈何恃勢如此!後無一間屋也,無徒勞往返也。」陳亦倚戶笑之。良久不出,主人疑曰:「何遂不出,豈其露宿於糞草間耶?」亟往觀之,寂無一人。大駭,走告,眾人秉燭共往,遍索不獲。圈中豭豬適生豚,數之,正七頭,咸為嘆異。視之,豚亦無異常變,俱各白四蹄而已。

  蘭岩曰:輪迴之說,釋家鑿鑿言,余未深信焉。嗟呼!一遭孽障,頓失人身,喪盡天良,遽成畜類。天下之人而畜者,豈少也哉!奚必托生豚豬,而第津津因果乎?

  陳 守 備四川陳守備,戍烏斯藏,三年受代歸。得一鏡,大如茶甌,置暗室,寒光四射,朗朗如秋月。寶之,提督岳鍾琪,聞而索之,不與,欲坑之。陳憂憤成疾,目雙瞽,鏡為其婿盜去,不知所終。

  蘭岩曰:小人無罪,懷璧其罪。古之以寶物召禍者,可勝計哉?

  青衣女鬼姑蘇顏勿三圖憐,言其鄉有管姓少年,因鄰家少婦佳麗,百計思覯。一日,復於牆頭窺視,見婦方絡絲檐下,顰眉淚睫,顏色悲慘,其姑喃喃數之於房中。管乃憐婦而恨其姑。忽一青衣婦人,自角門出,笑容可掬,徑入佛堂,問佛而拜,直起直跌,形如殭屍。管大驚,知其非人,益注目伺之。婦人拜佛已,即回身至檐下,向少婦以兩手作圈示之,更以手頻頻指廁。少婦停絡呆視,若有所思,既而涕泣如雨,旋起身如廁。短垣僅及肩,管於高處覷之,頗為了了。婦入廁,輒解足纏,系橫木上,青衣婦復左右之,意得甚。管知其覓死,不覺大呼救人,逾垣而過,鄰人聞之,驚走來詢。管導眾入廁,視婦已投環矣,爭相解救,須臾復甦,青衣婦人已失所在。姑亦驚怔,不復絮聒。已而其夫婦,眾白其故,其夫驚謝,感傷交至。問管兄從何處得悉怪異,管紿曰:「偶乘屋拔草,得見其狀耳。」眾嘆曰:「人命關天,尊夫人數不合休,適值管君有拔草之舉,想亦神佛之所役也。」其父贈酬之,管不受而歸。從此淫心頓息,不復更作壁上觀矣。

  蘭岩曰:數不合死,藕此得救。管能頓改前惡,尚為可取。

  汪越滇南汪太學琦,矢志入都,以酬弧矢之志。行至河南,卒於漵浦道中。歷三年,家人莫知消息。其子越,甫五六歲,性極孝,及稍長,日思其父,欲北上蹤跡之。其母以其幼,弗之許。迨年十七,白母欲往,母料夫必死,而遣骨不還,日夜啜泣。見越意不可回,不得已,摒擋數十金,涕泣而囑之曰:「兒以沖年客萬里,母肝腸寸斷矣!凡百為母自愛,倘得見汝父,可急同歸,免倚閭人淚眼望穿也。」越痛哭受教,一姊一弟,年相亞,夙敦友愛,亦各涕泗滂沱,恨不與俱。鄰里共勸,然後分手。

  越北上,亦病於漵浦辰龍關之逆旅。力疾入市取藥,遇一老人,瘦而髯,相之曰:「孺子氣色灰敗,不久應死。苟從我指示,不特免罹禍患,且有喜慶。」越固穎慧,聞老人言,知其異,拜求之。老人曰:「先問子何至此?」越告以故,並詳姓名。老人嘆曰:「天緣也。子尊人十年前,亦卒於此,唯我知之。」越聞父已死,大哭失聲,仆地不能起。老人曰:「父死未葬,何以哭為?汝父死日,邑令以棺厝山椒土地祠中,可速往,與廟主謀,措資買一席地葬之。蓋死者以入土為安也。葬父已,無忘老夫言,會須向山西五里外,見叢樹中有茅屋掛韋箔者,老夫當候汝於彼,必將有以教汝矣!」言訖,蹣跚自去。

  越此時驚惶忘病,茫茫然訪於樵蘇,果於土地祠中,得父柩,有朱書題曰:「雲南監生汪君琦之柩。」越大慟,昏絕久之。始定,因謀於廟主。廟主欺其幼,利其資,多方魚肉之。越傾囊籌辦,盡售襆被衣履,甫得地方丈以葬,折蘆伐竹,為棚墓側以居焉。久之,大困,忽憶老人言,且夫申謝,亟往訪之。

  乃如所指,向山西行七八里,果見叢樹中有茅屋樓椽,門懸韋箔,繞以笆籬。方將剝啄,而老人已扶筇出,見越被服濫褸,嘆曰:「孺子一寒如此哉?」越泣拜曰:「幼子流落,舉眼無親,伏惟老丈,憐我棘人!父骨得葬,悉出厚德。」老人掖之起,曰:「孺子能孝,道器也。苟聽我教,不憂無好處。第恐念不堅耳。」越陰念進退方失據,不如姑從之,負骨將母事,異日再圖,乃再拜告曰:「父死母老,身作斷蓬,死且抱恨,又何念之不堅?」老人頷之,曰:「子語及此,可以與謀矣。」攜之入室,食而衣之。先賀而後吊焉。越愕然曰:「老丈何為慶弔相隨之速?」老人曰:「賀子者,賀今日有緣遇我。第相子之面,因以測子之心,究竟管鍵不固,欲以相識,終慮不勝,是以復吊耳。」越泣曰:「丈人亦何輕量之甚!姑請試之,果其不勝,願甘驅逐。」老人拊掌曰:「試之不勝,身命不保,欲求驅逐,得乎?子尚三思,勿貽後悔!」越曰:「志堅如石,無所思矣。」老人點首。言次,日已暝,老人攜越繞出屋後,入一土穴中,黝然如膝。正中設一薄團,使越趺跏其上,曰:「古與今,如一丘之貉,惟大人為能不朽。務耕而不耨,維草其宅之。及秋而不獲,惟禽其餉之。雞之斷尾,自憚其犧也,子志此而參之。翌日當來視之。」越頓首受教。老人去,越沉心息慮,學坐枯禪。約食頃,漸入淨境,又久之,覺睘睘行曠野中,見一人迎面來,服素絲,裹赤幘,面瘦狹,而兩眼大如燈,繞頰赤髯如虯,控駿馬如雪之白。見越,執禮甚恭敬,屏立道左致詞曰:「仁聖帝使迎郎到任。」越訝曰:「到何任?」曰:「即已授職,為本地城隍矣。」越曰:「老母在堂,未能終養,此事斷不能從命。」曰:「郎已列仙班,可亟往蓬瀛方丈,享無疆之樂。」越凄然曰:「老父客死他鄉,老母情牽故里,神仙何樂而為之?」其人笑曰:「郎純孝人也,念念不忘二親,小人寧敢復催?小人實郎家之斯養卒也,承主人命,祗候郎,幸急行勿緩!」越驚曰:「素昧平生,何雲廝養?君必誤矣。」其人曰:「不誤,可即行,主人即欲見郎,故遣代步來迓耳。」越猶猶豫,其人不耐,直前掖之上馬,連鞭之,馬長廝而馳,輕迅剽速,瞬息至一處,馬一躍而逝,與人皆不見。

  越墜落草中,心目眩瞀,而惡獸蝮蛇,蓁蓁來往,殊深畏怖,陰念「生逢百罹,死且不避,危險安足辭。特父屍未歸,母老未養,姊未嫁,弟未婚,一旦死此,何天之不仁也!方痛心間,異物紛紛散去。忽有多人,自西南來者,簇擁一車駕駟馬,孔蓋翠旍,氣象煊赫。越匍匐陰樹側,伺之良久,車漸近。車制寬廣如一間屋,中坐四五人。內一婦人忽作驚訝聲曰:」路側小郎,莫是汪越否?「越驟聆之,瞿然而興,審諦車中,大驚,蓋即其母與姊弟,並老乳母也。此時無暇致祥,伏車下號泣不已,母亦停驂而泣曰:」果吾越兒也!兒其勿悲,今邂逅得團園矣。汝父在世,忠直信義,不修城府,今受帝命為辰龍關土地之神,使人取我暨爾姊爾弟,往享禋祀,不意遇爾於此。視汝頭如蓬葆,辛苦至矣。可便升車往見汝父。「越大喜,執綏而升,與姊弟把握,語刺刺不休,因問老乳媼亦來乎?母曰:」家中只此媼,以其能甘貧,至死無二心,故得偕來。「媼嘆曰:」耄矣,何能為,主庖失飪,補綴遺針,日前所為,旋踵則忘,前者為小姑拆洗白綾衫,乃失手誤浸粥盆中,惹小姑笑得打噯,郎尚憶在家時乎?無巨細,何事不能辦?即如操量執概,切菜殺雞,諸本分賤役,亦孺人代為分任。至今猶不舍,攜以升天。昔者首途,見勾牒上大書『義媼』而不名,實不自解,何修而造福至此。「小姑笑曰:」一心純厖,當獲此報,迨抵任後一切倉廚出納,恣汝掊克,誰復敢與汝較一語?「媼咋舌曰:」果有此,犬彘且不食其餘,那復有今日。「言次,有飛騎至,報曰:」至矣。「

  俄入一山,來迓者接踵。有黃髮鮐背老人者,有服橐鞬若將軍者,有貝帶冠虎而人者,有夜叉形而操蛇者,紛紛道左,不可殫形。母子初甚懼怯,而漸亦安之。既而至一府第前,閽人十數輩,爭相叩拜。母子甫降輦,即聞呵殿聲,隨聞弦管嗷曹,女子數行,皆宮裝夾甬道而立。一人自內出,冠綸巾,披鶴氅,越視之,即其所遇瘦而髯之老人也。懷惑間,其母已與老人相持而泣,姊泣謂越曰:「弟弗識耶?此即父也。」越哭拜,父撫之曰:「兒能孝,雖魂夢中神仙亦不願為,唯念二親,故父得靈顯示現,以慰汝心。汝孝思已盡,可以歸矣。汝母及汝姊弟,以陽數終,同歸疫劫。惟汝前程尚遠,此處不可久羈。俟四十年後,自當迎汝至此聚首也。」越聞之,牽衣弗釋,母撫其背曰:「四十年別耳,兒勿自創。」姊弟亦從旁勸勉,越終不捨去。父怒叱之曰:「忤逆子!不速去,斧鑕立加矣!」嗾左右曳之出。越以手攀閾,仰首顧母而哭曰:「兒辛苦萬端,始得依依膝下,更復奚之!」父突前以靴尖踢之,越大慟,蹶然而興,恍如夢覺,則身故在土窟中藉茅坐也。汗出如漿。久之,神始定。逡巡出穴,茅屋化為烏有,但見晨光布野。

  徘徊逾時,心傷如割。信步行數里路,見一土地祠,擬入祠謀一餐,入則人聚如蟻,神前牲醴錯陳,史巫紛若。越不測何事,覓廟主將詢之,入其室,堂中坐立多人,廟主已死,僵臥床上,臭且 。越驚而走出,忽一巫見而抱持之,棄鼓投地,崩角稽首,大言曰:「公子自至耶?」呼眾至,告曰:「此即新任神聖之長公子也,尋親至此,純孝動天。」眾乃環拜。越詰其故,巫曰:「前日半夜間,此廟廟主夢雲南汪太學,升作此廟土地,廟主擁篲迎。神怒其多方詐公子資財,無仁心,杖遣之。醒而臀肉青腫,逢人則自暴其惡,臥三日竟死。村人感神之靈,醵金為賽,囑史巫通辭,願四時肸蠁,公舉不懈。神降言『公子名越,年十七,極孝,方與神會,不日即回生,現在山之西土窟中臥。』群議公迓,詎意獨行至此。」越聞之,不勝駭愕,眾因相競奉越,浴以香湯,衣而食之者,駢肩累跡。關尹知之,恐其惑眾,迎入署敬禮之,勸其歸滇。越亦思母,遂夤夜避眾出關。

  行月余抵家,則見宅舍傾圯,葵燕麥,荒廢愴心,麋疃鹿場,凄涼滿目。驚諮鄰里,始知母與姊弟及老乳媼果皆於兩月前病疫死矣。四柩悉為司有瘞叢葬處。越一慟幾絕,鄰人哀之,共相慰藉。越乃罄其資產,扶四柩復至漵浦,與其父合葬焉。敘浦人敬越如神明,群襄窀穸之事,又為植樹,頃刻成林,即墓側結廬,奉越居之。邑富人某以二女妻越,遂錄籍於漵浦,力田不仕,生三子,皆業儒,越享素封四十餘年。一夕,見其弟,將父母命來迎,乃處置家事,無疾而終,人皆嘆為純孝之報雲。

  蘭岩曰:純孝性成,不避險阻,其獲厚報也,固宜。

  春 秋 樓某巨公,失其姓名里居,為人剛正不阿。未達時,客游塞上,入歸化城某將軍幕府,相得甚歡。每論史,至古忠臣烈士,則慷慨激烈。同人竊聽,莫不掩口胡盧,笑其迂絕。惟將軍敬重不衰,凡百請益。會陀羅海營中,建關聖廟工竣,求將軍作碑記,將軍曰:「我滿洲之不讀書者也,君其為我捉刀。」公曰:「關聖威靈,彌綸宇宙。某所見古今碑記,無非頌揚忠義,千百如出一口,求一另成機軸,以闡發所以為聖為神之道者,未之一睹,今請假一精舍,休十日糧,為公竭力為之。」將軍大悅,曰:「君文成不加點,不塗乙,素具逸才者也。此間廟祀,正需君文,以傳不朽耳。」乃於營中,葺淨室爽塏者三楹,日用之物,無不備具,祗奉以二童子,不呼不入也。公居其中,閉目凝神,至忘寢食。將軍使人密偵之,但見枯坐耳。居數日,思慮茫然,機神轉澀。

  一日方晚飯,二童子忽戲階下,公見之怒發,輟食吐哺,罵曰:「奴才奈何亂我心曲!」亟起操杖欲撻之,二童巧避,一擊不中,而中假山,杖折為二。即投杖大笑,急走入室,濡筆揮灑,奮腕直書。童子密報將軍,比將軍至,而文已成矣。見將軍來,大呼曰:「奏刀禕然,幸不辱命。」將軍三複讀之,嘆曰:「貫串流走,彼昌黎送孟東野序,殊為排砌矣。至誠感神,君其有神助耶?」公曰:「初構思,心中紛如亂麻,聞泉水松風,皆厭其聒,三日後此心死矣。今日將晡,猶無一字,方怒童兒嬉戲,將申撻伐,杖折而機忽開,操觚時,自覺如征鳥厲疾,一揮而就,戛戛乎豈難哉,汨汨然而來矣,誠不解何由得此。」將軍拊髀曰:「非偶然也。」於是奉百金為潤筆,即請公書之。公自作記後,名滿塞外,後登第,歷仕致清要。

  一夜夢至一處,見有呵殿而過者,儀衛甚盛。輦上貴人,則關聖也。公趨前,望塵而拜。關聖下車勞之曰:「君作記,良費苦心。時至矣,當待君於春秋樓,好為入幕之賓也。」言訖,擁去。公寤,陰異之,知不久於人世,即致仕歸。歸途值大雨,息駕一古剎中。剎左有危閣,題額則「春秋樓」也。恍然悟,沐浴具衣冠,屏去僮僕,端坐樓上而逝,空中隱隱有音樂聲,逾時始歇,合剎莫不聞之。

  棘闈誌異八則果報之異,在在有之,而見於棘闈者尤著。或云:舉子入場之前一夕,執事官公服致誠以召鬼神,請神以紅旗,招家親以藍旗,引恩怨鬼以黑旗。召訖,插三色旗於明遠樓四角,吏且招且呼曰:「有冤者報冤,有仇者報仇。」云云。故場中怪異疊見,愈出愈奇。予之親戚,往往有監試者,予以招神招鬼之事質之,亦云不妄,因舉所聞之尤異者記八則。

  陳扶青夫子言:雍正間,江南鄉試,有常熟某生,年四十餘,第三場入宿字號。前二場頗得意,興緻甚高。中秋夜,與相識玩月,分韻作詩,有「皓月今宵滿,紅顏往日殘」之句,眾索其解,生凄然對曰:「諸君皆同類,無妨實吐也。憶昔游吳門時,館於某縉紳家。子弟四人,悉主人子侄。有柳生者,其內侄也,丰姿如玉,予挑之數四,佯若不知。適值令節,諸生皆給假展墓,唯與柳生相對,予復作詩以挑之曰:」綉被憑誰覆,相逢自有因。亭亭臨玉樹,可許鳳棲身。『柳得詩,面色發赧,因而嚼之,予以為可動矣。會友人見餉,予蓄有媚藥,入酒中飲之,易醉而狂,強柳生盡一巨觥,遂得一遂所欲。次日酒醒,知己被污,竟投環內寢。舉家不知其故,予雖知之而不敢泄,飲泣而已。主人構訟,半年始解。今夜月色,不減當年,而未免有情,誰能遣此?故感慨系之耳。「言訖,淚涔涔下。聞者無不毛戴,陸續散去。五更後,忽聞人聲鼎沸,往來不停履,相告曰:」有人縊死屎號中矣。「詰旦驗之,則常熟生也。

  蘭岩曰:酒為色媒,謂醉後每動淫心也。乃柳生以少年丰標,忽遭此無行之人,詩以戲之,酒以誘之,而卒為所污辱。斯又酒能誨淫,而非假酒淫人也。雖然,柳當閱詩後,縱不嚴以絕之,亦當託故以避之,不能見機而作,復與飲酒忘醉,亦不得謂無罪矣。羞而自縊,嗟何及哉?天下之甘言卑禮,無因至前者,皆禍機之所伏也。慎勿不加察而徒自詡予智哉!

  先生又言:乾隆某年,結伴入南闈。同舍俞生,江陰諸生也。甫畢頭場,即治任。眾怪而問之,言語支吾,而顏色凄楚。愈力詰之,不得已始明告曰:「言之丑矣。先君子宦遊半世,及解組歸,遂病怔忡,數年不愈。捐館時,呼予兄弟四人至榻前,泣囑曰:」吾平生無昧心事,唯任某縣令時,曾受賄二千金,冤殺二囚,為大罪惡,陰報當斬嗣,以祖上有拯溺功,僅留一子單傳,五世不得溫飽。吾今人非高於泰山,鬼責深於滄海,地獄之設,幸脫無由。子孫或不知命,妄想功名,適益吾罪,非孝道也。汝兄弟其各勉為善事,自圖結果,『言訖而瞑。後兄弟相繼死,唯我僅存,鄉試二次,悉被墨渖污卷。昨在棘中,文思頗涌,三更即脫稿。倏一人披帷而入,立燈前,驚神之,乃先君也,顏色愁苦,怒責予曰:「奈何忘我遺囑,屢為非分,致我奔走道途,辛苦備嘗?若再不悛,禍不旋踵矣!』隨以手械一擊,燭滅硯翻,旋失所在。予驚走而慟,比櫛胥來致詢,見予油墨滿卷,各嗟嘆而散。予今年二十有五,登藍榜,不足為恨,所痛先人負譴,拘擊九幽。行當削髮入山,披緇出世,學目連大士,救拔亡靈,懺悔之情,幸諸君垂鑒焉。」眾聞之,靡不咋舌神驚,善念為之一熾,先生退而作《歸山詩》以送之。

  蘭岩曰:獲罪於天,無所禱也,聖人言之諄切矣。嗟乎!升堂鼓響,階下者如對閻羅;覆盆冤成,受刑者恍遭地獄。奈何以嗷嗷赤子,方延頸於父母之堂;而簇簇黃金,已私受於夤緣之吏。遂使沉冤莫雪於生前,宿孽旋生於死後。三戰三黜,子孫五世貧寒;一代一丁,兄弟崇朝殂謝。可不慎歟?可不戒歟?

  某科會試,一江南舉人,入頭場,文戰至二更,往末號解手,三更不返。相識數數來覓,不見。共異之。提燈往觀,見一人橫臥溷尿中,驗之,舉人也。呼之不應,大驚,急救之,良久始蘇。自述在此,方欲解手,見一物大如牛,白如雪,倚牆根蠕動,霍霍有聲。心殊恐怖,大聲叱之,物忽起立,乃是一白人,面作青白色,兩眼大如雞子,碧而有光,不覺身如夢魘,呼叫不能出聲,亦不自知僵仆之由也。眾皆悚然,扶之歸號,次日,曳白而出。

  蘭岩曰:神魂迷罔,乃見此異物以奪其魄,曳白而出,亦云幸矣。

  李伯瑟言:其表弟康生,夙以才貌擅名。年甫二十有二,即設帳於巨紳單氏家。單三世為官,富甲一郡,僮僕婢媼,數十百人。而單賦性殘酷,家法極嚴,家人小有過犯,鞭仆立下,甚有炮烙等刑,往往畢命,恬不為怪。康工諛善媚,入館後賓主頗相得。第少年喜事,每捕風捉影,見事生風。生徒五人,曰修,曰保,曰傑,曰偲,皆單之子;侄曰炳文,單之弱弟而異母者也。炳文年十七,聰穎異常,所為詩文,康多不能易,陽推許而陰忌之。唯保與康最契,故主人家事,若大若小,主人眷屬,若男若女,無不悉知。有一事,保必偵以告康;見一人,康必指以問保。誼雖師弟,實類友朋也。

  會東家宴內親,日暮散去,內眷送客回,笑語過書院門。康於門隙窺見一婢,翠衣素裙,冶容媚誠,風致嫣然,頓覺心神把握不定。正凝想間,適館僮秉燭來,陳酒核,康曰:「諸郎在內作底事?」僮曰:「有內客留宿,諸郎正忙,少停,二郎即出陪先生飲酒矣。」康頷之。俄爾保至,師弟歡然對酌。因以所見翠衣婢質之,保曰:「先生所諮,得非白皙如雪,眸黑齒皓,多發如雲,黝髹可鑒者乎?」曰:「然。」曰:「此三姑母房中使女小蕙也。」丫頭極慧黠,善針黹,一定皆偏愛之。年十九矣,猶未有婿也。「康擎杯戲問曰:」如此珍美,日日在前,汝弟兄亦各嘗其滋味否?「保微笑曰:」疇不垂涎,第恨其有郤要之狡獪,往往交臂失之,獨文炳夙與之交好而已。「康欣然曰:」荷荷,文炳自負高明,乃至汙人清白,豈非得已而不已耶?吾想小蕙端重,恐文炳未必能玷,汝所言亦想當然耳。「保曰:」不然。二人形跡,生及偲皆目擊之矣。「康前席曰:」目擊何如?「保曰:」偲潛窺於湢室中,生猝遇於花園門之內也。「康大笑而罷。

  一日,傑質蠻觸故事於康,康不能詳,文炳從旁述之,康大慚,轉戒之曰:「學者當以十三經為根本,廿一史為學問,荒唐子書,知之何異穢墟?」文炳曰:「一事不知,儒者之恥,宰相須用讀書人,以其能取多而用宏也。」康曰:「讀書變化氣質,汝氣質如此,何敢稱儒?吾雖少長於汝,然而師傅也,汝弟子也。以弟子而上凌師傅,讀書何為?且汝自矜儒術者,而淫人婢女,亂人閨閫者乎?」文炳失色,不復敢言。修弟兄亦再三解紛,康始怒息,然終不與文炳接談。單知之,笞文炳十數,且置酒謝康曰:「丈夫泄憤杯酒間,況師弟乎?弱弟無知,不足與校也。」康唯唯。於是卜夜痛飲。

  單微醉,興高自述平生得意語,刺刺不休。康乘間諛之曰:「老先生文章政事,皆堪不朽,唯家法稍弛,外人耳而目之,殊可惜耳。」單赩然曰:「老夫家政,自謂不愧石柳。先生今出此言,得毋有所見聞乎?」康曰:「承相愛,故知無不言,只是事涉隱私,不便瀆陳也。」單大疑,屏去左右,密詰之,康乃舉文炳私小蕙事,附會以告,且曰:「令公郎所親見者。老先生為鄉里儀型,奈何因小兒女一夕之歡,微瑕之玷,致失鄉望?」單固以家法自詡,一旦被人面摘其疵,怒發如雷,擲杯而入,大聲索小蕙,撻而鞫之。小蕙不勝棰楚,一一吐實。單怒極,令褫其衣,梆庭柱上,以巨砧杵塞陰中,呼文炳至前合觀之。文炳掩面伏地,哭不能起,單叱而鞭之,聲色極厲,夫人再四求寬,怒終不息,鎖文炳廁中,方歸寢所。夫人潛釋小蕙,抬之入室,一息奄奄,血濡床席,家人無不泣而憐之。守至夜半,忽矍然而起,大聲曰:「奴死必為厲鬼,以報豎儒矣!」言訖,長號數聲而絕。上下靡不悲悼。康聞之,頗不自安,託故解館歸,每念及小蕙之事,則浹背汗下。

  適槐黃近,挑燈夜讀,其母李氏,即伯瑟姑母也,親調魚羹,送入書室。於窗下見一女子,裸形浴血而立,驚號仆地,旋失女子所在。康即出救母歸寢,問何故驚倒,母告以所見,康大驚失色。母曰:「此宅固凶,不可復居,且鄉試在即,不如入省會,暫居舅家,倘博一第,另境居宅可也。」康以為然,亟買舟以往,寄居伯瑟家。時伯瑟亦以鄉試故,就貢院側僧舍肄業。康至乃同下帷。一日閒話間,伯瑟忽問:「貴邑有單文柄者,與相識否?」康曰:「弟之門人也。兄胡為問及之?」伯瑟曰:「久慕其才名,昨又從一友人處,得其《慘魂篇》,抉元珠於屈宋矣。味其辭,隱恨殊深。不意其為弟之高徒也。」因出一紙示康,其辭曰:「夜迢修而轉側兮,心似焚以怦怦。緣幽蘭之早折兮,悼芳蕙之先零。何惡蕕之枝蔓兮,甚賊苗之稂莠。欲剪拔以糞除兮,足而棘刺手。告田父以假其鋤鍤兮,絡冒頭而鉗制口。冀美人於一晤兮,倏神結而為夢。出衱闍以暇矚兮,見蓬顆之蔽冢。聲嚶嚶以啟悲兮,先秋風而聽之。魂冉冉其欲離乎窀穸兮,猶逡巡以鼠思。羌儃佪而夷猶兮,非疇昔之嬌態。頻拭目以端睨兮,徒神奔而鬼怪。詎綺羅之化蝶兮,體袒裼而裸裎。袁冰玉之銷鑠兮,愴以縱橫。妾薄命以貽戚兮,職王孫之故也。君獨生以曷歡兮,寧不懷茲楚也!誶曰:已矣!魂其歸來兮,毋躑躅以流連。吾將與子同穴兮,心則石而力則錦。」

  康覽之次,曰:「文炳文炳,汝其賦《角弓》!小蕙小蕙,汝其怨《終風》乎?予不任咎也!」伯瑟曰:「敢問何謂也?」康備陳其故,且曰:「弟聞釋氏有懺悔之說,場後喚兄為我設一壇齋醮可乎?」伯瑟悚然汗下,痴坐良久,始嘆曰:「弟不自尤,尚委咎他人,豈竟欲鐵鑄大錯耶?」於是不歡而散。

  無何,入棘,弟兄適同一號。是夜場內,咸聞女子哭聲,深以為怪,唯康顏色沮喪,不飲不食。次夕三更,伯瑟文初就,方假寐,忽聞簾外人聲往來,皆雲大怪事。伯瑟即啟帷出,視見康號前,人如堵牆,心知有異,擠身而入。見康裸坐房檐下,瞠目直視,大叫曰:「單廷獻時辰未到,姑縱之。今且犁此賊之舌,再去質證!」言訖,引手自摳其舌,極力拔之,出口四五寸,血流唇外。伯瑟駭甚,力救之,手爪透入舌根,牢不可脫。比官來相驗,已連根拔出,昏倒地上,斯須而斃。伯瑟不忍暴其惡,次日出場,領屍而歸。是科伯瑟高捷,公車入都,與予交最善,每聞其說如此。文炳賦《慘魂篇》後,半年亦死,其將與蕙結未了緣歟?又聞有傳其事於單者,單哂而置之,暴戾如故,迄今無恙。

  蘭岩曰:致二人死於非命,罪何能逭哉!康以小怨則生嫉妒,拔舌而斃,報亦慘矣。至於挾能招忌,文炳亦難免咎。獨惜小蕙,名辱身死,為不幸耳。

  嚴十三言其秋試時,同闈一舉子,系下江人。夜間偶出登廁,即歸號,見所坐矮屋中,燭光映簾,簾上有人影黯然,心殊懼怯,徘徊不敢入。問老軍:「何人坐我號中?」老軍曰:「烏知其為誰,想亦君之相識也。」舉子曰:「汝為我密觀之,看是何形狀,亟來告我。」老軍潛從簾隙窺之,良久卻報曰:「其背燈危坐,年可四十許,瘦黃面,短黑髯,無甚異人處,惟鬢旁氈帽下,斜插一紅漆竹箸,為不可解耳。」舉子聞之,驟驚,狂叫「有鬼」而走。老軍追問之,但蹲身柵邊,擺手搖頭,不敢復返。老軍白諸職事,問之,亦隕涕不言。重至其號視之,已失鬼之所在,恐生他變,令人守之。次日送出,終莫測紅箸之由。

  蘭曰:隱微事,夫誰知其怨所結者乎?鬼既能尋至闈中,而但示其形,使其驚狂奔避,抑之何故?噫!異矣,乾隆丙子科,順天鄉試,有大書於卷面者,曰:「黃四姑娘開拆,見藍榜。」

  監生潤玉,弱冠有文譽,丰姿韶秀,如玉山照人,同學以翰苑期之,玉亦自命不凡,視賦《鹿鳴》,捷南宮,如拾地芥耳,所居偪鄰尚書某公之宅。尚書有女,已字侯門,尚未遣嫁,而才慧容色,名動一時。玉偶見之於升車時,素麵隔碧紗,如春煙之籠秋棠也。歸而思慕,不能一刻置。一日閒步後圃,聞隔牆女子嗽聲,急設梯於柳蔭中,登而窺之,則尚書宅內之溷軒也。見一女麗甚,識為車中人,方登廁,蘭煙出口,臀白如霜,玉目奪神搖,猶恨不能滿意。日暮人靜,乃暗於花蔭密處,壁腳下鑿去半磚,使洞徹不礙目,終日觀之,於是女之穩私,無有不為玉所諦見者。積半年,女已出閣,玉無從再窺,頗悵恨。因冥想其私處,有硃色痣一點,為賦《長相思》詞以詠之。為一友所見,舉而投諸火,正色責之,並誡其無復舉以告人,於德行有大累,玉笑其迂。後入闈,夜夢一人抉其目,痛甚而寤。惡之,而目痛不止,兩瞳如針刺,不能啟睫,遂繳白卷而出。歸家三日,痛不絕,遂成雙瞽。及曉揭,毀詞友人已魁列矣。

  蘭岩曰:一言規諫,遂獲高魁;一意淫惡,便成雙瞽。慎之,戒之!

  福齋堂曰:始而私之於己,既而篡之於人,致幽閨貞體,不啻裸游於五都市,誠所謂玩人喪德者矣。夫瞽於目者,必先瞽於心也;高其名者,必先高其品也。名教中自有樂地,一失足即蹈苦海,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楊慎遠竄夷僰,猶傳《雜事秘辛》,宜其終身不齒,才人其鑒之哉!

  蔡生,江左名士也。公車入都,館滿洲某氏家。其家主人物故已久,唯主母孀居,撫一子一女,僕婢十數人,一老僕已歷三世矣,誠愨忠靖,主母待之甚厚。仆亦素重蔡名,深喜幼主得師,敬禮不替。會主母將嫁女,乏妝奩之資。畿內有田數頃,使仆征其租,以歲歉,去月余,僅獲八十金以歸。計之不敷用,仍付之曰:「諺云:」飯到口,錢到手『。零星費去,至時愈不足用。汝姑收貯,待取足總繳可也。「仆諾而退,自念身常出外,妻子頭鈍不解事,倘此銀有失,大事去矣。乃攜入館中,以情告蔡,乞代為存貯。時左右無人,蔡即納於箱中而鎖之,曰:」汝第去辦正事,寄此無妨也。「仆謝而去。

  又半月,徵得余金,覆命,主母索前項,仆曰:「在蔡先生處。」即往取之。蔡不承,曰:「汝那得有銀寄我處?」仆曰:「先生無戲言,可即見付。」蔡怒曰:「何物老奴,敢來誣我!我為汝家教子弟,豈為汝家作看財奴耶?不速退,當惹老拳矣!」仆大驚,爭辯不已。蔡聲色俱厲,即刻欲解館。母聞之,立門外揚聲慰蔡曰:「先生勿氣,吾當為先生責此叛奴。」蔡始不言,主母呼仆入,痛責之曰:「先生讀書人,且南方名士,希圖我家數十兩銀耶?此必汝將去自救燃眉,卒乃誣罔好人。吾母子孤兒寡婦,出門跬步不能行,所賴者汝一人耳。今有若此,尚何望乎?」言訖,掩面而泣。仆無以自明,但自批其病,以自罵,是夜遂縊死。

  次年,蔡入闈,精神恍惚,下帷秉燭,親筆備錄其事於紙,自述昧心蔑理,罪不可逭,解帶自縊於黃茆白葦中。比人知覺,體已冰矣。尤可怪者,面壁端坐,帶環去喉寸余,不解何由至死。其自供之詞,眾爭錄之。仁和葉省三先生,亦錄得一紙,每出以示人,以為文人無行者戒。

  蘭岩曰:予嘗見世之所謂名士矣,曳長裾,舞大袖,以為名士風流;吟詩論文,弈棋飲酒,以為名士博雅。而究其中,則絕少躬行;核其實,則每多不肖。而第觀其膚末者,未嘗不群然信之,曰:「此名士也。焉有為此者乎?」唯其名士也,而能為此耳。亦唯稱其名士也,而後知人之深信不疑,而敢為此耳。

  某科鄉試,一生構文至半夜,瞥見一人,披帷而入,古衣古冠,面目甚怪,生口噤不能言。其伸一掌,向生曰:「我司文之神也。汝祖宗有陰德,今科當領薦,可書一字於吾掌,為異日填榜之驗。」生大喜,即濡墨大書一「魁」字,其人遂滅,而字故在卷上,墨漬數重,因被貼出。

  恩茂先言:一士子臨場祈夢於泡子河畔呂公祠,夢見一人,如畫家所繪壽星,頭狀粘白紙條,自內而出。覺而異之,既入棘,以犯例被貼。或解之曰:「蓋頭場貼出也。」一笑。

  閒齋曰:棘闈之地,國家設以取士者也。墮行喪德之徒,冥報昭然,毫釐不爽。如是,何關節懷挾者,猶敢於光天化日中,行險以僥倖哉?

  蘭岩曰:秀人入闈,一存得失之心,則方寸中,頃刻百端叢生,而鬼神遂乘得其隙,而侮弄之,因而擯斥之。是二子者,焉知非妄想心熾,精神恍惚,而結成一幻境哉!

  回煞五則人死有回煞之說,都下猶信之。有舉話出避者,雖貴家巨族,亦必空其室,以避他所,謂之躲殃。至期,例掃徐亡人所居之室,炕上地下,遍篩布蘆布;凡有銅錢,悉以白紙封之,恐鬼畏之也。更於炕頭設矮几,几上陳火酒一杯,煮雞子數枚,燃燈一盞,反扃其戶。次日,鳴鐵器開門,驗灰土有雞距、虎爪,馬蹄、蛇足等跡,種種不一。大抵亡人所屬何相,即現何跡,以卜亡人罪孽之重輕,謂鎖罪輕而繩罪重也。草木雞犬,往往有遭之而枯斃者。習俗移人,賢者不免,所謂相率成風,牢不可破者也。第其理未可盡誣,或者死者有知,歸省所戀歟?

  予友德書紳,不幸短命。方其弱冠時,季弟歿,出殃之夕,德不信,一更後,潛至窗下窺之。室中一燈瑩瑩,毫無所見,因笑流俗之妄。才思卻回,忽見小旋風起燈下,有墨物如魚網,罩几上,燈焰綠如瑩火,光斂如錢,倏暗。德伏窗外,如醉又如夢,不能動履。但覺燈明則神思如寤,燈暗則毛髮盡張。俄爾墨物不見,燈驟明,德氣始舒暢,聞耳畔有聲甚雜,蓋家人尋覓至此,呼叫之也。德面色如土,數日失神。每向予述之,為不妄也。

  蘭岩曰:神氣為鬼所奪,所以不壽耳。

  同學錫谷齋,嘗言其一親戚家,有塾師新死。際回煞之夜,主人矯俗弊,無所陳設。次日黎明,谷齋以事過之,主人未起,暫就書房中坐候之。館僮入取茶,谷齋獨坐炕頭吸煙,忽見一黑物,如亂髮一團,去地尺余,旋轉不已,漸近衣袂。執祛審視,不辨是何物,初大如升,漸如碗,如杯,滾入炕洞中,一半在外,猶轉不已,久之始沒。竊異之。館僮取茶至,問之,結舌不能對,愈增疑惑。及主人出,復質之,初亦茫然,繼乃大悟,曰:「得毋回煞之說,未可盡誣乎?」因告以塾師之事,共相嘆惋,疑團始釋,既而谷齋笑曰:「幸我月令尚好,不然,其不得殃也幾希矣!」

  蘭岩曰:鬼者陰之靈,至虛且幻,茲何具有形象耶?又不解其入炕洞何為?

  城北徐公家,一老嫗死,際回煞。徐二子皆少年好事,相約往觀。初無怪異,將去之,燈忽驟暗,隱隱見一物,如象鼻,就器吸酒,咕咕有聲,釶然墜地上,化為大貓,而人面白如粉,繞地旋轉,若有所見。二子驚悸,發狂震駭。家人詰得其故,交責不已。次日,啟戶視之,雞子酒漿,空無所有,灰上人跡,兩兩相併,僅如二三歲小兒。東壁書十一字,非篆非草,淡墨色,人不能識,向午忽自滅,洵為鬼筆。徐二子相繼病死。

  蘭岩曰:鬼有飲食,大為奇怪。想人蹤兩兩,即徐氏二子之魂魄耳。相繼病死,其理可悟。

  延安折天桂為廣文時,佣一老嫗,服役炊爨。其子黃椿,年二十餘,為郡驛卒。某年冬,從榆鎮差官馬進,馳羽書入都,道經某堡,大雨雪。堡固荒僻,無客舍,投宿民家。其家辟正室以居之,馬以為敬己,深德之。與黃夜飯訖,同炕而寢。二更後,黃忽驚惶,聞屋後聲甚異,心殊怛怖,連呼馬老爺不應,急起敲火燭之,則馬方袒跣向隅,蹲踞地上,聳肩用力,若有所捺。黃驚詢何為,馬但搖首,不暇應答。黃大疑,急前審諦之,見壁角有物,形如蝟,被捺唧唧作聲,漸捺漸縮,不禁大駭,欲前助力,物忽化為濃煙,滾滾四散,成數十團,或鑽入壁隙,或飛上棚頂,須臾而盡。黃扶馬坐息炕間,問所捉何物,馬哆口瞠目,猶有餘恐。良久稍定,始述曰:「吾方起溲,瞥見一婆娑老嫗,徘徊炕下,兩眼有光如瑩,頗能自照,心知為鬼,以杖擊之,仆地化為一蝟,走向屋角,故就而捺之,誠不識為何怪也。」黃聞之,栗生於肌,發豎於頂,不敢復寢。亟呼主人詰之,支離不以實告。馬偽怒,欲鳴於官。主人懼,因言其故,蓋其祖母新死,是夜正回煞之候也,叩其體貌,正符所見。馬為之嘆惋,遂不復少留,束裝秣馬,冒雪宵征。

  蘭岩曰:倏而嫗,倏而蝟,倏而煙,煞大作怪。

  秦人謂大為老。有張老嘴者,又號老膽,以口大膽大而得名也。其子婦死,值回煞,張出差在外,未之知也,是夜適歸,叩門久無應者,怒發,排闥而入,重門亦如之。至廳前一間,無一人,唯西廂燈火耿耿,陰念:「此屋從無人居,那得燈光?」試覷之,倏見一婦人,長僅尺余,直撲窗隙,倉卒驚卻數步。婦人甫出窗,旋化黑煙一團,隨風而散。張知為鬼物,不復蹤跡。亟叩宅門,家人聞之,大擾,良久始辨其音響,開門納而告之故。張乃嘆惋,蓋子婦病篤,不便終於正寢,移之西廂,逾夕而歿。張所見,婦之鬼也,是適值出殃雲。張竟無恙?

  蘭岩曰:張其陽旺耶?不然,何竟無恙。

  夜星子二則京師某宦家,其祖留一妾,年九十餘,甚老耄。居後房,上下呼為老姨。日坐炕頭,不言不笑,不能動履,形似飢鷹。而健食無疾病。嘗畜一貓,與相守不離,寢食共之。

  宦一幼子,尚在襁褓,夜夜啼號,至曉方輟,匝月不愈,患之。俗傳小兒夜啼,謂之夜星子,即有能捉之者。於是延捉者至家,禮待甚厚。捉者一半老婦人耳。是夕就小兒旁,設桑弧桃矢,長大不過五寸,矢上系素絲數丈,理其端於無名之指,而拈之。至夜半,月色上窗,兒啼暫作,頃之,隱隱見窗紙有影,倏進倏卻,彷彿一婦人,長六七寸,操戈騎馬而行。捉者擺手低語曰:「夜星子來矣,來矣!」亟彎弓射之,中肩,唧唧有聲,棄戈返騎,捉者越窗引線,率眾逐之,拾其戈觀之,一搓線小竹籤也。跡至後房,其絲竟入門隙,群呼老姨不應,因排其闥,燃燭入室,遍覓無所見。搜索久之,忽一小婢,驚指曰:「老姨中箭矣!」眾視之,果見小矢釘老姨肩上,呻吟不已,而所畜貓猶在跨下也。咸大錯愕,亟為拔矢,血流不止。捉者命撲殺其貓,小兒因不復夜啼,老姨亦由此得病,數日亦死。

  蘭岩曰:怪出於老姨,誠不知其何為。想系貓之所為,老婦龍鍾,為其所使耳。卒乃中箭而亡,不亦冤乎?

  子在咸安寓時,聞同學隆君興言:其一親戚家,有小兒夜啼,越兩月不愈。有老嫗識為夜星子,自雲能捉之。問所需,無難辦者:唯用木作方籠,四麵糊白紙,罨灶上,灶窟內設油燈一盞,燃之,光射紙上。俟小兒啼作,即灶前覆一粗磁碗,碗上橫置一菜刀,踞小凳面灶門而坐。家人悉令迴避,童男稚女則弗禁。時隆君年甫十二三,立嫗身後觀焉。嫗一手叩刀,噥噥不解作何語。食頃,燈驟暗,紙上隱隱見黑影,往來閃爍不定,或人、或馬、或貓犬,悉彷彿其形。嫗詛咒愈急,燈愈暗,黑影往來愈伙,最後一影,色黯黝,映紙獨真,止而不動,形頗似槥。嫗急舉刀背,力碎覆碗,砉然一聲,燭中燈忽大明,黑影印紙上不滅,如淡墨所染。嫗舉籠以火焚之,兒啼頓止。

  蘭岩曰:如此怪異,非老嫗不能降,亦非老嫗不能解。

  屍變二則陝西某村胡氏女,嫁為李家婦。一朝反目,女負氣出門,不知所之,李以為歸其母家,往探之,未嘗歸也。遍叩親故,皆無有。遂成訟,有司嚴刑拷掠,不能成獄,縲紲者歲余。村後固接亂山,人蹤罕到,唯芻蕘雉兔者,間一過焉。一樵入林伐木,於萬樹中,見一人懸柏樹上,目大如盞,舉兩手作撲人狀,聲吱吱若鳴蝙蝠,身搖搖如戲鞦韆。狂奔下山,述於村人。村人聚眾制梃,鼓勇而往,四面擊之,良久不動。李之鄰里咸在,其服色雖舊猶,猶辨為胡氏女,白其父母令觀之,真實不虛。撫屍大慟,因驗而焚之,臭達數里,嘰嘰作聲,疑案始結。

  蘭岩曰:匹夫匹婦,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因屬常事。獨不解年余懸萬山中,僵而能鳴,索且不朽,是為不可信,而可怪耳。

  先達某公,未第時,公車入都,因避囂,停裝於廣渠門外一古寺中。僧舍雖多,大率湫隘,不堪肆業。唯小閣兩楹,殊精潔高敞,因稅居焉。僧囑曰:「居此亦不妨,第須防暴客。後窗可不必開也。」公諾之。

  居無何,甚苦炎熱,自思夏日樓居,古人所忌,非北風不能消暑,縱有暴客,亦不足為寒士憂。遂拔銷啟窗,見綠野青疇,一望無際。樓下臨叢葬處,古冢累累,不止什佰,更有未葬而甃厝於茂草間者,凡十餘柩。公笑曰:「對此正不敢不樂。」夜月上,清風送涼,乃命酒獨酌,憑窗遠矚,醉後灑酒奠樓下曰:「長眠人苟有荷鍤者,見此杯中物,當來歆也。」

  約二更余,聞一厝柩邊,窸窣有聲,公疑為草木之兵。俄而聲漸厲,柩蓋驀然落地,一屍匍匐而出,遍身雪白,兩眼綠色,映日如螢光。公大駭,然素有氣敢任,且念彼雖鬼物,而樓高數尋,亦不足畏,第觀其出欲何為。亟滅燭以觀之。屍既出,向其柩拜之,複合,僵立瞪目,釶然西去,迅疾如風。公錯愕不已,料其必反,乃閉半窗,屏息以待。三更向近,月色西沉,屍果還,瞬息至柩前,方下拜,公適喉癢,不禁大嗽。屍倀然起,直視樓窗,公急閉窗,用力猛,窗脫榫,頓然落樓下。屍即奔至,向窗一踴,不及者咫尺。公大窘,提燭檠擊之,顛而復踴。公倉皇間,於手邊得書一帙,極力撲之,中其腦,倨然仆地,遂不復動。公始下樓,撾僧房門以告,僧大驚曰:「戒公者,誠非無謂,奈何弗聽,致此恐怖?請暫同老僧榻,明日當為計也。」公就枕,夜夢數驚。

  翌日,僧糾合長工十餘人,執兵而往,見屍無敢向前,久之始集,以物棖撥之,舉體白髮長寸許,巨口過腮,十指堅甲如鷹爪。僧曰:「怪底一夏無雨,此魃為虐也。」報官驗訖,聚薪焚之,唧唧之聲不絕,臭不可近。視所擊書,則《周易》下卷也。僧笑曰:「措大兵器,亦大異人。」公旋移居入城,逢人則述之。後及第,官少宰。

  蘭岩曰:荒郊斷壟,齎恨終天;蔓草寒煙,含悲長臥。悵孤魂於萬里,無日還家;嘆骨朽於百年,誰人布奠。致成旱魃為虐,戾氣成妖。鬼也,而不安於穴,聚薪而焚之,良可慨也。

  貓怪三則某公子為筆帖式,家頗饒裕,父母俱存,兄弟無故,得人生之一樂焉。上下食指甚繁,而猶喜畜貓,白老烏員,何止十數。每食則群集案前,嗷嗷聒耳,飯鮮眠毯,習以為恆。適飯後閒話,家人咸不在側,夫人呼丫環,數四不應,忽聞窗外,有代喚者,聲甚異。公子啟簾視之,寂無人,唯一貓奴踞窗台上,回首向公子,面有笑容。公子大駭,入告夫人。諸昆弟聞之,同出視貓,戲問曰:「適間喚人者,其汝也耶?」貓曰:「然」,眾大嘩。其父以為不祥,亟命捉之,貓曰:「莫拏我,莫拏我!」言訖一躍,徑上屋檐而逝,數日不復來。舉室惶然,談論不已。

  一日,小婢方餉貓,此貓複雜群中來就食。急走入房,潛告諸公子。諸公子復大擾,同出捉之,縛而鞭之數十。貓但嗷嗷,倔強之態可惡。欲殺之,其父止之曰:「彼能作妖,殺之恐不利,不如舍之。」公子陰命二仆,盛以米囊,負而投諸河。甫出城,囊驟穴,臨河而返,貓已先歸。直至寢室,啟簾而入,公子兄弟方咸集父母側論貓事,瞥見貓來,胥發怔。

  貓登踞胡床,怒視其父,目眥欲裂,張須切齒,厲聲而罵曰:「何物老奴!屍諸餘氣,乃欲謀溺殺我耶?在汝家,自當推汝為翁;若在我家,雲乃輩猶可耳孫,汝奈何喪心至此?且汝家禍在蕭牆,不旋踵而至,不自驚怕,而謀殺我,豈非大謬!汝盍亦自省平日之所為乎?生具螾蟻之材,夤緣得祿。初仕刑部,以 距得上官心。出知二州,愈事貪酷。桁楊斧鑕,威福自詡。作官二十年,草菅人命者,不知凡幾。尚思恬退林泉,正命牖下,妄想極矣!所謂獸心人面,汝實人中妖孽,乃反以我言為怪,真怪事也!」遂大罵不已,辱及所生。舉室紛拏,莫不搶攘。或揮古劍,或擲銅瓶,茗碗香爐,盡作攻擊之具。貓哂笑而起曰:「我去,我去,汝不久敗壞之家,我不謀與汝輩爭也。」亟出戶,緣樹而逝,至此不復再至。

  半年後,其家大疫,死者日以三四。公子坐爭地免官,父母憂鬱相繼死。二年之內,諸昆弟、姊妹、妯娌、子侄、奴僕死者,幾無孑遺。唯公子夫婦及一老僕暨一婢僅存,一寒如范叔也。

  閒齋曰:妖由人作,見以為怪,斯怪作也。唐魏元忠謂:「見怪不怪,其怪自滅。」非見理明晰,不能作是語。雖然,內省多疚,亦不易作坦率漢。

  永野亭黃門為予言,其一親戚家,喜畜貓。忽有作人言者,察之,貓也。大駭,縛而撻之,求其故,貓曰:「無有不能言者,但犯忌,故不敢耳。今偶脫於口,駟不及舌,悔亦何及!若牝貓則未有不能言者矣。」其家不之信,令再縛一牝者,撻而求其語,初但嗷嗷,以目視前貓,前貓曰:「我且不得不言,況汝耶?」於是亦作人言求免,其家始信而縱之,後亦多不祥。予聞其說,愈謂《太平廣記》所載,貓言「莫如此,莫如此」之事,為不誑也。

  蘭岩曰:以言遭楚,貓應自悔,然猶以駟不及舌,痛自懲責;乃人也,每以多言取禍,反怨天尤人,不克自省,誠此貓之不若矣。

  護軍參領舒某,喜詠歌,行立坐臥,罕不嗚嗚。一日,友人過訪,歡飲於室,漏已二下,尚相與賡歌不輟,忽聞戶外細聲唱所謂「敬德打朝」者,諦聆之,字音清楚合拍,妙不可言。舒服役只一僮,素不解歌。茲忽聞此,深疑之,潛出窺何,則見一貓人立月中,既歌且舞。舒驚呼其友,貓已在牆,以石投之,一躍而逝,而餘音猶在牆外也。

  蘭岩曰: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舒喜歌唱,而貓亦效尤,舒應樂其善繼主人也,何以石投之哉?

  驢都中有以屠驢為業者。主人晚過其肆,漏已下,肆門已閉,室中燈火甚明,疑為作工者賭博,從板隙潛窺,見二佣共殺死一婦人,方斷脰剖腹,血肉狼藉。大驚,亟反走,鳴諸官,官卒步軍十餘人,同往捕之。排闥湧入,則見死驢在地,主人獨指以為人,步軍曰:「死驢也,烏得為人?」與其爭論,環觀者咸笑其妄,其人猶忿爭不已。官怒其嘵嘵,叱曰:「指驢為馬,且不可,奈何指驢為人?」鞭之而去。其人憤極,重欲對眾檢視,乃亦是驢。始而愕然,既而廢然,遂改業,誓不殺生。

  蘭岩曰:驢,寵然一蠢物也,與人大異,何此人確見其為人哉?殆亦業此屠驢者乎?非昏於即也,豈誓不殺生?此驢也不復為人,此人也不復為驢矣。

  異犬某侯襲爵之前一歲,年甫十七,丰姿如玉,而癖好鬥雞走狗。嘗豢一黃犬,甚愛之,至同寢食。至夏日,率犬出東門,遊行郊坰.大雨驟至,避一墓門下。墓前有積潦,廣袤數畝,蘆荻滿之。坐未安,復有三惡少韝鷹負弩而至,見侯各耳語。侯故白皙,一惡少作韻語曰:「黑者黑如鐵也,赤者赤如血也,白者白如雪也。」其二人和之以笑。侯雖微,固世家之裔,且懦弱孤立,聞之大懼,冒雨欲行,惡少挽留甚力,侯大窘曰:「汝等欲何為?」惡少皆笑而不答,但相與拘持之。犬在旁大嗥來齧,惡少以巨石投之,中腦,犬悶絕。乃盡褫侯衣,不留寸縷,縛手足,俯而捺諸草中,欲淫之。侯哭叫聲嘶,滾地不定。會有數騎自林間來,惡少倉皇逸去。騎者至,見而詫異,解其縛而詢其故,侯蝟縮而泣,告之。騎者憐其遭,衣而送之家。犬亦踉蹌隨之歸,數日不食,創潰而斃。侯大慟,瘞之園中,祝而祭之,如喪良朋也。是夜夢犬作人言,謂侯曰:「主人遇我厚矣,將有以圖報。主從此出門,須慎。苟際危急,我受豢養恩,至時必相救。」覺以為異,謹志之。

  一日,有事於通州,歸而泛舟於大通河,仍見前三惡少,更同二少年,掉臂趁船,咸目侯而笑。侯懼甚,至閘上泊舟,同載者星散。侯入旗亭,潛視三惡少去遠,始覓僻徑急行。約里余,猝見三惡少,突起黍稷中,捉侯入幽僻處,掩其口,復褫其衣,一少年方欲奸之,忽一巨犬竄出垝垣,直前莈其陰,少年痛絕而踣。犬更追其二人,一落其腓,一傷其臀。侯得無恙,着衣躡履,蹊田而奔。犬返走,侯尾而喚之,直至一茅舍前,犬踣於籬落下,就視之,則一病癩黃狗也,意頗怳然。有老嫗掃麥於場,諦侯而笑曰:「此吾家老犬也,病癩半年,昨夜死矣。小哥薄而觀之,獨不嫌其穢乎?」侯漫應之,惓惓而返。夜復夢犬來告:「主人之恩已稍酬報,冥中憐我之忠,行當托生為人,於焉拜辭,再見無由矣。」言訖,涕泣叩頭而去。侯深感其義,計犬死期,每七日必設祭於葬所,至今不衰。後聞之三惡少,二作廢人,傷陰者,越宿即隕。恩茂先為侯內兄,茂先深知其事。侯今襲爵三年,予曾於茂先湯餅會中識之,真璧人也。

  蘭岩曰:食其祿而報其主,犬誠忠矣。乃死後猶藉手癩狗,以舒其猛烈之氣。犬固不昧其靈,而能如是,可以人而不知犬乎?

  那 步 軍步軍那木契,司柵於某胡同。會冬夜,方擁裘擊柝,三更向盡,見二青衣人,驅鴨數百,欲過柵南去。那叱曰:「此何時,尚欲過柵耶?」二人不應,輒驅鴨自柵下過。那大怒,方欲阻之,而人與群鴨紛然在柵南矣,驅鴨徑去,初無阻礙。那大驚,毛戴,亟呼其伴告之,共相錯愕。自是小兒多患痘疹,百無一生。那所見殆非無因也。

  蘭岩曰:鴨為兒厲,誠不可解。

  施二京師某坊,有廢寺一區,殿宇宏巨。僧房數十間,強半傾圯,佛像暴露,鍾魚闃寂。惟一老衲及兩沙彌主之,生涯冷落,所恃膳葺閒房,招小經紀者僦居,月覓錢四五緡,為香火之資而已。有交城民施二者,秋夏耕稼,冬春入京,以賣糖為業,至則稅居寺中東院中,曆數年矣。施二一夕賣糖歸,已二更矣。風雪甚寒,獨酌未寢。忽聞東壁有人語言相問答者,施停杯傾聽,了了可辨。聞一人音響,似五六十歲人者,嘆曰:「比日腰痛異常,又苦□戾,今聞朔風霍霍,思家迫切,未曉兒子輩,亦曾念及阿爹否?」言訖,慨嘆再四。又一人曰:「我豈不倍加愁苦!百日以來,守株待免,地方拘束,跬步不敢出寺門,飢寒甚矣。昨見和尚斫驢脯,置砧板廚下,私心竊喜,謂可一潤饞吻,不意轉盼間,為什參領家惡犬所舔,其聲□□。受此犬之齧。迄今股上有大疤痕。」老人曰:「明日徐四來,可以得代否?」其人曰:「地方已許我矣,有隙可乘,即得代也。」老人復嘆謂再三。已而寂然。施知是鬼,為之毛戴,急出房就其同業者,具述所聞,聞者亦寒慄焉。

  翌日,果有以剃頭為活者,來僦居東壁,人極粗蠢。因與施比鄰,一來致謁。問里居,通姓氏,則霸州徐四也。施愕,乘間密以夜間所聞告之,勸其改居,徐謝曰:「老兄意良厚,但我自有命,彼何能為?掌夢上帝,必不容鬼物厲人也。」施唯唯,不復置喙而罷。

  居無何,徐為人薙頭,誤落其須,其人怒詈,徐不少讓,遂被毆擊。既歸寺,忿恨不已。施與同儕就其室,慰藉之曰:「吾等作小經紀,小手藝,凡百宜忍耐,詎可輕肆性氣?獨不見夫茶寮酒肆中,壁上之書乎?非『和為貴』,即『忍為高』也。」徐不忍,曰:「寧死異鄉,不甘此辱!」眾復醵錢,沽酒勸解,至四更各散去。施歸房,尚聞徐怨恨聲,既而有悲泣聲,側耳謗察之,聲漸異,且作小語曰:「我雖一時氣苦,豈竟走之條路耶?」頃之又曰:「果能如此,死亦無憾!」至雞鳴,聲始寂然。施大疑,即披衣出戶,潛從窗外探之,房中昏暗,乍視無所睹,凝睇久之,方隱隱見一人,懸樑上,又一白衣,背立其前,雙手捩其足。大驚,失聲卻走。寺僧方將上樓發晨鐘,聞人聲來探,相遭於門,各復驚倒,及同業者漸集,始辨是施也。詰得其故,同往觀之,徐果自縊死矣。毆徐者,行路之人,無從追捕,枉捐命軀。據施所聞所見,事屬前定,洵非偶然。

  蘭岩曰:宿孽前定,卒不能逃,或亦有然。第冥冥中縱此鬼物殺人自代,而此死者復又求代,相報有已時乎?況亦只得地方一許,便可任所欲為。彼為冥官者,竟毫不加察耶?抑坐受其賄耶?是可慨也!

  盛 紫 川予友盛紫川,祿為秀才時,偶探一親戚歸,夜已半,路過海潮庵轉彎處,忽見一婦人劈面來,著舊藍布衫,曳破鞋,月下視之,約年四十許,面色灰敗。紫川不禁毛戴,佇足讓其行,而婦人亦止步相向,彼此相去僅隔車軌。婦人漸漸開眼,眼光綠色,紫川遂昏然如夢魘,默念此必鬼也,當煥發吾之精神,彼必畏避。因凝神定慧,瞠目視之,倏如夢醒。婦人兩眼複合,綠光旋斂。既而紫川發一寒噤,婦人眼復開,紫川仍閉目如夢魘。如此者數次,相拒久之。賴有邏卒擊柝而來,婦人始逡巡西去。紫川歸,面如土色。越數日,始復其舊。每向人述之。

  卷三邱生連城賴冠千言:其鄉有邱貢生者,忘其名,貴家子也。年甫二十,丰姿如玉。雍正間,自閩入都,將肄業於成均,以圖進取。未考到,暫寓左安門外某寺中。寺近某貴公廢園,地極荒僻。生少喜動,不耐岑寂。飯後,攜小童散步行食。初不知有園,及遙見林樹蔥鬱,樓閣參差,訝而詢諸耕者,始得其詳,亟往游焉。小童怯行路,或蹙額瞠目,或出言怨咨,生惡其聒,嗾使先歸,小童喜躍而去。生且行且笑曰:「奴子別有肺腸,想天之生人,本無雅俗,彼受其父母精血之濁而生,故致此。譬夫犬之食穢,其種類然也。」

  比至園,日已夕矣,荒榛繞徑,豐草堆階,門亦扃鎖。搴衣撥莽,越垝垣以入。園中古檜高槐,濃蔭夾徑。紆迴循徑行,忽達一橋,朱欄摧折,紅板朽殘。橋下蘆荻叢生,蛙鳴積漈.過橋抵一軒,蛛絲當戶,紗綠在窗。生徙倚欄干,徘徊忘返,不覺古牆月上,苔砌中喧。晚風入樹林間,如聞吟嘯。本欲窮其幽邃,當此際心殊怛怖,乃折軒前鳳仙花,卻步欲歸。

  忽聞迴廊下,有清銳其音者,叱曰:「何處小蠻奴,擅入人家窺伺?貴人眷屬居此,肯容汝折一莖草,踏一塊磚耶?」生驚視之,則十六七二女嬛也。一綠衣,一碧衣,眉目如畫,面無怒色,但作惡聲耳。生自知冒昧,急棄花整衣,趨而揖之曰:「異鄉年少,孤客無知,孟浪採花,罪不容赦,倘蒙寬宥,佩德不忘。」綠衣者曰:「或即寬宥,亦平常事,那便是德,那便不忘?書痴便紿,欲紿阿誰耶?」碧衣者曰:「今不痛加懲治,彼以為我輩孱弱,必源源而來矣。」言次,復有數女奴,自軒後出,問曰:「何事喋喋,娘子候回話矣。」二女同笑曰:「回底話?知他何處書生,南蠻 舌,令人一字不解。」眾女環觀相與曰:「蠻子殊不醜,蓋捉去聽娘子發付之。」眾曰:「有理!」生大懼,投地求釋,眾置若罔聞,或揪耳輪,或擁髮辮,後推而前挽之。生固無縛雞力,遭此紛拏,不克自主。須臾至一廣廳下,始各緩手。生喘息稍定,又聞傳話曰:「命捉上樓去也。」眾又擁生至樓下,前二女先登,眾未登,共立檐下,屏氣無敢息者。有頃,前二女各抱綉袱含笑出戶曰:「幾誤大事,諸姊妹各散,無事聚此矣。」眾皆默默索然散去。

  二女挽生入左室,一切甚精潔,中有池,香湯芬馥,知為湢浴之所。二女持巾執帨,伺生浴訖,徹體易新衣,長短合度,鮮華照人。二女嘖嘖嘆美不絕口。俄有提燈來迓者,亦二八女奴也。導引入房,暫就客座,一女侍側,前二女入內寢。房中位置器物精奇,目所未睹。生中心忐忑,不測吉凶。

  良久,忽覺異香撲鼻,笑語喁喁,蝦須簾啟,二女從一女郎亭亭出戶,容輝艷麗,曠世無匹,年約十八九,衣藕色畫衣,拖墨花裙,含羞向生側身襝衽。生卻步逡巡,不覺屈膝,女郎挽之入座,曰:「君非鄞江邱貢生耶?」曰:「然。」曰:「然則與兒有姻緣之契也。兒衛氏,字素娟,世系隴西,令尊公為秦州參戎時,與先君結耐久交,因有婚姻之約,彼時爾我尚在襁褓中,不能記憶,迄今計之,十有七年矣。一旦邂逅於此,紅絲系足,豈偶然耶?昨夜夢神人見告,故能預知郎名姓里居,幸郎勿猜也。」生雖少孤,至於父為秦州參戎,則知之爛熟,茲聞女郎言有據,並不致疑。且對此麗人,神魂喪失,無暇致詳,但再拜曰:「第恐瀕海鯫生,有辱門第耳。不然,淮南王之雞犬,未有不望上大羅天者。」娟笑顧二女曰:「汝道郎君言不可曉,何為字字了了?」二女笑曰:「方初見郎君時,但聞 碭如鳥鳴,雖悅耳,實笑人。今與娘子應答,又甚清楚,想前操土音,今說官話也。」娟嚶嚀而笑,生亦笑曰:「其可兒也,敢問芳名?」娟曰:「綠衣者翹翹,碧衣者楚楚。」生曰:「謹志不忘。」二女曰:「於郎固有德,何可便忘?」生復笑。

  隨聞內城蒲牢聲,如海鯨之鳴,知漏下矣。娟命酒,頃刻餚核排列,無非珍異,尤多不知名者,固非人間所有。生飲次,問娟有父母兄弟姊妹乎?娟曰:「皆下世矣。雖有姊妹行,亦各適所天,他日會有相見時也。」又問:「卿富貴極矣,而園庭荒庭若此,何也?」娟曰:「此宗室貴公之園,藉以暫居,與郎畢姻後,仍返故宅耳。」生又問曰:「卿先世作何官?」娟笑曰:「二十歲人,底事呴呴嘔嘔,如老婦然。夜深矣,無事多問。」生頰為之赤,舉觴自罰,三更始就寢。象床雕幾,錦枕綉衾,紅燭高燒,金爐香裊,恍游天上,如在夢中矣。娟雖齒稚,而帷薄之間,狎褻殊甚,每移燈近榻,令二婢更番侍側,通宵嬉 。生力憊,則進酒一小卮,色似珊瑚,香逾艾納,飲之,精神驟旺,興發如狂。娟體雖軟弱,頗能支也。自此好合無間,朝夕不離跬步。

  娟有異術,往往收取各種花子,祝之,化為異香;含之,齒舌俱馥。又能攝取諸物,從心所欲,頃刻至前,助荔枝楊梅之難至者,莫不應之如響。一日,謂生曰:「可檢點作歸計矣。」生曰:「以我車來,以爾賄遷。」娟曰:「無需於君,但勞玉趾一行耳。日間或不便,夜去可也。」是夕,男婦來者甚眾,見娟與生,皆下拜,几榻箱籠,爭相負荷,須臾而盡。娟攜生率翹、楚,緩步從之。未一里,即至一巨室,雕甍畫棟,榱桷連延,五步一軒,十步一閣,迴廊曲欄,花木幽深,應接不暇。惟自忖度,非夙有仙緣烏能得此?雖南面百城,弗與易矣。既而入室,陳設尤華美。於是食饜甘肥,衣厭細軟,息功名之念,絕鄉國之思,轉盼已逾兩月。

  娟往往他出,出必與楚楚俱。或數日始返,返必退處別室,越一宿,然後同生寢食,率以為常。生詰之,笑而不答,第頌梁武帝詩以應之曰:「滿塘蓮花開,紅光照碧水,色同心復同,藕異心無異。」生莫解其意,亦不復窮究。

  數日後,娟又有所詣,攜翹翹去,留楚楚伴生。生因乘間詢楚楚曰:「娘子每出數日,究竟何往?」楚楚曰:「詩中之意,郎猶未會耶?」生曰:「幾經尋味,終不得解。」楚楚掩口笑曰:「措大心思若此,何啻著低棋者,雖窮思極算,又豈有高着出耶?」生語塞,聊以謔語解嘲曰:「予固未嘗搜詩意,特見子狡猾,欲以發付之耳。」楚楚聞之,且哂曰:「聽飾詞,殊可笑,轉欲請問如何發付矣?諒郎君口同百舌,膽如鼷鼠,詎敢作犯法事,亦不過一言半語,討人便宜而已。正俗語所謂說大話燥脾者,真足以笑煞人也!」語既尖酸,態復妖媚,生不能復耐,猝捉其臂,捺之床上,開掌作欲打狀,曰:「小婢子敢再嘲笑,受此一掌!」楚斜臥榻上,並不轉側,但瞑目作嬌音應曰:「一掌便何如,欲打誰耶?」生隨勢接吻曰:「忍打卿耶?聊相戲耳。」言次,楚楚褻衣已被褪落,漸入佳境矣。由此二人綢繆臻至,惟恐娟歸之速。

  無何娟回,熟視楚楚,顏色頓異,生在旁殊懷愧悚,翹翹低語告娟曰:「娘子之螟 不去,終當泄其秘密。」娟但搖首令勿言。少間曰:「休,休!木有癭,犀有通,石有暈,物以病而見責者多矣。何怪小女子乎?直突而不徙薪,無怪其然。且兒既不能雌伏,寧能禁人不雄飛哉?此間本非樂土,今又成穢墟,會須直還故居,以謀寧謐耳。」楚楚目生,生會意,遽下席長跽而謝曰:「承卿不棄寒微,寶窗自選,豈敢戀茲春色,逞其豕心!」娟曳之起曰:「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若夫不夷不惠,可否之間,固處世之所珍,非用情之所貴也。」生頓首受教,相睦如初。

  娟再遷之志已決,盡棄所有,即日起行。生怪問其故,娟曰:「此皆易得,不足戀也。」生甚疑,且實難捨多珍,行里許,託言腹急,潛回故處視之,但見林樹如故,第宅無存,蒿萊間草屋數椽,垣壁頹圯,似久無人居者。四顧茫茫,始大駭異,方徘徊間,翹、楚踵至,呼曰:「郎流連何事?」生曰:「偶憶詩稿未攜,欲還取之,不意迷路至此。」楚楚曰:「此去故宅,已百餘里矣,庸得歸乎?」生曰:「行未一里,那便隔絕若此?」翹笑曰:「偕仙人行,豈同凡俗?郎勿夢夢!」牽引卻回。才數武,娟已坐待路側,見生至,怨曰:「奈何兔脫?再遲一刻,不得相見矣!」生不敢辯,因復進,又數里入林中,夏木千章,蔭蔽天日,穿林抵一洞穴,望之黝然。

  娟先入,生卻步不敢前,翹、楚自後擠之,失足顛踣,已在穴中。穴旁另闢一門,翹、楚繼至,共啟門而入,則巨室也,華麗不及故宅,而雅靜過之,恍若別有一天。且驚且喜,自念曰:「今夕何夕,入此穴處。」娟笑曰:「穀則異室,寢則同穴。」相與拊掌,呼酒共酌。生問曰:「棄故居如敝屐,散僕婢於四方,其故何也?」娟曰:「天地皆泡幻也,,故居尤幻之幻者,奴婢各有居處,有事聚之,無事各散。郎但取衣食裁足,共圖長生。至求盈餘,徒自苦耳。此處洞天福地,有離塵出世之妙,無玄冥回祿之虞,雖紫府蓉城,不過如是。塵世幻境,戀戀何為乎?」

  有頃,楚楚報曰:「莘姨聞娘子偕郎君歸,攜盒來賀矣。」娟與生曰:「莘妹與兒故相得,郎見之,但呼為姨可矣。」俄而莘至,亦十七八好女子也。相見歡然,猶有羞態,不似娟初會時,載笑載言,有見慣司空之局。襝衽賀娟曰:「久與三姐契闊,靡日不思,詎意去甫兩月,遂葉鳳占。老母聞之,良喜,先命兒致不腆之儀表意,尋當自來。今觀姐夫,如玉山照人,洵稱佳偶,非三姐厚福,煞難消受。」娟笑曰:「妹大為溢美,獨不慮揄揚過當,惹人笑破唇耶?」呼翹翹耳語,翹諾而去,移時偕一媼至,娟迎拜,以嬸呼之,蓋莘母也。生亦拜,媼且答且相,喜曰:「此即新郎君耶?誰家千里駒因風至此,老身在世六十年,閱人何啻千萬,所見英妙者,西城某侯子,某銀局祝六官,與郎君鼎足而三焉。然彼二人,如春暮桃花,皆天嗇其年,疇不痛惜!郎君獨與三姐遇合,愁何不壽?較二子,真天淵也。烏得不賀!」乃命莘女執壺,自把盞,先酌生,次酌娟,最後酌莘,曰:「汝亦當賀一斝者,三姐已得佳婿矣,次當及汝,不一半年,亦有伉債之望也!」莘俯首羞甚,紅潮兩頰,縮手不取杯,娟接杯強飲之,曰:「娘賜酒,乃敢不飲,老人家語,有一字淫泛耶?」生亦從旁與翹、楚和之,盡歡而後散去。

  翌日,娟謂生曰:「來而不往,非禮也,請偕郎一候莘姨。」生從之,由穴旁一小門入,行土窟中,約一矢地,更達一土室。莘母女咸在,接待極歡,殷殷留飲。生周視室中,雖俱精潔,唯一榻一幾,余無所有,殊形簡陋。歸問娟曰:「莘家無乃貧甚,何身外別無長物?」娟笑曰:「郎見其僅有几榻乎?不知几榻猶假於兒者!雖苦貧,幸與兒鄰,不特免呼庚癸,且多饒裕。」生曰:「此亦足見卿俠矣。」

  居無何,莘持錦箋一幅,乞生書《玉台新詠序》,生為仿《洛神賦》小楷以應之。莘得書,珍同拱璧,謂序與書及書序之人,可稱三絕。會娟他出,翹、楚與俱,生獨坐,莘又將聚骨小扇一柄來,欲生書漢《雜事秘辛》。生謔曰:「幾曾見人家處子,向外人索寫穢褻語,不避嫌疑乎?」莘曰:「娟姐不在,翹、楚隨行,此事爾我外,疇復知之。」生曰:「信如子言,則女瑩之事,何以至今廣傳?」莘曰:「好事者為之耳,計當日窺見至隱,止吳姁一人,苟秘而不宣,焉能泄漏?」生曰:「然則今日亦幽獨矣,子能容我為吳姁否?」莘面發赧,拈帶不語。生知其情動,遽前擁之,出示其具,莘掩袖微睇曰:「波俏郎舉體皆韻,此物何太不雅觀?」生笑曰:「貌雖不韻,而韻事在其中矣。」女心大動,不復抗拒,遂相與綢繆,如膠投漆。

  既而莘泣謂生曰:「初以郎為儇薄子,久乃知為樸厚人也。兒生不逢辰,死復抱恨。一旦委身君子,亦云奇遇。郎罹禍目前,寧忍坐視?欲明以相告,第慮新不間舊,徒取嫌耳。」生曰:「卿過慮矣。夫以少年孤客,漂泊無依,天假之年,得遇娟姐,何翅裴航之泛鄂渚,阮肇之入天台。今又與卿有契,方自慶多福。罹禍之說,突如其來,誠所不解。」莘聞之廢然,良久始嘆曰:「兒固知病在膏盲之間者,藥石所不能入也。郎並枕於菟,連盤野葛,自謂快心悅口,殊不知通心鑽,徹骨錐,雖有燕函,貫七札而猶脫穎矣。彼娟姐非人,乃天壇中一老狐也,為其迷媚而死者,指不勝僂。總為採取元精,以恣其欲,豈果有纖毫仁義,與郎作偕老計也?人情固多好色,似不應竭有限之精神,填無窮之溝壑。」生聞之,驚怖股慄,結舌不能語。莘曰:「郎試自維,倘扭情纏愛,雖死不悔,則兒言誠贅矣。若猶有戀世之心,惴死之念,當思早離岌岌之地,遵坦坦之途,兒從中為郎籌劃,轉禍為福,起死回生,亦易舉耳。」生大懼,長跪請計,曰:「聽卿言,如夢覺矣。如蒙援手,敢不鏤肝!」莘牽使就坐,袖出一符授生曰:「勿憚惶,且將此貼戶上,令老魅來,不得入,而後徐計未晚。」

  生貼符卻回,涕泣求救,莘為畫策曰:「娟雖淫毒,然通靈有術,能變化。避之不密,彼終能蹤跡之。今欲計萬全,非求黃道士符錄不可。黃道士援太乙秘笈,持五雷正法,住五嶽觀,郎屈節求之,符即可得。此事不得緩,三日內不得,則大事去矣。彼每出不返者,以仍有人被惑故也。此際必幻化園墅,相與流連。如郎朝死,夕即有他人入室。蓋此間為狐之巢穴,雖出千里,遲數年,終須歸此耳。彼出已兩日矣,再三五日當返,郎欲逃,正其時也。」生且悲且喜,再拜謝曰:「卿起白骨而肉之,何以圖報!」莘亦泣曰:「寧生離,無死別,行矣,慎之勿相忘!緣盡於此矣!」生曰:「累卿將奈何!」莘曰:「兒聞賢者急病而讓夷,況兒亦有術,自能發付老魅,無慮也!」於是再四促之,生不得已,握手辭行,哭失聲,莘急止之。

  送至門,忽愕然曰:「為郎幾誤切己事。」乃復攜入室,亟解衣,出一紫羅囊,探囊出一白玉小印,方寸許,上作螭續,其文曰:「異地同符。」贈生曰:「物雖微,即寶之,可以致福也。他日遇購者,究印之所自至,但云『得諸廣渠門外城隍間』可矣。兒所以厚贈,雖聊酬一夕枕席之愛,抑有一事相囑託,幸垂庇也。」生曰:「一身皆卿之賜,更何事不盡心力者?」莘再拜而謝,乃泣訴曰:「郎勿駭,兒亦非人,實鬼也。生時本河南人,因歲荒流徙入都,隨老母佣於崇文門內王氏家。王固巨宗,貨販遍天下,所賴以此玉章為符節。玉章者,閩中江皜臣所鐫也,人不得借。凡有王氏玉章印記者,無論江楚之遠,川廣之遙,雖片紙隻字,亦能立質千萬。一旦失之,十餘年來不復響應,王深為恨悒,或誣兒母女盜去,王撻母至死,兒亦投繯。乃藁葬於此,左鄰狐穴,右比獾窩,抱恨九幽,愁魂千載。君能買高原一寸土,俾得改瘞,則銜結之報,永矢弗諼。」生曰:「若挾泰山,超北海,予固不能矣。似此瑣事,不足縈卿懷抱也。」言訖分手,莘指墓前枯槐樹曰:「志此勿忘。」生審視良久,不忍言別,莘引身入穴,始嚎啕而去。

  時辰星映野,斜月入林。蹀躞蹣跚,約十餘里,甫望見樓堞,逢人諮諏,始得至五嶽觀。果有黃道士者,童顏玉色,鬚眉似金,貌極怪偉,生頓首乞符。黃熟視而咍曰:「妖氣濡染未深,何傷弓驚餌之早?子真機警人哉!」書三符付之曰:「終生佩之可也。」生承教而去。

  徑來所寓寺中,寺僧見而驚曰:「先生一晌在何處?致老僧懷惑至今?」生以詭詞紿之,問僮僕焉往,僧曰:「回南月余矣。」行李尚存乎?曰:「攜去矣。」生惝怳無措手足處。僧曰:「先生豈無親故仕於京師者,盍往就之?」生曰:「有親屬為部郎,往歲已左遷外補矣。今也則無。」僧曰:「朋友亦可與謀。」生曰:「縱朋友憐而顧我,我何面目見之?況任黎交誼,世有幾人;倘覿面雲泥,情何以堪!」僧曰:「先生固才貌兼者,懷策以謁時賢,投刺以幹當道,必得上貢天子,何衣食之足慮乎?」生潸然曰:「落拓如此,誰復肯斡旋者!自媒不遂,則身辱名裂,寧凍餒以填溝壑,不忍搖尾向人也!」僧乃喟然嘆曰:「往者余弗及,來者余弗聞,老僧眼中所見之士,先生一人而已。孓身無依,而不屑干謁;糊口有地,而深恥托缽。愛其品節,重其羔雁。先生尚志,非長貧賤者。請設一榻,而屈先生賣賦長安,以待時至,不亦可乎?」生乃感謝,便棲寺中,為人代書。

  一日,寺僧市五色絹箋,乞生作書,云為檀那作壽軸。書成苦無圖章,即取玉章印之,僧更市面桃素食湯餅,易新衣,駕騾車,入城去。生目送而笑曰:「玉章今日出脫矣。守錢虜未必能辨,即以護封為押角,應無不可者,第恐識者見之捧腹耳。」晡時,僧卻回,色殊愉快,入門即問曰:「先生寫作俱佳,不待言矣,而所用圖章,從何得來?」生曰:「偶然得之者,蓋吾鄉江皜臣之所鐫也。」僧曰:「此大異事。城中王翁,敝寺檀施也。見圖章,把玩良久,測其意,似喜似驚,再三致詰老僧,具說本末。翁囑致聲,翌日必欲先生入城,並攜玉章。此老素渾樸,無廢詞,其言欲如此,則必如此矣。幸先生勿拘執,明晨同老僧一往,自有代步,不致役役也。」生竊怪莘女之言有徵,諾之。

  早起同造王,王接待甚有禮。酒再巡,即索觀玉章。生取諸懷,王一見,愕然,審辨色,詢曰:「兄此物得自何方?望勿隱。」生曰:「實非故物,晚間偶循城溪閒步,將至廣渠門,坐石小歇,見城隍雉缺處玉色瑩然,拾得此印。不意見賞於翁,愈當寶貴矣。」王曰:「老夫不言,兄亦不知,蓋此印實老夫之故物也,失之十餘年矣。今聞得諸城灣,始追憶往日,曾歸自郊坰,小遺於城下,恐墜落至損,暫置牆隙中,竟致遺忘,兄所言,詢不誣矣。但此物雖微,先世所留遺也,詎可至我而失之。兄忠恕,如肯見還,當以千金奉酬耳。」生曰:「物歸本主,理之固然,何敢望酬?」王大喜曰:「老夫有言,駟不及舌,兄勿卻。」亟收印入內,一餉方出,奉生千金,更謝僧五十金,盡歡而散。

  生歸寺,亦謝僧百金,始以情告之,並商改葬莘母女之事。僧曰:「先生不肯負恩於鬼,老僧敢絕義於人耶?荼薺不同畝,請早圖之。」生遂出資,備雙槥,鳩土工,偕僧至枯槐下,掘得骸骨二具。生大慟,沐以香湯,裹以錦襦,納諸槥中。僧捐柏林淨地方二丈以葬之,祭而復歸。是夜,夢莘母女來謝,且告彼狐恨兒綦深,誓欲見禍,郎所得三符,祈於墓土焚其二,則無患矣。永訣矣,請從此辭。言訖,哭哀哀而去。生悲而寤,窗月正午,隱隱牆外猶有哭聲。反側不能復寐。次日語僧,僧曰:「莘女有靈,其言胡可不信」。即取符就墓前祝而焚之,紙灰飛起,旋轉繞墓三匝,不因微風,直出樹杪,知有神氣也。

  生肄業成均,次年及第,屢仕清要,年未四十,以病告歸,終身不娶,養一侄為螟蛉,教二弟成騏驥,巾櫛付之小妾,米鹽畀之老姁。日授方略,坐享宴安。冠千與之游,熟悉其事,秋宵剪燭,向予詳述之。

  閒齋曰:王氏為富不仁,草菅人命,致莘女魂游地府。粉怨香愁,雖不能一控幽冥,為雪恨報冤之舉,已足悲矣。雖然,自古錢能役鬼,財可通神,凡受其顛倒者,不知凡幾矣。又何有於一莘?莘縱有靈,亦不過於月明雨晦之夕,泣酸風、悲冷露而已,又何能為乎?

  蘭岩曰:凡人溺於所好,雖土穴幾等華屋,村姬視同佳麗,又何必盡人入天台遇仙子哉?邱生聞莘女言,而勇於自新,得千金報不忘酬德,其享富厚、官清要也固宜。

  陸 水 部周南溪先生,常述其亡友水部主事陸公榮,不謹於言,有罪。戍察哈爾時,單騎至歸化城賃駝。有趙姓者,以二駝應,一乘,一載行李。既而曰:「君無僕從,與我三駝價,仆我可乎?」水部如其言,立券授銀。將發,其一駝以馬代,曰:「駝上下難,馬便。」陸知其紿己,蓋是時駝價四倍於馬,自念彼貪利,吾貪路,駝、馬奚擇焉,遂行。行一日,趙曰:「一人難兼二役,牧與炊,君請擇一。」陸領牧。又數日,稱疾,陸牧且炊,趙坐食。適盆有宿餐,冷熱半,趙掇熱者去,曰:「我不慣冷食。」陸笑曰:「汝北人亦不慣耶?」乃取飯冷者自食之。行兩月,食無肉,罵陸,佯不聞;罵甚,辱及所生,陸正色曰:「吾縱不才,曾忝朝籍,況年倍汝,奈何至是!」趙曰:「 !罷職即民耳。老去死來,螻蟻引領入矣,尚以此傲我乎?」罵益甚。

  陸掩耳走至牧所,坐草中,雪紛紛下。追憶昔時,歌《鹿鳴》,登玉陛,在家妻孥相守,出門童僕相隨;今破帽敝裘,晝行夜牧,掬蹄涔飲,拾馬通炊,膚裂肌消,手龜足皸,又不幸為鼠子所窘辱。不禁涕泗交頤,仰天大慟,曰:「天乎!不意我陸公榮竟至此!」拔佩刀欲自刎,既又自念曰:「吾奉命從軍,此非吾死所。」方忖念間,忽見一老翁,年約七旬,方袍古冠,扶筇而至,揖陸而進之曰:「傷哉!貴人失路若此。寒家去此數武,粗糲生芻,足以供給。」陸感之,而陰怪其衣冠不時,意頗逡巡。翁笑曰:「夫以窮髮之北,得居停主人如老夫,亦幸甚矣,奈何以物外見疑?」陸釋然,問姓名,自稱黎公。

  相將行數里,越土山,得巨宅一區,繚粉砌,蔭青松,雅潔清幽,迥殊塞外。入門,俊仆十餘輩,傳呼「太翁邀得陸主事來矣!」即有二少年,華服出迎,執禮恭謹。登堂,陸拜,翁答拜;少年拜,陸亦拜,翁掖之曰:「此吾家豚犬,君不當受其拜耶?」俄而列燭張筵,窮極水陸。酒再巡,陸請辭去,翁曰:「君尚欲聽駝人之餘罵乎?老夫雖儉陋,猶畜齊馬數十匹,足以代君步,此時不必預計。」陸唯唯。翁曰:「老夫家本瀋陽,流寓於此,幾五十年矣。幸與老妻相守,生四子三女,長子青,入秦探親未返;少子碧,方在襁褓;次子蒼,三子白,所見二子是也。長女阿紅,嫁於大同;次女阿黃,嫁於杭城;在閣者,三女阿紫而已。」顧謂二子曰:「入語阿 ,可同阿紫出見客也。」陸辭不敢當,翁曰:「固是通家,無迴避者。」二子趨入,良久將命而出曰:「母已設餚於室,謂堂上寒,請翁挽客入內,當親奉杯酒,表意也。」翁笑曰:「有媼周折如此,君當以得賢內助賀我也。」急延入室。室中燃畫燭,張錦屏,鉤蒜垂簾,氍毹鋪地,美婢數十人,擁媼而立,被服鮮花,年與翁埒。陸拜,媼答拜,翁曰:「何不見阿紫?」媼曰:「想羞容,不肯便來耳。」翁笑曰:「兒女態,每每如是,但使出嫁半年,亦便似其二姐,麵皮如城堵牆矣。」一室皆笑,媼又使人往促之,移時,一雙環婢,啟簾報曰:「紫姐來矣。」隨以目視陸,含笑而去。既而女至,粉黛雲從,麝蘭霧霈,年可二九,光艷絕倫,側立筵前,俯首理袖。翁媼同聲曰:「兒勿爾爾,陸君非外人也。」強女再拜,始各就座。酒炙並陳,笙簫聒耳。

  夜將半,陸曰:「且休,今宵之會,誠所謂雅集也,盍賦詩以紀,安用此繁弦急管為?」翁曰:「善。」亟命撤樂,侍兒捧硯舒箋,濡毫授陸,陸被酒興豪,賦七言近體一章,中有「碧血丹心遷客恨,雲鬟玉臂故園情」之句,翁覽之笑曰:「觀君此詩,謂能忘情於小女,老夫不信也。」陸惶恐避席而謝曰:「鄙人詎有異心?聊以自感,故有是鳴,希翁諒之。」翁曰:「此亦數也。小女與君有夙份,遇非偶然,會須蠲吉,與友琴瑟耳。」是夕盡歡,陸□□兩目,醉不能語。二子伴陸出宿齋中。

  翌日,陸請行,二子留鞭截鐙以止之,陸無如之何。居數日,有翁之宅相胡秀才者,謁曰:「舅氏慕君名士,欲以少女奉箕帚,幸弗棄也。」陸辭謝曰:「西粵鄙人,身荷重罪,行年五十,落拓窮邊,自活未遑,敢累及他人愛女乎?望致語令舅,善為我辭。」胡曰:「不然。吾相君而有死氣,遠期不過二年,舅氏得道有年,附之足以免禍。況表妹不惡,貞靜幽嫻。古人斗酒博梁州,君不破一文,成此奇緣,自受多福,否則孤立無偶,竊恐禍至時,欲求一人援手救,不可得也。」陸心動,因出玉蟾蜍一枚以聘,並以交桂二束,奉胡以為謝,曰:「感君進藥石之言,故以藥為報。」故拜納而去。

  花燭之期將屆之前二日,胡與黎氏二子,攜酒來齋中,與陸小酌。半酣,復話及贅婿事,胡盛稱阿紫淑美,陸意得甚,且中酒,乃大言曰:「若人之丰姿,予已於初到時審諦之矣。特笑老翁不學,命名阿紫。夫阿紫者,狐狸之稱,淫婦之所化也,奈何取以名女?」言未畢,胡愕然失色,二子頸赤,拂袖而入。胡跣足曰:「君失言矣,予執柯之功,乃至此休矣!可惜,可惜!」陸茫然不解所謂。俄而翁與二子俱至,立簾下,以扶杖指陸曰:「何物書痴,輕薄至此!辜負老夫左顧,何足恨;所可恨者,必害得小女子數日不餐也。君自薄福,於我何尤。行矣!請從此決!」言訖,於袖中采白銀一錠,擲地有聲,去不復顧。胡亦太息而去。

  陸深自愧悔,酒力盡消,隱几而臥。昧爽方覺,則身坐一大石旁,砂磧茫茫,無復第宅。始大驚異,取視白金,固朱提也。徘徊悵悒,泣下數行。趙已不知所之。重至牧所,駝馬俱無。煢煢竟日,得遇周南溪先生,適乘一駝兩馬而來。乃訂交於積雪之間,於路備詳所遇。南溪決其為狐,且訝曰:「昨遇一人,哭於道周,詢之,自稱山西趙姓,有一駝一馬,為暴客劫去,想即與公為仇者。」陸質其年貌,果趙也。天之報施於人,豈爽哉!相為太息者久之。至軍營,陸金盡,以歧黃術,寄食于軍中。然性愎而執,口不擇言,竟坐訕謗伏法。南溪收其屍,葬之於火,始悟胡生謂其面有死氣之說,誠不謬也。

  閒齋曰:輕薄之口,尤見絕於異類,況與斯人為徒,可不凜三緘之戒哉!

  蘭岩曰:落拓無依,致受辱廝役,斯矣困心衡慮矣。乃稍得意,遽爾輕薄,頓觸所忌,見棄於狐;卒之坐謗伏法,身死異域,可哀也夫!

  馮勰華亭汪瑾,年五十餘,潦倒都門,未離席帽,頗倦遊。值秋風起,鱸鱠興思,買舟南下。候放閘,泊武城故縣之西。日薄暮,方苦岑寂,驀見一小奚奴,汗走而至,投一刺曰:「家主人馮二官奉謁。」閱名紙,稱鄉眷晚生馮勰,素昧平生。自分老而貧,至親良友,交臂且不相識,那復有強來親近者?疑其錯誤,璧不受,奴曰:「老翁非松江汪姓耶?」曰:「然。」曰:「然則不錯也。」遂馳去。

  俄而馮至,鮮衣新帽,年約三旬,揖讓登舟,執禮甚謙謹,以潞癩四端為賀。自稱:「山西人,將之揚州就一相識為上官橋巡檢者。知兄歸松江,願附便舟,未知肯容納否?」汪察其人樸厚,許之,馮拜謝。奴乃攜襆被,委諸船艙。夜間相敘,汪曰:「兄西人,弟南人,何為稱鄉眷也?」馮曰:「祖貫松江,鼎革後,入籍汾陽,名紙稱鄉眷,不忘本也。」汪曰:「胡為不仕,負此壯年?」馮曰:「是有命焉,不可強致。行賄累萬矣,終無成就。初甚抑鬱,後遂釋然。蓋轉念才如襪線,拆之無寸長。仕必屍位,如曰為貧而仕,則弟固富於資者。於彼於此,一無足取,故甘為布衣耳。兄不見江東獨步之王文席乎?苟守志不出,則弱冠重名,當終身不隳,何至倒置手板,貽誚後人?」汪嘆曰:「兄言是也,賄且不官,況無金行賂如弟者,欲不棄擲,得乎?」馮曰:「賄賂行而無門可入,非世路之難,正皇朝景運之隆,英才用世之秋也。故行賄非難其人,受賄之難其人也;非行賄受賄之難其人,惟不受賄之難其人也。世之衰也,一變而為請託,更變而為賄賂,寒畯之士遺於野矣,廝役之賤升於朝矣。廉介者黜,貪墨者進矣。甚之,臣賂其君,崔烈博司徒矣;君賄甚臣,子明從封禪矣。習俗移人,賢者不免,下焉者又何冀乎?兄際盛世,而不見用,命也,與貧何尤焉?」汪深佩其言,牢愁頓減。自是朝夕晤對,相得益歡。

  一日,舟次淮安,置仲秋之望,汪市酒邀馮賞月。酣飲間,馮忽把盞嘆曰:「華亭鶴唳,可復聞乎?」汪不以為意,因問:「貴友官巡檢,官況料必清苦,數千里就之,莫徒勞往返否?」馮不應,良久乃停杯,慘然曰:「旬日來,感兄遇我厚,屢欲以誠告,恐駭聽聞,用茲隱忍。今承下詢,實難默然。上官橋巡檢陳某,雖朋友,實仇讎也。十三年前,弟販布千捆之蘇州,路經茌平,與陳同一逆旅。會大雨,留行,陳與同舍客呼盧一日夜,一敗塗地,囊橐盡傾,尚負百餘金,無可措置,大為同舍客所窘辱。弟憐之,如數代償,事乃已。復以二十金贈其行,彼時陳感荷之言,報復之意,一若粉骨縻肌,亦所甚甘者。既而與弟謀,家有老親,無以養,志欲援例捐一雜職,苦無囊可解,公仗義者,能假五百金任權子母,苟得缺,必不相負。弟方喜其能愛人以德,慨然諾之。彼時亦太魯莽,竟不立券。越五年,予重入都門,聞其得缺揚州,尚未領憑,僑寓宣武門外。急往訪之,辭以他出,再四往候,甫得一見。而相見又甚冷淡倨傲。」汪聞至此,不禁裂眥曰:「人心叵測至此乎?」馮曰:「非人心叵測也,乃吾輩心太實,口太真,以君子待小人。未聞有中山狼之事故也?」汪曰:「然,誠如兄言。時亦受此氣懣久矣。此種人,弟宜索其所負,絕交而已矣。」馮曰:「弟之轉念,詎不若是哉?乃問及欠項,不特不承,且出惡言。弟憤怒時,與之爭論。所以然者,不恨失財,恨其人之負心太甚也。豈意其行如鬼蜮,毒甚蜂躉,買囑坊正,執送官司,無券可伸,官不加察,遂致瘠死他鄉,首邱莫正,訟之陰府,已計追償。幸兄攜之入場,得泄憤於彼,必報德於兄,結草銜環,敢忘異日!」汪聞之,悚然曰:「然則兄其鬼耶?」馮曰:「然,試於燈前月下驗之,可知矣。」汪驗之無影,大懼,對席枯坐,面色如灰。馮慰之曰:「兄勿怖,感戴且無既,豈為兄害者?」

  良久,汪稍定,然兢兢與處,如背有芒。及抵揚,馮憫然曰:「從此別矣。雖然,吾聞為浮圖者,必合其奸。知兄與太守有舊,明日希往過之,乘間一白弟冤,無使負心奴,盜清白名,以欺世人也。」言訖,再拜辭行,汪亦惻然送之,指小奚奴謂曰:「此小奚人亦鬼耶?」馮曰:「身且為鬼,安能役人,此亦於冥中以五千錢所買者,亦兄之鄉里,南門外市襪人李四之子也。」既去,汪心中始安。汪性謹默,始終未泄於人,故舟人咸不知之。

  翌日,謁太守,留飲,正款洽間,忽報上官橋陳巡檢,於夜間暴疾死矣。太守愕然曰:「矍鑠翁那得便亡?」汪嘆曰:「幽冥之理,豈其妄哉!」為述所遇於太守,太守瞠目咋舌者久之。陳死無家可歸,太守為具棺衾,瘞諸義冢,計其宦囊約千金,恨其人不良,傾囊贈汪,曰:「吾為馮勰報怨,以報德也。」汪初不受,以太守理直,乃受之,歸而小康。詢諸鄉人,有識李四者,本回民,果有一子,年十五,於二年前,病 死矣。質其形貌,正與馮奴同。第不識冥中為何人所居以貨之也。

  蘭岩曰:負心人卒遭慘報,固無足惜。第馮生索命,託言訪友,為官者,慎勿致此等打抽風人來也。

  戴 監 生瀋陽戴監生懋德,入都鄉試,不得志於有司,鬱鬱歸去。道出永平,宿止荒戍古館之廳。廳西一帶,皆及肩土垣。垣外茅屋三間,戶常扃鎖。秋草滿地,落葉堆階,繞屋三四老槐,六七古冢。屋之西,則連山林,無人跡也。

  戴牢愁不寐,二更後,猶繞砌閒步。見月色滿庭,山林清寂,微聞茅屋中有人語言,倚土垣聽了,頗了了。似一老人咳且笑曰:「我豈不明此理者?但余發如此種種,心灰淡久矣。譬如魚脫於罟,非不悠然深逝也,然不能忘情於餌,必將復上於鉤;鳥脫於羅,非不翩然遠翥也,然不能慎機於微,必將更罹於弋。子虧功不止一簣,乃不自樹立,而復自傾踣之,恐日月蹉跎,臭皮囊不比金剛石也。」一少年聲者,笑曰:「我發軔之始,便獲美姝,兄弟姊妹,艷羨滿室。至今且數年,兩腓猶瑩,況夫心腎?可見籛鏗之術,非無裨補,真精既返黃金室,一顆明珠永不離。翁蹉跎失足,神祗精 ,只可窺竊繩樞,綢繆嫫母;綺疏綉榻,非復翁側足地。譬夫逆旅蜰蟲,但夜出偷莈臭腳漢,乃轉笑香閨豹腳,親昵玉肌者為失計。非翁眼孔小,直是翁妒心重耳。況壽夭之數,自有分定。即金剛石,能無大小也?」老人揶揄之曰:「老夫年逾五十,詎意今日聞此奇談,何其詼詭!夫乞丐小兒,宛轉於百尺竿頭,以為得計,自謂出人頭地,初不知地下折臂叟,即是當時竿上兒。方嘆天下險稤危途無有甚於此者,乃今子顧以此驕老夫耶?天能與人以壽夭之數,而不能禁人以撙節之方。設有兩人於此,得青蚨一千,各分五百,數則同,而用必不同也。其一人一日一錢,或數日一錢,漸至不破一文,則此五百錢,雖終身不盡可也。其一人,初亦一日一錢,或一日四五錢,六七錢,漸至十百文,則此五百錢,其盡也可立而待也。子不明其理,反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是何啻犵鳥獞花,知有炎日,而不知有玄水也,豈不令人絕倒!」久之不聞應答,惟頻聞老人噯聲。

  戴欲歸寢,忽又聞老人言曰:「是亦不必多辨,子第思秦州田大郎,亦當淫淫汗下矣。彼非不自命為冥靈也,大椿也,然由今觀之,野馬而羊角也。朝菌不知有晦朔,蟪蛄不知有春秋。五百錢五日用了,至骷髏,每每慘老夫之目,子寧未之見哉!」少年者哂曰:「翁言非不了了,待童烏預玄自有方也,豈可與小兒強作解事者同日語!予黃庭之榛莽,已糞除久矣,丹田之稂莠,亦除治盡矣。宏於中者肆於外,猶韞明珠於水晶之櫝,無事炫露,表裡皆瑩,非如 腐之石,不任切劘者。」老人曰:「然則遂無 腐時乎?」少年曰:「玉晶何腐之有?」老人嘆息曰:「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鶚炙,痴絕妄絕矣!何異荒祠木居士,不慮風雨,而樑柱蠹生,庇蔭我者,即所以摧毀我者也,豈必外來之風雨哉?且斧斤不施,樗散之所以壽也;文采章身,鳳凰之所以隱也。子謀隸仙籍,而先窺鬼籙,吾恐子平之願難畢,而賈誼之 易來,鐵鑄一個錯不成,恓惶甚矣。即如館中戴監生,本非科甲中人,尚瞶瞶憂思,自加戕賊,正堪與子齊彭殤,未可與老夫較修短也。」戴驟聆至此,毛髮悚然,驚疑間,又聞少年曰:「休休!我聞太上忘情,最下者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我所以敢銳身任者,誠有所恃而不恐也。翁以鉤距來,我但以坦率往,毋啁礰也。」老人遂發怒聲曰:「稚子何敢牴牾先輩!汝牂羝不辨,香臭不分,有何尷尬?其恃汝母為護符耶?彼老魅無恥,幻魄媚人,今見棄於同儕。貧類丑鬼,無雷行其誅之,何足附會!汝忘二十年前,跪老夫膝下吮靴鼻、牽衣襟,苦求採藥之術,汝母亦跪進履二 、松子一拌,老夫一一授之,奈何飢附飽颺,強項乃爾!」少年便給尤甚,言不少讓,尋聞詬誶紛然,漸出戶外。

  月明如水,見頗分明:一老人傴僂侏儒,扭結一少年,稚齒韶顏,容色如玉,於樹下毆甚苦。戴知其非人,捫捉牆頭半磚,極力飛擊,撲地一聲,適中二人交足處,同仆於地,並化為狐,見人,竄入屋後古墓中。戴亦就寢。次日,白諸館吏,同往發冢,有黑狐十餘頭,奔逸而出,逐之不及。後戴再試不第,憶狐言,投筆經商,致富十萬,遂不復求仕進雲。

  蘭岩曰:時運不齊,頻居康了。命途多舛,永落孫山。自負文章而遭淪落者如戴生,可勝計哉!

  佟 諩 角旗人子傅九者,年二十,以事出正陽門。過一巷,路狹人眾,相俟以行。驀一人迎面來,急走如飛,其勢甚猛。傅方倉卒卻避,其人已至,兩胸相撞,竟與己合而為一,頓覺身如水淋,寒噤不止。急投一緞店下,閉目蹲身歇之,良久,頭愈痛,眼愈眩,茫茫然,雇車馳歸。夜二更後,忽躍起大言曰:「我因一時趕路不及,正在倉遽,奈何攔我去路?致誤大事,我與汝勢不兩立矣!」於是批頰撞頭,自殘不顧。家人環守通宵,搶攘不休。

  鄰人或言某胡同所居,有巫而走無常者,號佟觭角,最能祛除不祥,盍使治之。家人亦夙耳其名,亟往祈請。佟未至,傅已知之,哂且罵曰:「無論銅觭角,鐵觭角,又何為哉?」俄而佟至,男女觀者如堵牆。佟瞠目視之曰:「何處鬼魅,敢來此處祟人,不實供,即叉汝下油鍋矣!」傅瞠目不言,但吱吱切齒不已。佟大怒,命傾油於巨鑊中,燒柴煎之。油沸,旋捉一鋼叉,向傅面上旋繞,故振響其環以恐嚇之。復叱曰:「不速供,則烹矣!」傅哆口長號曰:「嗟乎,冤哉烹也!」佟曰:「無故祟人,罪固當烹,何冤之有?」傅倚壁戰慄,計甚恐怖。佟復振叉作欲刺之勢,喝令速供。傅肘膝投地求免。於是自供:「本鳳陽府人,於某年入京,因迫於飢寒,竊發人之冢,為人所覺,群求擒捉,一時慞惶,用鐵鍬拒捕,希冀免脫。不意連傷二人,坐法當斬,今日大決,綁赴菜市,已臨刑矣。因極力掙扎,得脫身而走,方將逃避他所,詎意為此人攔阻,心實忿恨,故與之較量。既老爺見責,焉敢遲留,第乞秘密,小人他去。」佟曰:「然則速去,勿觸我怒。」乃倚叉而坐。觀者莫不駭異。

  傅跪坐地,揮涕不止。乃叱曰:「胡不去而泣,必求烹也?」傅哭曰:「小人在獄中時,因天寒,兩腳漻 皴瘃,步履甚艱,欲氈襪一雙,則感德無量。」佟笑曰:「甫得寬宥,則有所求,一襪所值幾何,不吝與汝。」亟命傅之家人,取白紙糊作襪形,每隻畫一符,書一氈字,焚之,傅即欣然伏地,叩頭,即伸足作更易狀,觀者皆笑。佟因誥其姓名年歲,今去此將安之乎?傅曰:「姓名某某,年若干,今得脫大刑,當奔川滇遠省,以避搜捕耳。」佟曰:「汝計左矣。此去川滇數千萬里,豈旦夕可至者?倘為邏役所獲,重罹網罟,再思僥倖,詎可得乎?不如從吾教,尚可得一啖飯處。」傅曰:「苟得老爺垂憐收納,必報大德。」佟亦喜,乃探囊出一黃紙小會,焚之,傅遂仆地不動,良久始蘇,問之茫然,惟憶致病以先之事耳。家人羅拜,厚贈謝焉。

  是日刑部大決,密訪果有其人者,已梟示矣。聞者咸嘆異之,愈神佟術。佟年五十餘,平日孓然獨處,持齋誦佛,寡言喜睡,往往睡三四日不起。至其家者,重門以內,無寸芥纖埃。一切箱匱几案,不見拂試而光潔可鑒,或言其有禁鬼之術,或三年一更代,凡所服役者,悉鬼也。

  蘭岩曰:觀此而哀小民之愚也,飢寒所迫,則相率而為非,朋黨所要,每橫行而不顧。一旦自罹法網,幸脫無由;既已梟示通衢,猶矜奔避。真乃醉生夢死,誰能喚醒其良心?為鬼為人,尚未辨別其形似者也。為民父母者,尚其念氓蚩之可憫,勿以罔民而可為,思人性之皆良,勿致不教而遂殺,則被澤者,可勝計哉!

  譚九京都花戶子譚九,奉父母命,探親於煙郊。策衛出門,日已向夕,道遇一媼,衣懸鶉,而跨白顛馬,鞍轡華美,左右相追隨,問:「小郎何往?」譚以所之告,媼曰:「此去煙郊尚數十里,路多積潦,頗不易行,小郎不聞乎?風度蒲牢,都城漏下矣。荒野寂寥,保無有暴客相值?茅舍在邇,盍留一宿,翌日早行,得從容也。」譚正恇怯,聞言深荷其誼。媼策馬先導。循僻徑二里許,隱隱見林際燈光,媼以鞭指示曰:「至矣。」縱轡即之,即矮屋兩椽,土垣及肩。媼棄騎啟扃,延客入室。

  室中空無所有,惟篝燈懸壁,一少婦臥炕頭哺兒,媼呼曰:「有客來,媳婦可速起。」婦徐徐起,掠鬢,兒呱呱啼,媼探袖出胡餅一枚,付之,啼始止。譚視婦年可二十,淚睫慘黛,殊少歡容,媼曰:「汝起燒茶,老身送馬便回。」言訖,出戶牽馬去。婦折穄引火於燈,着紅布短襖,綠布褲,藍布短襪,趿高底破紅鞋,皆敝甚,露一肘一腓並兩踵焉。譚年少口訥,不能致詰,但陰憐之。俄而媼還曰:「為還代步,致郎寂坐,渠宅上聞有客至,亦欲延款,老身辭以太晚,囑為致意。」譚唯唯,媼曰:「奔馳半日,想客亦苦飢矣。媳婦備飯來,老身且出餵驢。」譚曰:「相擾何安,芻豆之費,臨行當厚償。」媼搖手曰:「莫漫作客套語,所值幾何哉?」既而飼驢已。婦陳列酒肴,瓦器絕粗,折稊為箸,以盆代壺,而餚皆魚肉。但冷不中啖。媼移燈勸譚飲,譚辭不能酹,乃進飯,飯又冰冷,勉進一盛。婦斂具去,相與坐話,婦就燈為兒捉虱。譚曰:「聽姥言似非京師人,娘子則又旗妝,敢問邦旗?」媼曰:「誠如郎說,身本鳳陽侯氏,因歲荒流離入京,為人縫紉補輟,謀衣食。再醮此間村民郝四,近三十年,今成翁矣。生一女一子。女已適人,子為圬者,居城中。翁以衰耄,佣於野肆中,為人提壺滌器,小郎明日當過其處,見雞皮白髭,耳後有瘤如卵大者,即是也。媳婦余氏,實宅上婢子,其主人為巴參領,久退閒,幼主襲職矣;適借馬處也。」譚曰:「視姥家亦甚清苦,何苦盛設待客?」媼笑曰:「倉卒客值茅舍主人,豈能咄嗟辦此餚膳?亦緣中元節例,分得宅上余,方愧褻瀆,敢雲盛設!」

  譚坐久頗倦,又不便偃息,乃出具就燈吸煙。婦頻睃,有欲煙之色,媼察知其意,亟拊掌曰:「媳婦垂誕吃煙矣。小郎肯見賜否?」譚以煙囊付之,媼曰:「近以窘迫,不有此物已半年矣。那得有煙具?」譚乃並具奉之,婦吸之甚適,眉顰頓舒。媼視之,點首曰:「老身在世六十餘年,不識此味。誠不解嗜痂者,何故好之如此。」譚曰:「亦自不解,第不會則已,學會則一刻不能離,寧可食無飯,不可吸無煙也。」媼大笑,譚曰:「娘子嗜此,予遲日當市具與煙來,作野人芹敬。」媼頷之。

  譚出溲,見銀河西耿,斜月在林,約略四更。媼揚聲於室曰:「客不時欠伸,當使寢息。」譚應曰:「尚可稍坐。」媼曰:「勿太勉強,明日尚有路行,更有所懇,望留意。」譚問何事,媼惘然曰:「明日過市,苟見我家老翁,煩為致聲,促其急送數錢來,但言家中吃着都盡矣。」譚曰:「無不盡心。」媼又赧然曰:「以貧故,並無被襆,一夜屈郎甚矣。」譚曰:「假一席地,得一夕安,已承厚貺,敢過望耶?」因各就枕。譚疲極,着枕便熟睡。既而夢回,覺草蟲鳴於耳畔,熒火耀於目前,矍然驚起,則身臥松柏間,秋露濕衣,清寒砭骨,系驢樹根上,齕草不休。茅舍烏有,媼與婦並失所在,但見古冢頹然,半傾於蒿萊枳棘之中而已,不禁毛髮森豎,急捉驢乘之,得得而驅。

  行三五里,天已向曙,稍稍心定,抵煙郊事畢,復遵故道,小歇旗亭。有滌器老人,酷肖老媼所述,詢之,果郝四也,愈異之,引至僻處告以前夜所遇。郝泫然曰:「據郎所見,真先妻與亡媳並夭孫也。先妻下世二年,亡媳去歲以難產,母子一夕皆死,詎意尚聚首地下哉!」譚亦惻然,更問巴參領為何如人,郝曰:「某旗某佐領之父也,死亦十餘年矣,直北喬木處,即其墓道。亡媳,其家婢也。老朽夫婦,故其守墓人。往歲零雨,屋舍傾圯,佐領無力繕葺,老朽無容身處,故傭工於此,聊以自活。前日中元節,佐領殿墓,猶焚船馬數事,第不知亡妻借馬,何事何之耳。」譚感嘆久之,乃解囊贈以青蚨五百,俾具冥資,勿使魂餒。郝泣謝。譚歸後,不欲食言於鬼,亟備紙煙具二枚,煙一封,重至其墓,祝而焚之。更訪巴參領墓,果在直北數十武外,松柏森郁,有新碑可捫雲。

  蘭岩曰:一飯之恩,感而必報,譚誠義矣。獨是夜台魂餒,泉下神悲,倍可傷矣。以郝之老邁,貧無容身之地,傭工野肆中,暫謀糊口,斯亦自顧不暇,豈知妻子嗷嗷,猶待哺於地下哉!嗟乎,鬼而貧也,尚有陽世以為不時之需,人而貧也,其將告助於誰氏耶?

  陸珪予友仁和陸子瑜,名珪,少游巴蜀,舟泊巫山下。會同載一楚客,病死,其鄉人為理棺衾,行李羈滯,計五日方可發。陸固好動,既惡少舲狹隘,又不耐喪事之擾,竟舍舟從陸。行二里,足重繭,不復能越險阻,乃止於亂山孤館中,欲覓代步,無有也。一日,館吏來白:「敝處三家村也,往來但有此館,今夔州參戎蒞任,輜重家口將住於此。君幸暫覓居停,官過後,當任君去留,第勿以逐客見猜也!」陸不得已,復移裝於館西三里許,借廢蘭若居焉。就中唯一僧,年約三十餘,形貌奇侅,行復偃蹇。陸作客數千里外,不敢睥睨驕人,惟處之以謙。

  無何,月升,值孟秋之半,炎暑未消,梧葉乍飄,蛩聲四聚。陸獨步荒砌,聞寺門剝啄聲,甚雜沓,僧倒屣出應,陸潛伺之,則褐衣三五輩,將主人命,邀僧于山樓,踐玩月之約者也。僧諾之,隨引扉相與西去。陸私念此僧,蹤跡可疑久矣,今盍試從其所之,觀其所事?足遣旅懷,倘有所見,亦可以助異日朋友相聚時,花前月下之談資也。

  遂潛履其跡,迤邐行數里,山路迍邅。卒至一山樓,半依峭壁,蒞半深譚,階砌傾危,窗寮毀敗。陸度不可登,適旁有古松,虯枝夭矯,倚於巨石,因攀松踞石,平跳樓中。色色洞晰。見樓中列雙燭,設兩筵,長裾高履者三人,貌悉奇偉,靚妝女子一人,絕美麗,聞僧至,咸趨走而迓之曰:「何晏也?」僧笑曰:「早一刻非不佳,奈何俗客在賓榻,故少煞風景。」女子曰:「袁師知之乎?酈三妹不矜細行,竟遭薏苡之謗,乃翁督責過峻,三妹嬌養慣,哭泣竟日,目盡腫,今夕不識能赴約與否?如爽約,則師之煞風景,未必如是之甚。」一白衣少年曰:「不然,酈三娘苟知袁師至,目腫即消。即不來,卿正好入無雙譜也。」女笑且罵曰:「小魅,踣鐵未脫,遂敢於阿 前饒舌耶?」眾皆大笑。僧曰:「勿多求,一雙足矣。」女微笑曰:「今日兒有疾。」黃衣體重者進曰:「卿有疾,予有藥,一刀圭足以療之。」女赧然首垂頸赤,不復應酬。黑衣長髯者,拍女肩而慰之曰:「老子興復不淺,請與子出陳納新,以游無窮,彼皆涉惡趣不足與談,而亦無須芥蒂。子獨不意袁師初晤時乎?才一入鹿脯之宴,輒喜愜過望,酒胾併吞,迄今骨鯁尚恐在喉,曾幾何時,亦以口給取憎。伊尚如此,況夫齋馬,奈何與之口角,獨不惜氣力耶?月色佳甚,不如謀醉之為得也。」眾曰:「熊公平心之論是也。」女亦解顏。紛然入座,舉杯歡暢,酒政喧囂。

  正騰辯間,褐衣奴傳語:「酈三娘子來矣。」有頃,一雙鬟女郎登樓,貌尤艷,而有憂色,不暇作寒暄語,俇俇然向眾言曰:「諸君尚在此高會耶?彼萊夷已稅倌人之駕矣。我輩壽則壽矣,雖然,猶未有樹也。兒方寸亂矣,敢請諸君早計之。」眾驟聞之,大驚撓。黑衣者獨咍然曰:「迂奴無膽,必致首鼠兩端,大事去矣。吾等已預有間諜,萊夷之旅若林,亦何足畏?憶昔與袁衲子採藥西山,遇一瞔婦,方姅,二人未嘗迴避,而術竟無恙。可見學道既成,雖危無咎也。」女愀然搖首曰:「兒聞福生有基,禍生有胎,吾等近年狂樂極矣,豈能不反。昔胡大師作蜘蛛隱時,再三規戒曰:」行矣,樂不可恃,欲不可縱,三年後,萊夷猖獗,破巢之下,恐無完卵。『言猶在耳,今非其時乎?惜當日行色匆匆,未及審詢,驀然值此,伎倆輒窮,奈何徒作大言,焉濟於事?「僧曰:」無嘩。胡師所踞,去此不過五百里,盍共往依之?「眾悉首肯,黑衣者獨不欲,曰:」胡衲淡泊,惟曉枯禪,吾等避未然之災,而輕去已成之業,是猶棄蘇合之丸,而取蛣蜣之轉。袁師素多奇計,今乃出下策耶?「紛議未決。

  忽聞林中鳴鏑聲,陸大驚,窺之,見壯夫百餘人,擁一將軍,呵殿而至。咸手弓腰矢,嗾犬呼鷹,樓中人辟易星散,壯夫飛馬分逐,無不應弦飲羽。陸股慄而顛,猛然驚寤,則身故在蘭若階下臥也。重歷舊徑,果有山樓松石,悉符所見,徘徊不能自釋。

  歸而心悸,不復淹留,乃攜裝還山館,館吏迎笑曰:「子亦巧甚,參戎夜獵大獲,今晨甫去,子可以居此矣。」陸問參戎何如人,吏曰:「參戎瞿姓,山東萊州人,新科進士,有勇名,以軍功特授綏寧營參戎者也。今夜獵于山中,得熊一、虎一、猿一、狐狸二、兔三五頭,不足異也。最可異者,並捕得白馬,極神駿,謂是野馬,而踣鐵宛然,此物奚其至此,子博學能知之乎?」陸雖不能解,而心知昨夜所見者,皆此數獸之妖,黑衣者熊,黃衣者虎,僧稱是袁師,即為猿,女稱酈三娘子,則二女為狐狸,三五褐衣奴,即為兔,而白衣少年,女嘲其踣鐵未脫,其為白馬無疑矣。

  禽獸精魅,於人何所關係,乃致陸幻化如此,天下事尚可思議哉?此事陸逢人輒述之,予聞之尤熟。

  蘭岩曰:深山窮谷,何所不有?而此事尤奇。

  白萍林澹人,延平諸生也,貌姣媚如好女子,見者無不嘖嘖而目送,閩中俗尚龍陽,林獨守身如處子,片肌寸體,未嘗輕露於人。年十九未娶,以槐黃近,稅居城北余氏廢園。園多喬木,門枕一溪,地幽僻,少人蹤。

  時當盛夏,林日墓則輟讀,散步溪邊,愛其水之清漣,濯足石上,覺水旁嗤嗤有女子笑聲。林驚視之,見一女子,齒甚稚,娟妙絕倫,由對岸步水而過,無少沾濡。林叱曰:「何物妖魅,敢近人耶?」女哂曰:「恐世間無此妖魅耳。」林拭足着履,逼女於樹下,諦觀之。女坐石上笑曰:「我妖魅,子何敢近?不慮噬子耶?」林曰:「苟非妖魅,何能於水上行,衣履悉不沾濡?」女曰:「子不聞,『聖足行於水,無跡也;眾生行於霜,有跡也』?即伏水中一年,亦何不能!」林曰:「踏浪之技,無地無之,不足爭論。所可異者,地僻人稀,曠夫獨處,不虞子之涉吾地也,何故?」女應聲曰:「年少喜游,所至不暇關白,然滋爾疑抱,雖然不遇明人,兒之大不幸也。譬夫水晶鏡片,翳以塵 ,宜其曖昧不明。因念如是,不勝凄然。子非善知識,請各事其事,無相問也。」言訖,惻然欲淚,若不勝其感傷者。林憐之,欲邀之入齋,而又畏其非人,頗形躑躅,女復嫣然笑曰:「子真口同百舌,膽如鼷鼠,獨不慮貽小兒女以掩口胡盧耶?」林恧然,肩隨以行。甫至園門略彴前,即遇館童逆告曰:「浴湯已寒,郎何往而久不歸也?」女匿林後,潛入齋中,格格笑不止。林亦匿笑,謂童曰:「我自洗浴,汝亦不必復來。我倦甚,須早眠也。」童懷惑而去。

  林深閉重門,入室,向女而笑曰:「子亦太便捷,必久慣貽香者。」女睨之曰:「含苞花,何漫以繽紛見擬,寧若子美目修眉,丰姿自喜,甘為巾幗之行?倘遇俞大夫,後庭花知添幾種,應為子升表於天矣。」林故□□,達於心而濡於言,乍入溫柔鄉,面□口吃,甚不敵女之便給。女下窗閉戶,收書燃燈,與林對席坐,披覽詩文,搜索筆硯,不肯少靜。見棋枰即取與林弈,一局方布,則以手亂其子曰:「此大費心,非樂事也。縱留幾局嘔血圖,有何關係!」於是促膝諧謔,問林能飲乎?林以量淺對,女以箑輕擊其肩曰:「量淺耳,是能飲也。」亟啟紗廚出酒一罌,餚一盒,類皆珍美。林怪,問物從何來?「女曰:」預儲於此久矣。子第飲食,又何多問!「林知其異,然對此麗人,殊不畏懼,相與淺酌細談。女自言:」余氏,字白萍,園主人,奴之故主也。主人舉族遷城內,兒獨留此間,年十七矣。父母兄弟姊妹俱漂泊,蹤跡亦各無定。正愁孤孑,幸得與君解逅,見如憐,願備妾媵。「林喜曰:」予亦未有室,得與卿伉儷,亦何樂而不為?「女粲然,飲酒間,備極歡昵。林原不能飲,少飲則醉,乃同就榻,枕席之事,顛之倒之。林雖弱冠,具甚麼麼,女嘲之曰:」子亦幸未娶,即娶,亦不足以清帷薄也。「林大慚,女曰:」無傷也,亟當為子圖之。「因挑燈復起,檢荷囊,得末藥一撮,和以唾而團之成紅丸,使林吞之,仍啟衾臥,林覺藥入腹中一霎間,勢熱如火,倦而睡去,四更復寤,怪累累然有物在股際,探之,則勢暴長,迥殊平日,大盈握,長咫尺矣。大驚告女,女捫結而笑曰:」以小易大,子何修而得此?「林亦笑曰:」妙則妙矣,無乃太丑觀乎?「女曰:」惟其丑觀,愈形子之美好,夫何尤焉!「於是盡歡而罷,自此無夕不至,好合無間。然終以館童之耳目為礙。女商於林曰:」觀館童之為人,頗穎慧,且子之心腹也。盍明告之?「林乃呼童,使拜女,告以故,並誡勿泄,童唯唯而退,遂不復避諱。雖白日亦在齋中。

  未幾,林赴試入都城,月余始歸。女設饌,為作軟腳局,相得愈歡。第林出示棘闈,七藝皆不得意,心殊悒悒,女曰:「勿憂,場中固不論文也,子有祖德,必高捷。」及揭曉,林果中第九,名大噪。友人符生,故太守某公之孫,美而少,蓋濁世翩翩之佳公子也,夙與林為總角交,今更為同年而同門。性本不羈,得雋而興愈豪,折柬召林飲,林辭不往。符親至余園,強之升輿。在座五人,皆新貴而舊識者。飲至午夜,始各散去。林被投轄不獲歸。符醉,謂林曰:「兄平日守身如玉,每下朋友榻,未嘗解衣,今為孝廉,行將在仕矣,豈可復作兒女態,今夜與兄投足談之,可乎?」林請異榻,符曰:「主人倉卒,不暇備矣。」隨頤指二童,強為緩衣,林被酒瞑眩,極力支撐,竟不能敵。褲脫,忽露嫪毒之具,符駭諦曰:「此豈兄之故物耶?何便得一第,頓令人刮目如是!」林羞匿不對,符亦覺不雅,給衣着之,退踞胡床,息喘良久。屏二童,閉戶,前席致詰。林頸赤面赧,不發一言。符正色曰:「爾我總角之交,豈敢敗乃事者,如不以誠告,當飛語諸同年,俾咸以嗷曹目兄也。林大窘,遂以實告,且囑曰:」幸勿為外人道也。「符愕然曰:」此兄以鰥居致邪,喪無日矣。脫此無他術,惟謀早娶,可以免禍。內人有一女弟,年十八,性賢淑,而色美麗,兄如不棄,弟請執柯斧。「林故無父母伯叔,鮮兄弟,諸事皆得自主,且久聞符內娣之美,族巨而家富,遂許之。符晨起入白於其妻,妻大喜,歸告父母,其父素器林,一言而決。

  林不復過余園,擇日納采。及合巹,新婦果麗。第林具過偉,定情時大為鑿枘。三朝,婦家來瞊,男女親戚,宴會滿堂。忽一女子,瞥然至前,諸眷驚起視之,甚艷,而皆不相識,急呼主人。林入視,則余氏白萍也。驚怛卻立,不能出一語。女艴然責林曰:「君誠所謂薄倖人也,兒何負於君,遽以葑菲見遺?」林俯首無以應。擾攘間,符生突至見之,驚為仙人。女忽不見,諸眷駭愕,具聚猜疑,感不知其妖異之由。惟符曉然,神為之奪,嘆異不置。

  遲半月余,林飲於友人。漏下,歸自城北,覺身後有二人從行,疑為邏卒。回顧良久,二人行近前,方辨為二女鬟也,攬林之祛而邀之曰:「小娘囑招郎君,幸勿見拒!」林卻之不可,不得已,從之以行。時際望後,月色皓然,循僻徑約三四里,漸近余園。林內疚,止步不前,二鬟強挽之,又數武,見白萍坐溪邊石上,黛蛾顰蹙,怨態不支,掩袂而泣。二鬟捺林跪其前曰:「覓得薄情郎來矣!」林頓首引罪曰:「予知過矣,顧卿獨不念齋中繾綣之情耶?」女哂曰:「子亦太強記,尚能憶及曩昔,若奴則盡矣。子負心太盛,即王魁、李益,有不逮焉。尤可恨者,子賤玉貴珉,致兒清白之身濫為所玷,思之痛心切骨,銜恨非一朝一夕矣。今子親身而來,何翅固轍之鮒,縱搖尾乞憐,亦復奚益?應示蒲鞭之辱,以儆狂且。然不致子於死地者,以子有日騰驤,為乃祖隱德之報故也。」乃命二鬟褫林衣,折柳枝鞭之數十,更以溪沙傅其陰,置諸石上,而後捨去。乃林之被辱也,身如夢魘,轉側由人。次日黎明,方可動步。遂踉蹌而返,密告符生。符聞之,浹背汗流,終生不過余園。

  林自此覺私處冷如垂冰,縮似僵蠶,百治不舉,蓋已病萎。新婦失所歡,不能無外遇。所賴少年英發,祖德不衰,得捷南宮,使致清要。以符一子為螟蛉。李芰裳為予言,不甚悉,後又得賴冠千詳述之。

  恩茂先曰:祖有德,而子孫發甲,固天所以報告人,乃又斬厥祀,殊不可解。

  閒齋曰:否,否,愈遠愈疏,古聖人所以有承祧之義也。林生絕嗣,天所以報林生,非所以報其祖,何則林祖父有發甲之子孫,而林不得為人之祖父也?天何負于吉人哉!「茂先大笑叫絕。

  劉 大 賓劉大賓者,河州副總戎周公之常隨也。署中有大書房,花木叢雜,廨舍寬敞,每見鬼物。劉與轅門官白把總者相友善,偶夜半被酒,覓白閒談。繞出大堂,黯然無燈光,劉且行且喚曰:「白二哥睡何早也?」忽堂右偏旗纛下有人應曰:「白老爺苦蚊,向大書房宿矣。」劉乃負手高歌,緩步而往。時月色溶溶,萬籟俱寂,隱隱見花台畔,一紅衣女子倚欄而立。劉默念深夜矣,此女胡為乎來?席其體態服色,必杏花也。蓋杏花者,周子婦之媵,頗有姿色,劉平日最為注意者也。於是酒醉興高,欲就而摟之,去數武,見其面白如粉,眼赤色,舌出唇外三寸許。劉大叫發狂,徑撾書室,直宿者驚起環問,咸聞鬼哭之聲,漸出院外,無不毛戴。備述顛末,白把總至,聞之訝曰:「我今夜仍宿斜房,且二更時,大堂即靜,旗纛下又烏有人,想亦鬼所為也。」

  劉由此病癲,日作鬼語,悉不可曉,周以印花制之,不效。惟僂身而行,如負重狀,每見杏花,則悲喜追逐,杏花亦不禁凄惻,泣數行下。周公以其怪,令二人復相見。杏花從此失神,或罷綉獨語,或停食自傷,幾次投繯,皆被同人所覺。一日,周出巡所汛,左右疏防,劉遂得於深夜潛入宅門,直抵寢所,解帶縊杏花之頸,比家人覺而救之,氣已絕矣。劉病尋愈,茫不知縊杏花之事,恨悒殊甚,又日為杏花父母所窘辱,亦自縊死。

  蘭岩曰:淫心一動,便招如許妖孽,二人俱不得其死,良可哀矣。獨不解劉與杏花有何夙冤也,不然,紅衣女何敢作祟?

  庄 莁 松吉州庄壽年,號鍃松。乾隆初年,貢入國學,僦居城北一廢園中。初至時,莘莘茂草,苔茸沒階。荒蕪殊甚。庄剪荊辟徑,住行李於一軒。居無何,槐黃已屆,檢點入闈。庄雖名宿,而花樣不同,且半世坎 ,依然倒繃孩兒,鬱憤成痾。延至春,委頓床第,佣奴呆鈍,不勝薪水之任。所善同業邱生,亦同傷眊矂者,憐庄老病,攜一童並襆被就伴之,朝暮相對,頗慰寂寥。

  邱固少年,每擁衾綢,不無瞑想。時際仲春,池草重青,園夜半茁。薄暮,於軒東獨步,瞥見一女子,年可破瓜,翠裙紅袖,艷莫與京,向邱嫣然一笑,百媚俱生。邱迷惑佇視,形如木雞。第疑為鄰女,罔敢挑達。女尋逾垝垣而逝。邱歸軒語庄:「人言京師婦女,裝束丑怪,既無旗人大方之度,又無南方裊娜之風。乃弟之所見,實有神仙其人者,裝束皆意想不到,今而後知人言之不足信也。」庄曰:「否,否,子有見而佳者,皆非土著也。譬如今科鄉試榜下,其魁卷之堪誦一時者甚少,究其實,順天籍貫者有幾人哉!」邱大笑。

  入夜,邱寤寐反側,朦朧間,女子倏至,遂瞢騰如醉,相與交媾,猥褻之聲四徹。庄驚覺,側耳聽之,不禁精遺滿席,次日天曉,而邱起尤晏。朝食頓減,舉動不時。庄詰其夜來何事,邱秘而不宣。庄大疑,夜假寐伺之。二更後,聲作枕畔,褻語入耳喁喁,精又大泄,邱亦日就疲憊。庄詢之,猶不吐實,庄正色曰:「吾二人皆作客異鄉,家人繫念豈不甚殷,奈何以數千里外之身,致之狐鬼?君少年庶幾不患。仆老矣,安能拼將涸之精,為君夜夜遺也?」邱慚謝曰:「君言藥石也,敢不拜嘉,如渠再至,當痛絕之。」

  是夕,女不至,邱詡於庄,庄亦心喜。適同監涪州劉生,精歧黃術,偶遇庄,驚曰:「君何病之深也?」診之,錯愕良久,曰:「君年望六,那得有遺精症,豈其為狐鬼所蠹乎?」庄神之,即告以邱生事。俄邱至,劉亦診之,憮然曰:「此狐祟,非鬼也,無藥可醫。城南有穆薩嘛者,可延至,使驅之。」庄問穆薩嘛何如人也,劉曰:「廂白旗,蒙古人也,為羽林軍。薩嘛者,譯言巫覡也。」莊敬諾,挽邱童往邀之,穆迫於官役,約三日後甫得來。庄引領望之。漏三下,女子復至,責邱曰:「君何信劉監生語?」邱曰:「使人召穆,庄為政,己不與焉。」女忿然,以兩手捧邱之頰而接吻,曰:「我既死,汝豈能獨生耶?」即以舌啟唇而吸之,艻艻然氣出如綆,心茫茫無所憑。女更加力吸之,邱覺丹田痛如刀割,五內欲裂。庄聞邱帳內撼搖,連呼「邱兄」不應,知其有異,急叫二童起,照邱已昏絕,白身僵臥。喧救一餉始醒,持庄手且告且泣曰:「弟之鬼,將就餒於異鄉矣!」庄大恚,向空謾罵,招邱同榻。

  三日,復使延穆,穆果至。鄰人觀者如堵。穆冠兜鍪,腰金鈴,撾鼓咚咚,口誦神咒,繞園而走。至園後廢樓前,瞋目仰視。旋棄鼓,捉鐵叉趨步登梯,若有所逐。至牆角,極力叉之,聞之聲,如犬之被撻然。設鼎鑊,提叉烹之。咸見一黑狐,大如獾,脫腸而死。穆炙肉焚皮,取心燒之,研為末,服邱及庄而去。怪遂絕,二人病亦尋瘳。踵門謝贈,穆不受。訂交而別。邱丁丑席帽離身,授柘城縣尹;庄以教習生滿,教職歸里。此事庄自言之。

  蘭岩曰:邪不敵正,理固然也。邱數未終,奈何以憤怒而欲置之死地?其自斃也,不亦宜哉?天下如此類者,當自警也。

  額 都 司參領德公,世裔也。夫人傅蔡氏,為額都司姊,生一子二女。初居靈椿坊,後徙城南之泡子河。院宇幽深,閭門壯麗,為一方甲第之冠。但多怪異,家人至日暮,非作隊不敢行。廄馬十數匹,例一夜兩驚。公子新娶婦,亦世閥女,年甫二九。未匝月,忽病癲癇,歌哭無恆,或裸跣奔馳,不避臧獲。每至漏下,則閉戶向隅,垂首衣笥間,兩手常忙,不測何務。至午夜,必將一紙裹收衣笥中,封志其秘。婢子偶潛伺之,即詬誶罵詈,滾地嬌啼。公子恥之,而亦無如之何。若是者半載余矣。

  會額都司引見入都,下榻於廳之東院,院外即鄰馬廄,委裝日,德公為作軟腳局。飲半酣,德曰:「舍下多鬼,夜間獨宿,得無懼乎?」額曰:「我輩作武將者,皆亡命徒,死且不避,庸懼鬼哉!」各大笑。夜半酒闌,各歸寢所。額勞頓且醉,一夜酣眠,日高方起。德見其無事,心頗安。越三宿矣。第四宿,額方偃息在床,聞頂隔上窸窣有聲,額心悸,起身點燭,坐以聽之,久乃闃然。遂不復息燭,仍引衾臥。一食頃,聲又大作,仰視望板,若有人踏之以行,漸至東北隅,聲忽止,屋角一板亂動,隨被揭去,有黑物下垂,形如馬尾,長尺余。去燈遠,恍惚不能辨,而毛髮森豎,不克自壯。但瞠目視之而已。俄而黑物漸長,黑盡繼之以白,色如粉,才三四指闊,瞥見二眼,大如榧,方知是一人頭顱也。大懼,欲呼人,忽轉念人何怕鬼;且疇昔自詡之言,人悉聞之,一旦示弱,將何以見人?於是正心以觀之。此時物已出其半面,漸露鼻口,二目綠色,直視燈,燈光斂如豆。頭昏昏,如夢魘,四肢不能轉移。物遂釶然而下,似旋風透戶而出,燈驟明,額飆然如夢醒,但聞院前廄馬驚嘶,戶牖扃閉如故。譙樓漏三下矣。料其去必復返,亟移燈近榻,抽刀置枕畔,著衣踩靴而臥。輾轉不能交睫。至五更,牆外廄馬重驚,竹樹吼風,而物已入室。燈復黯淡無光,物徑撲臥榻,額大叫,捉刀斫之,謣然一聲如裂帛,案翻燭滅,隨聞屋上逢逢,逾刻方息。額憊極而睡。

  次日,拉主人於僻處,備述夜來事,因勸移居以避其厲,且曰:「焉知甥媳之病,非凶宅有以致之?」德曰:「余亦不耐久矣,苦無吉宅耳。」額曰:「何宅不吉於此?予友薩都統之宅,方覓售主,可相也。」德即以三千金易券焉。及遷,新婦大哭不往,公子仗劍恐嚇之,白足蓬首而奔,侍兒強為作履襪,納之車中。處新居,上下貽然,雞犬不驚,並安群馬。新婦病亦驟愈,侍女發其笥,於紙裹內,得五色線綆,長四五尺,大如箭幹,不測何用,問之亦茫然。諸姊妹或述其瘋狂之態,羞赧無以自容。額後官至副總戎。德故宅,連更數主,胥不相安,今廢為菜圃矣。

  蘭岩曰:居宅凶而人遭祟,可不慎歟?

  孝女京師崇文門外花院市,居民數千家,皆制蓪草像生花為業。有幼女奉老爺以居者,亦業此。父久病痰喘,按時舉發,是年愈甚,吼臥不起,醫來弗藥。女忘啜廢寢,明慰暗憂。

  適有鄰媼,鳩諸婦女,往丫髻山進香者,女因密詢進香何為,媼曰:「或以多病,或以乏嗣,各以心願求之。山頂娘娘最靈感,應之如響。」女曰:「此間去山,道里幾何?」曰:「百餘里耳。」女曰:「一里幾何?」曰:「三百六十步。」女謹志之。夜俟父安寢,則潛於院中,持香一柱,計其里數,繞院而拜,默祝:「一身孱弱,父病甚,家中更無人,不能朝山進香。謹按里數,一步一拜,有如身到寶山,親瞻聖像,保佑老父,沉痾速起,百歲康強,自願綉佛長齋,終身頂禮。」云云。如是得閒則拜,日夕不輟,半月有餘。

  舊說丫髻山上祀奉山頂碧霞元君之神,靈應昭於畿輔。上自大內后妃、中使及王公縉紳,下迄庶民,每際四月,則進香賽會者,車馬絡繹,不絕於道。而五更雞鳴時,即上殿拈香者,謂之上頭香,頭香必待宮使巨璫,他人罔敢僭越。

  時有中涓魏公者,奉皇太后旨,往降頭香。甫辟殿門,即有香在爐中,光焰甚盛。魏怒責廟主曰:「老佛爺香,猶未降,何得令他人預焚於此!」廟主惶恐曰:「爺不來,殿不敢開,誠不解此香何由至。」魏默念:「初至時,殿始振管,香灰未寸,良可駭異。明日更早來,看如何。」亟囑廟主,曰:「既往不咎矣。汝其敬慎,翌日當早來上頭香也。」遂去。

  廟主畏罪,與其徒終夜巡視。才四更,魏已至,至則爐中香火宛然,一女子方禮拜於地,咸大驚。女聞人聲驚起,倏忽不見。眾以為鬼,魏公曰:「豈有神聖之前,鬼敢公然出現者乎?必有因,吾有以處之矣。」遂上二香于山門下,踞胡床,聚眾香客而告之,並詳其年歲、貌容、肥色,眾客愕然,但以為奇。卒一媼聞之,沉思曰:「據爺所見,無乃吾之鄰女乎?何其色色相符也。」魏問:「是何鄰女,幻化若此。」媼曰:「居花院市,固孝女也。」魏拊髀曰:「無疑矣。」亟馳歸,覆命訖,密訪得女。就見之,果殿中所見者。致詰其女,悉以誠告,言雖未出門,恍惚身歷其境。父病獲痊,亦神之靈也。魏嘆曰:「至誠感神,真純孝也。」認為義女,不啻所出。

  其父得享三十年溫飽,百歲令終。女嫁於大興張氏子,妝奩之盛,不下數千金,皆魏獨任。婿家緣此,累世為富商雲。

  蘭岩曰:真誠所至,神靈可通,驕若寺人,那不令其佩服。雖然,人苟無良,遇如不遇矣。

  請仙予閒覽《太平廣記》及誌異諸書,其所載怪異之事,不勝枚舉。又每聞人所言,亦皆鑿鑿可據,心竊信而又疑之。疑其無,則古人無論矣,即今人之言,亦多朴城謹愨之士,豈肯以欺人語?信為有,而予生四十年矣,曷曾未一目睹也?

  惟憶從先君子隨宦於宜君時,先大父攝篆烏蘭,先父母奉祖母留居宜君置中,適縣君張公薦一戲術人來。觀其術,平平耳,先君子以張公故,與白金二兩遣之。術人不受,曰:「今日作戲法,環觀者數十百人,而未有一嘖嘖稱嘆者,是所學不足以驚人目可知也,何敢妄邀厚賞?雖然,小人少遇異人,得隆仙之術,今夜請獻之,或博太太一粲也。」先君許之,賜之酒食。日薄暮,術人擇園中廢軒三楹,洒掃至潔,窗破者補之,壁剝者堊之,凡有穴隙如針孔大,亦必彌縫完密,更張帳幔,以蔽戶牖。燈後,於西壁畫一門,如圭竇狀。門前設一矮腳幾,几上置一爐,焚紫降,不令煙絕。余無他物。選秀慧童子十五歲者二人,丫其髻而赤其腳,名之曰:「清風明月,」使背立幾前。先祖母率姑母、先母及諸姊妹,垂筠簾,坐於東楹,先君子率予兄弟翼坐簾外。僮僕輩有令觀者,有不令觀者,一惟術人之命是聽。

  漏三下,術人炷香於爐,焚符於燭,教二童俯身從胯下反視幾下圭竇,問曰:「何所見?」曰:「開門矣。」術人即噙水向壁上噀之,復亟問:「何如?」童曰:「梳頭矣。勻面矣。」既而曰:「易履矣,着衣矣。」術人曰:「然則可以出矣。」噙水三噀之,瞥見一女子立幾後,約長五尺許,衣大紅衫,拖素裙,眉目娟好,微笑作羞恥態。術人囑曰:「太太在此,可為禮。」女則襝衽再拜。術人曰:「太太最尊貴,胡為不行全禮,乃以一福了事耶?」女子以袖掩口,微笑不動。術人亦笑曰:「是見人多怕羞矣。」令童向前,把其袖牽出幾外。童子力牽,女子力卻,相持良久。術人作急狀,止之曰:「彼修仙人,性村野,且放手,我自有處。」童子乃放手,女子仍還故處。

  術人復噀水壁上,倏又一女子出,雙鬟垂髫,齒靈於前,貌猶娟妙,衣淺碧衫,腰下衣樹葉一圍,長尺余,赤雙足,而手足指爪,皆長四五寸,並立幾後,左顧紅衣而笑。術人曰:「汝姊幽居久,習於村野,見太太不復知有禮數。汝最知禮者,可率伊行禮,無失儀,致重我罪累也。」女子乃推前女,繞出幾外,捺其頭令跪,舉止柔媚,觀者神痴,拜訖,還故處,術人復以水噀之,隨隱。

  於是神其術,厚賜而遣之,細詢二童子,當牽袖之時,是人耶,非人耶?童子曰:「不知是人與否,但把其臂,如握棉絮,力又微弱,才四五牽扯,已汗出淫淫,嬌喘不勝矣。如非術人令放手,再兩三扯,即可扯至太太前矣。」予時年十四,至今記之了了,每舉以告人,無有能測之者,或謂即障眼法,不足為異。然障眼法,不過能障眼耳,未能有握之有質者,是不可解。

  恩茂先曰:此記如善奏口技者,無不逼真。

  某 太 醫太醫某,大興人,失其姓名。輕裘肥馬,日奔走於九門,以是致富。延者日積於門,非日晡不到病家,不顧病者之望眼穿也。每視一病,寫一方,不論效不效,例奉千錢,否則不至也。日暮歸,從人馬後,囊橐盡滿,人或怪其來遲,則色然曰:「甫從某王、某公主、某大老爺府宅中來。」蓋非一時勢位炫赫者,不肯流諸齒頰也。人無如之何,任之而已。

  一日,看病歸,獨宿齋中,夢見一人,若甚相熟,而不記姓名,持片紙付之曰:「時日至,所負當見還矣。」醫取紙反覆檢視,空無一字,懷惑間,已失其人所在。驚而寤,聽漏聲三下,家人叩戶報孺人生子矣。醫毛髮森豎,心知子為索債者,特未審所負幾何耳。子既長,忤逆異常,視父母如寇讎,看錢財如糞土,日向母索錢百文,頃刻即盡。積十餘年,家漸落,母或稍吝,則裂眥相向,勢將用武。母懼而復給之,不敢面斥,陰訴醫,醫閉目搖首曰:「勿再言,此子使我心膽墜地。」因以所夢告妻,妻驚曰:「有字之券,或可量力取償;若無字之券,知負彼幾何。寧有窮斯耶」老奴以藥殺人,不知幾許,新鬼繁冤舊鬼哭,此子必其酋也。彼奉冥檄,挾恨而來,敢與之較耶?「言次大慟曰:」老奴草菅人命,毒心應手,致獲此報。牽率老娘,以致於此,老奴已矣,抑念老娘何辜乎?「妾從旁慰謝曰:」大郎雖不肖,小郎行當成立,何必反目?「妻唾其面曰:」呸,汝痴心,尚過望耶?天之報施老奴者,如此不爽,縱有百子,亦必沆瀣一氣,豈復有以德報怨者?「醫默然無以應,條釺而已。

  又十餘年,一夕,復夢其人至,言:「債負已清,可還汝券,然尚欠一命,會須同見冥王。」醫醒而大病,自知不起,乃以其語告妻,囑託後事。閱二日,其子暴死。醫泣曰:「時至矣。」夜分果亡。少子亦不肖,遂落魄,啼飢號寒,迄今不止雲。

  閒齋曰:庸醫殺人,當獲此報。特一人之債易償,多人之命難抵,輪迴墮落,尚有窮期耶?醫之不能有活人手,而影響脈理以漁利者,睹此慘報,未識亦肯稍袖毒手否?

  蘭岩曰:庸醫殺人,罪不容死,況趨勢貪利,雖不以病者為事,潦草匆忙,以藥人者乎?病家之心如焚,而醫人之視若戲,死者雖屬天數,庸不冤乎?耗其財,索其命,報亦慘哉!

  地震老人相傳,雍正庚戌歲,京師地震之前一日,西域一人,抱三四歲小兒入茶肆,甫及門,小兒輒抱其頸,啼不肯入。其人怪之曰:「畏此地人多耶?」乃之他肆。至則復啼,易地皆然。其人以為異,問:「汝平日極喜入茶社食蜜果,今日胡為乎爾?」兒曰:「今日各肆賣茶人,及吃茶人,皆各頸帶鐵鎖,故不欲入。且今日往來街市之人,何帶鎖者之多耶?」其人笑其妄,路遇一相識問所之,白其故,大笑而去,兒哂曰:「彼亦被鎖,尚笑人耶!」其人歸,逢所知則告之,或言小兒眼淨,所見必有因,伺之可也。小兒有堂兄二人,兒亦驚其有鎖。次日地大震,人居傾毀無數,凡小兒不入之肆,無不摧折,竟無一人得免。二兄亦為牆所壓。訪所遇相識,已履屋下矣。劫數之不可逃也,類如此。

  蘭岩曰:事之所有,未必非理之所無。

  朱 佩 砓宜君塘汛兵朱佩茞,有甥女,為農家婦,居焦家坪。嫁半年,方姅,夢見一人,耏然青面,欣然赤幘,來與婦交。凡三夜,婦遂有娠。腹中時時蠕動,動則痛楚欲絕,大聲呼號。其姑以少年婦,比鄰密邇,禁令隱忍。婦不能將順,致相勃谿.鄰媼聞之來勸,見婦驚曰:「媳婦有妖胎,會將摩厲以須,毋復聒之,使不安靜也。」姑始大懼,使其夫告母家,母躬往守視之。及臨蓐,轉側叫號,四鄰皆塞耳走避。久之,產一物,人首蛇身,發赤色,長三尺余,面目如粉,首尾及尋,見人則笑,眾皆驚奔,無敢入房者,每就乳哺,婦遽驚絕。

  適朱來探甥女,甫入門,遇其妹搖手止之,拉入草堂,告其所怪。朱曰:「既以為妖,盍殺之?」妹曰:「終日蟠踞兒側,投鼠亦當忌器也。」朱試往觀,物方蟠屈,閉目如睡,朱潛解佩刀突前,握物之發,拖之出房。物驚寤,瞠目張口,聲磕磕如擊石,蜿蜒纏朱左股。眾遙立喧呼。朱刀已落,血藍色,淋漓滿衣,腥氣入腦。朱復剝其皮而卷之,曰:「吾正需此以鞔三弦也。」兩家深感之,婦亦至今無恙。

  紙錢友人護軍景君祿,居近城北,一夕,同其友富海歸家,路經靈官廟,漏已三下。倏見二粉蝶,翩翩飛繞,去地二尺余。時際隆冬,且深夜,烏得有蝶?就視之,則二紙錢也。並無風,相去咫尺,旋轉對舞不已,大以為怪。適一人騎馬自西來,馬耳聳鼻鳴,連鞭不進,其人厲聲問:「二人胡為者?」景指紙錢令觀之。擊拆老軍過而誡之曰:「各走路,何管閒事。即此一席地,已倒斃二人矣。」騎者懼,疾馳而去。景、富皆少年好事,直追隨紙錢,至人家矮牆下,旋入狗竇中,始散。是年富死,又二年景亦亡。

  蘭岩曰:豈以二殍之故,而示其怪耶?抑二紙錢作祟以斃人耶?是不可解。

  三 李 明光山李明,家素貧,佣舂糊口。邑有監生鍾秀者,他出值雨,避檐下,明延入,具酌與語。秀大悅,遂訂交於杵臼間。自此時相往還,迭為賓主。一日,鄰家失火,殃及秀家,明奔至,冒煙突火以救,鬚眉皆盡。秀獲不死,於是交愈深。

  會秀欲赴南昌總戎幕,拉明同往。買舟南下,於道上忽遇風颶,舟覆,人盡溺,秀為一山西客所拯。客亦賈於南昌者,遂與同載。秀深感之,叩客姓名,則亦李明也。前李明屍,竟不獲,秀哭之哀慟,如喪考妣。至湖口,客遇其鄉人,得母訃,慟絕,亟返棹。語秀曰:「方寸亂矣,不暇為君謀,謹饋八金為贐,請從此別。」秀力叩問,客舟已揚帆遠去矣。秀佇立以泣。疾且作,僦居一蘭若中,優枕匝月。僧厭之,終日絮聒。

  鄰有老人聞之,惡僧之忍,忿忿入剎,謂秀曰:「君安用污此清靜地,慾望誰發慈悲心耶?」乃率其僮僕,打其行李,並舁秀,悉置其家。為延醫進藥,旬日大瘥。秀乃頓首而謝曰:「老丈之於鄙人,所謂肉白骨而重生之也。敢請姓名,銘五中以圖涓埃之報。」老人正色曰:「我憐君失路,故一援手,豈望報者哉?若夫賤名,則不妨相聞,我李明也,年七十二矣。」秀大異之。老人詢其所適,教之曰:「胡不詣夫塘汛?」秀以為然,即詣汛告之。汛兵聞為總戎幕友,奔告所司,因得乘傳入南昌。述其所遇於鎮公,鎮公拊髀而嘆,以為奇事焉。秀後稱素封。

  閒齋曰:三李明不奇,奇在皆於鐘有再生恩,皆有恩於鐘不奇,奇在秀皆不聞有以報之,而安心素封也。

  蘭岩曰:是蓋夙緣,方能屢遇此義人,扶危濟弱耳。前後三人姓名相同,猶為奇異。

  霍筠大興霍管,霍筠,霍筤,皆瘍醫之子,獨筠秀逸姣好,穎慧不凡。不屑屑於本業,年弱冠即喜讀書。其父以其梗家教,怒而縛於庭之槐,將痛懲之。

  有鄰翁姚學究者,適至,驚問:「作何過犯,異常示辱?」其父告以故。姚遽前解釋曰:「吾以為面忤腹誹,乖戾子職,乃為讀書!所謂狐裘並無羊袖,亟當鼓之舞之,奈何扑作教刑,阻其邁往?君真立意不為賢父兄者?」其父曰:「隳祖宗成業,廢家教,豈克肖之子!」姚曰:「彼將相豈有種哉!君幼而逃塾,老猶坑儒耶?」其父不禁失笑。姚問筠曰:「子喜讀何書?」筠曰:「時藝耳。」「能詳乎?」曰:「能。」「能為之乎?」曰:「能。」「既能為之,必有窗搞,盍出之,一驚老眼?」筠呈一帙,姚且閱且訝曰:「作手也,非時下拾渖者所能辨矣!持此以往,取青紫如拾地芥耳。幸勿施羈勒,俾成其志。」其父本市井,聞姚讚揚,私心竊喜,不復禁止。

  筠自此益加精進,遂成書癖,日把一編,行立不輟,然而赴童子試不中。年十六,其父欲為之娶室,筠自矢曰:「不得功名,終身不娶也。且書中稱美女,有螓首蛾眉,傾國傾城,予未見其人也。如世間苟不遇其人,寧鰥居以沒世耳。」父母無之如何,漸生厭惡,因悔恨曰:「此皆向日為姚老儒一言所誤,致聰穎兒,一朝迂腐致此。吾老矣,豈可使管、筤二子,坐受其累哉!」乃析田分產,使三子各立門戶。

  既而父母相繼死,管、筤日出行道,頗能自贍,唯筠謀生計拙,日就狼狽。所隸老僕,諫之曰:「二郎勿復讀此死書矣,試看大郎三郎,逐日輕裘肥馬,不費一毫心力,錢如流水入門。郎不如重理舊業,時向大郎三郎討論,不過數月,亦可出馬矣。何必日夜佔畢,徒自苦為?」筠曰:「彼豈有真才實學,能起死回生耶?徒以人命為孤注耳,良心安在?乃欲我效之!且雲與彼討論,即與討論,亦不過求田問舍,有何可采!汝姑待之,當為汝覓金魚也。」仆嘆曰:「老僕豈不作如是想,第恐行將就木,不克見此榮幸耳。」怏怏而退。筠自訟曰:「予信及豚魚,而見嗤於婦仆輩,豈其格物易而化人難哉!」

  無何,又值試期,治任之通州,一車一僮,老僕為御。轅下駒復蹇劣,首途太晏,甫行二十餘里,輒曛暮難進。無止宿所。僮僕方怨咨,忽見林際燈光,自遠而近,漸至面前,則一翁一媼,奔走氣促。老僕遮問曰:「此間有人家可供宿否?」翁曰:「方有急事,何暇攀談?」僮曰:「是何要務,敗壞至此?」媼且走且應曰:「家有病人,去覓外科耳。」筠於車中聞之,則曰:「我是外科醫國手也,何必他求?」媼回首,駐足曰:「莫見誑否?」筠曰:「失路倉卒,豈敢誑言!」媼曰:「然則年歲幾何矣?若已老,則又不巧。」仆曰:「郎甫二十,尚未有室,那得便老?」翁媼乃喜躍就車前,舉燈籠照之,嘖嘖曰:「不特不老,且大是波俏郎,此事當諧矣!」即左右超轅坐,指揮令進。仆曰:「郎雖世代瘍醫,然自來業儒,恐不勝任。」翁曰:「郎君自言能之,汝何贅辭?」媼曰:「巧合如此,必非偶然,硍謙奉璧可也。」

  俄至一莊院前,林木森郁,門庭壯麗,儼然巨家。翁媼下車,囑曰:「稍候於此,容入白太太。」遂啟闔而入。老僕執轡低語:「郎本業荒疏,何便負荷?此事脫有不妙,何以解免?」筠曰:「我豈冒昧作事者?汝勿多慮。」言次,翁媼率僮婢數人,趨走而出曰:「郎君請即入,太太立候矣。」於是簇者導者,尋達一廣廳。見所謂太太者待於檐下,年約三十六七,奢華艷異,都冶頗極。筠罕見如許富麗,勢不得不拜。太太急命掖起,以常禮相見,分賓主坐,亟問邦族、姓字、年歲,及曾議婚否,筠悉以實對。太太凝睇久之,顏色甚怡,屏去侍婢,謂筠曰:「身姓梅氏,本河南人,流寓於此,近百年矣。孀居無子,賴有一女,名宜春才十八,待字於家。不意忽構瘡疾,日甚一日,心甚憂之,故命其阿保往聘瘍醫,何幸路遇郎君,自稱國手,曷勝欣幸。但小女以患處幽隱,不肯令人醫治,閒嘗與之商酌,謂當密為訪求,得有醫人少年未娶者,俾治之,倘得病癒,即以為配。今得郎君,溫文韶秀,適副私願,應是天緣,非人力所及。」筠初念不過一時失路,漫為權變,以圖一宿,誠不料被迫至此,不勝遑遽,又不敢易辭,但鞠躬曰:「醫治癰疽,敢不竭力。若夫婚姻之事,曾向先人設誓,必待成名而後議之。」太太曰:「郎君迂腐矣,不從此議,豈可治病耶?果有誓詞,不妨聘定,待大登科後再小登科,亦何不可?」筠固懦於言,及聞太太快論,語塞不能對。太太命喚蕊兒傳語姑娘:「一小太醫至矣,亟打點,好入看病。」群婢哄應而入。

  良久,一美婢出,極娟麗,立太太側,耳數語四。太太笑曰:「待太醫入內,自審謗之,去取任伊為政,我不相強。」婢諾諾,頻目筠,笑而去。又久之,乃請太醫入室。太太親握筠腕而行,歷迴廊曲室數重,始至閨闥。一婢啟簾,太太揚聲曰:「兒坐耶?臥耶?太醫來矣!」尋入室,至榻前,女衣紅綉,擁錦衾,倚鴛枕而坐,鬢髮黛眉,明眸皓齒,面色如朝霞和雪,光采奪目,艷絕人寰。筠一見,目眩意迷,不能正視。太太曰:「此郎君,即太醫也,汝阿保遇之途中者,可否令視汝疾?」女竊睇流盼,俯首默然,兩頰紅暈。太太曰:「可否?密對娘言,無羞出口。」女徐徐低語曰:「娘視為可則可耳。」太太笑曰:「無賜郎君至此,為兒消災,娘何不可之有!娘且暫去,但留蕊兒一人扶侍可矣。」向筠曰:「郎君須盡心,無草草。看病已,當出用飯也。」遂率同群婢徑出。女命蕊兒請太醫坐,蕊兒曰:「既來看病,盍早看之,省卻忍受痛楚。」女羞澀之態,幾不能支,蕊兒屢促之,女不得已,嚶然一呻,斜臥向內,以袖障面,任其所為。蕊兒乃含笑登床,以手招筠。筠半坐床側,蕊兒款款啟衾,則下體赤露,粉臀雪股,致致生光,溫香馥馥,惟私處以紅帕覆之。瘡大如茶甌,正當股際。筠見以奇艷,鹿撞心頭,如夢如醉,勉強視瘡已。蕊兒覆衾下床,呼他婢導見太太。太太令坐,問看瘡何如矣,筠曰:「不當要害,無虞也,靈藥一敷即愈耳。」太太喜,加籩布筵,即僮僕亦極豐美。太太曰:「郎君食已,可即賜藥,此女已是郎君人,幸將視為肺腑。」筠曰:「敢不盡心,但須假一淨室,以便和藥。」太太曰:「已掃除書軒,為郎君設榻矣。」筠乃告退。

  入軒果雅潔,軒中位置器玩,乃筆硯等事,靡不精良。几上燒紅燭,大如臂,二美婢服役其中,筠曰:「得小僮一人為伴足矣,何勞卿等?」婢曰:「家中唯老圃公,更無男子,何處得有小童?」筠曰:「患瘡姑娘,果未字乎?」婢曰:「太太無子,惟生姑娘一人,欲得一才貌兼者,方許為贅,尋常豈許委禽。」筠曰:「然則許配醫人之說,恐未必確。」婢曰:「果似郎君,亦何不確之有?第恐不能逾其疾耳。」筠喜動眉宇,笑曰:「愈此疾,予操之若券耳。卿等姑退,予合藥最忌陰人,但呼我小价來,祗候可矣。」婢笑而去。

  有頃,僮至,筠令先閉院門,低語曰:「予有一山水畫扇,攜來否?」僮曰:「在枕函中。」筠大喜,曰:「吾事濟矣!」亟開函取扇,扇上固有紫金錠扇墜,碎而末之,調以茶腳,調未勻,一婢出問曰:「太太致問郎君,藥合得否?」筠曰:「已合得矣。」即攜入見太太,曰:「此藥忌陰人犯手,須親敷乃可。」太太曰:「但得病癒,任郎為之。」命一婢引之入。蕊兒見藥,欣然曰:「人固有美好如郎君者,而無良藥,可乎?」復上床啟衾,筠左手持藥,右手揮雞翎敷之,乃故以手揩摩其私處,紅帕忽被觸落,女急縮玉足,足指拂筠口而過,陰溝已見。蕊兒紅潮滿面,掩袖而笑,筠不覺精流滿盉.女向蕊兒小語曰:「藥敷完,可請郎君出矣。」筠悵悵而出。太太復殷勤臻至,親送歸寢。

  筠就枕冥索宜春艷質,獨得親其下體,何修得此?即蕊兒之姝麗,亦復非凡。輾轉反側,欲心之熾,五更始睡去。翌日雞鳴,筠尚酣夢,即有二婢剝啄而入,直至榻前,褰帳而啟曰:「姑娘敷藥,一夜安眠,已消腫矣。第須膏藥,以封固瘡口,故太太命白郎君。」筠驚喜,披衣起曰:「即刻奉上矣。」二婢去,筠沉思無得膏藥處,殊徬徨。既而思得一策,急躡履下床,囑僮速去,密解車上轂 來,僮曰:「何所用之?」筠曰:「非爾所知,第速取來,切勿泄於人!」僮哂而去,須臾提 至,筠取其陳油積垢,和以欞塵,並所剩紫金錠末,剪書包布,攤為膏藥,親往貼之。

  數日瘡大愈,可以行立,太太乃舉酒屬筠曰:「郎君之於小女,再生之恩也,請擇吉合巹,可乎?」筠終不通權,謝曰:「筠非能生死人也,此自當生者,筠能使之起耳。且姑娘之瘡雖愈,亦須調攝百日,筠亦功名未就,不敢渝誓。」太太首肯曰:「若然,姑留聘以俟後圖。」筠出白玉帶 一枚奉之,太太遂設祖席,以百金為贐,筠三讓而後受。

  乃抵通,一戰冠軍,即馳書報捷於梅氏,,議娶宜春。老僕曰:「無大郎之命,媒妁之言,無乃不可乎?」筠曰:「虞舜,聖人也,且不告而娶英皇;況我無可以告,即大郎何能為乎?」遂贅於梅氏,花燭之盛,人世罕儔,魚水之歡,人世罕匹。女復使筠納蕊兒為妾。既滿月,筠請於太太,欲暫歸籌畫,徙男婦老幼同來居此。太太曰:「此間荒野,不可久居,京師右安門外,有舊宅一區,曷若同往居之?」筠大悅。擇日並發輜重近百兩,絡繹於道,道旁觀者,以為公侯眷屬,莫不駭矚。及至舊宅前,閭門極蕭條,入大門,破屋欹垣,亦殊荒廢。至二門以內,則嶄然一新,峻宇雕牆,煥如天上矣。筠既獲美姝,又享厚富,心滿意足,無復書癖,於是盡移家口,同入新居。

  往省兄管弟筤,衣服僕從之盛,色色動人。管驚曰:「聞汝入泮,幾番使人下通,皆雲已歸,詢之家中,又道未返。日深疑抱,卜筮胥無徵驗。今從何來?發跡若此!」筠備述已入梅氏甥館,甫定新遷,即來祗謁。筤曰:「不意二哥成家,實愧缺禮。今既獲寧宇,當登堂一拜新嫂。」管曰:「予雖叨一日之長,然弟之岳母,亦我之母執也,詎可不一往起居,會當與三弟並發耳。」因同車而往。及門見其荒涼,管笑曰:「吾弟避囂喜僻,得此佳境,暇時闢為蔬圃,開畦畛,滋灌溉,足夠一年酸齏之用,第恐異日得第,則閥閱棨戟,不無稍費調停耳。」筤和之以笑。俄入重門,驀然改觀,二子咋舌,相視不敢加嘲笑。太太者出,二子拜見,謙謹不覺太過,俯仰唯唯。太太曰:「二位遠來不易,今為至戚,合令小女出拜伯叔。」須臾女出,嬌逐步來,羞從面起,苗條婉媚,目所未經。二子眩惑痴迷,如作遊仙之夢。女拜訖即退,筠胹炮羔,為華萼之宴。

  二子神往麗人,食不知味,逡巡辭去,評論於軒中。筤曰:「述先人之業,出入王公巨卿及士庶之家,閱人閨秀,何啻千萬,幾曾見有如新嫂者!從此富貴浮雲,功名糞土矣!」管曰:「何物書痴,享此大福,豈夢想所能到!」筤曰:「焉得與之一夕綢繆,死亦無憾!」管曰:「但有目者,皆當作是想。奈名分所關,徒思何益?」筤曰:「大哥亦拘執矣。夫唐文皇,英主也,猶納弟婦;陳曲逆,良相也。尚盜其嫂,我輩凡人,又何泥焉!」各歸與婦謀,管妻賈,筤妻王,亦妒而不明理者,共往見宜春,歸無人色,亦百計欲其夫亂之,以暢其妒心。

  會元夜,相與籌畫,布盛宴邀宜春及蕊兒入城踏燈,王親往迎之,強而後可。宜春翠被紅絢,蕊兒錦裙綉襖而至。管、筤掬之於門。既而入席,命梨園演《肉蒲團》,極其穢褻。宜春談笑自如,殊無慍色。賈、王以為可動,復相間試以浮語,宜春曰:「曷請大伯、三叔偕來奉一殤乎?」賈、王大喜,亟遣婢趨告管、筤,管、筤聞之,若掘得藏金,踉蹌而入,宜春命酒跪春管,蕊兒跪奉筤,管、筤亦跪領之,筤曰:「嫂何多禮!」宜春曰:「酒以合歡,禮以綴淫,既奉酒,可不為禮乎?」眾皆笑。席散,賈邀入房中更衣。宜春娭光眇視,醉態不支,低語向王曰:「嬸知之乎?今夕醉甚,當宿此,不能踏燈矣。」賈曰:「娣姒談心甚快,踏燈何樂哉!」賈、王私議曰:「看其桃李之艷,必當有松竹之操,不謂瞈糟亦醉,直一淫奔之女耳!」乃密囑管、筤,隱身戶外,倘有隙可乘,即下手拏雲也。言訖而入,極力挑逗之,宜春莈袖微笑曰:「古人易內而飲酒,初不解其何樂,今乃頗悟其趣。大伯、三叔,自家人也,何不入室一談,以盡清興?」管、筤即戶外應聲,爭奔而入。蕊兒遽滅燭,房中驟暗如漆,窗上雖有月光,竟一物不見。然二子潛聽已久,某在斯,某在斯,早知之稔熟,一時同撲宜春,管擠筤曰:「兄先弟後,序不可紊也。」筤不得已,遂擁蕊兒,各接吻捫私,無所不至。二女極力抵拒,呼叫聲嘶,竟不能脫,不覺暗中摸索,漸入佳境矣。二子情動已久,稍縱即泄。方圖再舉,小婢忽秉燭至,二子驚起視之,則王為管亂,賈為筤亂,宜春、蕊兒查無蹤影,不知所之。彼此驚慚悔恨,奪門而散。

  先是賈、王來邀宜春時,並不及筠,筠已疑之,不許往。太太獨以為可,筠不能阻拗,惟囑早歸。迨二更不返,大忿恨恨,背燭而坐。既而車聲轆轆,傳呼姑娘及蕊姐歸來矣。筠既喜見,俄而入室詰其故,宜春笑曰:「君之兄弟,大非良善,故作淫劇惑人兒。已小施戲術,俾通室以顛倒之矣。」因備述其事,筠跌足曰:「此太毒狠,令我不安。」蕊兒曰:「蔑倫之人,不足為釁鐘之豭砪,虐懲之亦不為過。」筠曰:「既往不咎矣。第夜已深,相隔重城,何以得出?」宜春曰:「江湖之深,岱華之高,不能阻兒飛越。卑卑重城,庸足限乎?」筠終不釋然,自此兄弟,無顏相見,聲息不通。

  宜春學尤淹博,筠所為詩文,多改政之。筠愛之如珍,敬之如賓。逾年生一子。筠舉孝廉,身厭綺羅,口窮甘軟,人稱為小石崇。一日,宜春忽泣謂筠曰:「兒初罹瘡疾,得君療之而瘥,不慚自薦以酬大德。詎意中道乖離,痛心孰甚!」筠大駭曰:「何為出此?」宜春曰:「夙緣已盡,夫復可言!幸留此子,以承君嗣。今夜即當永別以去耳。」筠不勝悲苦,哽咽不能成語,蕊兒亦從旁而泣,尤助酸辛。頃之,太太出,挽宜春徑行,囑筠曰:「郎君無徒悲,好自愛,四十年後,當復相聚耳。」旋出門,門前已駐一犢車,犢黃色,甚小,角才繭栗,車亦不廣,而美澤可鑒。一家十數人,悉乘之,人不覺擠,小車亦不覺隘。老翁執策為御,車行甚捷,瞬息而逝,而宜春與蕊兒泣聲,猶恍然在耳也。筠佇立滂沱,家人勸不能止,強掖入門,則第宅化為烏有,僅存破屋數椽,荊杞滿目而已。舉家驚駭,始知遇怪,然所遺黃白甚多,筠得別購廣居,仍不失為豪富。後筠授某縣君,頗有政聲,遷刺史。子亦克肖,不絕書香,究不詳四十年後復聚之說,果何如耳。

  恩茂先曰:雖不測其何妖,即其艷冶異常處,寫來紙上,自是尤物移人。予嘗聞此事於銳別山,繼見齋園此記,又小異而大同,終不知孰確,要其事則真實不虛。

  蘭岩曰:美麗富貴,往往於無意中得之,彼營營者,何處覓得?亦徒勞奔走耳。筠立志不業瘍醫,而終以此得佳婦,為富人,享受多年,亦可謂非本志乎?此女莫知所自來,莫知所自往,飄然無累,豈神龍作用耶?

  趙 媒 婆彰德趙媒居積取盈,家稱小康。郡有惡豪,欲娶吳秀才女,以重金啖媒。媒貪其利,巧言胹合,致女失所配。吳忿甚,送官痛懲之,媒愧悔改業,誓不復為人作伐,避居羨河鋪。

  一日,自城中探女歸,跨衛獨行,日已向暮,忽見一青衣自歧路來逆,問:「莫是執柯趙姥否?」曰:「然。」曰:「然則請轉轡,隨兒行,家主母有事相浼也。」言訖,卻步為導。媒陰念自蒙辱後,久不作蹇修,今觀此青衣舉止,故是大家婢子,從之必作多金,不妨一作馮婦。冥想頗得意,乘代步,捉銜以從。下路斜行,約數里,漸見青石甃路,綠樹成行,奄至一巨宅,閈閎高峻,閥閱煥然。青衣曰:「主翁行役未歸,僮僕強半隨去,家少男子,姥徑入可矣。」接驢代系庭樹上。轉出一廳,有婢媼數輩,坐立其間,見媒群喜曰:「喚得冰上人來矣!」即有爭趨入告者,俄傳語:「可速入,夫人立候矣。」

  復相與歷院宇數重,始達正寢。夫人者,倚隱囊而坐,年約四十許,媒再拜,夫人命曳起賜坐。自展邦族,云:「是大名鄭氏,流寓於此,夫為盧侍郎,奉祠有年矣。所以命婢奉邀者,三豚兒已冠,未有佳婦,媼能為我攀一門楣,必當重賞也。」因命呼三郎至,則亭亭玉立,英妙絕倫。媒極口讚揚:「無論公子內慧如何,即此外秀,便足削盡天下公侯之色。遮莫老身減齒三十年,亦必拚死充作姬媵。阿誰有閨秀,肯不急設東床?」左右聞者皆笑,夫人亦解顏曰:「無怪婆子起家,談鋒煞是犀利。第老身謀聘者,為東偏薛參政女,亦繫世家。參政已捐館,夫人牛氏,擇婿甚苛,且多疑,往往垂成而悔,婆子自料能令此事必諧否?」媒曰:「老身平生,不慣作模稜語,憑三寸舌往說之,必有佳報。」夫人喜,飲食之,便促其行。媒請詰朝往,夫人曰:「事不宜遲,遲則中變矣。」媒不敢方命,夫人仍使為伴,向東二里許,即至其處。

  亦巨宅一區,漚釘獸環,壯麗埒盧氏。司閽只一媼,為通之。謁牛於房,備陳來意,牛曰:「老身亦夙聞盧家三郎,非齷齪紈絝子,特未親見耳。」媒曰:「自是台閣品。姥閱人多矣,幾曾見有如盧家三公子之才貌兼者?將來若不大富貴,老婦請自抉兩眸子,誓不復相天下士矣。」牛曰:「汝莫揄揚過當,老身已心許之矣。小女往省其舅妗,三日後甫得還。為致聲盧家親母,打點納采,約清明節後,嫁奩可完,即歸魚軒。兒女皆各長成,無事耽閣,終非了局。汝亦不必奔波往返,年老路迂,勞勞碌碌,心所不忍。且汝辛苦不辭者,徒以欲得酬謝禮物耳,老身即便相付,再來亦素手矣。」乃取廿金贈之,媒且喜且拜,以諛之曰:「端底大家不比小戶,見理真,故作事快。」牛大悅,命具酒,並款之。果盤中有杖杜,甚甘美,媒伺隙,以帕裹納袖中。飲數巡,謝酒辭行。牛復叮嚀,速就婚禮。媒敬諾。

  既歸,搖箑擺裙,得色滿面,指謂夫人曰:「夫人但詢之,老身應得格外賞否?夜漏三時,往返五六里,委婉一兩言,致牛夫人降心允肯,但待聘甚急,只在清明後,便賦于歸也。」夫人笑曰:「老魅亦太孟浪,那見以女嫁人,而如此汲汲者!婆子得渠廿金,亦不為薄,老身倍之可也。」於是媒人又得四十金,並紅綾一端。俄聞遠寺鐘聲,夫人曰:「夜闌矣,婆子當歸。」仍令送之,遭三郎於屏門下,媒戲索謝禮,三郎笑指其具,媒人大笑而出。

  至歧路前,以驢授之,倉皇卻回。媒策蹇且行且念:「夫人亦殊吝嗇,何難賞一壺酒,兩盛飯,一張床,俾老婢醉飽而睡?乃中夜逐客,豈其但卜其夜不卜其晝耶?」迨至家,旭日始旦,子婦尚未興,以鞭撾門。子白足出應,訝其太早,媒曰:「且捉驢去,待徐徐告汝。」既而婦亦出迓,媒入室坐,吸煙啜茶,炫其夜來事,子婦傾聽,眉宇間,喜色發越。小孫聞人語驚寤,呼母索乳,婦鳴之不睡,媒曰:「兒勿啼,為汝攜得佳果來矣。」急取帕裹擲炕頭,但見清渖滴瀝。媒曰:「鮮果不耐時,可惜揉壞矣。」囑婦解帕,則見蝌蚪數十枚,半如墨汁,猶有一二蠕蠕者。咸大驚異,急取兩家贈金視之,已俱化為冥鏹,紅綾亦摺紙所為。媒木立如偶人,良久,喉中作逆,嘔出濁水升余,樹葉無數,始悟遇鬼。病半月,顏色始復。

  蘭岩曰:改業已久,仍復為利動,宜鬼物戲弄之也。每見世人,當痛遭窘辱時,未始不立志變計,悔心慚熾。一旦有重金以啖之者,遂致故態復萌,捨身不顧,名行墮喪,不可收拾。其不為鬼所侮弄,幾希矣。吁,可不見利思義哉!趙姥為媒多年,豈於日夕來往之地,有此大族,未之前聞耶?乃毫無疑慮,徒事跋涉,想亦利令智昏耳。

  三 官 保友人景君祿為予言:其表弟三官保,滿洲某旗人也。年十七八歲時,皓齒明眸,雪膚華髮,言笑嫵媚,儼然好女子,且善自修飾,見者靡不流矚;外秀如此,宜其溫文蘊藉,藹然可親矣。乃負氣凌人,好勇逞力,往往於喧衢鬧市間,與人一言牴牾,或因睚眥小怨,必致狠斗凶毆,雖破腦裂膚,終不出一軟款語。有北宮黝之風,不知者親而近之,知者避而遠之。鄰里畏憚,號為花豹子,以其美而暴戾也。

  更有佟某,號佟韋馱,亦城北之市虎也。與保素不相識,嘗與茶社中,片言齟齬,輒相毆擊,其朋極力解紛。佟大言曰:「汝既稱好漢,敢於明日清晨,在地壇後見我否?」保以手撫膺,雙足並踴,自指其鼻曰:「我三官保,豈是畏人者?無論何處,倘不如期往,永不為為於北京城矣!」於是彼此不復言,各自散歸。

  翌日黎明,保單身徑至地壇後,坐俟良久,始見佟率其黨十五六人,悉惡少年,洶洶而至。保迎叱曰:「汝鳩眾來,欲打我耶?」佟曰:「然。」保大笑曰:「我苟懼打,豈敢復來?任汝鼠輩所為,但一皺眉一呼痛,非好漢也!」言次自去其衣,赤身臥地上,曰:「勿污我衣,速打!速打!」佟眾蜂擁其前,木棒鐵尺亂下如雨,一霎體無完膚,四肢不能轉側,猶哂笑怒罵。佟益怒,取棘針一掬,刺入保兩足指甲縫中;又用豬鬃,探其尿管,深入二寸許,仍罵不絕口。佟知其終不可伏,急投杖跪而抱持之曰:「君神人也,吾等甘拜下風矣!請破產調攝貴體,願終身伏事作一鷹犬,肯收錄否?」保憊甚,不能作瞭然語,但首肯而已。佟覆之以衣,畀歸家,醫治兩月始愈,瘡痂漸脫,美好如故。遂與佟約為兄弟,逐日與俱。鄉鄰竊嘆,以為保得佟,虎角而翼矣。

  保居近安定門,門外舊營房之東,故有關帝廟,保與佟暨其黨十餘人,常聚集於其中。或掇石較力;或懸空架橫木,為翻筋斗豎晴蜓諸戲;或在巨竹長數丈,張布為帆,仿白虎幢之制,騰擲身首以示技巧,名曰中幡。入夜,則聚談開飲,評論某也強,某也弱。所言強者必尋釁,以折辱之,是以睥睨一方,稱為土霸。雖屢為官司懲勸,不少悛也。

  一日,方與眾擲壇為樂,忽一人貿然直前曰:「汝亦聞城南有張閻王乎?」保曰:「亦或聞之。」其人哂曰:「即我是也。」保曰:「來此欲何為?」張於膝裙中出一匕首,長七八寸,甚銛利,舉足踏石按匕首於膝,須髯盡張,目眥欲裂,叱保曰:「鼎鐺猶有耳,豈不聞張閻王是好漢乎?觀汝形貌,不過一女子加弁耳,乃亦盜虛名,稱豹子,得不令好漢掃地?今來與汝一較,苟不苛,當留汝命。」「不苛」者,其類創語,猶言「不輸」也。保睨之而笑,回首視佟曰:「常言太歲頭上動土,今果有其人矣,試言何以較量?」張曰:「將此匕首自刺肌膚,不形隱忍之色,汝自審能否?」保拊掌曰:「吾謂挾泰山,超北海,或有不逮,若僅此區區,何雲不能!」亟接匕首,退坐石上,裸其右股示張曰:「即刺此可乎?」張曰:「可。」保曰:「但平平一刺,何足道哉!吾試一新汝目!」乃於股上刻劃至骨,吱吱有聲,劙成「天下太平」四字,皮翻肉突,血流被踵,肌膚白嫩映面,色如胭脂染雪。旁觀者無不蹙眉齧齒,代為不耐,而保談笑自若,似不毫痛楚者。然張大驚,自投於地,曰:「名下故無虛士,小人瞻仰無由,故假此以相試耳,望海涵以恕唐突!」保掖之起曰:「君是吾輩中人,如不棄,請兄事君。」張大喜過望。保得佟、張為左右手,愈縱橫無所忌憚。

  上元夜,三人踏燈於四牌樓,漏三下,飲於酒家樓。見一人貌帽狐裘,肥胖長大,年約三旬;又一少年,約二十許,冠紫貂冠,襲黑羔裘。從八九健仆,對席而坐,頻目視保,耳語而笑,笑訖復視之。保益作婿態,眼波頻溜,二人心醉已久,況加酒醉,少年乃出席向保曰:「元夜相逢,緣卻前定,曷不同席一飲,快談衷曲乎?」佟、張怒,勃然欲動,保肘張而躡佟之足,即趨對曰:「即蒙垂愛,何幸如之!」二人喜極,擁之入席,狎褻百端,忽少年以所飲余酒斝保曰:「小哥能盡此杯,洵可人也。」保一手接杯,一手握其臂,極力扭之,少年大聲呼叫,蹲身凳下。中年者,以為戲,方鼓掌而笑,保回肘撞其胸,仰踣於地,佟、張復來相助蹴踢,二人滾地甚苦。眾仆烏合搶攘,三人大揮老拳,勢不可當。四俯紛紛走散,顛撲狼藉。三人一無所傷,徑下樓去。比金吾步軍來捕,三人已去遠不可蹤跡矣。次日處處相傳,某宗室在某酒樓,為匪類所窘辱,亦平日恣橫恃勢之報也。保聞之,意得甚。

  會夏日,保偕佟、張遊行郊外,小歇一墓門下,論及剛勇,保嘆生平不逢敵手。佟曰:「一人善射,百夫決拾。雖然,京師之大如海,豈無傑出之士,惜我輩未遇。」隨戟手指門內一冢曰:「弟知之乎?此余斑龍之墓也。余斑龍者,山東臨清之回人也,號余大漢,在生時賣大刀丸於廟市,起家數千金。有李存孝之勇。嘗與勇士馬猛較力,馬揮鐵鐧劈其首,余奮臂一格,鐵鐧飛墜二十步外,折為三段。又嘗生拔鹿角,故號斑龍。吾儕生晚,不獲同時,今日對墓景仰,猶令人徘徊不能去。賢弟勿輕量無下士,恐斑龍有知,攝揄於地下也。」保艴然不悅,曰:「斑龍之事,傳聞太過。予若遇李存孝,當北面事之;若遇斑龍,正未知鹿死誰手耳。」言次,大雨暴至,抵暮不休。三人四顧,驀見百步外有鴟吻露樹間,冒雨就之,則廢寺一區,無有主者。佟、張喜曰:「即此可以宿矣。」攜有酒肴,除地坐飲。保終不樂,佟深悔失言,多方引咎。

  已而雨霽月來,夜近三鼓。保見門外有人窺伺,軀休彷彿甚偉,保叱問:「為誰,寧不知花豹子與佟韋馱、張閻王在此耶?」言未已,其人履閥而入,指保大笑曰:「今來與汝較,果鹿死誰手!」保大怒,右足飛起,其人以手格之,足痛甚,不覺踣地。其人提保之臂,卻步出門,保匍匐隨之,肘膝並行,直至階下,驀然拋擲之,保身起半空,飄飄然如風卷落葉,墜落牆外。其人倏不見。佟、張大呼追救,杳不可得。大索半夜,至天明始得,保於余斑龍墓側,瞠目僵臥,形如夢魘;呼叫移時,始蘇,不能動履。佟、張迭負以歸。右足五指俱折,脛跗青腫。

  保自此爽然若失,幡然而悔,遂折節讀書,不復語力。見人謙抑巽順,犯而不較,卒為善士。或遭素日黨類於途,輒逡巡走避,若將浼焉。人有述其向日行徑者,即赧然如不自容。佟、張勸其振作,但含笑不語,佯以怒激之,唯敬謝而已。二人無如之何,索然而去,終身誓不相見。後入籍為羽林軍,從征緬甸,陣歿,年甫二十有零。

  恩茂先曰:一趺輒悟,改過如決,若三官保,真勇者也。

  蘭岩曰:剛勇自恃,漸至朋黨多,而所為不善,禍不旋踵至矣。屢困以極苦事,不稍挫,卒為斑龍一銷其戾氣,改過遷善,以獲安全。余之有施於保者厚矣。雖然,苟非保有從善之機,斑龍有靈,亦將奈何?

  倩兒潮州富人江翁,世居南安。一子名澄,小字蠻秀。潮州謂至極曰蠻,以澄韶秀,故字之。年十七,入郡庠。母家姓蕭氏,有舅為部郎,歿已數年。妗母王氏,孀居,有一子一女。子六歲,女字倩兒,與澄同庚,艷麗區匹,縉紳之家,竟思委禽。王溺愛其女,擇配甚苛,不能既就。澄齠齔時,與女同兒戲。及長,澄務舉業,女事針黹,形跡遂相間隔。然每一謀面,澄一心向女,笑靨當迎;女一意注澄,星眸頻擲。或王不在前,澄必百計與言,女亦罔拂其意,不吝應答。

  一日,同在親戚家赴湯餅會,女眷滿房,飯後有入內更衣者,有勻面理鬢者,有行食院中探花者,撲蝶者,如廁者,惟女獨立廊下。適澄自外來,向女索檳榔,女對以無有,澄不信,搜其兩袖。方嬉笑間,王猝至,女急欲引避,王呼而止之曰:「兒與爾四哥幼小即在一處,且至親,莫作小家相,無事迴避也。」女含笑應之,澄曰:「妹索檳榔,甥誤以豆蔻奉之。妹取之傷廉,故甥笑之。」王亦笑曰:「汝妹素喜食之,爾四哥藥肆中,寧無此物?異日勒索百斤,不為多也。」女與澄皆笑,自此稍得親近。澄或乘間入以游語,亦不甚慍,但作不解,漸至狎昵。

  值王壽,澄隨蕭往祝,雨阻不得歸。蕭、王話舊,夜飲於室。澄與女坐明間,抹牙牌,賭拍臂為戲。女連負,索臂拍之,匿不肯,澄握其腕,揎其袖,用強出之,白如雪,滑如脂,潤如藕,澄憐惜之,曰:「如此嫩且白者,忍拍之乎?」戲齧以齒。蕭、王聞其嬉笑,呼問之,女紿曰:「四哥賭牌屢負,令其叩頭,賴不肯跪耳。」蕭、王咸笑曰:「十六七大兒女,尚作此小兒戲耶?」澄與女各笑而退。於是益無忌憚,狎褻無所不至,但無隙及亂耳。

  女有婢名春蘭者,嬌媚慧黠,稍遜於女,女慮其惑澄,防閒甚密。蘭懷怨,日伺其釁。會澄以事早見王,王尚未起,女方亂頭立欄畔,吸煙看花,澄覷便求哺,女他顧不理,澄突前捧頸,強接其吻,不意為春蘭所見,潛告王。王怒呼女至榻前,詰之,女不承,曰:「誰其見之?」王曰:「春蘭親見!無恥婢尚口辯耶?」女頸赤面 ,轉背欲淚,罵春蘭何故妄傳飛語,蘭含笑而跪曰:「無事,奴敢妄言耶?姑扶欄吃煙,四郎至,求哺良久,姑乃三哺之。無事,奴敢妄言耶?」女羞忿至極,掩面大慟。王召澄,澄已逸去矣。王雖愛女,而事關閨閫,殊深痛恨,不遽假以辭色。蕭聞之,亦怒告江翁,撻澄數十,不許復至舅家。女恚甚,哭一日,不食。王氣平,愛女之心復熾,密令他婢,私往勸慰,女皆不應,是夜竟投繯。王慟絕數四,悔恨無及,惟痛罵春蘭多事而已。

  既葬,澄旦夕追思,神昏形瘠,恆書空作「咄咄怪事」字。屢欲一往哭其墓,無由也。然澄之祖塋,與舅家塋相去僅里許。值中元節,父母皆以疾不往,命澄獨往祭掃,因得至女墓,撫冢一盡其哀。是夕歸宿其廬。約二更,群動盡息,風木悲鳴,明月滿天,四顧清寂;蟲聲唧唧,絮繞荒階;螢火星星,亂沾秋草。憶美人黃土,再見無期,欹枕睡床,淚下如雨。俄而星移漢轉,竹影篩窗,恍惚間,聞門外彈指聲,止而復作。披衣啟扉,見一人當戶立。視之,女也。驚喜出於非望,攜之入室,並坐而泣。此言別恨,彼述離愁,噥噥者久之,始得相與綢繆。女欲澄假託讀書,留居於此,澄曰:「此計不諧矣。雙堂寢疾,且家有嚴師,居此無名,請別圖之。」女頷焉,少間,女曰:「欲暫歸家,一省老母,子能導我歸乎?」澄曰:「其不可者有三:此去家四十餘里,盡屬山蹊,卿力弱足纖,斷不能至,況乎夜行?此不可者一也;比至家,天且曙,日值中矣。卿生長閨中,足跡不出戶庭,出則乘輿,今徒步而返,鄰里所驚,此不可者二也;與卿偕行,嫌疑莫避,老父問罪,何以措辭?此不可者三也。有此三不可,卿其鑒之。」女曰:「用志不紛,乃凝於神。兒居此學步久,且思親甚摯,君第攜我行,三不可應不一犯。」澄不忍拂其意,乃扶之以行。甫出門,覺身體輕忽,飄飄然如落葉,因風不克自主,食頃即至舅家。徑抵寢室,見王流涕而嘆,方囑家人:「明日可先將酒果香楮往,予後日當親到倩姐墳頭一奠也。」女停足戶外不敢入,但掩泣而退,澄曰:「來何草草,去何匆匆?」女曰:「百八蒲牢將動矣。且歸休!」遂復同出,遭春蘭於廳,女挾舊恨,直前批頰,蘭驚撲於地,噤不能語。女不釋,命澄褫其褲淫之。淫訖,又取泥土實陰中,始捨去。

  至巷口,有施食者,女與澄亦就食焉。倏忽至山間,月已西沉,明星在東,景甚凄涼。澄曰:「歸矣。」女曰:「盍一過我家乎?」澄曰:「方得還,又欲往耶?」曰:「否。謂兒之潛闥也。」穿松林不數十武,至一土穴前,穴大如盞,女拖澄入之,身覺縮小,自視才數寸。既入,四壁皆木,僅可容膝,女與促膝坐,因泣囑曰:「兒陽數未盡,冥司悉不收錄,神魂守此不去,故屍尚完好。苟君不遺,可歸告寡母,往祈南關行乞病疥僧,兒可復活也。」澄此時方悟女已死。坐之室,乃其殯宮也。且驚且喜,諾之。頃之,澄欲女仍返其廬,女亦諾之。乃復出穴,步月徐行。

  既至,澄復見自身僵臥榻上,父母撫之哭於側,大駭,女推之曰:「幾壞爾事,勿逡巡,可急入也。」澄猶延佇,女惶遽,極力擠之,澄覺舉身火發,飆然而起,父母驚卻數步,注視啜泣曰:「兒蘇矣!」澄悵悵者久之,心神始定,問父母何為在此,蕭曰:「兒尚夢夢耶?一睡不醒,已一夜一日又半夜矣,謂兒必無生理,胡復不死,且愈之速也!吾一人以兒故,病亦驚失矣。」澄始悟神結之奇。不敢發,但漫應之。

  詰朝,父母與同歸,遇王於途,述春蘭為鬼所虐狀,正符夜來事,澄陰異之。既過王巷口,果有施食三日者,益怪之。因訪行乞僧,得諸廢寺中。澄膝行蒲伏,以誠懇訴,僧欠伸曰:「呵呵,無知小兒女,草草作事,致老僧多此色相。」遂同詣王,告以能活女之故,王疑信參半,第念事出於創,或有非理之效,姑聽之,以覘其術。亟至墓所,掘冢出棺,剖而見屍,顏色不變。僧自頂至踵,以手拿之曰:「已死二寸矣。枯魚銜索,幾何不蠹?再七日,庸得生乎?」探皮囊,取硃色藥一粒,大如粟,納女口中,接其吻以氣運之。逾時,聞呻吟者,舉體溫軟,王心喜,如獲異珍,以軟榻舁入廬。一宿復活,尚不能言,唯握王手涕泣而已。王稽顙謝僧,額為之腫。僧笑而去,其行甚速,追之不及,瞬息失所在。咸知其為異人也。

  女還家,臥病月余,形始復初,唯兩足至踝,常冷如冰,僧所云已死二寸之說,亦信。王感澄義,即以女妻之,琴瑟甚敦。上官老人周與江翁善,知之頗稔,嘗為予述之。

  蘭岩曰:天下好事,本可順理而成,往往多生魔障,致令美人黃土,佳士傷心,終成恨事。然必系不省事婦女,拘執腐見,率意為之。幸天不忍令此情種,卒為情死,生一異僧以全之,使人心一大快。噫!天下亦安得常有此僧,以活此可人哉!

  褦襶有官瀋陽者,署中傳有鬼物,往日被驚悸而死者,男女接踵。官留心伺之,夜間果見一物,通體烏黑,無頭無面無手足,唯二目雪白,一嘴尖長如鳥啄,乍見亦甚可懼。後無夜不至,遂亦習之,漸至狎匿。物亦嫻熟,麾之不去,招之即來,間嘗戲以手捺其頂,隨手消滅;捺至地,滅亦盡,渾如煙霧,軟如棉絮;甫招手,尋復充仞如故。甚異之。因其塊然一物,名之曰褦襶,呼之輒前。

  一夕寒夜思酒,家人皆睡,無人行沽,褦襶適在側,戲之曰:「汝能為沽酒乎?」聲呦呦,似應諾然。官乃以青蚨數十並一瓶,置其頂上。褦襶去,俄頃已在面前,頂上有瓶無錢矣,取之白酒滿中,大喜。自是零星細物,無不遣之。市物之家,但失物得錢,傳以為怪,唯官心明其故,特秘而不宣。數年,未嘗須臾離。會考滿,得閩中一郡,既束裝,褦襶依依,似不忍舍,官亦悵悒。

  抵閩逾歲,靡日不思。偶獨立,褦襶忽至,大驚喜,呼之入室,眷屬驚怔。官白其故,家人亦素聞其事,遂各相安。及見慣,無不憐其馴者。親友亦多見之。又歲余,失褦襶所在,舉家懷思,後竟不復至。

  白 衣 怪御史洋公海巡視南城,一夜大雨,驅車過梁家園,從三騎,冒雨行。遠遠見二人白衣白冠,杖策,循人家屋檐,傴僂自北來。轅下駒鼻鳴耳聳,驚駭不前,僕夫連鞭之,馬負痛而奔,相去約丈余,二人以袖蔽面,蹀蹀徐行,所至之地,雨水隨步劃然開數尺,哭哀哀而過,折入小巷中去。從人悉見之。唯洋及僕夫獨見其面白如粉,巨口至耳,吻若塗朱雲。

  蘭岩曰:鬼多哀哭,豈自悲其死耶?抑悲人之生不知死耶?悲人之生亦等於死耶?

  某 領 催內務府領催某甲,家在阜城門外某庄,去城七八里。逐日公事畢,則乘一健騾歸去,往往至夜。路旁故有井,騾過飲水而後行,率以為常。去井數十武,有歧徑,較官道近里許,然極荒僻,騾行貫,至此必嘶奔而就之,雖極力鞭勒,終舍大路而弗由也。

  一日,歸去既晚,又於關中遇一相識,拉入酒肆中,盤桓一餉,始得脫身。比至井旁飲騾訖,已二鼓余矣。時際初秋,樹木蔭濃,黍稷夾道,雖有微月,為輕雲所蔽,亦不甚明朗。即入歧徑,縱轡而前。亂蟄唧唧,四顧無人。驀見一燈光自遠而來,其行甚速,隱隱有聲如報馬。默念夜將半亦,是何事件,急如星火。俄而聲漸近,相去約一矢地,騾耳聳鼻鳴,竄入黍稷中,執勒不住。燈光順路而至,甲側目審顧,非報馬也,第見一無首婦人,裸身浴血,雙手自奉其頭,口眼向天,頸血作碧光,如螢火,如小鏡,瞬息已遠。甲大駭,急馳而歸,面無人色,備述所見於其父。其父亦鑿鑿究理者,戒之曰:「深夜荒郊,何所不有,況汝所遇者,刑天之流亞也,保不受其殃乎?嗣後但早歸,苟太晏,城中親故處,何妨一宿。今既經此異,再不知慎,非老人之所安也。」甲唯唯受教。

  閱數月,甲復晚散,憶家中小兒出痘,不可不歸,且陰計怪異之事偶或遭之,詎必常有?騾導其故道仍如曩時,復往其處,方回溯當日主況,未已,遠遠燈光,隨聲又來,不一而足,益而三焉。甲屢選怯,不待騾驚,鞭入田中。此時黍稷已獲,一望曠朗。須臾三物,魚貫而至,形狀猶昔,唯增一男。騾一見驚嘶,三物截然而止,並立向甲啾啾作聲,如小兒吹蔥然。甲不覺褫魄,昏墜騾下。其父見騾之獨逸以歸也,知其子有變,即鳩合家人,操兵執炬,覓至所說僻徑,遍索田中,良久始獲,搶攘舁歸,呼救半夜始蘇,更述其怪,聞者罔不錯愕。其父延緇羽為禳,不復有效,越數日竟死。

  蘭岩曰:豈其有宿冤耶?抑陽衰陰盛,死期將至耶?不然非其所害,輒兩遇之,而卒以亡也,職何故哉?

  宋 秀 才鄂渚宋秀才,迍躓名場,感世情淡泊。少時游江陵,晚過城隍,遇一道士, 面重頤,須長四尺許,白如雪。宋奇其貌,邀至寓所進酒食,皆不辭。及對酒縱談,語多玄妙,宋知為異人,叩及榮悴。道士曰:「吾聞神人無功,聖人無名,君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君將為賓乎?」宋大慚,因問長生之術,道士曰:「人世烏得有長生,君能去賓務實,即長生之道也。君不聞劉綱之言乎?『大凡人壽皆可至百年,而以七情六慾,伐根竭源,顛倒方寸,頃刻萬變,神倦思怠,難全天和。譬彼淡泉,汩於五味,欲不財壞,弗可得矣。』君未嘗知此,何處得長生!」宋拜謝。

  是夜月如晝,道士曰:「能從我游乎?」宋曰:「固所願也。」道士乃於懷袖間,出紙鶴二,以水噀之,暴長如生者。與宋各跨其一,囑勿回顧,以掌拍鶴背,祝曰:「起!」鶴即鼓翼長鳴,飛翔雲表,鶴背安穩如北地冰床。俯瞰下土,歷歷如掌上之紋。道士一手捉宋臂,指點江山,謂:某處煙一點,某府某州某縣也;某處培砄,或如覆杯,如連冢,某山某岳也;又指一縷水,光如銀線然,曰:「長江也。」宋問洞庭安在,道士指一點光小如鏡者,曰:「彼是也。」宋陰念一身蜩寄世間,真如恆河一沙,滄海一粟,吾生亦何有涯?所不能痛處一刀者,妻子之情耳。念未息,道士喟然撒手,宋飄然而墜,如因風秋葉,寸膚不傷。有聞聲出視者,則其妻與子女也,相見各驚異。宋具言其事,且囑曰:「不足為外人道也。」自是神仙之事,汲汲求之,不復仕進。長沙郭昆甫解元俊,與其長子同年,曾述其說如此。

  閒齋曰:予少游湟中,臨青海,水之清如瀟湘,深如彭澤,遙望波心煙一點,番人曰:「龍駒島也,周回約千里,其大倍於洞庭。」其後游閩,登夏門,觀冥海,則青海猶盆池也。吁!水大亦何常之有?所見大,則所過皆小;所見小,則所過皆大。覆杯水於堂坳之上,群蟻過之,如洪水之懷山襄陵也固宜。

  護 軍 女某護軍女,有殊色,十九未嫁。鄰家一少年,甫二十,亦為護軍,素以丰姿自詡。窺女,艷之,時乘間以言色相挑,女輒引避。

  偶值其父從軍征南,母亦歸寧,唯女在室,及一老嫗。少年偵知之,故拍板壁,借用煙具,女不應。少年以刀挖板一孔如錢大,以目就之,向女笑曰:「借一煙袋,何便靳惜?」女見之,勃然怒,尋即色定,囅然曰:「素不相識,那便以物相假?」少年得其應答,驚喜欲狂,挑之曰:「子勿作態,今既能鑽穴相窺,莫謂不能逾牆相摟也。」女曰:「既此一孔,已足盤桓,何必涉險。」話間眄睞其目,愈增嫵媚。少年心動,伸一指入孔,女遽握之。少年心大動,謂其可誘,乃低語以睻之曰:「我有一物,子識之乎?」女曰:「是何希罕物?」少年曰:「子姑視之。」亟解盉出勢,納入孔中。女即捉之,佯為摩弄,潛扳鬢釵橫貫之,脫穎而出。少年僵立痛甚,號叫聲嘶。女出房扃其戶,置若罔聞。

  少年有妹,聞之往瞰,駭極,奔告其母。母趨至,百計不能救,乃過女家,長跪求免。女曰:「待娘回,當釋汝兒。」母大窘,奔其母家求之。母與其弟偕歸,女見母大哭,覓死;慰藉再四方止。舅啟戶,見少年勢,怒且笑曰:「此亦足以小創而大懲矣!」罵而拔釵,少年昏絕仆地。扛之入室,醫治月余方愈,遂徙去。

  閒齋曰:此固一大快事,然不足為訓也。夫女子不能正色閒邪,故作媚態以導淫,是罔人也。焉有處子守禮,罔人而可為也?昔山左李氏,因逆旅主人拖其臂,則斷臂以自潔。女雖自貞,而縴手已污,終屬雜霸,豈曰行權。

  蘭岩曰:少年男女,一壁之隔,其窺探情動,亦所必有。乃遺女歸寧,其母亦失於檢點,致令出此醜態。乃舅乃母,不聞一懲其女之摩弄非理,而但笑少年之足創,其家教亦概可知矣。輕薄至死,夫誰惜此少年哉?

  卷四秀姑太原布客田轔,美姿容,喜吟嘯,少失怙恃,兄弟皆故,一身僅存。年二十,煢煢落魄,親戚多不齒數,頗無聊賴。乃盡鬻田宅,獲百金,入都營運。半年,子母幾相等,因思歸娶。攜裝策蹇,將出廣寧門,適過菜市口,值秋決,刑人於市,阻不得進。田故少年好事,挨擠稠人中,延頸歧足,以看殺人。良久,覺腰間頓輕,用手捫結,則腰纏盡失,蓋也為劙囊者攜去矣。瞠目結舌,手足無所措,幸餘一驢,牽之入市,並鞍轡售得五金。歸娶之念頓息,獨坐逆旅中,輾轉無策,唯憶其姑母嫁衛輝,盍往就之?

  於是負囊就道,將至順德,日已曛暮,四顧曠野,渺無人煙。方追程前進,瞥見林間,燈火閃爍,自北而南。心稍定,急趨赴之。則一垂髫婢,提白葵花燈,導一女郎,綠衣紅裙,蓋十八九,絕代姝也。田踵之以行,相去有咫尺。女回顧見之,促婢速行,田不少卻。女且行且顧,若甚慌怯者。因循里許,女揮汗且喘,止步謂婢曰:「且稍停,讓渠捷足者先行,無事追隨,成何光景。」其聲嚦嚦,如微風振簫。田聆之,神出於舍,趨向路側,以揖之曰:「小人失路,茫茫無所之,欲從小娘子覓一宿,未卜可肯假一席地否?」女以袖障面,側身低笑,向婢小語曰:「孟浪人有如此者!」婢亦吃吃不已。良久,女始忍笑應曰:「家有母氏為政,兒凡百不與聞,姑至舍,試為汝告白,去留聽再決也。」田諾諾,復從之。

  行又里許,始至,門戶整潔,居然富家。婢扣門,一媼出啟扉,絮絮怨女何歸之晚,女曰:「為阿婻所糾纏,不容擺脫。若非婢子矯娘命,幾不得歸。路上又遇一失路人,再三求住,聒聒不休。不曉今日出門,向著其底凶煞,令人薅惱竟日!」媼曰:「何物失路人,擅與人家閨秀借宿?若使遇着老身,當擠卻渠兩睪丸,問渠尚敢佻達向人否?」女莈袖而笑,回眸睇田曰:「聞之否?設想已左,不知及早之他,勿得詬誶。」田逡巡欲去,媼止之,舉燭審照曰:「頸以山而瘦,齒以晉而黃,水土使之然也。視小郎面白髮濃,腳大腿長,大類山西人。郎豈山西人耶?」田曰:「然。」媼曰:「然則鄉里也。何難下蝸居一草榻,暫屈一宵,乃可峻拒乎?」

  亟引入,設酒相款,問何姓,曰:「田。」媼曰:「老身母家亦姓田。亦太原籍乎?」曰:「然。」曰:「十八都田布商同譜乎?」田欠身曰:「小人之祖也。」媼愕然,曰:「老身之父也。汝父何名?」曰:「終畝。」媼大駭,起握田手,熟視其面,曰:「汝真田十二之子耶?老身去家時,十二弟才十三歲,猶未議婚。音問梗塞,近四十年矣,不謂阿咸如此成立。老身為汝父胞妹,汝之姑也。汝雖後生,豈不聞汝有三姑母,嫁為衛輝楊家婦者乎?」田驟聞之,悲喜交並,趨拜膝下曰:「侄實將往衛輝,投托姑母,不意邂逅於此!」媼曳之起,且泣曰:「老身移此十二年矣,非天假之緣,焉能相遇之巧。汝父母無恙乎?」田亦泣之曰:「侄七八歲時,皆已下世矣。二兄一弟,亦相繼病歿。生業凋謝,孤孑至今。」媼太息感傷者久之,又問曰:「兒年歲何矣?」曰:「二十。」媼謂女曰:「汝表兄也。」女拜,田答拜。媼曰:「姑無兒,只生汝妹一人,取字秀姑,嬌養慣,一事不關心,年十八,尚爾憨跳。汝姑父歿後,家中更無男子。幸兒來,足以把持門戶,留心為汝妹覓一人家,則老身之事畢矣。」田曰:「表妹秀慧如此,無慮不歸世族。」言訖,以目睃女,女羞暈兩頰,默然俯鬟拈帶而已。媼曰:「兒娶乎?」曰:「未聘。」曰:「有姑在,兒不憂無好媳婦。兒向日作麼生?」田曰:「向在京作小經紀,頗獲利息,不意失盜,一身之外無長物。竊意姑為骨肉至親,必不以侄為外人,是以千里相就。」媼嘆曰:「咱家世代貿易,從無坐食者。至兒不幸,罹此閔凶,至先人之業中斷,殊慚繼紹。遲日會當摒擋蓄資,兒仍作布客,爭似游惰過日。兒細思維,諒不以老身之言為河漢。」田敬諾。

  至三更,辭不能酌。姑始呼婢斂具,即於廳之東廳下榻。伺候者即前提燈婢,年十六七。極慧黠,問其名,曰:「秋羅。」乃以秋姐呼之。因詰之曰:「向於路上挑燈者,非子也耶?」曰:「是也。」曰:「何所之?夜深猶犯草露。」秋羅曰:「親戚往來,郎君何心知之。」既而設衾綢,下簾剪燭,趨事頗殷勤。良久猶倚幾不去,田曰:「秋姐勞碌,此間無事,可以入內矣。」秋曰:「七房尚有春羅姐,兒奉主母命,專侍東廂。」田曰:「雖然,夜深矣,吾亦欲寢,秋姐亦合少歇。」秋始含笑舉步,將啟簾,復停步回眸曰:「苟有所需,幸相聞也。」言訖,再瞬而去,意頗欣屬,田心為之盪。

  翌日,媼以管鑰付田曰:「老身有未了事,久欲之彰德。恐去後,一門細弱,受侮強暴,故遲遲至今。今可以往矣。兒諸事可任,勿庸多囑。但耐心半月余,老身卻回也。」田曰:「姑年高,彰德路遠,恐獨往不易。」媼曰:「兒莫為老身慮,速多備糗臘,明日早發也。」田以目視女,女雖無言,而顏色甚適。因思姑去,可以浸潤矣,遂亦不復諫阻。詰曰,媼展轄就道,惟一仆媼從。女送母去,呼春羅、秋羅亟闔扉,謂田曰:「娘遠去,家中更無人,閫以內,兒主之;閫以外,兄司之。勿致不謹事,負老人囑託。」田曰:「第恐韓壽在室,自防不密耳。」女佯若不聞,斂笑入內。

  田知其可動,及歸房,神魂喪失。冥想間,適秋羅送茶至,田啟小簏,出縐紗紅帕送之,秋羅辭不納,田捉其臂,強納袖中,秋笑曰:「郎君莫作惡劇,強以賄賂啖人,豚蹄祝滿篝,蚯蚓餌連鰲,何其所持者狹,而所欲者奢!」田笑曰:「物雖微,意則良厚,子非不知濡猛者,奈何故作顢頇,令人蹐跼?」言次,遽擁之。秋嚶嚀作欲泣聲曰:「從未見恁底一冉弱郎,靦腆不翅女子,何作事必爾,蠢蠢然,雜露若此!」田曰:「霸者以力服人,子可請盟矣。」捺之床而謔之,秋故含苞,大為鑿枘。興未闌,倏見一人啟簾入,驚視之,春羅也。卻立閾外,點頭斜視,笑向秋羅,以指劃頰,口唧唧作羞之之狀。田錯愕愧悔,無地自容。頃之,春羅始入室,笑曰:「秋妹,娘子喚汝矣。」秋徐徐整衣理鬢,與春俱去。田痴坐,不敢出聲,但側耳以察動靜。

  一餉時,聞裙履聲,不覺心頭鹿撞。至則秋羅也,而故作嗔態,曰:「幾害死人!兒死,汝豈安心獨生耶?際此時嚇得面白如紙,兩眼似敗,霸者之民,歡虞如也,恐未必如是。」田曰:「勿復相嘲,請問春羅泄之否?」秋袖出一紙裹擲几上,曰:「不泄漏,此物奚其至哉!速閱視,娘子俟回話矣。」田不測何物,心殊搖搖,顫手摺之,則錦箋一幅,上書小楷數行,字體秀媚,如美女簪花,誦之,得詩一絕,曰:「春雲一朵趁風來,有意無心罨碧苔。既有閒情能作雨,何如舒捲上陽台。」田玩索再四,驚喜若狂,謂秋曰:「的是娘子示我者否?」秋曰:「言語愈出愈奇矣,非娘子疇能為此?」田曰:「然則子稍待,便攜和章去。」乃吮毫濡濡,磨墨隆隆,搜索枯腸,勉成即就,以次其韻,曰:「春雲一朵趁風來,故意氤氳罨碧苔。白日有情先作雨,夜間打點上陽台。」詩付秋羅,並以實告,浼其從中調劑,當有厚報,秋白:「自己一身赤貧,脫布衫黑如皂羅袍,尚不能一易,乃妄口許人。事至急處,不過仗胯間物,作醜態向人耳!」田方欲戲之,已笑而脫去矣。去則不復更來,茶飯皆停。田疑念復萌,起坐不定,漸至漏下,秋羅始出,仍送一詩箋,秉燭展閱,獲次韻也,曰:「坐待秋風出岫來,東牆月已上莓苔。娘家兄妹休迴避,例有媼嶠玉鏡台。」秋羅且告曰:「娘子致聲郎君,可即入矣。」田喜愜過望,澡頸漱齒,整肅以隨。

  甫入院門,即見女倚欄而待,把握極歡。布筵對酌,各述傾慕。從此依倚閨中,不離跬步。女性好動,喜吟詩,多幽怨,田勸其節制,恐致不詳,女雖是之,而吟詠不輟。一夕方對談,忽春羅揚聲戶外也:「主母歸來矣。」二人驚怔,未下床,媼已入室,見之,大怒曰:「男女受授不親,促膝可乎?」田惶恐投地,願甘責罰。媼瞋目視女,女淚縈兩頰,愧而不懼。媼哂曰:「留親下榻,竟成揖盜入門!為是自家侄子,且似謹願,非嬛薄者,故坦然付託,出外不疑。不意親骨肉,才半月之久,何意草創便爾,禽處獸愛?今之所謂少年老成者,尚可信哉?第事已舛謬,侄之肉亦不足食。今與侄約,領老身資本二千金,往山東販貨,須志如翁伯,勿為康樂。苟能獲利三倍,即當以秀姑妻汝,否則無相見也!」田崩角稽首,額為之墳。

  遲數日,姑出金斗一隻,玉瓶一枚,付田曰:「持此去,售之,善價可得二千金,明日當去。途中如遇相識,但云先世所遺,無吐實也。」田唯唯受教,歸室束裝,而拳拳懷思,如櫱之苦。夜漏二下,秋羅導女潛出,相持嗚咽,各有涕 。秋在旁亦啜泣,助二人悲哀。女脫臂上紫金條脫為贈,更送別以詩曰:「愁對空庭月影斜,涔涔別淚恨無涯。他時相訪應如夢,認取棠梨一樹花。」田卷而懷之,報以白玉指環,並和其韻,以留別,曰:「話別匆匆月已斜,無端分手向天涯。痴情不比浮梁客,珍重東風撼落花。」女見詩,淚零如雨,未及再言,春羅倉卒來告曰:「主母已起盥櫛,將送田郎上路。」女悲不自勝,拜而送之曰:「行矣,勉之,強飯自愛!苟富貴,勿相忘!」言次大慟,二婢扶掖而去。

  雞再鳴,媼出祖於庭,戒田曰:「姑鐘漏俱歇,惟此一女,汝既污之,理無他適,勉為之。俗云:」三卵兩成,『汝兄弟四人,惟汝在矣,詎可復毈乎?姑舉眼無親,今傾囊付汝,一以免盜賊窺視,一以俾汝克紹先業。他日歸來,倘失於記憶,但於近村諮詢衛輝楊氏宅,應無不知之者。「田謹志之,強進數觥,再拜泣別。媼掩面而哭嗚嗚,女隱身屏後,相對汛瀾。田不敢請見,負囊出門,心忽忽不知所從,步步回顧。約半里許,殘月如霧,高樹如山,煙草迷離,門庭已不可復見矣。

  宿昔至齊魯間,易金市瓶,置貨行賈,自夏至秋,獲利三倍,竊喜有以報命,好合可期。乃盡以其資,易黃金,輕裝簡載,乘健騾,星夜馳歸。比至故處,但見春林草茂,風景依稀,第宅門庭,杳不可得。憶姑臨別所囑,急往村中問之,咸曰:「此間但有衛輝楊氏墳,葬已二十餘年矣。不聞有衛輝楊氏宅也。」田大驚,重至其處,果有二冢,冢前各樹短碣,半沒土中,拭拂讀之,一題「河南衛輝府楊門田氏之墓,」一題「衛輝府楊氏女秀姑之墓。」冢宅有棠梨樹,花已半卸,樹後數武,又有小冢四五,知為秋羅等瘞處也。田痴立良久,拊膺大慟,始悟所遇,即其姑及表妹之鬼也。不肯負姑之恩、妹之情,遂僦居村中,鳩工百人營建墓道,植松柏,築垣墉;復想象舊宅,如式建宅一區,買僮蓄婢即居焉,為墓道之主,終身誓不娶婦,但納妾生子,以繼田氏。每逢節序,必厚奠慟哭而祭之。恩茂先有田數頃,隸順德,時往征租,與田氏子相交,誠恂恂儒雅之美少年,而為隱君子者也。茂先下榻其家,因得吊女之墓焉。其唱和之作,皆錄歸以示所親,予因得寓目。茂先有詩贈田,極溫厚,得風人之旨。具稿中,茲不載。

  蘭岩曰:嘗讀《西廂記》而嘆夫人之俗也,以家無白衣婿,促張生就道,且誓以必獲榮貴,何其不近情理也!乃楊氏婦疏放其女,以致偷情;卒復不能暫留,責令貨殖三倍,始許好合,其為利之心,與為名等。何天下婦人,同出一轍哉!是可笑而可慨也。

  季齋魚曰:晉人以錢為命,田之姑已縱其女,而猶欲田作賈三倍,而後以女妻之。其貪利之心,更甚於愛女。無怪碌碌者,白首行賈,不以妻女為念也。

  玉 公 子津門郁公子,顯宦之裔,家累數十萬金,食餼於庠,矯矯有聲。年甫二十,丰姿韶秀姣媚,人以玉公子稱之。妻章氏,亦世家女,美而賢,甚敦好逑。第宇延袤半里許,一巷之中,無他族偪處。宅之東,新獲李總兵園,雖甚荒廢,而極宏敞。公子每思修葺,以事未果。

  一日,閽人通一刺云:「蔚州韋秀才過訪。」公子好客成癖,則倒屣迎之。客人,則十八九美少年也,眉目娟秀,飄然若仙,公子一見傾慕。韋登堂展拜曰:「久冀瞻韓,無緣御李,茲獲披睹,實慰夙心。知公子得李氏廢園,虛置弗居,意將歲奉百千,暫居家中,未識肯見諾否?」公子答拜曰:「君若惠然肯來,是玉樹俯倚蒹葭也。石上因緣,何敢方命。」韋喜動顏色,再拜申謝,話談良久,然後辭去,訂以即日與族俱來。公子唯唯,送之門外,一揖而去。

  公子入告章,章曰:「歲百千稅一廢園與人,計亦非左,第恐其言之未必踐耳。」公子曰:「豈有溫文爾雅如韋生,肯食言者乎?吾同學之友多矣,未有能及之者。倘移居來此,不特得一芳鄰,且得一膩友也。」晡時,韋復率二童來,先奉百千,公子立卻,韋強委之而去。公子追問:「寶眷何時移來?」韋曰:「行當入新居耳。」公子授錢於章,佇立門外俟之。先見多人,扛抬箱籠几榻等物,陸續不絕,最後香車十餘輛,轆轆而至。時日已曛暮,望之不甚了了,但聞諸女眷笑語聲,輕脫如群燕,相將入園去。其氣象之豪華,有非百萬之富不能彷彿者。懷惑而入,與章共測之,章曰:「翌日汝不往拜乎?相見詳詢之,無不得者,底事妄猜疑?」公子以為然。

  早起肅衣冠,踵門請謁。刺甫投,韋即趨出,把握甚歡。公子環顧廳內,鋪陳華麗,即棟宇榱桷,亦若新構,殊形疑訝。韋笑曰:「君謂舊宅不應遽生新色耶?知君必即辱臨,恐茅茨不剪,有褻貴人,故於夜間督率僮僕,稍加粉飾耳。」公子疑遂釋,而愈信其富,更請拜其尊人。韋曰:「二親與諸昆弟,寄居關中,並一姑適商南殷氏,已二年矣。此間相依者,僅有新婦與弱妹三人也。」

  公子志之,歸與章議:「韋生有妻妹,當為具米面魚肉薪水,聊盡東道誼。」章諾之,親往饋遺。韋妻秦氏,年十八,嬌艷無可比倫,與三妹美相埒。章故姝麗,郡中無出其右者,茲與諸美相對,殊慚形穢。秦少章二歲,與三妹皆以嫂子呼章,殷勤留飲,極相契厚。遲數日,章亦厚設,招秦與三妹飲,盡歡而罷,由是兩家往來如至戚焉。

  章一子,方在襁褓。秦亦有娠,嘗謂章曰:「生男則已,苟生女,當為嫂家婦。」章曰:「恐綈戲言耳。如果然,實副奢願。」三妹復從旁慫恿之。閱數日,秦果生女,章聞之,舉室歡騰,粥米饋贈,旁午於兩宅之間。及彌月,韋折簡召公子曰:「翌日作湯餅會,諸親畢集,所需尊客,唯君一人耳。」公子許諾,預瞂珍品。至期盛服以往。親暱久,不介而入,見婢媼棒拌操器者,來去紛紜。堂上寂無人語,惟聞吸面啜汁,咀嚼之聲,雜沓甚伙。公子啟簾,坐中一少年瞥見之,投箸而起,呼韋曰:「舅亟來,有客至矣。」諸女眷倉惶走避,咸退入屏門後。韋出見公子,拊掌曰:「方怪是何疏遠惡客,孟浪入人內寢,乃東道主人耶?」復促諸女眷出,曰:「此西宅郁公子,通家誼也,奚避焉。」諸女眷悉含羞俯首,襝衽而拜。公子答拜。竊睨之,皆不世姝也,而秦氏尤光艷動人,神為之奪,勉強成禮。諸男客亦各通姓字,要皆少年而富豪者。內有韋之小姨夫白生者,與公子一見如故,恨相見之晚。相與入席飲啖,至晚而散。歸而念秦不置,微露其情於章,章笑曰:「焉有長厚君子,而垂涎於親家母者乎?」公子曰:「名分雖定,亦無大礙,況名分未定乎?卿其為我籌策,不敢忘報。」章笑而許之。

  遲數日,章設具招秦及三妹飲,而密置媚藥於酒中,獨以醉秦,秦瞑眩不能支,倩婢扶入章室,着床輒熟寐。章笑曰:「秦妹今日頗不濟,能飲幾杯酒,便爾至此,必是詐耳。」三妹曰:「量素淺,醉應不妄,稍息當自起。」章乃命婢反閉衴子,戒勿復入驚擾。乃入座,勸三妹酒。室內故有圭竇,隱床後,內通曲室,章預伏公子其中。公子窺伺極審,見衴子已閉,乃款款啟簾,鶴行鷺伏而出。秦已黑甜,搖之不覺,而冶容妖態,中酒益媚,先接其吻,柔香入腦,欲情火熾,因徐徐退其褻衣,見雪股粉臀,膩如暖玉,錦衾綉幕,掩映生輝,心旌搖搖,撫摩備至。方欲狎之,忽幡然而悔,因念:「吾與韋生至交也,今見色心蕩,欲淫朋友之妻,何殊禽獸!苟不忍此須臾,則一生陰德喪盡矣。」念及此,情慾冰釋,急為掩覆下體,躡足而返。既而三妹入室,促秦起,曰:「漏下矣,可歸休!」秦徐起掠鬢理裳,面有赧色,但呼茶啜數口,則起身欲歸。章留曰:「娣尚未進餐,何可枵腹去,豈其夜晚到家,更復起炊,不惹伊韋叔笑我太吝耶?」秦氏哂曰:「爾非好人,不足與較皂白,明日自有人來,討回話耳。」言訖遂去,章面赧頸赤,不敢酬酢。送客回,覓見公子,潛何以敗露之由,公子驚曰:「彼始終熟寐,何雲敗露?」因以實告。章不信,公子指燈自矢,章乃笑曰:「小狐媚亦太弄乖,妖言隱謎,幾愧悔殺人!明日恐有他說,君須預為檢審。」公子不言,而心殊忐忑。

  次日,韋果至,必欲詰見,公子不得已,趑趄而出。韋一見笑曰:「兄連日不晤,在家作底事?聞兄居恆喜讀《毛詩》,必有所得,盍誦一二,請以開茅塞。」公子窺其色不慍,中心少安,乃笑曰:「是語奚其至哉,予焉足以講《毛詩》!」韋曰:「兄不讀詩,何以能好色而不淫也!」公子聞此說,打入心坎,羞愧不復能對。韋大笑曰:「無傷也,今而後,愈信兄之為人矣!昨夕所為,幾希禽獸,而一念之轉,大禍去身,兄真吉人哉!昨有妙手空空,伏兄臥室,窺伺久矣,苟非兄猛勇遷善,則雖繞以于闐,化為蟭螟,無所逃遁也。床下有物,可入驗之。」公子驚怔,不甚解其所謂。韋去,急索床下,果見一物,光白如雪,大駭,取視之,則利匕首一具也。不覺毛髮森豎,汗出如渖,章亦股慄。乃相與踵門負荊,匍匐請罪。秦扶章入室,毫不介意,嫣然向章曰:「嫂何必爾,兒與公子,本有一宿之緣,昨晚已勾卻一半矣。嫂為公子運籌,不無罪過,今既能改,是無過矣,兒何芥蒂之有?但此事仍須秘密,倘泄漏於人,兒將羞死矣!不久尚有祈請,容緩言之。」章感其情,轉增羞赧,從此仍相往來,和好無間。

  居無何,白生忽衣冠而至,執禮恭謹。公子愕然曰:「忘形已久,胡復拘拘?」白曰:「平日無冠婚喪祭之事,不過詩酒招攜,今有大慶,安敢失度?」公子問有何慶,白曰:「韋家姨夫,有弱妹三人,久貞不字。以兄錦心繡口,玉質金心,欲盡歸於兄,以充妾媵。諒兄不見卻也。」公子乍聞而驚,繼而喜,驚喜稍定,乃疑而笑曰:「兄勿妄言,世間寧有此事耶?」白曰:「此事不奇,何故天下無之?且諸事或可妄言,此何事,可妄耶?」公子曰:「韋君至交,其妹猶吾妹也,何敢出此!」白曰:「惟其至交,胡萌此意,否則萬金為聘,不能求其一諾也,況乎三哉?」公子入商於章,章驚喜尤甚,極力贊成,公子出拜白曰:「苟能如願,當以身酬。」白笑諾而去。

  越數日,韋先送妝奩至,大小百餘抬,靡不窮極華美,約值萬金。公子向韋道謝,韋致敬曰:「以兄勇於改過,洵中流砥柱也。三妹得所託付,無任慶幸。」公子硍謙特甚,及定情和好,如鼓瑟琴。三妾妖艷,各善所長,與章亦極莫逆。公子自訝何修得此,喜出望外。

  一日,秦謂章曰:「女可離乳,自是郁家婦,當留汝家,與三妹共掬育之,行將遠別。」章驟聞之,不勝駭愕。問將何往,秦曰:「歸關中依舅姑耳。」章以告公子,公子廢然,即往見韋,韋適過訪,相遭於門,韋曰:「歸心迫切,急於戒途。離別自今,趨承無日,不勝惆悵。」公子凄然曰:「相得正歡,遽忍言別。兄雖脫口,弟不忍聞。」韋曰:「三妹一女,幸托喬松。東遊之願不虛,西歸之念遂摯。言瞻屺岵,眷念椿萱,歸思頓興,刻不容緩,十年後當復相聚,無戚戚也。」公子潸然,不克自樂。韋慰之而去。公子與章謀,欲盛宴而餞,三妾止之曰:「無庸,恐弗及。」公子不聽,部署已定,親往邀之,至則門館空虛,一無所有,不知何時舉族皆行矣。涕泗而返,章亦啜泣。三妾毫不介意。

  又三年,三妾忽倉惶謂公子曰:「知君家有《貝葉梵宇金剛經》,尚存否?」公子曰:「此鎮家之寶也,尚什襲供奉於佛堂,焉得不存?」三妾喜躍曰:「然則兒輩得生矣。」公子驚詢何故,三妾乃赧然實告曰:「兒輩非人,實狐也,以大劫在邇,故父母令兄嫂攜來東遊以避之。知君家供奉此經,遂托宇下。繼見君改過如決蕪,祥和滿室,災害不侵,故以兒輩見托。今大劫已屆,午後雷雨大作時,祈君念一夕之情,匿兒輩與侄女於佛座下,君開經虔心跪誦佛經,則此劫可逃。然後共究性命之原,講修持之道,仙籍可登也。」公子始大驚異,謹志之。午後,果見西北方奔雲如墨,隱隱雷鳴,三妾慞惶伏佛座下,立化為狐。公子惻然,急納小女於案下,以佛幡覆敝之。與章虔心開經,向佛跪誦不輟。頃之,雷電大作,天地震搖,公子與章,俯伏戰兢,而誦經愈急。良久,忽聞人語曰:「何如?」又一人應曰:「止止,已奉佛旨免之矣。」俄而寂然,雷聲漸遠,三妾已抱侄女鵠立於前,喜溢眉宇,叩謝公子與章,各相慶幸。公子自此,世念頓灰,日與三妾講求至道,章亦究心玄學,十年不懈,後竟徙家關中,不知所終。想與韋會矣。章有侍女青苹者,嫁為鹺商范氏侄婦。玉公子事,蘋每向其親戚,鑿鑿言之。

  閒齋曰:淫心一熾,已伏禍機;正念一生,遂登仙籙。甚矣,人之貴能改過也!克己復禮,天下歸仁,一念之善,可不擴充哉?

  螢火恩茂先秋夜見過,把酒持螯,相與談鬼。茂先因言其伯祖達公,為永州太守時,一僮名淘氣者,年十七,頗穎慧,貌亦韶秀。公命掌書記。夏夜苦熱,僮獨宿書齋,移榻當軒,白身高臥。見檐前流螢一點,光大如雞卵,異之。轉瞬間,增五六點,繞軒而飛。默念此地螢火,乃如此之大,足見土地異,氣候別,而物亦殊也。尋亦睡去,朦朧之際,覺私處有物蠕動,驚起視之,一螢集焉。亟捉之,已飛去矣。笑曰:「麼麼小蟲,亦思此道耶?」因引被覆下體,仍覓黑甜。甫交睫,似有人嗤嗤然,啟其被角。鼾寢中,懶於究竟。少間,漸伸一手入被中,竟捫其勢,遂 然,如夢魘,不能轉側。繼又似女人就而交接者,良久方去。乃驀然而寤,精已遺矣。次日頗倦憊,然冥想其趣,正欲其再至,故不以告人。

  日暮,澡體修容,躺臥故處。移時,螢火漸繁,假寐以俟之。漏三下,果有一女子來,啟被角,微窺之,綽約如仙子。僮喜極,急起抱持之,女愧縮殊甚,擺脫欲逃,僮低語曰:「既自來就人,何須爾爾?」女因默然不動,俯首羞顏,任僮所為。僮遂狎之,綢繆備至。自此無夜不來,五更便去。兩月如一日也。僮叩其姓字,女曰:「妾以誠告君,君其勿怖。妾姚氏,父為明季太守,曾居此署,頗事科斂。妾時少,年十八,以婚姻非時,憔悴而死。生時酷愛梨花,故屬纊時,囑託老母,即瘞此園中梨樹下,因見君年雛貌美,不避草露之嫌,輒爾搴裳相就,幸勿以葑菲見棄也。」

  僮款昵方深,忽聞其為鬼,驚悸欲狂,舉枕擊之,應手而滅,遂裸跣而走,直叩宅門。宅中已寢,聞叩聲非時,疑為火、盜,亟振管辟扉。僮猝然擠入,舉宅無不驚避。公自出,叱而止之,僮投地戰兢,良久始定,備述所見,崩角求寬。公命服以丹砂,便為著褲。翌日,果於梨樹下發得一朱棺,剖視女屍,容華不變,急命人舁之郊外焚而葬之。僮臥病月余,尋卒。其父母至今存焉。

  蘭岩曰:一時科斂,異代猶敗露於鬼物,深堪警惕。乃僮始艷美,而不加察之;無端又痛絕之;繼聞其言,而不少憐惜,又枕擊之:其病月余而就木也,宜哉!

  柴四固原柴四,販羊磁州,生計潦倒。值秋風起,歸思迫切,策蹇就道。偶失路,誤入叢薄中,迍如邅如,飢且疲,乃舍騎而徒。是時驢齕枯葦,人啖乾瞐,且林樹在望,可謀小歇。正行間,驀然蹴起一兔,竄出草間,驢驚閃;適道旁一眢井,驢失足而墜,韁在柴手,猝不及脫,亦隨墜焉。

  井中黑暗如夜,泥深沒踝,暗中摸索,無計可出,自拼必死。悲悼逾時。已而有隙光透入,望如一線;即之,得一石門,力撼之,豁然開朗。門外細草葺葺,萬花如綉,遠山橫黛,近水拖藍,天朗氣清,一目千里。柴驚喜出意外,即牽驢而入。度花叢才半里許,便得一徑。夾徑奇葩異卉,悉平生所未睹。桃花千葉,皆大如碗。時際殘秋,而其地風景,則似暮春。懷惑殊甚,乃騎驢得得行去。卒至一村落,清流環繞,綠樹蔭濃,板屋竹牆,儼如畫里。就中黃童白叟,各有怡顏之色。驀見柴,無不驚怪,而尤怪其驢,雖聚觀紛議,而莫敢近者。柴不測何意,但下氣柔聲,告以飢苦。一老人指示之曰:「向西石橋畔,有荀孺子宅,富而好禮,盍往見之?」

  柴如其教,至則一高門,面橋,極煥赫。剝啄之,一蒼頭出應門,訊而入。又久之,荀孺子出,白皙美髭髯,年約四十許,岸幘方袍,制度甚古。荀見驢,訝曰:「此何獸也?」柴以驢對。荀細玩,審諦,笑其形怪,曰:「『驢」字多見於詩書,今始識之矣。「延客入堂,系驢庭樹,未暇敘談,亟呼家人共來看驢。中雜一女郎,甚冶,頻目柴,似甚欣屬者,柴神為之奪。已而驢鳴,眾為驚散。荀大笑曰:」度甚形狀,馬之流亞耳,必非噬人者,又何懼乎?適審其音聲,則在宮羽之間矣。洵尤物也。「遂留柴館穀,意頗殷勤,以二僮服役。

  居數日,柴乘間以女郎為問,童子不答,笑而去。頃之,荀出,謂曰:「聞君詢及小女,必非無心也。」柴慚汗而謝曰:「偶一失口,實無他意。幸宥之耳。」荀曰:「君亦嘗聞韋娭光之事否?」柴曰:「少小賈販,胸無墨渖,焉知故事。」荀曰:「彼娭光者,精神洶湧,渣滓銷鑠,餐六氣而飲沆瀣,漱正陽而含朝霞,非不能乘風雲而上下也。乃一見仲鑒,遂成伉儷。今日之事,夙契也。苟不棄村野,願結絲蘿。」柴聞之,不勝狂喜,雖辭而不力。荀即索聘,柴解囊出紫金條脫二枚,奉之。荀曰:「即此為已足矣。」因問柴平日作麼生,對曰:「販羊。」荀愕然曰:「業幾年矣?」對曰:「父作之,子述之,蓋兩世矣。固雲不富,亦可小康。」荀慘然不懌,曰:「非仁人也,詎可妻吾女?」柴曰:「販而不殺,疑若無罪。」荀曰:「汝雖不殺多羊,多羊因汝而死,烏得無罪!」柴請改業,荀曰:「兩世販羊,死羊若干矣,罪不可逭也,改業亦晚矣。」反其聘,留其驢,贈金一錠,而遣之。柴大悔恨,而不敢爭辯,怏怏負囊而出,僦荀之左鄰以居。欲謀歸去,問途於人,而無知者,心殊鬱結,幸主人不索房值,且日供兩餐,無所缺乏。柴喜其地之風土秀美,人情敦樸,故亦安之。

  一日,聞鄰人共相傳說:「荀孺子嫁女於鮑處士家,今日迎親矣,盍往觀乎?」於是合村之男婦老幼,觀者如堵牆。柴擠稠人中,見彩旌前導,華轂後隨,鮮衣花帽,簇擁魚軒左右者甚盛。又盛飾其驢,有簪花美少年乘之,咸曰:「乘異獸者,鮑家郎,荀家婿也。」柴見之,妒心火熾,突前遮道,問何故奪我驢。眾乍見而驚,既而怒,群集以馬箠撾之。柴冒首捉銜,不肯稍卻。荀聞變奔至,見柴怒曰:「牧羊兒,乃敢擾我大禮耶?」遽命縛之,柴滾地大呼曰:「今日斷脰陷胸,豈懼一縛乎?」眾不能決,乃送之官,官頗袒荀,坐以刁詐梗化,鞭三百,流五百里,發遣戍塵界關。

  吏關命司啟閉。柴在關匝月,無一人出入關門者,殊覺寂寞。值關吏以事他往,囑柴謹守鎖鑰,勿輕窺伺關外。吏即去,柴得間,啟關速逃。甫出關,風景頓殊,且寒甚。奔走至暮,得到一村市,聞諸行者曰:「湖南某縣某村也。」問何時,曰:「某年十一月某日。」柴大驚,蓋去所墜之井已千餘里;計墜井之期,已十餘年矣。星夜歸家,家已易主。訪求親友,遷流殆盡。唯一季弟尚存,貧為酒家佣,須髯似戟矣。展先人之墓,廬舍無存,松柏為樵矣。拊膺長慟,盡以販羊余資與弟,遂棄家為黃冠,雲遊不知所終。

  閒齋曰:落眢井,入洞天,柴之分合為仙矣。乃以販羊之故,即時脫仙籍而還塵障,販羊者可以鑒諸。夫子謂「始作俑者無後,為其象人而用之?,非仁人心也。況販羊兩世,不仁孰甚?古人慎於擇業,世之謀生業者,門路甚多,奈之何必欲為漁、為獵、為屠劊也哉?觀於此,寧為驢,不為柴矣。

  蘭岩曰:擇術不仁,仙緣無分。一跌十餘年,始得再蹈人世,可不慎歟?可不戒歟?

  吳哲宜興吳哲,少年尚氣,膽勇過人,以罪長流五 ,為鄉紳張氏記室。張三世皆為總戎,世胄巨族。城南即別墅,吳夏月常往避暑,地極幽邃,亭軒台榭,曲折連綿。池塘廣數畝,塘西跨一板橋,對橋一軒,繞以曲廊。軒後高樓五楹,樹木映蔽。樓為張次女所居,女年甫及笄,有容色,許字邑紳周方伯少子。未嫁而夫死,重字 鎮馬總戎之孫。馬世系回紇,秉夷教,甚乖女願,鬱鬱成疾,漸發狂語,哭笑不恆,巫醫不能救。張無如之何,唯嚴其防守而已。

  一日薄暮,吳獨坐藤花下。東偏有屋數椽,隔以粉垣,久荒廢,忽聞其中有人絮語,諦聽之,隱不可辨,大疑。乃躡足屬耳於垣,既而逾垣,屬目於窗。見二少年對坐地下,貌極都美,方巾闊服,不類時裝。一衣紫,一衣綠。吳知其非人,亦不驚駭,第屏息以察其所事。紫衣者手弄一玉指環,且玩且嘆曰:「非物之為美,美人之貽。憶昔游酒泉,入雲中,客晉陽,又居抱罕三年,由臨洮、皋蘭一路,仍歸於此。奇遇之多,指不勝僂。若今日所昵,未數數覯也。方我在臨洮道上,與令叔謢霞公邂逅時,對坐河干,款言移晷,便雲阿咸在 ,不無所遇。所惜道術淺薄,恐至磋跎,深縈懷抱。彼時我慰之曰:」季錮閉已久,內照晶瑩。嘗以火酒試之,運用合度,其聲啑啑然,能盡五升,習則術精,恃此可無恐。『此三年前事,今與子相聚,殊乖所望。豈其訛以傳訛,本屬子虛烏有之事乎?「綠衣者笑曰:」日與子偕,莫知我褄,子真為其所昏瞀矣。子昔日遇柳姑時,其自守綦嚴,無隙可乘,啖之以重金,眩之以美色,胥不可動。故示之以術,始獲相從,然猶百計千萬,一年斯得其元精,以其自操者堅,而所稟者厚也。今張家女見我盫襠,即不自禁,雖有奇術,何所用之?夫幹將補履,不及兩錢之錐,誠以戔戔者,不足以俁俁者當之矣。豈若子前夕之窘,三戰三北,大貽所笑,出胯下以甘辱,一指環庸足貴乎?「紫衣少年大慚,強笑曰:」方欲從學,底事見侮?「綠衣少年曰:」願學亦易事,但宜秘密,勿使牆外措大聞之也。「

  吳乃悟二人即祟張女也。大怒,亟返其室,取腰刀,並彈弩。潛從窗隙彈之,中綠衣者之目,嶽嶽繞地而叫。紫衣者驚惶欲遁,彈又發,中鼻。隨棄弩抽刀入室,已失二狐所在,惟衣服履襪,委地上如蛻,及玉指環一枚。持示主人,洵女物也。主人深慚恨。俟之數日,不復再至,患遂絕。女病亦漸瘥,後歸馬氏。馬氏子以蔭官參戎。女尚在,年四十餘,予居 時每見之,吳有《逸狐歌》,周南溪先生嘗和之。

  蘭岩曰:張氏女以乖所願,遂致邪物憑虛而入,顛倒數年,卒歸馬氏,不已徒受窘辱哉?世之乖所願者不少,幸無多狐憑之為祟耳!

  周琰岑溪諸生周琰,字昆玉,富而鄉居,能飲酒。琰特暴戾多力,往往因小忿,輒揮老拳,家人既不相安,鄰里亦不敢犯。同社有廖生者,喜其才而惡其橫,目為周處。琰聞之,怒曰:「奈何隱刺朋友?」廖曰:「周處初年,因似周琰,然卒為善士,是琰未必如處也。」琰欲行毆,廖走免,琰逐之,得眾勸乃解。

  一日,有道士出門,施以錢米,悉不受。琰自出,問:「道士欲何為?」道士曰:「貧道善搏虎,欲為公效力。」琰嗤曰:「即有虎,我且自搏之,何需汝?況此間近方廓,焉得有虎!」道士指琰曰:「即子是虎。」琰怒曰:「何物道士,敢指人為虎!」攘臂而前,揕其胸,道士以袖拂之,顛仆丈余,伏地不能便起。中心怛怯,壯氣頓消。道士笑曰:「如此軟弱,乃亦與人較力耶?貧道之來,寧有惡舉?以公將淪於異類,故相援手,夫何冥頑不靈,以至於此!」琰曰:「何謂也?」道士曰:「公前生本虎也,幸而為人,亦一念之善所致。不謂公肆行無忌,迷昧殊深,不過今秋,將復化為虎矣。」琰驚曰:「然則奈何?」道士曰:「無他術,靜氣平心,勉為善事,可以挽之。更贈公良藥一刀圭,服之必效,勿蔑視也。」留藥而去。

  琰杜門數日,玩忽旋生。同社友聞之,踵接來賀,琰曰:「公等為道士所惑耶?吾思天命為性,率性為道。吾性暴故行亦暴,是吾能率性而修道也。天之所賦,豈能戕賊哉!」於是暴戾如故。倏忽西風卷葉,序屬三秋。琰縱飲酒家,方醉歸,鼾臥榻上,夢中覺遍身捲曲,筋骨悉畢暴作聲,驚寤而起,見兩手背隱隱起虎皮紋,大駭,急解衣視之,舉體皆然,失聲大叫。家人環視,無不錯愕。琰忽憶道士所留藥,急取服之,一食頃,皮膚即復其舊,始知道士為異人也。由是改過自新,平心靜氣,勉為善事,銘八字於座右曰:「放情詩酒,絕想功名。」自號為虎變居士雲。貴築劉昱東說。

  蘭岩曰:一念之善,虎可為人;玩忽旋生,人而為虎。此聖狂之間,在於幾希也。雖然,虛亦非尋常獸也。琰慷慨豪爽,故得變為虎,若世之險邪庸碌輩,恐欲變犬而亦不可得為守夜者矣,敢望成虎耶?

  傻白太監白某,面白,人稱傻白。年四十餘矣。間嘗為余言,其十六時時,值上元節,金吾不禁,燈月交輝,從其叔之西城外祖母家,與諸姊妹兄弟呼盧半夜。四更後,始告歸。至半途,忽憶表妹所贈陞官圖一紙,骰子六枚,忘未攜得,欲返取之。叔不耐往還,約在西安門妳茶鋪中坐候。白獨返外家,取得二事,更為留連一餉,然後行。

  時已五更,街市人跡已稀,路出白塔寺後迴廊下,見一人,隔車軌並行,不禁寒慄滿身。視其人,高不過三尺,塊然一物,淡黑色,別無頭面耳目手足,如一簇濃煙,且月下無影。大怖,奮步急行,而物行尤駛。相隨里許,驀一人迎面來,正與物對,物且卻且躍,倏左倏右,狀頗倉皇。來人渾如未睹,直前無恐,物窘迫一閃,化為旋風羊角而起,高丈余,投東去。司柵老軍瞥見之,棄柝驚喊,曰:「何人?」白答以歸家者,老軍曰:「非問汝也,適有一人到柵前,何一旋則不復見?」白心知為鬼,漫應之。

  比至西安門,心旌未定,見其叔坐茶鋪中,神色沮喪,方將以所見告之,叔急搖手止之,似有所諱。乃相與茫茫然歸。又於途間頻囑,即有所遇,歸家慎勿宣洩。白口應而心疑焉。越數夕,其叔病死。

  蘭岩曰:白之所遇,其叔之鬼耶?令人不解。

  孿生同州有兄弟孿生者,年各二十,貌皆姣好,聲音笑言,雖家人往往誤識,唯於衣履取別焉。少孤,同從學其季父於解庫中,並知名於鄉里,然性皆多疑。既授室,各防閒其妻,甚於縲紲。伯得子,見之訝曰:「何酷似其叔也!得毋汝已作陳平嫂耶?」妻大恚,嗤曰:「汝與叔有何分別,何怪懷抱中物?」伯終不釋,然故疏其防,留心以伺其隙。

  仲妻為郡中巨族女,容色埒其嫂,而針黹過之,尤工繪事。一日,仲囑曰:「汝既善畫,盍寫吾二人小照?」妻問作何裝束,布何景物,仲曰:「俗式須避之,今當作梧下花間,賞春坐月。汝衣短衫,支頤倚湖山;畫我出浴,着單裙,不衫不履,把卷欄前。」妻曰:「似太鄙媟,將何以舉示人?」仲固強之。數日寫成,神情逼肖,集古句以題之,曰:「但傳消息不傳情,一半梨花一半鶯。珍重從今常倚壁,卿須憐我我憐卿。」仲玩不去手,既而謗視,忽大疑曰:「汝為誰寫真乎?」妻不測其由,還應曰:「我亦弗知為誰寫矣。」仲曰:「囑汝寫我,幾曾着汝寫兄。」妻聞之,兩頰暈生,強笑曰:「汝兄弟面貌,原不相遠,但我第知寫汝,不知寫伯。」仲見其面赧變色,曰:「不予汝證據,汝肯甘耶?兄左腋下黑痣,惟我知之,汝未見其裸裎,何處見此?」妻無以對,取圖視之,始莞爾曰:「幾為汝所窘,此蠅矢所污,非筆點者,汝自目力不濟耳。」仲不顧,則握拳捽發痛毆,欲出之。妻之父母,聞之大哄,具牒鳴於太守。太守驗其兄,果有痣,獄不能決。會邑宰入白事,守告之,宰曰:「職初任沔縣時,亦有孿生姊妹,為夫家所出者,母家來訴,詢之,蓋其妹夫佻達,恆紿其姊夫曰:」素與大姨交好,苟不信,乳間有朱瘢,可證也。『其姐夫歸驗其妻,果有赤斑大如錢,遂信而出之。職詰其婭,力言實齣戲言,緣己妻乳間有瘢,故聊以為戲,初不料其亦然也。復驗其妹不妄。訟始息。今毋仍亦若是乎?「守因裸仲觀之,左腋下亦有黑痣,與伯無異,始屈服。守不之罪,判而釋之。好事者錄其辭曰:」審得某氏子,雙生並育,一乳同胞。合浦明珠,剖胎得二;崑山白玉,琢璧成雙。即各締其絲 ,恆不調其琴瑟。姒防夫弟,記生兒敢羨參軍;娣避夫兄,輕寫照逢嗔太尉。反夫妻之目,生疑在兩靨紅潮;傳伉儷之神,聚訟為彈丸黑子。誼關手足,看來俱玷微瑕;痛切肌膚,歸去仍完太璞。從此縱窺青帳,嫂不妨為阿叔解圍;時或出易新裝,嬸豈至將伯兄錯喚。無更尋瘢索綻,還須篤愛敦倫。「

  蘭岩曰:愚庸中笑,類多如是。獨是太守判詞,如此該博秀雅,而決訟不能明斷,苟非邑令引證,幾至淹留案牘,豈讀書人徒工詞章,而不留心政事耶?

  某 王 子相傳明朝某王子,出側室,性殘忍。居恆無所事事,雅與閹奴媚子,縱肆淫暴。媵侍小有過,輒燒鐵褫衣烙之,或將未燼煙灰置其掌中,灰燼皮焦而後已;不容轉側,苟不隱忍,則非刑復更矣。貓犬稍不愜意,貓則縛四足於四犬,鞭之四走,以分其體;犬則用四驢或四馬,蓋仿古車裂刑也。嘗設巨鑊於殿中,沸油滿之,捕燕雀蝙蝠生煎之,俾焦黑,蘸椒鹽以佐酒,逐一下箸,數十枚不厭也。未襲封,病癆瘵而死。

  死已二年矣,其府中長史某,忽一夜夢見之:被發裸身,顏色悲慘。驚詢所自,王子泣訴曰:「予生時不仁至極,死後備嘗地獄之苦,今陰譴已定,當托生為驢,公明日可至某大街某坊某市前,系有牝白草驢一頭,瘦而禿尾者,即予之生母也;驢腹中懷朐,即予也。公幸念夙昔,贖我母子歸,不致斃命屠刀,則恩同再造矣。」言訖,悲聲悔切。長史驚而寤,陰異之,嘆息不能復寐,反側達旦。

  翌日馳車入市,往觀之,果有懷駒牝驢,系肆前,形色如所夢。甫下車,驢向之長鳴,兩目淚下如渖,長史亦為之潸然,呼肆主詢曰:「此驢鬻乎?」對曰:「此昨日用錢五千買得者,今將殺以賣肉,不生鬻也。」長史曰:「不然。殺以賣肉不過欲多得錢耳,汝但言殺此驢得利幾何,吾當倍贖之。」肆主人曰:「大人具惻隱心,必欲贖之,小人何敢過索?並本利得錢六千可矣。」長史如數給之,牽驢以歸。

  是夜復夢王子及母來謝。長史弗敢隱,乘間白諸王。王乍聆之,不勝錯愕,繼而嘆惋良久,復恨恨曰:「暴戾子,固應服此冥報。即其母之陰賊悍妒,亦當如是。雖然,父子之情,未可絕也。城外園寢,地廣草盛,可縱之其中,俾樗散以終其天年可也。」長史唯唯從命。縱之日,即生駒。王一日過之,二驢見王,伏地流淚。王試呼其名,則搖尾而嘶,似呼似答,王亦惻然者久之,憂悒而返。及王薨,二驢不知存否。

  閒齋曰:甚矣夫!福善禍淫之理,毫髮不容假貸也。以王子之貴,不悛於惡,降而為驢,天豈有私於人哉!人往往不信因果之說,而此事則又一時所共傳,尚何因果之不足信哉?此事可信,則相傳白起、李林甫、秦檜托來生為豬之說,亦必不誣矣。漢昭烈曰:「無以惡小而為之,無以善小而不為。」後世王公,有守此言,為子孫義方之訓,日耳提而面命之,庶幾乎世德相承,箕裘之克紹也。

  蘭岩曰:生前凶暴殘忍備至,死後為驢,幾不免畢命屠刀,亦云慘極矣。世之暴戾狠毒陰險輩,幸早回頭,免至系頸市前時,望人贖救而不可得也。

  再生永平某村,有翁媼業豆腐者,性皆好善。遇有橋樑道途朽敝泥淖者,則出所蓄資,極力修補,數十年如一日也。

  會村有石橋,為大水所壞,行旅不通,翁復鳩工繕理,身亦操作其間。日午倦憊,倚坐橋柱少憩。瞥見二青衣人,驀然來前,類縣中差役,呼翁曰:「可亟往。」翁問何之,曰:「至則自知耳。」翁不敢違拂,乃起身從之行。約十餘里,入一村,見巨宅甚壯,翁識為某村大富家某人宅也。青衣促翁入,曆數重門,直到寢室,室中婦女甚伙,其環繞一少年婦,方臨蓐。翁愕然驚卻,青衣拼力推擠,不覺跌入少婦腹中,驟覺通身如渥沸湯,輾轉掙斗,旋復寒甚,恍臥霜雪,耳中聞人語曰:「恭喜娘子,生得一兒郎矣!」翁大驚,開眼四顧,悉如所見,自視其拳,僅如胡桃,始悟身死,已降生於此地矣。悲從中來,方呱呱而哭。

  忽一半老婦,持剪刀剪其臍,痛入心髓,不禁失聲曰:「老乞婆莫惡作劇!」舉室猝聞兒語,咸大驚擾,翁曰:「汝等勿恐,我某村某翁也。今觀此局,是托生汝家矣;既至汝家,即為汝家兒,夫復何言。但我有老妻貧且病,我死,彼將何依?可招之來此,分得屋兩間,使居之,日給粗糲三餐,冬給一棉衣蔽寒,以終其餘年,斯可矣。無過分,恐其福薄不勝也。我屍在橋柱下,可使人急往,殮以布衣布衾,一柏木棺,即瘞之橋側,無過費,則吾始得安心處此。」其家不信,翁躁怒,大聲促之,家人慾往,翁曰:「汝等去或行詐,須抱我親往料理。」家人不得已,以綉被裹翁而行。至其處,果一一悉如所言。翁與媼絮絮回答,宛然結髮。媼大慟,翁止之曰:「有我在,無憂孤寡。」既而至橋下,翁屍亦官驗將殮矣。翁嘆息再四,命易以柏棺,親視安葬,遂與媼俱歸,豢之別室。其家只翁一子承嗣,擁資百萬。閱年,其父死。母二十而寡,愛翁如掌珠。翁行善好施,由於天性,逾於前生,人以為善人之報雲。

  王侃王侃行三,房山農家子。耘于田,大風倏起,沙石飛走,方欲引避,瞥見一畫衣女子,被發跣足,冒風而至,連呼:「三郎救我命!」王倉卒不暇致詳,則問曰:「何以救子?」女曰:「但匿我於廬棚下,少時有旋風來,即追我者,第雲已西去矣。」言訖,鑽入棚。俄而果有旋風來自東北,大如浮屠,急如奔馬,繞田數匝,木葉盡脫。王如女所教,向風西指以紿之,風即雷鳴而西,似解人語。王大錯愕。

  風既過,啟蘆棚,女子已危坐其中,裂裙縛足,含笑綰髻,香汗尚濡,喘息未定。娥眉曼□,嫭目騰光。薄而觀之,妖艷無匹。王年當戒色,且喜且驚,款言慰藉,曰:「追者已杳,子可無患,第不自信,亦有施於予否?」女起拜曰:「深恩大德,永志弗諼。」王曰:「然則何以報我?」女曰:「金帛珠玉,惟郎所欲。」王笑曰:「吾何欲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女曰:「郎之所大欲,可得聞乎?」王笑而不言。女怒之以目,且笑曰:「郎大不良善,兒不得不作負心人矣。」言訖欲去,王張臂遮之,女從腋底鑽出,殊輕迅,牽挽不及,釶無蹤影,王大失所望,頗懷怨恨。

  日且暮,悒悒荷鋤返。將度略彴,女子已預坐溪畔石上,笑謂王曰:「得無以中山狼見目耶?」王驟見之,化憂為喜,故作慍色曰:「子已脫禍,不自覓樂地,留此何為?」女遽前把握曰:「聊相戲,何便怨懟!若竟以兒為負心人。是知石而不知韞玉也,請偕歸,幸勿以葑菲見棄!」王不勝狂喜,攜之至家。

  王年甫二十有一,父母皆下世,唯一妹操作甚劬。見王攜玉人至,驚問所自。王具告之,妹熟視而笑曰:「我見猶憐,何況三哥?」王曰:「多言可畏,請劃一策。」妹曰:「不足慮也,所可慮者,東鄰鍾八耳。平日□□,好瑕疵鄉里,飛短流長,殊堪厭惡。今已遠避,去如黃鶴矣。觀三嫂媚曼婉妙,秀於外,必慧於中,正好相依過日。第恐三哥福薄,不能消受耳。」女郎襝衽謝曰:「三郎有大恩於兒,委身事之,情理宜然,所慮姑不容耳。苟姑能見憫,諸事包荒,則和氣致祥,安如磐石,人言不遑恤也。」妹得諛詞愈喜,殺雞為黍,俾二人合巹焉。

  嗣此好逑甚敦,與妹亦相得無間。詢其邦族,雲是良鄉白氏,年十九矣;幼失怙恃,孑然一身。昨偶出春遊,不意為妖風所薄;微三郎,定為閻摩羅什天尊喚去矣。王曰:「夙昔隻身寄託何所?」女曰:「無枝可棲,逐日漂泊如萍梗,幸藏身之固,不遭強暴。」王曰:「然則何以為生?」曰:「針耨而已。」妹曰:「心苟無瑕,何恤乎無家?從此三哥耕,嫂炊,兒瞔,無憂不作個好人家。三哥明日且辦數匹布,為嫂作衣裙,幾曾見農家婦女着此艷服者?」王以乏資對,女曰:「無作難,積得十匹布,收貯溪畔土地祠內香案下,勞往取之。」王初之不信,再四促之,王試往,果得十匹布,歸以告妹,妹曰:「古廟荒涼,嫂何時置此物?」女漫應之。女性極慧巧,女紅針黹,無不能,且無不精。妹凡百不逮,益愛敬之。

  會旱蝗,田數十畝,僅獲十之二三。兄妹日夕焦愁,謂凍餒不暇計,所慮無以輸官。女獨怡然,不以為意。王與妹計,往貸於同村牛大戶,女止之曰:「汝二人設想左,計遂左矣。彼守錢虜,別有肺腑。苟無勢力以壓之,雖其至親好友,少有所求,尚睫毛一寸長,稜稜若不相識;況陳遠一貧人,年少面薄,徒取其辱,庸有濟乎?不如任天順命,事到至急至危,自有救解,郎姑待之。」王不聽,整肅而往,果為牛所不禮,不勝憂悒。比反,催租吏已在門矣。見王大作威勢,扭結不釋手。王極力騰辯,延吏暫坐草堂。逡巡入室,議所以款之,女問應輸幾何,王曰:「並舊欠七兩餘矣。」女嗤曰:「兒以為盈千累萬,須費數日躊躇,僅如此,有何不了!土地祠內,西北隅地磚下,有白金一壇,取償訖,尚多餘金,足為薪水之費。」王初聞之殊喜,既而疑為戲言,妹促之曰:「據前十匹布,此應不妄。速去,勿濡滯!」王乃越屋後短垣,急往掘之,果得黑磁壇,啟視白鏹滿中,狂喜如寒儒乍第,急脫衣裸負以歸,如數納官,吏不能擾,僅取醉飽去。

  王權金適五百兩,買田置宅,日漸饒裕,凡有營運,但聽女言,無不獲利數倍。二年,富甲一鄉。王或以無嗣為念,女艴然曰:「郎甫得溫飽,便思納妾,何薄情至此!」王曰:「非雲負義,恐先人之祀自我斬耳。」女曰:「然則勿絮聒,行當為郎舉子。」王笑其謔。是夕同坐房中,女戒王且勿便睡,獨登榻下帷,軋軋不知何作,約食頃,忽聞呱呱之聲,女易衣而出,曰:「盍去看兒。」王大駭,啟帷已繃一兒於床,眉目如畫。王驚喜,便告於妹,妹來省視,靡不歡然,就室布筵為慶,女言笑飲啖,無殊平日。王兄妹竊疑之,因名為異生。

  同邑有大戶劉翁,家資巨萬,有子名璇,為國學生,二十未娶。聞王之妹美且艷,其家遣媒來議婚,王欲許之,女獨力阻,以為不可。王曰:「劉家富而好禮,璇亦少年誠懇,以之歸妹,得所天矣。卿奈何作梗?」遂不聽女言,竟許之,女嘆曰:「姻緣的是天定,違天不祥,第兒與劉家子有讎隙,雖為親患,仍當避之,郎至時,切勿使彼與兒相見。苟相強,則禍作矣。幸志之勿忘!」王漫應之。及于歸,琴瑟甚和。然璇熟聞女美,甚思見之,亟請於王,王弗許。

  璇乃與婦謀,設酒招王飲,因乘便潛至王家。適值女哺兒於庭,璇突前揖之,女倉卒不及迴避,但以袖蔽面,佇立不敢少動。璇審視大驚,踉蹌奔歸。比抵家,色猶灰敗,王兄妹驚問何故。璇寧息良久,始轉問王曰:「尊嫂誰氏女,伉儷幾年矣?其中大有異,幸明示,勿少隱。」王初支吾,不以實告,璇正色曰:「至親骨肉,無所用偽。吾所以諄諄致詰者,自有深意,兄何見外之甚也?」妹懷惑已久,聞璇言有因,亦從旁和之。王不得已,悉為吐實,璇駭曰:「兄遇妖矣!」王曰:「何以見得?」璇曰:「不敢相欺,弟久慕嫂賢淑,深以不獲一面為憾。頃者留兄飲,特引身造府一拜,相遭於庭,弟甚驚其艷麗,熟視之,非他,即禍弟者也。弟三年前,適野展墓,遇此女於中途,傾慕綦殷,既歸,女已在室,雲是白氏女,與弟有夙因,彼時神魂喪失,無所顧瞻,遂相歡好。兩月余,日漸尪羸,父母知為邪祟,百計驅逐之不去。會有姜道士者,以神術聞于山東,父母以禮致之,求其作法,姜但朱書一符,命焚其一於中堂,其一令什襲藏之,言數年後尚有用處。父母遵其數,即日焚之。弟親見一神人,狀類廟中所塑靈官然,入房來捉女。女倉皇被跣,御風而奔。神人逐之,遂不復返。弟病漸痊。今聞兄得嫂之日,正神人逐妖之日也。兄溺愛枕席,必不以弟言為是。朱符雖在,不足為憑,然倘為妖女,體有異香,又嘗深護其尻骨,不令人捫結.倘尊嫂亦然,確為妖矣。第未識尊嫂,果有此可取證否?」王聞之,哆口張目,欲言不能。妹曰:「尻骨吾弗知,體香良不妄,三哥宜早為計,勿貽後悔。」王徐徐喟然嘆曰:「據妹丈言,其為妖女無疑,但好合以來,家賴之以富,子賴之以育,妹賴之以適君子,其有造於我王氏者,亦大矣。嘗聞以德報怨,不聞以怨報德,況內人賢淑,必非酖毒,雖雲異類,何忍棄之?休矣,愚兄不忍復聞。」璇曰:「蜂蠆有毒,矧妖魅乎?脫拂良言,行當索兄於枯魚之肆耳。」相與不歡而罷。

  王去後,其妹終不釋然,乃潛以符至家,焚於寢門,頓覺狂風大作,女自房奔出,未數武,則踣地化為黑狐,沖門而去。有旋風隨其後,急如飛電,頃刻不知所向。王驚定大慟,不食,數日而死。女亦不復至,惟異生僅存,蕭然一室雲。

  蘭岩曰:受恩圖報,人且不能多得,況異類耶?王飲食子女,都賴此女,以死繼之,亦不為過。

  台 方 伯故方伯合公諱布,罷官居家。夜起如廁,掛燭籠於壁。少間聞窗外窸窣有聲,忽見一紅袖出戶下,廣尺余,徐徐就壁,掩燭無光。叱之,亟縮去。既而又來,叱之復去。凡數四,台心悸,急起燭之,無所見。告諸夫人,夫人素有膽,乃率婢秉燭往視。甫及門,婢恐怖不敢入,夫人唾而詬之曰:「汝命獨尊貴,怕嚇死耶!」奪燭入照,覺有人隱身屋角。逼視之,則一紅衣女子也。面然近尺,白如粉,掀唇蹙額,屍立如僵。夫人厲聲曰:「汝鬼耶?現形欲何為?」以手批之,倏不見。台踵至,扶夫人歸寢,燈下視夫人,面無人色。未幾台病卒,越兩日,夫人暴亡。

  蘭岩曰:方伯顯宦,鬼物何敢相近?或亦有冤抑鬱?現形不避,亦方伯夫婦數當盡耳。

  瓦器京江陳扶胥先生,有佃戶墾田,牛忽蹶,鞭之不起。察之,則牛蹄陷入泥中,已沒至膝,拔而出之,得瓦器一窯,色唯黃白二種,共十二件,質絕粗,似盆而小,形類腰鼓,緣口綴磁珠如雞頭大,聯屬亦若鼓釘。佃戶觸落十餘枚,越宿完好如故。先生試之,果然,深以為怪,覆命葬之。或有言:「鑿而復完,必聚寶之物。」再命發之,不可復得。

  蘭岩曰:既掘之而後葬之,先生究屬何心?乃物已炫於人寰,卒隱而不可復得,豈預知其非人世應有之物,而故化去耶?

  梁 氏 女陝西白水縣村民,其妻死,遺一子一女,皆六七歲,民復娶同村梁氏女為繼室。梁少艾,民為所惑,於是日虐子女,擊刺熨烙,體無完膚,民不能庇。民力食者,每戴星入市趁墟,梁早起炊飯。際夏月,窗牖不閉,覺窗外有人,憑窗向內而嘆。梁仰視,見一婦人,蹙眉黃顙,滿面流淚。梁驚悸發狂,自批其頰,鄰人環救,梁大罵:「淫婢,奈何毒如蛇蠍,殘我兒女?」眾始悟為前婦之鬼所附。急灌以硃砂,愈時始定。遂自此病癲,往往自褪其衣,令兒女極力撻之,方以為快;或引錐自刺,遍身流血,尚不滿意。一日,乃燒火箸,自烙其陰,深入八寸,大叫「快活」而死。白水令邱公理此案,嘗為先君述之。

  蘭岩曰:荼毒子女,終罹慘報,天心豈或爽哉!

  鐵 公 雞濟南某富翁,擁資數十萬,性極慳吝。居積取贏,持籌會計,日不暇給,而敝衣破帽,向親故作貧窶狀。老小數十口,日市肉半斤、菜數斤,飯脫粟,皆取給於一灶,早餐恆午飯,晚餐恆夜食。不設茶酒,終年不宴客,雖骨肉至親,未嘗見其匕箸是何形狀。翁亦不知款客作何周旋。然往往見招於人,歌筵舞席,頗極歡洽,又似毫不知生人之樂者。鄉人號之為鐵公雞,謂一毛不拔也。

  近五旬無子,議納妾,價欲極廉,而人慾至美。媒笑曰:「翁所謂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也。是當求之於牡牝驪黃之外,詎可驟得?」翁囑其速覓。居無何,有陝西客攜一女來,不索值,但取衣食,不致凍餒以死足矣。女年十八,麗如舜華,翁喜愜過望,留為側室,贈客錢一緡,不爭而去。翁得女,嬖倖殊甚,曲意悅之,而鄙吝猶昔。女戒之曰:「昔烏氏裸鄙人牧長,寡婦清窮鄉嫠婦,而名顯天下,禮伉王侯,徒以富之一事耳?君之富堪敵國矣,不特不能知名當時,且將泯焉漠焉,幾不得與中人伍,竊為君羞之苦之。」翁訝曰:「爾胡為出此言?獨慮不造次間有人屬耳耶?且爾言過矣,錢之為物,難聚而易散。我自齠齔時節,多市撲滿。日積數錢,積十二年,共得二百二十餘撲滿,撲而計之,得錢三十餘千。貫之以索,貸之於人,權其子母,又三十年,計之,甫能盈兆。中間又設賭局,如一切呼盧、壓寶、樗蒱及瑣瑣羅丹拍格諸戲,取其頭,迄今又十餘年矣。凡經營五十餘年,僅有今日,則積財之辛苦,予備嘗之矣。平生所見所聞,諸晉紳世家,或竭資營第宅,或傾囊助親友,更有老悖不念子孫者,輒以白似雪、圓如月之寶物,沽酒市肉,日與賓客歡宴,一似與銀錢二物有深仇大恨者,必欲儘力消耗之而已。予每以之自懲,猶恐久而不逮,爾乃欲我蹈此窠臼,其未知物力艱難,故漫作是語耶?小兒女福大幾許,而自捐折如是,幸勿更舉是念,罪過不小!」女笑曰:「聊以相試,何遽驚訝?兒豈不知君之志,牢不可破,將厚積余藏,欲以遺所不知何人者哉?」然翁自聞此說,終不能釋,雖愛之如珍錯,而防之如盜賊矣。

  其密室中,舊有貯銀鐵櫃十數,封志甚固,例一月一開檢視。居無何,又值檢視之期,婢媼僮僕盡摽諸大門之外,獨與女閉戶下窗,櫃既發,則藏鏹盡空。大驚,如失左右手,瞠目視女,詰其故。女笑而不答,翁大怒,即抽刀逼之,女笑曰:「君以兒為人乎?」翁怒曰:「爾非人,鬼耶?」女曰:「亦非鬼,實狐也。以爾鄙陋,故盜而之他人耳。」翁大怒曰:「平生血資,盜歸何所?」女曰:「流通物也,盜去,何處不足以濟人;豈必深藏固守於一老禿翁之手乎?」言訖,徑入內室,覓之杳無蹤跡。翁始信果為狐祟,大慟而絕。家人草草殯殮,所遺財物,劫奪一空,其宅亦隨廢為蔬圃雲。

  先是,翁宅後有樓七楹,為狐所據,已近百年。其祖父相延,於每月初二、十六日,具雞子白酒祝而祀之,罔敢馳懈。及翁承家後,以多費罷之,又以樓房出租於人。狐遂大擾,妖異迭興。其妻力勸,翁憤恨出入謾罵。一日,見群狐來辭曰:「翁全福之人,吾輩何能為,請徙去不敢復居此矣。」遂不再至。翁以為得計,初不意為其所愚弄至此。

  蘭岩曰:守錢虜深可憎惡,安得如此快狐,行此快事哉!辛苦五十年,未得一文享用,一旦盡空,大慟而絕,翁亦可憐矣。每讀一過,令人叫快者三。

  多 前 鋒前鋒多某,行二。未得前鋒時,與所親同往東直門外城門下,習騎射,墜馬昏絕。所親扶掖以歸,歸家即蘇,一無所損,但神痴不復解言笑,與食則食,不與亦不食也;與飲則飲,不與亦不飲也。越半月弗瘥,家人莫不悶悶。

  會有服役老嫗,出外市菜歸,忽瞠目視。其主母問之,不答,良久,乃大言曰:「半月前,汝家多二爺,因墜馬不能行動,汝等則棄之去,令多二爺踽踽城下,盼望家中人,兩眼欲穿,屢次浼我寄信,未得其便,今日始得到此,可即令人去接,幸勿更緩。」家人聞之,大駭,同聲唯諾。或問:「我家二爺,今在城下乎?」曰:「現在東直門外角樓下。」曰:「然則子為誰也?」曰:「我舊營房南門口開小鋪之王老四也。緣去年與掌柜者算帳不平,嘔氣自縊死,冥中憐我冤,命協同溺死鬼那三,管理角樓下城灣河沿一帶地方。前生亦曾蒙多二爺下交者。」家人聞之,愈錯愕,應之曰:「知之矣,深勞尊駕,第請回,即刻使人去接也。」遂取冥鏹焚之。老嫗踣地,逾時方醒,叩之,悉不自知耳。

  家人不敢視為荒誕也,群扶多至墜馬處,呼其名而招之,往返三四。多忽發一寒噤,即時清白,向家人涕泣而道之曰:「汝輩一何忍心棄我於此,半月之久,不來一顧。苟非王二哥寄信,再十餘日,我不復見汝輩矣!」家人環而謝之,無不先悲而後喜。多有少弟,亦童心而選事者,乘間訪王老四及那三事,果不誣也。多今年已三十,為前鋒且十年矣。每逢令節,必具香楮雞酒於城灣,呼王二哥、那三哥而祭之,謂報其施,期於終身不哀雲。

  蘭岩曰:受恩必報,不欺於鬼,多亦厚德人也。

  骷髏某甲好打生。一日,歸自朝陽門外呂祖閣,時已曛暮,見土城下一草屋中(土城,元時舊城),燈火熒熒,一扉半掩,探身窺之。見美婦人獨坐炕頭,笑容可掬,以手相招。甲喜而入,甫跨一足,即仆。次日為人救活,則一足陷古冢矣。問之,泣曰:「初以為奇遇,才入門,即見骷髏也。」

  蘭岩曰:世間紛紛,盡肉骷髏也,前人曾言之矣。然非心動,必不為所誘。噫!天下奇遇,盡屬骷髏耳。甲當從此悟道,涕泣何為?

  姚 植 之姚壯行,字植之,祖門名士,應聘入甘州提督李公幕府。府中園亭極勝,樓台池沼,廣大幽深;綠樹數百章,多百年物。往往有鬼物現形,日暮,人不敢過。相傳康熙間,某為提督時,每殺人填園東夾壁中。迄今白骨髑髏,猶有存者。植之悉未之知。

  向夕,植之獨步園中,使館僮行沽,將賞秋月。主人李公興亦豪,適攜酒盒來覓,遂相與坐亭畔,羏湖山下。並邀同幕二友,共舉觴政。漏三下,二友皆醉,嘔吐狼藉,各舁歸寢所,主人亦扶醉入內。

  姚量宏,僅半酣,兀立迴廊,搔首看月,瞥見三人立池畔樹蔭中,姚問為誰,再三不應,移影向東去。姚疑為署中職役相戲,怒訶之。二人仍立不行,似嗔其以惡聲相加者。姚欲就問之,乃繞出迴廊,相去數武,二人倏不見。姚始悟其為鬼,連聲呼童,而童不在側。姚大懼,促步出園,惶遽中誤走歧徑。花深樹密,秋草縱橫,此際風鶴皆兵,一履脫落泥中,不遑拾取, □襪而奔。驀至一廢軒,前有三人坐欄幹上,姚急呼「救我!」三人不應,而起悲聲。驚視之,二男一女,男無首,女浴血滿身,皆裸身而坐。姚狂叫返走,顛踣無算,幸館童提燈來覓,掖之歸室。病忡夢悸,兩月始瘥。

  蘭岩曰:斷首殘軀,其形何慘;想黑暗地獄,不知幾許矣!世之掌兵權者,幸勿草菅人命,徒嗜殺戮也。

  新安富人新安有富人某,為葛商於江西。性貪淫殘忍,力結官府,人多畏之。其在洪都時,嘗同數客游松門,見一浣衣瀨女,婉妙殊絕,命僮僕捉入密林深境處,欲污之,女滾地哭罵,抵死不從。富人意興索然,將縱之去矣,而客有附庸為虐劉姓者,教其縛女手足,裸而仰繃於石上,主客童僕遞淫之。自午至晡,更番一十六人,女不能任,竟死林下。遂委之而去。女家得屍訟官,嚴捕兇徒不獲,事亦寢。

  富人家有一子,為太學生;一女年十八,尚未字人。新安風俗勤儉,雖富家眷屬,不廢操作。值採茶時節,結諸女伴入山,暴雨驟至,各覓歇處。富人女獨立於岩下,徘徊間,聞有喚其小名者,張皇四顧,而聲在石內。女大驚,痴立,石曰:「汝勿懼,我山神也。汝父在客中恣橫,淫死人女,女控諸陰司,陰譴甚重,將報之於汝身。大士以汝母日誦經咒,綉佛長齋,發大慈悲,令解汝難。汝父作惡不悛,慘禍即將至矣,汝其速歸,勿集於此,此非善地也。」女怯懼泣拜,踉蹌冒雨而走,山徑滑溜,起跌數四,始見諸女伴聚集山亭下,群訝曰:「許時在何處?令人懸擬。」女紿以失路。言次有四五惡少踵至,咸指女笑曰:「不在岩下,何故狂奔至此?」飽眼而去,女始悟岩下非善地之說,微神告,幾遭強暴,陰誦佛號不絕。

  既歸,以白其母,母嘆且泣曰:「以汝父素行,又何事不屑為,神佛豈欺人哉?」嗣此戒律愈嚴,女亦信心奉佛焉。

  其子年雖少,頗有父風,鄉人稱其克肖。屢梗母教,母甚憂之。一日,有親戚歸自京師者,其子往候之,話及京師人物眾矣,究竟何等人為最樂?親戚曰:「樂者甚伙,要皆高不可下耳。爾我今生斷不能及。唯一等人,極可歆羨,蓋太監也。」子曰:「刑餘之人,有何可樂?」親戚曰:「汝但知其人道已絕,必乏樂趣,而不知其可樂之處甚多,試為子僂指注之。夫王公至貴者也,然望天子之居,不翅天上;彼以閹故,得出入不禁,一樂也。不耕不織,而一生吃著不盡,二樂也。父母不敢以為子,兄弟姊妹尊而奉之,三樂也。靡不素封,人不見之物,彼能見之;人不得食之物,彼得食之,四樂也。無妻子之累,有福獨享,不必為後人計,五樂也。有此五樂,何樂如之?」其子傾聽,神為之移,問:「吾輩亦可作太監否?」曰:「誰不可為,但多此胯下一物耳。」一笑而罷。其子歸,一路冥想,決意自宮,尚恐見阻於其母,潛袖剔刀入廁,自割其勢,大叫暈絕,家人覺而救之,已殞矣。

  無何,富人歸省,其妻以女之所以生,並子之所以死,悉告之,意在諷諫,富人伸首向天,呵呵作怒笑聲曰:「婦人女子,畏信鬼神,古人或遭腐刑,或置面首三十,豈皆宜報與其祖、父耶?總地獄之說,荒唐耳。如果有之,吾將向冥王乞請,必遍歷所謂刀山劍樹者,以廣見聞,又何懼之有!」其妻哂曰:「雖十八層地獄,盡當奉屈一游,所慮流連忘返,不得再見天日,為妻子憂耳。」富人怒而大鬧,遂析宅另居,不復結談。僅月余,即為二豎所困,日見前所淫瀨女立榻前,或與青衣數人雜坐於室,若有所俟。凡數夕,女又領兩青衣械一人至,囚首垢面,向富人泣訴曰:「松門事發矣。」視之,即前日附庸為虐之劉姓客也。富人亦慘凄不勝,呼其妻女至前,哭告所見,並詳述前事,乞為懺悔。言未終,忽聲喘如牛,大叫:「我去!我去!」而死。

  妻女悲其罪孽之深且重也,同向佛為誦經,以求超度。女終身不嫁,奉母終焉。後有人自江西來,傳言劉客於某月日自殘死矣。計之,正當富人死之前一日也。祁門尹吳金泉嘗述以勉人。予及諸外弟,皆熟聞之。

  蘭岩曰:為惡不悛,終遭顯報,冥冥中豈或爽哉!

  維 揚 生江都某諸生之宿遷,同二友謁西楚霸王廟。因話及巨鹿之戰,及垓下之敗,感嘆移晷。生獨以為不然,曰:「千古無才無識,庸而且碌者,項王一人而已。昔虯髯客志在天下,一旦見文皇,自慚不逮,甘心遜避,遠帝扶余;吳越王負蓋世之雄,奄有東南,而觀釁中原,終守臣節。此二人者,非不欲創業垂統,為一朝烈祖,施後世而傳無窮也;特度德量力,見機而起者,亦見機而止,故不愧為豪傑,不失為英雄。豈若項王矜扛鼎之雄,逞拔山之力,以沛公之豁達大度,不識其為真人;以張良韓信之才,不識為國士。亞父以反間死,韓生以直諫烹。徒具蓋世之資,虛負重瞳之表,乃太史公猶列入本紀,江淮人祀以崇祠,此天下大不平事,而諸君尚津津然置諸齒頰,且有景行之慕,獨不慮貽識者笑乎?」

  二友曰:「不然。項王以暴,人故小之,要亦劫數使然。究其人亦有足多者,如燒秦宮室,毅然不襲秦弊,封六國後,義也;會鴻門,釋沛公,信也;七十餘戰,未嘗敗北,勇也;不殺太公,仁也,恕也;一敗塗地,不忍復生,果也。君書生之見,妄詆英雄,毋乃不自量乎?」

  生艴然曰:「君輩不足論古人。我與我周旋久,自為酬酢可也。」因呼僮索筆題句壁上,曰:「炎劉受命順皇天,天使重瞳作獺鸇.千古中原群盜賊,讓君馬首一鞭先。」題畢,擲筆大笑。二友默然,遂分路而去。是夜,生夢中為人縛至一廣殿下,見項王按劍而坐,盛怒叱之,聲如巨雷,棟宇震撼。生震慴仆階下,傷折一股。王命拔舌,即有數壯士同聲而應,蜂擁至前,一人摳抉其舌,極力拔之,生大叫而寤。舌遂捲曲,不復能作瞭然語,右股亦病癱瘓,終生不瘥雲。

  蘭岩曰:項王事已隔幾千年矣,何來狂生,暢一時無稽,致終生殘廢,悔何及哉!甚矣,人不可不慎言也!

  市 煤 人癸巳仲夏,過訪宗室雙豐將軍,立談廊下。見一人裸身荷擔,入庖廚供煤炭者,胸前背後各有傷痕,長咫尺,闊寸余,怪而詢諸將軍。將軍曰:「此奇聞也,會須細談。」乃煮酒設饌,為予詳述之。因言其人王姓,雄縣人,市煤十餘年矣。方其少年時,村居貧甚,肩挑以食力,逐日擔瓜茄之屬赴菜市。而所居去市遙遠,雞鳴而起,猶恐後人,例於五更輒往趁墟。一日,行至半途,遇迅雷洪雨,行不能前。於電光中,見路旁矮屋數椽,葭蘺繞之。王入籬窺戶,則門環系以麻索,虛無人焉。王解索啟扉,息肩其內,復閉門,蹲踞炕頭。一食頃,忽聞橐橐之聲,竊訝之。久之聲漸繁,於燁燁電光中見一人繞地而踴。王大駭懼,屏氣不敢移動,惟瞠目直視。瞬息間,其人倏至面前,遂能辨其面目:被發蹙眉,吐舌唇外,長數寸。王駭極,手足失措,正張皇,其舌忽觸於額。王狂叫驚走,奮力撲窗,縱身而出,昏然仆地。黎明後,始為行人救蘇。備詳其事,眾咸集錯愕。

  既而村鄰漸至,共雲前一日有婦人縊死梁間,已報官,尚未檢驗,不意竟作怪如此。同入視屍,已僵臥炕下矣。王驚定思痛,覺胸前背後似刀割不可忍,解衣視之,皮肉狼藉,眾共測其故,乃悟突出時,因撞折窗欞,是以上下兩受其傷也,不割腹拖腸,亦云幸矣。迄今逾二十年,將終其身患疤痕焉。予初聞,甚異之,既而相與捧腹。

  蘭岩曰:負氣自縊,又作怪異,誠不可解。豈不得其死者,果皆為厲哉?王不幸遭此驚痛耳。

  鼠狼某佐領好酒喜啖。一夕夜歸,市羊蹄六七枚,火酒一瓶,擁爐獨酌,棄蹄骨於地。驀聞牆角下窸窣有聲,挑燈諦視,見小人十餘,各高五六寸,或男或女,裝束悉類時人;皆背一竹筐彎腰拾取蹄骨,置筐中,移時而盡。某心悸,取火箸擲而擊之,一人仆,余驚走,悉入壁洞,仆者滾地唧唧,隨化為鼠狼而逝。

  蘭岩曰:為拾余骨,至遭擲擊,怪亦貪矣。人之貪財物而任意攫取者,須於取時防為人之所擊也。

  巨人應城王家口,有村氓十餘輩,以秋稼將登,同於田間作蘆棚守之。一夕,聚飲月下,倏有旋風自北來,勢如山嶽,群以為怪。既而漸近,約去二矢地,忽停吹不動,形如浮圖。但聞聲震如雷,化為巨人,高二丈許,白衣白冠,手持白幡,向眾一揮,仍為旋風向南去,急如奔馬。眾悉驚絕,良久,始陸續復甦,哄傳鄉井。伙中有三人,一持觀音咒已三年,一不食牛肉,一大醉熟睡,未嘗與睹,尚以為妄,然亦不敢復往守田矣。遲數日,十餘人接踵暴死,唯三人無恙。

  蘭岩曰:誦咒戒牛,得免於難,固矣。至於酒能誤事,人盡知之,而此人獨以大醉免死,是酒又能救命也,豈巨人亦懼其酒狂耶,抑醉亦為冥間所棄耶?

  白 蓮 教京山富人許翁,世居皂市陽桑湖畔。為其子娶婦,亦鄉宦而富豪者,妝奩豐厚,一鄉之所艷羨。有偷兒楊三,覬覦半年,以許防範嚴,無從措手。會其子拔貢,許親送入都,將肄業成均,以圖進取。楊俟進行,而夜入內室,伏暗處俟之。時新婦方娠,不耐久坐,二更即寢。相伴唯二婢,就燈作燈黹。良久,始閉戶亦各謀睡,移燈至几上,光明如晝。楊聞鼾聲,知已睡熟,方欲竊發,驀見房門自開,一人啟簾入,深目聳鼻,黑須繞頰,背負黃布囊,獰惡殊可怖。楊陰念吾道中未見此人,必有詭異,姑屏息蝟縮,以覘其所為。

  其人鶚顧房中,探袖出香一枝,燃之於燈,插二婢枕畔,乃立新婦榻前,掛羅帳於金鉤,啟綉衾以禿指。婦面內而臥,花睡正濃。其人戟指閉目,口中喃喃似有所詛,隨以手指婦背者三,婦忽蹶然而起,向其人赤身長跪。其人開布囊,出一小刀,剖腹取胎,破胎取子,復剖子腹取其心肝,貯小磁罐內,納裹囊中,背負之徑出房去。婦屍隨仆床下。

  楊睹之,驚怕忿恨,盜念頓灰。出戶尾之,密觀其所經,歷門數重,皆見其人以手拂之,悉洞開無阻。卒至村口一旅店,尚掩半扉,其人側身入,扉乃闔,且聞落鎖聲,知為妖人寄跡之所。因念彼既偽作行客,豈能出不由戶,聊憩檐下,坐以待旦。

  雞初唱,店門復啟,其人負囊而出,楊急起捉其臂曰:「客請少停,有密事舉白。」言次,拖入店中,抱持之大呼曰:「主人速來,為汝擒得妖人矣!」其人大驚,極力擺掙,楊抱持益堅。俄而群客驚起,主人亦至,環問其故,其人曰:「我四川蠟客,欲赴江南,今日早行趁路,不知此兄何故突來糾纏。」楊曰:「勿聽其飾說,但檢其布囊,便有證據矣。」眾是之,開囊聚觀,則累累然磁罐數枚,復欲開罐,其人惶遽抱罐而呼曰:「罐中黃白為一生衣食之本,奈何擾攘!欲劫我財耶?」僉怒曰:「青天白日之下,眾目共睹之時,誰劫汝財?無事出言傷眾,顯有情弊!」主人挺身奮出,曰:「有事無事,予一人任之,第開看,無多言!」即奪一罐開之,見鮮血滿中,腥氣觸鼻。取器傾視,盡小兒心肝,數之得七罐,尚空三罐。眾莫不駭異,致詰那得此物,楊曰:「彼必不承,請以代白。」因述夜間之事。眾人大驚,曰:「紂以天下之尊,刳剖孕婦,尚為不可;汝何等人,破卵傷胎,不一而足。苟非上天好生,假手宵人,則吾鄉之孕婦小兒,無噍類矣。」於是大動公忿,競揮老拳。

  主人恐其致斃,方欲止之。其人忽瞑目大叱,眾拳到處,如觸木石,指節損破。主人大驚,倉卒間急提一罐,自其人頭上傾之。其人連作恨聲,曰:「罷了!罷了!莫非數也。」眾復毆之,主人曰:「小不忍則亂大謀,倘打壞,誰任其咎?不如執之送縣,自有國法在,聽官斷可也。」送其之縣,許家男婦已在,楊更述之。許嫗大哭曰:「兇犯已獲,吾不忍復至公庭,致宦家閨秀,暴露屍骸也。」婦母家感其言,亦皆罷訟,相與驅車而返。縣宰細訊得實,方知為白蓮教妖人之黨,取小兒心肝者,亦行持邪術必需之物也。時湘漢一帶胎婦被剖者甚多,至此始得其故,並得其黨名姓面貌數十人,陸續捕獲。獄成,寸磔其人於市。楊杖二十,給銀五十兩,責其為盜而賞其捉姦也。

  蘭岩曰:妖術殺人,慘酷已極,固天人之所共憤者。卒乃假手宵人,以敗其事,抑亦巧矣。不然,興訟結仇,多人牽累,何能一旦痛雪新婦之冤哉!

  鬼哭貴陽太守某公之母,病瀕危。親戚鄰里來候問者,皆設酒饌於廳上款之,二更始散去。 余尚多,有子侄四五人,復聚飲於齋中。三更後,忽有哭聲,越北窗外,類少婦而音甚慘切。舉室驚默相向。有二三膽勇者,出戶視之,於月下見一白衣婦人,循牆而西,徑入角門去,無不毛戴,咸知其為鬼也。一食頃,聞宅內悲聲群動,家人奔走來告,太夫人已氣絕矣。俗諺有喪門弔客之說,理或不誣也。

  蘭岩曰:其事有之,其理不解。

  袁翁長山袁翁,少極貧,居城外一破屋中,幾於行乞。一日窘甚,飢虛已數日矣,無如何,檢點破衣襦數事,至典肆欲質錢若干。肆主曰:「此等物不值一文,可持去。」翁太息曰:「我非濫為者,特以飢不得食,稱貸無路,乞食不能,故萬不獲已,以此為質,不過聊以為信,得錢則取贖耳。幸念素識之情,用質數十百文,以延殘喘也。」肆主以為笑談,置不理,翁憤然曰:「恨我一時在困苦中耳。苟有日發跡,誓亦開一解庫,彼時雖有人將死孩兒來質,亦必質之矣!」店肆最忌質死孩兒之說,聞之頗不甘,第以其貧窶至極,不足與較,故為隱忍。

  翁歸去,一路冥想,毫無生趣,乃止步向天號泣曰:「嗚呼!袁某自問於心,所行之事,無不可告人者,胡為而竟至於此耶?」良久輟泣,復行。忽破衣為棘刺所牽,猝難擺脫,屈身摘之。覺棘下土甚松,試抄以手,土中有物累累然,白光燦鑠,取視二枚,則朱提也。大驚喜,即以破衣裹數錠,仍以土密掩其餘者以歸。次晚,復往取之,多不勝取。數旬方盡,約略二萬金,不敢彰露,先作些小生意,逐漸張大。一年之後,遂為巨賈。問舍求田,買僮蓄婢,故於宅旁開一典肆。

  前肆主聞之,訝曰:「袁餓鬼果有今日耶?昔者受其惡言惡聲,每一念及,心實不甘。今趁其發市之始,盍一往,故犯其忌,聊申夙忿乎?」乃覓二死孩,裹以襁褓,挾至其市,求質銀十兩。主櫃者大怒,勢將用武,翁適在側,急止之,而拱手向肆主曰:「老兄欲證成我為信人耶?此孩之死,正值小肆開市之日,不為無緣,請如數質之。」因使人賈一小棺,殮孩於內:「此孩不必遠送,即我所立地磚下瘞之可也。」急呼僮僕執鍤,就腳下掘一穴,才尺余,忽得一石板,發之,板下列巨瓮十數,瓮中白鏹皆滿,一肆大驚。肆主見之感嘆,始知翁長者,天固有以默啟之也。再拜謝罪而去。

  翁自此富甲一縣,已而生子,子生孫,皆能讀書上達,有仕至尚書者、督撫者、卿貳者,科甲連綿,迄今正當鼎盛也。

  堪輿護軍參領某,少壯時,從征青海,為賊所擄,械送某喇嘛處。至則入一大剎,喇嘛據床坐,年屆期頤,兩睫垂皮寸余,盡掩其目。聞某至,呼至床下。侍者進牙箸一枝,喇嘛以箸撥啟其睫,束以哈達(帕也),露兩瞳如碧琉璃,明徹似蜻蜓眼。某異之,再拜頂禮,祈為解脫。喇嘛曰:「半年後,當返中國。此亦定數,未可幸脫也。吾視汝無大根柢,只可授一術以終身耳。」遂留之,朝夕悉有秘授。凡六越月,大將軍底定青海,喇嘛致書將軍,言某終守蘇卿之節,將軍取之以歸。某累官至護軍參將,遂以精青鳥之術,知名輦下。

  時有山西布客死京邸,鄉人瘞之叢葬處老槐之下。後十餘年,其子經商頗利,累資巨萬,故鄉已獲牛眠地,議發槥歸正首邱,祈某一往勘之。某至墓所周視,即曰:「此穴得木之氣甚旺,不可更遷也。且發土更見肢體,與君大不利。」子欲中止,其鄉人皆不欲,曰:「富而不榮葬其親,至掩骼異地,非孝也。」子不得已,傭工發掘,未及咫尺,已見槐根縈絆,抽而斷之,清香撲鼻。及棺,則盡為桑根蟠絡,不露寸木。竟半日之力,始取棺出。棺已朽,一臂在外,工納之,臂折。子大哭,觀者靡不惋惜慨嘆。子扶柩歸,於路墜馬,折一臂,遂成廢疾,卒於逆旅。棺厝一古田中,無馬鬣封也。

  又,護軍統領某公為其先人營葬,會葬者接軫。靈輦甫至穴前,某趨至公前,啟曰:「職家貧,資錢四十萬,所不能矣,謹具生芻之吊。今觀佳城鬱鬱,而土色純殷,恐至不祥,請一觀朱壽之器。」公素耳其名,亟命啟幕示之。某驚曰:「穴已定乎?」公曰:「定矣。」某曰:「且勿葬此穴。」蓋是穴為張某所點,張亦素有盛名,師心自用者,聞之,大恚曰:「君勿喋喋!舍此豈復有正穴哉?」眾多附和之,遂下棺而崇封焉。某頓足曰:「此大繆矣!」急取鍤向墓之南,掘地為溝,深尺余,長二丈,闊一尺,曰:「得此,其庶幾免乎。」既而辭去。以煤炭大書一「火」字於碑陰。張見之,誚姍不已。俄見數騎自城中飛奔來報,宅中失火,廩廄俱焚,公大驚,始信其術之神。自此,名愈噪。

  所居鄰歷代帝王廟,院東悉屬紅樓,或謂:「大不雅觀,盍去諸?」某曰:「吾今老矣,平生信天株守,不善夤緣,所賴此數仞紅牆,冬來可博一外任,以餞餘年耳。」至冬,果以卓異授江南一參將,五年後乞休歸里。宦囊頗裕,但不敢復為人相地,相則兩目赤瘇,每數日不瘥。

  閒齋曰:參戎公今下世矣,伊君其婿也,嘗為予言其異績甚多,悉堪紀述。方其為護軍校時,偶偕三四友人,攜酒郊遊,小歇一墓門下,墓前松楸蔭翳,咸嘖嘖以為佳城,公曰:「此絕地也,何足稱羨!」友問其故,公曰:「此松柏皆百年物也,苟有子孫,則斬伐而貨為棟樑也久矣,焉能至今無恙乎?」友群笑以為惡謔。既而坐旗亭,詢及墓主,酒家佣曰:「此漢軍張氏之塋也。張故百萬富,而今已矣,絕嗣數十年矣。」眾大駭,益神之。夫公之術固神矣,乃為所謔,亦窮理至乎其極者也。

  蘭岩曰:一術之精,便能言之如響,趨吉避凶,未始非道也。神乎技而進乎道,信乎!

  尤 大 鼻咸寧尤大鼻,販皮貨於天津。與布客董九,親戚也,而相友善。董有子名韶,年十七,丰神雋逸,資質慧秀,不類賈人子,尤深愛之。

  值年午節,尤攜韶出遊河上,過鬧市,車馬闐湊,遂相失不能復聚。韶覓尤不得,獨坐河干樹下暫歇,見肩挑白酒賣者,呼而沽飲之,白酒甘冽,殊適渴喉,一舉數碗,炎暑頓消。韶固稚弱,未嘗飲酒,白酒雖薄,亦不能任,眩暈頗甚,就臥樹下,無復知覺。

  良久醒來,則在一紗帳中,衾枕悉具,驚起欲遁。忽一人振管辟扉,秉燭而入,則一十八九女郎也。修眉素麵,含笑嫣然,置燭於幾,低鬟斂衽曰:「日間歸自外家,見子醉臥茵草,恐犯風露,故設榻相款,子其勿疑。」韶始恍然,感荷無盡,即欲辭去。女止之曰:「時已入夜,路且隔城,去將安之?宿此為便。」韶曰:「與子向無交涉,保敢便住?」女曰:「飲啜前定,即邂逅亦非偶然,幸勿作客態向人。」韶謝曰:「惠然肯留,深愜素望,第慚少子不學,出言市井,談鋒不敵,徒聒聽聞。」女笑曰:「兒聞丹漆不文,白璧不雕,質既無虧,何必受飾?且子硍詞謙語,婉而多風,齒頰芬芳,須堪取則。得承一夕色笑,死不為夭。」因問何字,韶曰:「童子無字。問名,則是董韶耳。」於是絮語間雜,妖言隱謎,女或如不聞,或偶一應答,尖穎刺人。韶神魂俱盪,如在醉中。壁上懸樂器,制甚古雅,不識其名,女曰:「參差也,一名洞簫。」韶曰:「然則卿必知音者。」女曰:「有孔則吹之,有弦則撥之,順其自然,自能合調。若夫膠柱鼓瑟,雖有元音,從何發泄?是以知音之難也。」「能歌乎?」女曰:「《懊」》之曲,《子夜》之聲,但堪礗 於一時,詎足喤聒於大雅?乖音錯節,不足以征。深夜矣,與其隔錦屏於鄂渚,何如覓佳夢於巫山。「韶靦腆從命,遂相與就寢,低帳昵枕,極盡歡愛。留連數日,不思旋返。更得逐漸盡交其同類。有名小蘭者、小惠者,有名小壽者、秋紅者,要皆姝麗,各具所長。女名春翠,色藝獨為群姬之冠,諸姬亦自知不逮,凡百將順。

  時盛夏暑熱,四姬邀韶,共浴蓮沼中。狎戲方殷,春翠忽縱目遠矚,大驚曰:「妖道亦太狠毒,直尋逞至此耶!」不暇着衣,白身回走,四姬失措,提裙挈褲,紛紛狂走。俄一人飛馬至,繡衣青巾,貌極雄偉,問韶曰:「彼眾女子安往?」韶戰悚水中,口不能言,但以手亂指。其人隨手所向,繞沼而馳,卒無所得,意殊忿躁,連鞭其馬。馬拌鬣一嘶,御風騰起,急如飛電,瞬息不知所逝。韶翹首向天,痴立瞠目,旋聞人聲喧囂,似有人呼其名者。驚視之,則其父及尤並相識數輩,畢集沼畔,扶之出水,衣而守之。一餉時神色甫定,四顧園亭烏有,蓮沼無存,但見幾樹高槐,數抔荒冢,冢前積雨成潦,葭荻叢生,復爽然若有所失。回念諸女,不覺潸然。以車載歸,眾亦散去。唯其父與尤在旁。因詰如許時宿食何處,乃一旦獨浴積潦,甚不可解。韶不能隱,一一吐實,二人不勝駭愕。尤嘆曰:「自午日相失,在在諮諏,令尊為汝忘啜廢寢,憭慄自傷。原其咎在予之不謹,詎能自安。亦曾擬議,或遭狐鬼,愈益憂惶。夙聞某廟李道士有奇術,往祈之,彼授一符,令去郊外焚之,焚訖,必有狂風,但從風而往,必有究竟,不意果能獲汝,李道士真神仙矣!第可恨此女,不測是鬼是狐,則作如許狡獪,必報之以泄吾恨!」董曰:「得人為幸,遑計其他。且彼既能幻化惑人,豈無術自衛?苟一選事,為禍不淺。」韶亦勸慰,謂奈何與異類較短長,尤終不釋然。

  翌日,城門甫啟,即提一短梃,奔至積潦前大索,無所獲,卒至古冢旁,見茂草中一穴,大如碗,黝然而深,莫測底止。尤笑曰:「得其巢穴矣!」然無可用武,躊躇得一策,乃多取朽木槁枝,填塞穴口,燃火薰之。一食頃,釶然一物,沖煙突火而遁。視之,一黑狐也。迅走如風,追之不及。方卻回,又連出四頭,一白三黑,倉皇四散,皆不能逐。後遂無繼者,尤笑曰:「此即所謂諸女郎也,與族俱行,此舉徒勞矣。」欣欣然歸,述之於董。董大驚曰:「胡不見商,則獨冒此險?彼皆甘人者,既皆逸去,必圖報復,兄不可疏防。為兄計,不如暫歸,以避其祟。」尤曰:「予正望其來,豈可反為葸避?」董知其不可諫,陽稱其勇,而陰為護衛。

  一日,尤將出城責逋。董父子請偕,尤許之。及出關,尤內逼,往登溷,董父子佇俟檐下。少焉,聞尤在廁中罵人,董方猜疑,忽謣然一聲,罵聲頓止。董父子趨入,尤已倒置溷中,兩足伸縮,廁中更無一人。拼力扶救,糞蛆無處不有,幸不致死。董父子亦不能無染。遂相與至河上浣濯,逾時始各就緒。董因詰尤:「與誰口角,致墜溷中?」尤笑且嘆曰:「不聽藥石言,便有腌臟氣。予始登廁,即見一黑狐人立壁角,向予切齒,予方罵數聲,彼突至面前,極力排擠,不覺仰面顛墜。平日英雄,掃地盡矣。」董父子亦為之捧腹。

  亟歸店,議作歸計。董慮韶召邪,亦令同歸就婚。擇日趨裝就道,暮宿逆旅。夜半,春翠忽至,與韶同寢,尤聞韶喃喃絮語,諦聽之,如與人交媾者然。悟其又為狐祟,大聲恐嚇,韶驚覺,已失女之所在,然遺精濡席矣。尤詰得其故,復大罵。

  已而就寢,忽失尤。韶起,秉燭遍覓,聞鼾聲出自一米瓮中,瓮上覆一瓦盆,泥封甚固。急呼主人,俾開之。主人曰:「此腌菜未熟,開之何為?」韶曰:「有人在內,焉得不開?」主人駭異,聽之果然。急開之,則尤蹲踞其中,周匝皆菜,僅露頭面,撼之始覺。問所以入瓮之由,蕩然不知。眾猜想移時,莫得其解。久之,尤忽自悟曰:「此必彼狐,請我入瓮耳。」主人求得其故,亦笑而咋舌,曰:「更無可疑矣。」尤一路為狐所弄,愈出愈奇,直入河南界,始獲安寧,其後亦無他雲。

  蘭岩曰:一夕歡愛,天緣已早定之。狐雖攝入洞中,並無傷害意。既已去之,何必仇之,致遭戲弄,尤亦選事人哉!

  董 如 彪嵩陽董恆,字建威,以參將褫職家居。年四十餘,稱雄一鄉。性好武勇,所交遊悉射皮飲胄、飛蒼走黃之人。艷妾六七人,爭妍斗媚,以悅一人。第宅復閎壯,園亭之勝甲一邑。園中有池,可容刀。緣池綠圍千章,就中構軒五楹,顏曰「萬綠」,極宏敞。值夏日,與其儔類講武其中。其父禁之,弗悛也。父歿,愈不自戢。

  生二子,長如彪,年十八,次如虎,年十六,皆出側室。而如彪稟賦與父殊,秀外慧中,尤喜篇什,馳馬試劍,非其所好,以故失父愛,雞肋常遭老拳。家有老僕葛封者,質樸憨直,好強諫,董稍憚之。封有子印兒,年亦十八,為彪、虎館僮,韶秀慧黠,一家之所鍾愛。

  適秋高馬壯,董率二子及僮僕三十餘人,負弩肩槍,呼鷹嗷犬,往獵于山。自辰至申,獲禽甚少。興盡將返。釶一大黑狐竄出草中,董逐射之,連發不中,狐突至如彪馬前,逡巡欲遁,董急呼如彪射之,如彪但束手笑,狐遽逸去。董叱曰:「懦弱子何顏甲至此,不畏若輩笑耶?」如彪曰:「家中羊豕甚多,豈必獵食?」董大怒,曰:「小子生為男兒,毫無丈夫氣,豈復董建威子耶?汝欲食羊豕,吾偏以汝伺虎狼。」遽喝下馬,奪其弧矢,但與一火槍曰:「留汝於此,不得狐勿相見也!」言訖回馬。

  葛封棄槍投鞭,涕泣叩馬而諫曰:「大郎所言非無理,主人奈何逞一時之怒,則棄之萬山之中而不顧乎?且為人之父者,教子於義方,弗導於邪。凡邪嬖之事,無足為子孫效法者,主人自為之則已矣,何必戕賊大郎,欲其濟惡,而不欲其斡蠱也哉?」董怒曰:「汝病狂耶?胡為悖逆至此!」對曰:「老奴不悖,主不自知其非耳。夫人之所以修身齊家者,仁也,孝也,慈也,悌也。今主日以殺獸獲禽為樂,不體上天好生之心,可謂仁乎?父死未葬,愛及田游,可謂孝乎?棄弱子於荒山,以饜麋鹿,可謂慈乎?二郎旁觀,不發一言勸止,豈教之以悌之義乎?使大郎有罪,主人且當分謗;矧其無罪,棄之何名?」董怒發如雷,馬箠亂下如雨,封頭面皆破,流血滿衣,釋手而退。董遂縱轡出山,眾人畢從。封大罵眾人,助紂為虐,一何喪心。乃呼印兒而囑之曰:「汝其追隨大郎,生死與共,吾耄矣,無能為役。俾大郎得狐而返,不致他變,則汝亦當如漢帝列侯得功狗矣。不然,即此永訣耳!」唏噓上馬,連促令去。

  印兒踴躍而去,見如彪於岩下,方倚槍而泣,印兒慰藉之。如彪得伴,殊慰,相與覓狐,杳不可得。既而蒼然暮色,自遠而近,漸無所見。四山清寂,繁星滿天。樹響水鳴,狼奔鴟叫。二人蹲伏石畔,恇怯殊甚。

  久之,月出峰巔,煙籠澗壑,依稀有數人循岸徑來,相去一矢地,諦之,非人,夜叉也。敦脄血拇,齒稫稫如鋸,鵲行鶚顧,目光睒閃,氣息咻咻。如彪戰慄俯伏,屏息不敢動。印兒低語曰:「怪物非一,此間非藏身所,不如升彼高樹,庶幾免患。」如彪曰:「素未嫻習,焉能升樹?汝速自為計,明日收吾骨焉。稍遲回,即成兩斃,轉非汝父付託之意。」印兒不得已,潛登一松,自濃密處,垂首下觀,歷歷皆辨。一夜叉行至石畔,驀見如彪,遽滾地風旋,良久始定,拊膺而踴,若甚驚怪,作聲嗚嗚,余者聞聲畢集。一夜叉蹲地上,聳其背,一夜叉提如彪腰胯,置其上,負之而去。

  印兒心膽墜地,忽下樹密覘嚮往。曆數稥稤,卒至一破廟前,有夜叉甚伙,皆拱立廟側。後數大樹皆參天,印兒復緣其上。隱隱見廟中有二人,一左一右,正面坐;又有數人列坐,衣冠奇古,身體甚偉岸。趨蹌其下者,又不下數十人,皆不作夜叉形。又見諸野獸,如虎豹、如熊羆、如豺狼獐鹿狐免者,紛紛廟外,何止千百頭。夜叉置如彪於階,蒲伏而出,似極震懾。右坐者曰:「董恆恣虐不仁,冥報在邇,今乃忍棄其子,亟當先殺之,以抑眾怒。」列坐一人曰:「不可!董恆雖惡,其子無罪,且一言梗父,有止殺之心。罪人不孥,不肖子猶將宥之,況如彪賢子乎?」右坐者曰:「然則將何以處之?」列坐者曰:「不如釋之,上以體上帝好生之仁,下以行明公恤刑之惠。至於報德報怨,自有主者,非吾曹事也。」右坐者曰:「參軍之言是也。」命夜叉仍負之去,置故處。夜叉方舉趾,即有一老人跪階下啟曰:「適承明諭,報德報怨,自有主者,董如彪與臣有恩,請主之。」右坐者曰:「可。」老人叩謝負如彪而出,蹣跚東去。

  印兒下樹尾之,越險履稫崎數里,抵一洞口,老人欲入,忽回首見印兒,訝曰:「爾何為者?」印兒曰:「偶迷路,欲覓一宿耳。」老人曰:「此間非子所宜至,宿愈不可。」印兒曰:「主人被負至此,予將安歸乎?」老人熟視曰:「得無見誑?」印兒曰:「如其不然,予縱好事,亦不當深山暮夜,涉險紿人。」老人點首曰:「此說大有理,不復汝疑,但從我行,保汝主僕得啖飯處。」因同入洞,洞中黝暗,頗不易行。凡數折,忽大開朗,平衍廣闊,雖戴石履土,而迴廊曲室,無所不備。男女數十人,聚候於庭,見負如彪至,莫不欣慰,爭來扶掖,安頓榻上。飲以硃砂湯,如彪神氣始復,雙眼微開,印兒遽遂擁之泣曰:「大郎蘇矣,勿驚。」如彪見印兒,矍然起坐,問此何地,豈其夢中耶?印兒哽咽告之,老人曰:「此洞天也,隔絕人世,不知其幾由旬,欲歸不得矣。汝止此,無徒悲。」如彪拜問出處。老人自稱胡叟,「兒女頑劣,不計利害,非子仁者開一面之羅,則此時肝腦塗地矣。」如彪故穎悟,便知即日間所縱之狐也。自念既有施於彼,住亦無患,密語印兒,印兒亦恍然,遂相安,不以為異。

  日漸慣熟,雖閨人亦不相避忌。叟二女,長曰阿筍,身小而潔白如玉,媚曼雙絕,為九姻所重;次曰阿嫩,修眉細目而微麻,婉妙殊甚。叟議以一女妻如彪,而莫決誰可,胡媼曰:「盍效法古人,以紅絲系女腕,而棼其頭緒,令董郎隨意牽其一,為寶窗之選。」叟曰:「是或一道也。」阿筍止之曰:「董郎有大恩於妹,以妹家之,情理兼盡,誰曰不宜?」叟拊髀曰:「此不易之論也,夫復何疑。第如汝之能讓,亦有足多者。」筍含羞而退,於是以嫩歸如彪,舉室艷羨,以為玉蕊璚英,天然佳偶也。

  筍酷好詠吟,時時如彪夫婦,相與談詩,或分箋拈韻,共相唱和。如彪嘗盜小婢,為嫩所執,戲令長跪,而批其頰,諸婢傳以為笑。筍謔之以詩曰:「鶼鶼比翼鳥,一夕忽分單。夜靜更深後,鶴行鷺伏前。雪膚依草荐,玉掌示蒲鞭。俯首天生氣,郎當犢鼻邊。」如彪見詩笑曰:「阿姨可謂揣摩到家矣,然而尚有未盡處,試為足之。」乃和而返之曰:「垂成事忽敗,肘膝赴床前。方寸痴如醉,雙腮熱似燃。夜深孤鳥動,春老一蠶眠。不殺刑猶酷,飛鳧壓兩肩。」筍展誦一遍,銜袖而笑。嫩怒之以目,曰:「子無伎倆偷香,奈何以我解嘲?」如彪曰:「句句實,字字真,豈有虛假?」嫩曰:「字經三寫,烏焉成馬。況事已隔日,汝等詩人更多附會,往往誣妄好人,那足為憑!心正何怕眼斜,一任汝曹喋喋!」筍曰:「妹以閫威自鳴得意,妹夫又口有雌黃,皆非兒所當究。但藉此作一詩題,聊以破悶耳。」嫩戲拍其肩曰:「姊姊作奇想,便強使人削趾適履,獨不念隔膜之詞,傳之悠久,徒為亂真之贗乎?亟當自懺,勿泄於人!」筍笑曰:「妮子包羞矣。既出軟語,姑置之。」遂裂詩於燭上焚之,歡而散。自此與如彪相狎,無所不至,但不及亂耳。

  一日,姊妹同往舅家,翁央印兒為御。筍於碧紗中,見其韶秀,歸制《如夢令》辭曰:「擲果潘郎風味,傅粉何郎風致。底事不同車,忍作執鞭之士?留意,留意,留意詢伊名字。」既而出戶,疏於防檢。適嫩攜如彪來,得辭競觀。嫩笑曰:「兒今日又得詩題矣。」遂擘箋和之曰:「漸識石榴滋味,驀見蓮花標緻。有女正懷春,誰是誘之之士?留意,留意,留意印兒名字。」如彪方欲捉筆,筍已歸室,過窗下,聞窗內摺紙戢戢,磨墨隆隆,猛憶詩箋未收,急入視,嫩已睨之而笑矣。筍羞澀無以自容,嫩曰:「知姊又得一詩題,故來相賀。」因以和詞示之。筍大慚,二人戲語間雜,良久始去。叟聞風笑曰:「婢子下流,乃悅及輿夫耶?吾不可效王鄭之所為,致兒女子憔悴以死。」即擇吉以印兒贅筍。

  居久之,叟謂如彪曰:「子二人可以歸省矣。」如彪慮父不容,叟曰:「雖欲不容,豈可得乎?二女任攜之去,第無所贈,實為可愧耳。」是日置酒為餞,唯一小駟駕巾車,命四人乘之,行甚駛,轉瞬已失洞之所在。並無執轡者,而小駟不須鞭策,循路委折,直抵家門,宛若熟路。四人下車,小駟自返,入門,一家驚以為鬼物,又見二女之艷,彌各詫異。印兒備述顛末,家人始定,爭為泣告曰:「大郎在外二載余,豈知家中一敗塗地。主人自棄大郎,歸來三日,即捐館矣。二郎病癲癇,接踵而歿。唯葛封於一月前,自雲上帝命為某山之神,是夜無疾而逝。房中諸姨,均已改醮。奴婢之所以不致星散者,徒以有大郎生母在耳。」如彪大慟,登堂拜母,引罪自傷。母曰:「兒見棄於父,罪不獨歸也。今得婦而返,殊慰老身。」又念葛封之忠,印兒之義,養為己子,更名如麟。二女事姑極孝,家資十倍於昔。各生一子一女。親故知為狐育,無肯結婚者。男娶女嫁,皆求之於遠方。

  後十餘年,母死。殯葬之禮,哀祭皆盡。既服闋,如彪悉以田宅分屬二子,同如麟復從二女入山,遂不復返。其親多言狐女別無異人處,唯衣不更新,亦不舊敝,面貌常如十八九歲人,善食雞肉,嗜火酒,為可異耳。又言其姣媚處,見之者無不狂惑失志。所遺子女雖美,然較其母,百不能逮也。

  蘭岩曰:董恃財自恣,棄子拒諫,可謂不慈矣。身死家敗,立見銷亡,非冥報乎?印兒從如彪於萬山中,歷涉危險,雖死不避,忠義可嘉,其獲佳麗於意外,不亦宜哉?

  某 別 駕某別駕之任嶺南,值大雨,借館于山左許氏家。許故大戶,宅第深廣。書舍後朱樓五楹,別駕欲下榻其上,許有難色。別駕固請,許躊躇久之,始曰:「下榻固無防,但樓中所有什物,幸勿移置也。」別駕敬諾。許置酒相款,至二更,乃命燭導別駕登樓,鄭重而去。別駕環視樓中,一切箱櫃几案,琴書妝奩,床帳等物,無不整潔。別駕默念:「此必主人閨秀所居,乃是曲房宴私之處,以我力請下榻,故爾曲意騰那,其誼亦良厚矣。事出冒昧,心中不安。翌日會須厚饋,以酬其情也。」籌計更余,始就寢,啟帳視之,見翠被綉衾,麝三芬馥,心愈 然,然無如之何,姑就寢。

  輾轉間,恍聞履聲藉藉,心異之。伏枕潛窺,見一女子,麗甚,年約十六七,衣裳槁素,就几上剪燭,開鏡匣,作晚妝,盥漱訖,徐徐盡緩結束,置諸椸枷;獨留褻衣數事,置諸薰籠;焚香易履,即移燭啟帳,上床。一足甫入衾,別駕神盪已久,遽以手握之。女驟驚,戛然一聲,破窗而去。急起索衣,杳無所見。窗紙如故,衣飾亦亡。別駕始悟非人,大聲急呼,僮僕畢至,亟起主人而告之,並詰其故。

  許始而愕然,繼而愀然,既而泣然,曰:「客長者矣,誠以實告。小人有妹,色藝俱不下人。許字同里吳孝廉之少子江,未嫁而江短命。妹誓不更嫁,屏居此樓,日唯事書畫自遣。前歲季秋,年甫十八,病不起,遺囑母氏曰:」兒死亦不下此樓矣,望母勿忘珍愛,勿撤床第,凡夙昔玩習之物,妝奩之具,悉位置如生前。『囑訖即瞑。母不忍拂其意,悉如所囑,迄今閱二年矣。昨公欲下榻於此,小人所以猶豫者,職此故也。後思人亡已久,似無事涉嫌,故不敢方公命。詎意貞魂未滅,褻瀆貴人,驟聆所言,並詳容色,的是亡妹。驚定悲生,老母聞之,尤虞痛絕耳。「別駕拊案而嘆,心惋鼻酸,吊之以詩,奠之以酒,詳志里居,並書姓氏,詰朝辭去。至於任所,下車伊始,即為請旌於撫軍。撫軍亦為感動,第未審其後果能旌表否也。逢書農能為悉述之。

  閒齋曰:未嫁而能守志,不奇;奇在身死而鬼猶守志也。第貞烈之性,生得全歸,而一行作鬼,乃為人窺素體,捉纖足,鬼而有知,吾恐自傷有污,必將投環而復作貞潔之鄕耳。

  蘭岩曰:貞烈之魂,金石並永,詢不誣也。嗟乎!香奩粉匣,猶存昔日之精神;冷雨凄風,獨受今茲之悲楚。空樓闃寂,獨往獨來;塵境蕭條,自嗟自感。詳其姓氏,志厥里居,請而旌之,庶可以勉貞魂也夫!

  雙髻道人酆都市上有道人,面黑而髯,身而瘦。不詳其姓氏里居,亦不詳其年歲。或曰:「聽其語音,似湖湘人。」或曰:「似河南。」「似成都。」悉不可必。以形求之,常綰雙髻,咸以雙髻道人呼之。縣有富人呂氏,生七子二女,同居各爨,有賈者、客者、從軍者、游而惰者,無足紀述。惟六子驊,納粟為太學生,少年任俠,尤癖好符咒之事。平居購求秘書,盈囊累笈,終日閉門檢閱,硃筆黃紙,與香燭錯列,夜間戟指禹步。一家莫測所為,唯二妹附和之,而卒無一成,殊為鬱結。

  一日,游平都山,偕徐、邵二友過市,見道人立坊下,遮道謂驊曰:「諸郎雅游,能攜我一行否?」驊難之曰:「馬止於三,先生豈可獨步,與廝仆伍?」道人曰:「郎第行,勿為我慮。」驊及徐、邵並轡往,既至,道人已先在。驊問來何速,道人曰:「由捷徑耳。」驊頗疑之。酒半,邵言其先人官九江時,每游廬山,熟聞其名勝,恨遠不能至。道人曰:「諸郎有廬山在念耶,盍即此一往游之?」徐、邵咸笑其誕,驊獨欣然願往。

  道人令閉目,去其履襪,以指蘸唾書符於兩跖,喝曰:「起!」便覺兩耳風濤洶湧之聲,一食頃,足已踐地,開眼見白雲滿衣,罡風砭骨,蓋已立五峰絕頂。道人曳之,並坐石上,以袖拂之,風定雲開。俯瞰下方,一目千里,諸山撲地如培砄,湖光一片。康郎、大姑,似螺嵌冰盤;萬點風帆,若蠅矢集鏡;繞山諸郡縣,盡作碧煙數點,歷歷可指。道人曰:「子知之乎?此廬山極巔也。值此亦有出塵之想否?則生斯世,凡百可為,若能登最上乘,斯不負精力。況神仙一道,又子昌歜、羊棗之嗜,誠所謂一求便得者。子其留意,時哉弗可失也。」驊不覺自投於地,涕泗交流,千萬首肯。既而道人曰:「可以歸矣。」仍前攝以歸。

  徐、邵但見其閉目久坐耳。驊至家,延道士入廳,跪而拂席,膝行再拜曰:「始吾以先生為一邑之狂人也,乃今而後知先生為當世之仙人也。願委贄為弟子,肯收錄否?」道人曰:「小郎之志則大矣,心則誠矣,然而時未至也。」驊曰:「傳數奇術異法,先為入道之門,庶不虛此良緣也。」道人筮之,吉,乃許之。驊大喜,呼二妹出拜。淨後園精舍三楹,以居道人,與二妹受法,日夜練習,妻妾亦不得面。道人又淫其妹曰:「吾將使二仙姬懷仙胎也。」半年後,道人或去或來,驊與二妹,亦時夜出,達旦始返。驊面色日漸青白,二目瞠然,能登雲作霧、喚雨呼風、召神役鬼等術。其妻屢誡,勿炫於人。驊曰:「吾有此術,可橫行天下,人其奈我何?」於是不自秘密,衴邑莫不知之。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盡夜而後返,其蹤跡甚詭秘也。汝盍瞰之?」妾諾焉。是夕,施從良人之所之,卒至西門外密林中。已先有六七人環坐,其次有似秀才者,軍卒者,賣菜佣者,又有一僧一尼,貌極獰惡,而雙髻道人亦在焉。見驊至,群起迓曰:「皇帝來矣。」驊中坐,諸人列坐,相與計議。其妾隱身於黍稷中,諦視之。咸稱僧、尼、道人為國師,秀才為軍師,軍卒為元帥。所論無非先取某州、據某縣、殺某官,大抵皆叛逆之事。尼問曰:「二仙姑胡不至?」驊曰:「彼追魂之法,尚不精練,來時令其演之,今夜不至矣。」日曛暮,遂各起身向西去,不測所往。

  其妾驚怛,奔告其妻。妻大懼,潛至後園,從後門隙窺之。見樹下有土台,高尺余,上設一幾,几上燒雙燭,大如臂。燭光下,有骷髏七八枚。台四角皆燃燈一盞,二妹被發跣足,仗木劍、步罡風於其上。覺陰慘怖人。卻回,相與曰:「良人者,所仰望於終身也,今若此,不我能慉矣!」乃相泣而訕於庭中。鄰婦過而怪之,殷殷至詰。其妻忿甚,以實告。

  鄰人恐為所累也,鳴於官。官慮其不軌也,密白總戎。總戎陽寢其事,而遣其子及標將密跡之。得一洞於萬山中,妖人出沒其間。飛騎報聞,總戎乃親率輕騎一千,銜枚電赴,夤夜抵其處,以枯柴裹穢物,雜以硝磺,堆積洞口如山,舉火焚之,煙焰蔽天,次日未刻始熄。使壯夫入洞拽之,得薰斃殭屍二百有奇。揭榜月余,無敢認屍者,遂瘞為巨冢焉。一僧一尼,人皆不識,唯一道士,一黃衣少年,咸識為雙髻道士及驊也。總戎令裨將,率眾就呂家,掩執二女。二女用邪法咒脫,嚴捕未獲。遲數日,有人於酉陽山中,見雷殛死二女屍於岩下,告官驗之,背有朱書曰:「左道惑眾,妖人呂氏」云云,方知二女,雖幸脫國法,終難免天誅也。

  蘭岩曰:今試有執途人而告之曰:「汝為皇帝」,未有不駭然而走,以為能罹滅族之禍者矣。驊固蓄有逆根,故道人得阿其所好而欺之。左道惑人,愚人往往迷而弗悟,卒之身首異處,悔之何及。吁!可哀也夫!

  阮 龍 光新建阮龍光,公車入都。將抵繁昌曹縣,遇風,亟艤舟入僻港,泊荒塘之下。二更後風息,明月滿天,十數鄰船,盡楚巫巴客,神簫夜火,雜沓紛囂。阮不耐其嘩,獨登岸謀靜,同載者咸不知也。

  信步得一巨石,倚大樹一株,即坐踞其上。食頃,隱隱聞斥堠下,有人絮語,察之,見八九人團坐沙際,相去不過十數武。阮以為汛兵值宿,故憩於此,初不為意。夜靜,江山清寂,語言了了可辨。聞一老人帶晉音者言曰:「一眨眼又一年矣。黃六爺父子尚未來時,咱與耿先生、薛三哥、金大嫂、宋姑娘,每夜共坐此地,亦時聚飲,彼時薛三哥尚捕魚,必系船於渡頭楓樹下,金嫂戲窺其籃筐中,竊取小魚;耿先生獨守腐局,始終不肯下箸。我等群咻之。及薛三哥同李七侄入伙後,耿先生被伊終夜啁礰,猶征酒逋,亦何可笑。今黃六爺……」云云,語遂輕,殆不可辨。俄一操吳音者曰:「莫污衊人!」

  尋聞一少年哀泣聲。又一人曰:「一人向隅,滿座不樂。憶昔泊此,被傖楚窘迫時,金家姑嫂,亦不克兔脫。是時耿先生煢獨無依,實大可憫。」一人嗤之曰:「彼受趙撫台托辦貢物,盡出何樓。李總戎囑作碑文,悉由摭拾。詩不解蜂腰鶴膝,字不能蠆尾蠅頭,卯酉參商,隨筆湊合。歲縻脩金百兩,日市瞁肉二斤,然猶唆訟投詞,危於累卵,憂忿怨賤,窘若拘囚。今冤處九幽,幸全四體。不聞『楚語』,但作『吳吟』。薛三哥蹇滯一生,漂泊半世,得魚換酒,出險入夷。先生酒沖愁陣,固然矣,而抑念奇兵之所自來乎?讀書人漫作顢頇,已不足為訓矣。顧又礥然哀鳴,妄夙債而念夙隙,是先生猶有蓬之心也。所謂不矜細行者,乃至此乎?」

  既而少年啼愈哀,入耳極凄楚。移時有秦音老人慰之曰:「吾輩亦已無生趣矣,乃對酒當歌,希圖破悶,奈何復事野哭,令人不忍復聞!縱李兄言太刻毒,適足破泣成笑,何須芥蒂?即如老朽三五少年時,視取科第真不啻摘髭,禍福罔知,一味驕滿,形骸放浪,思與晉人分道揚鑣,未遇嚴師,不親諍友,性由習改,心為境移,以致喬梓相乖,藁砧多舛。不意 鳩伎倆,決飛祗槍榆枋;白髮青衫,竟作道旁苦李。迄今髑髏載士,念魚腹而心酸;魂魄思鄉,望雞頭而氣苦。不幸之幸,邂逅多君;不言之言,烏乎吾子。」無何,少年哭漸止。

  繼有作歌聲,聲如曳縷。歌未竟,群作嗟嘆聲。阮始知遇鬼。恇怯間,瞥見一燈瑩瑩自遠而近,所坐樹根石下,嘩剝有聲,青磷如豆,轉瞬遍地皆是。阮大懼,毛髮蝟張,倉皇歸去,步步迍邅。覺月色不明,兩眼皆障,奔走半夜,筋力俱疲。迨東方既白,始如夢覺,依然在樹下石畔,跬步未移。色變神痴,顛踣於地。舟子晨興,失阮所在,同來蹤跡,掖之以登舟。阮述夜來所見,或曰:「此鬼打牆也,無足怪。所可怪者,前月有鳳翔黃監生父子,販法帖於蘇州,覆舟於此。鬼所稱黃六爺,及所聞秦音老人,必其人也。其餘既分先後,必有新舊,蓋相繼溺死於江中者。」阮入都,為咸安宮教習。予嘗聞其自述如此。

  蘭岩曰:阮冢間遇鬼迷惑,亦常事也。未聞若是之言語,歷歷如晤生平者。

  某 太 守某大僚,位首揆,甲第連雲,富擬卓、鄭,門庭若市。干謁者,恆旬月不得一見,名紙堆積。某太守,失其名,夙與其家奴某季相友善。每入都,則館其家。季巨富,擁資百萬,喜交仕宦為光寵,往來無白丁。太守呼季之父為叔。其父出入,太守每為執鞭捉銜,修子侄禮,以是為眾人所羨,亦以是為君子所輕,鄙不齒數,而太守自以為得計,處之怡然。

  適相國壽辰,季父子皆入府供役,太守獨坐齋中。夜分有叩門環聲,啟戶視之,則一穠纖合度、位置得宜、皓齒明眸、雪膚花貌二八佳麗人也。太守驚異,詢所由來,女稱家人之女,憐公岑寂,聊過一談。太守神思惚惚,弗克定情,乃相與繾綣,無夜不然。每至則醇醪膳饈,滿前列羅,不審從何處得來。女無所不能,能無不妙。而尤精李虛中秘傳之術。太守問功名胡底,女推之曰:「八字入格,自是二品貴人。所可惜者,官品高而人品低,人爵進而天爵退耳。」太守曰:「敢聞其說。」女曰:「人生富貴貧賤,皆有命焉,非人力所可遷就也。世人不安其命,不明此理,以為人力可以致之,奴顏婢膝,倚靠冰山,百計經營,以達夤緣之路。即如今日相君之門庭奔競者是矣。然相君之勢位日崇,則門下之趨承日盛。此而千金為壽,彼則蓓蓰以進之;彼而萬金為賂,此則什伯以形之。相君縱慾市恩,而即此兩端,已不得不高下其手。況趨炎附勢者,如蠅之逐臭,蟻之慕膻,不堪屈指,詎止此兩端而已。公欲叨淑世之榮,而先蹈失身之辱,且又等而下之,媚及臧獲,此巾幗尚以為羞,寧鬚眉反不為愧?異日莫雲二品,雖位極人臣,夫何功名之足稱述乎?」太守聞之,慚汗如雨,改容謝曰:「敬聞命矣,會當他徙。」女曰:「徙之似矣。白圭之玷,尚可磨也。還須痛改前非,勿蹈故轍為得。」太守曰:「雖然,舍卿而去,何以為情?」女曰:「兒亦從此永訣。」太守愕然曰:「何遽出此?」女曰:「兒非人,實日壇中一老狐也。與公稍有夙緣,故來了之。了卻夙緣,雖欲一夕聚首,不可得也。前程遠大,慎之重之!」言訖遽去,不復至。太守不勝感喟。翌日,託故他徙。

  未一年,相國以罪免,季亦罹法。太守深自悔過,磨琢自新,後果仕至某省巡撫,晉兵部侍郎,一如狐女所云。

  閒齋曰:人設喻借人之勢,以恣威福者,曰假虎,曰憑城。是天下脅肩諂笑,最工媚人者,莫狐若也。今觀此狐之所以規正太守者,人而狐,狐而人矣。如此狐,固為僅見,而世之如太守其人者,胡何多也!

  鄧 縣 尹衡水某村,有婦人與豪右私通而謀殺本夫者,為屍侄所首。姦夫以多金賂仵作行人,俾其袒己。相屍無傷,官不能理,轉斥其告誣妄,痛懲之。

  復訴諸府,太守委定興令鄧公往按之。鄧至,反覆相驗,不得證據,夜宿館舍,思維不置,披衣起坐。時約三更向盡,從人熟寢,地上鼾聲相和。已而有寒風起戶下,簾幕動響,燭光昏暗,隱隱見壁角現一人,乍前乍卻,倏跪於地下。鄧不禁毛髮森豎,凝神省諦,則形質服色,彷彿日間所相屍也,微作啼泣聲,右耳畔垂一白物。鄧忽悟,乃大言:「被害之冤,吾必為爾雪之!爾其斂跡,吾知之矣。」其人叩頭而隱,燭亦驟明。鄧遂就寢。

  翌日,折柬召衡水尹曰:「氓之嗤嗤,詭辭興訟,苟不立鐵案以杜其口,將何以肅公令而靖刁風?請與公督責相人,同至屍所,使死者無遺憾,生者無遁辭。庶上可以復府尊,下可以服觀者。」衡水尹見書笑曰:「人謂鄧公書痴,良不妄矣。作縣十年,貧如寒士,其才可想矣。似此公案,豈拙官所能辦耶?」於是復往相之,鄧叱令檢視右耳,仵作失色,乃於耳中取出水濕棉絮,須臾堆積,約略半斤。鄧指示衡水尹曰:「此姦夫淫婦之所以得志也。」尹大驚駭,再揖謝曰:「似此奸謀,不特目所未睹,亦且耳所未聞,實《洗冤錄》中所未載。微夤兄,其孰能知之?」鄧曰:「此冤魂之靈,非弟之能。」即屍前提姦夫淫婦,嚴刑拷掠,盡得其狀。姦夫坐斬,淫婦坐凌遲。案結,一邑再稱神明。

  蘭岩曰:真心為民,細心辦事,不辭辛苦,不憚繁冗,魑魅情弊,焉能逃秦鑒哉?倘草草了事,以為明決不究,其不為奸吏,欺誑也幾希。為民父母者,尚其加意哉!

  靳 總 兵魚河堡在無定河畔。河流移徙無定,往往不遵故道,輒有時去堡三四十里,居民取汲甚艱。會夏月,零雨浹旬,所在沙漠窪窊處多渟潦,居民賴之。

  有一潦,甚深闊,歷年不涸,遂有妖物據之,竊食村中羊豕,漸及小兒。村人通宵邏守,比戶戒嚴。或有見其形者,則一大黑人,高丈余,烏衣長鬣,猛鷙驚人。村人患之。適一道人,年近八旬,與二徒自湖南來,自言能祛邪怪。眾公醵四十千,浼其用法,道士以老辭。其徒請行,道士曰:「汝術無能為也。」徒曰:「昔在川中,何以成功?」道士曰:「此非其比矣。彼川中之水,分沙漏石,易為措置。顧此濁流,何以設施?」徒曰:「一符一籙,猶致一流金,諒此麼麼,何足齒數!」遂不聽師言,步至水濱,禹步焚符,以召妖物。久之不至,乃亟解衣仗劍,泅入水中,即刻波濤洶湧,眾以為道士捉得妖物矣,喧呼以助其威。一食頃,水盡赤,見一臂浮水面,俄又一頭浮出,就視之,則道士已肢解矣。眾大驚,四解而奔。

  會榆林總戎靳公(桂)行部過其處,見奔民而訝之。詢知其故,急遣兵三百人,鑿渠運戽,盡徹其水,得一黑魚,長二丈許,巨口無鱗,撥刺泥淖中。殺而烹之,味劣甚,自是怪絕。

  閒齋曰:予聞北海有冰鼠焉,常伏層冰下,齧一穴,歲久大如象,齧愈甚,穴愈闊,水愈薄,暑或泮焉。泮則失所天,失所天而見其真天,則死。人取其肉為餐,骨為器。因嘆世間傍門戶求利達者,人皆名為趨炎,而張彖獨有冰山之喻。嘗疑擬非其倫,且冰既山矣,庸有消時乎?觀於此而後知彖之善喻也。此黑魚亦大類是。

  恩茂先曰:和霽園言其祖誠齋公(明)鎮武威時,秋稼將登,忽為李左車所虐。公怒,選壯夫百人,向雲頭施火攻迎擊之。雲雷輒退,冰雹頓止。蓋其地近陰山,雹有大於石磑者。自公行此法,數年無雹患。奇人奇舉,何異錢塘之弩!又,公憂歲旱,數祈雨不應,乃至城隍廟與神約,三日內不雨,必毀像焚廟。是日向午,黃沙蔽天,閭閻間挑燈為市,日暮遂雨。初如毛,漸如絲,繼而大雨如注,盡夜方止。四野沾足,一郡歡聲雷動。紳衿父老,齊集轅門,焚香拜祝多福。二事皆載武威東門外功德碑。

  蘭岩曰:至誠感神,昭然不爽,韓文公驅 魚,同一理也。

  藕花商丘宋文學,客禹航,僦居湖干。薜荔衣牆,苔茸毯砌,地極幽僻。柴門面湖。夏秋之間,蓮花最盛。宋性故愛蓮,有詩百首詠之。

  會夏日,倚門縱目;見二女郎,操艇子來採蓮。一衣紅,一衣紫,姿態甚美,而衣紅者尤艷絕。次日復至。大約申來酉去,比日皆然。宋初不敢問,後以其頻,漸相熟識。因詰之曰:「蕩舟亦屬險舉,採蓮不為急務,何不憚煩?」女笑而不答。宋復以言挑之曰:「蝸居在望,何不一過吃茶?」女復不應,但促回棹。紫衣女轉艤船近岸。曰:「彼既強來作東道主,即一往過臨,看其將何以逆客。」宋大喜,踴躍為異。

  宋固獨處,唯一佣奴服役,見之疑訝,問:「那得致此麗人?」宋紿之曰:「家中姊妹也,來此見訪,萬勿泄言外人,致增酬酢。」奴唯唯而去,但司庖廚,無暇旁及。二女相顧而笑。紫衣女曰:「誰謂書痴誠愨,矢口虛妄,尚須思索耶?」宋亦笑,於是狎昵殊甚。詢及姓氏里居,紅衣女曰:「兒名藕花,小婢名菱花,家在湖上不遠,土著也。」是夕遂留與亂。

  雞鳴則欲言別,宋因挽之。女愀然良久,乃謂宋曰:「荷君雅愛,詎忍一刻睽隔,特勢有所不能耳。知君達者,必不為怪,請以實告。兒輩非人,實花妖也。君苟不棄,祈至湖上,見芙渠中有一莖紅鮮異常者,即其下有菱花一簇,可並移歸。勿傷其寸根片葉,置諸盆中,養以湖水,勿畜犬擾,勿接惡客,則兒與菱花當得朝夕相對矣。」宋且驚且喜,謹志之,遂縱之去。

  旭日始旦,即盪小舟,遍閱花中,果有一莖,紅儷朝霞,香逾冰麝,大亦倍於凡品。更驗其下,有菱花迥異。即出重賞募漁人,並泥移歸,培植巨瓮中。閉門謝客,終日臥坐其側。三日不見女來,頗深疑抱,默搜冥想,萬慮紛然。

  至第四日,悶而午睡,覺耳畔有拖裙聲,視之,則二女已至榻前矣。相見驚喜。藕花曰:「蒙君滋養,感深五內。第資質脆弱,不任勞瘁,故數日蘇息,不能動履。至君寂寞,誠不自安。」宋曰:「但得長聚首,何妨暫違顏?鯫生年來,如窮波斯,落落不稱意,今得與二卿為偶,雖死不恨。」女曰:「君此心真堪心感,但能終守不渝,則懷與安雖敗名,誠非無益於性命也。且名者,實之賓也。輕鷗泛水,起滅須臾,苟不行樂及時,縱活百年,如蜉蝣朝菌耳。即如兒輩,去千頃之廣,而就一勺之多,辭鏡湖之深,而居瓦缶之淺,非不知猶魚游釜中,燕巢幕上,其安危無壽,天壤之懸殊也,亦以孑生不如偶死耳。」因貽宋詩曰:「彈指韶光易老,瞥眼初陽又曛。從此朝朝暮暮,不隔秋水思君。」自此,三人如形影之隨,不離跬步。二女極相恤,衣服履舄易着,不分爾我。

  一日,宋他出,二友過訪,不值。見盆中菱花秀異,采之而去。日暮宋歸,藕共泣訴菱花被創之由:「君不憐而救之,兒豈忍獨生?」宋大慟,問何術以救之,女曰:「但培其根,每清晨為誦『觀音咒』九九遍,明年此際,可以再生矣。」宋如所教,至心持咒,時以湖泥培養,日夜不輟。次年復出。菱花忽至,雖覺瘦生,而姿態愈艷,相見悲喜交集,各敘間闊,刺刺不休。宋自得二芳,精神發越,形氣清爽,讀書一過,輒能默誦。

  又一年隆冬,大雪盆冰,一夜寒冱,二芳不至,宋獨居蕭然,不測何故,夜夜不寐,涕泣沾衾,日對瓦盆,潛祈默禱。倏忽春盡夏來,藕花獨至,形容憔悴,悉苦不勝。宋擁置膝上,為之拭淚整鬢,問:「何為孱弱至此?菱花安在,不與偕來?」女泣曰:「尚憶菱妹耶?已作凍鬼隔年矣。兒亦不耐嚴寒,雖苦不死,而奄奄一息,不久亦將辭人世,與君永訣矣。」宋一慟幾絕,思之不置。賴藕花相伴,不至哀死。但藕花日漸瘠羸,宋又憂之,延醫調治。醫一見失志,診其脈又甚異人,漫留藥一刀圭,志其門徑而去。雖去而日伺於門,冀其一面。

  適宋又他出,是日薄暮,醫偷見藕花獨步湖上,丰姿綽約,與湖蓮爭妍。醫不復能耐,突前抱持之,藕花駭而逸,縱身湖中。醫慌持其足,足拍然而折。視之,藕一段耳,始知其妖幻。急告宋,宋大痛恨,趨湖上哭之,深恨醫之選事,欲鳴諸官,佣奴勸阻曰:「明明妖異,雖之官,庸得理乎?」宋乃止。翌日,仍至湖上哭之。見一蓮花浮水面,斷藕猶存,痛哭抱歸,種於盆,越宿即萎。乃具棺衾,葬之湖上,作《芙蓉誄》以吊之。遂髡緇為比邱,雲遊不知所終。

  蘭岩曰:花是美人前影,美人是花後身,原無分別耳。弱體柔肢,珍惜之且恐不勝,那當此庸醫惡客,疊加損折哉?彩雲易散琉璃脆,信不誣也。

  王 塾 師宗室某王子向問亭,方其未襲爵時,家有塾師王姓者,教授有年矣。往往作戲術,頗奇幻;偶一炫露,漸為家人所知。一日,與白之親故夜飲,客曰:「此時安得鮮魚湯啜之?」王曰:「易易耳。」乃覓一籃子,命館僮提之,閉目繞地而走,僮且走且作摸魚狀形。有頃,王曰:「止!得之矣。」果得一魚,長尺許,撥刺籃內。烹食之,味極鮮美,眾詰館僮何來此魚,則云:「在水中摸得耳。」或又思市賣肴饌,王即取錢如價,置籃中,仍命僮閉目行。隨見多品在籃,烹飪之美,如初出鑊者,熱爍唇齒。諸如此類,不一而足,愚者驚其神,智者但謂其有搬運法耳。

  居久之,王子忽患癆疾,日漸尪羸。易醫數十,藥石罔效。親串中來探候者,進則相慰,退則共議,以為斷無痊理。其母某福晉,只生王子一人,日夜焦愁,眠食皆廢。或言王子之病,非俗醫所能瘳,館中王先生,法術玄紗,福晉倘能降心求之,彼必有以授手。福晉以為然,即使內監延王入,涕泣而道之,王正色力辭,以為不能。福晉跪請,聲淚俱下。王請福晉起,俯首沉思,移時未決。福晉又再四拜懇,良久,王始許諾,曰:「明日當有以報命耳。」趨出,而囑其館僮曰:「無擾我睡,俟吾自寤。」遂引衾而臥,狀若死人。

  王子有山陵在某處,祖塋也。是夜二更後,守陵人有直宿者,瞥見一人,由甬道徑入宮門,審諦之,則王先生也,大駭愕。隱念先生在城內,夜深來此何為?方冥想間,旋見殿上有人出迓,衣四團龍褂,拱王入殿,分賓主坐,執禮恭謹,似有所懇。王亦有言,相隔遠,悉不能辨,但潛身屏息,於窗隙中窺伺之。俄聞門外呵殿聲甚嚴,見侍衛多人,擁一王者入,像貌瑰麗,氣度尊崇,冠履衣裳,皆非時制。王與殿上人,疾趨迎拜,同入殿中坐。王者居中,王居左,殿上人居右。王起坐再三,似代為殿上人請託者然,王者無言。少焉,忽聞一片喧囂,見一人裸形,手將一人髮辮,且打且行,同跪階下,細視被將者,即王子也。殿上人趨步下階,向其人哀懇求寬,復拜求良久,其人終不許。殿上人泣而入殿,王隨趨下,向其人耳語數四,亦不允。王嗒然卻回。既而王者出殿,當陛而立,開諭再三。其人不得已,始釋手,痛哭而去,其聲甚慘。殿上人拜謝王者及王,殊形感荷。已而王者去,王亦繼去,殿上人送之出門,返入殿上,遂寂然無所見。

  翌日入城,備述夜來事以報福晉,曰:「小爺病當愈矣。」福晉未遽信。無何王睡起,入告福晉曰:「昨為王子事,大費調停。蓋王子之祖,在生時曾枉殺一漁人,漁人訴於冥司,冥譴先王當斬嗣,至王子即絕,以償漁人之怨。吾感福晉之誠,竭力關說,始得暫免王子之厄,然夙冤未解,尚需建醮超度,方克解脫,幸福晉勿忘也!」福晉感謝,一如其教。王子病遂痊,自是,閤府之人,敬王如神明。

  一日,王子約王游西山,夜宿山中清話,驀見一黑物,大如牛,蠕蠕而至。王見之大驚,急囑曰:「知之矣。可先去,於某處某潭下待我,行將至矣。」物遽去。王子駭甚,問此胡為者,王嘆曰:「吾以不自檢束,每自炫露,今此物慾與吾較量,吾之厄也。此物法術至精,吾非其敵。然與之較必死,不較亦死,不能不與之較。請王子備棺衾,明日於潭側收吾骨焉!」王子大驚,力止其行。王曰:「是無所逃避也,即當往矣。」言訖,唏噓而往。

  王子心不釋,潛率家人十數,踵至潭邊察之,不見蹤跡,惟聞蘆荻中奔騰迅躒,或見白光亂斗,橫若掣電,旋若釶火,如數百金戈鐵馬之聲。聽之膽寒,見之股慄,直至雞鳴始靜。向晨入視,則箭攢黑物,遍身皆滿,伏地不動;而王亦赤身僵臥潭邊,鬚眉毛髮皆盡。舁之以歸,越宿始蘇。細詰其故,乃知殺物之劍,悉鬚眉毛髮之所化也。

  王子每舉以質人,博識者多以為劍仙之流亞者也。

  「完」

  清代中期的文言小說家——和邦額 文/關紀新

  清代初年由蒲松齡創作的《聊齋志異》,對其後的文學創作產生了顯見的影響。一些文人紛紛起而效法,寫作文言小說。乾隆年間的滿族作家和邦額,就是其中比較優秀的一位文言小說家。

  和邦額(1736-?),字■(「門」字中間加「爾」字)齋,號霽園主人、蛾術齋主人,隸滿族鑲黃旗。

  他的祖父和明,做過涼洲、福建、廣東等地的總兵。和邦額自幼跟隨祖父,先後到過甘、陝、青、閩、粵等許多地方。祖父去世後,他轉到京城的八旗官學讀書。直到38歲時,才得以考中舉人,曾經出任過山西樂平(今昔陽)縣知縣、鈕祜祿氏副都統等職。

  和邦額文學才份很高,又有少年時代遍游西北及東南地區的經歷,視野與學識都相當地豐富,這為他的文學創作生涯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居京期間,他又與永忠、墨香等人組成的滿族文人群體有過十分親密的交往,更為他的創作活動提供了有利的氛圍。據記載,他不僅創作了在中國文學史上佔有一席之地的文言小說集《夜譚隨錄》,還撰有詩歌集《蛾術齋詩稿》和戲劇作品《一江風傳奇》。可惜的是,後兩部作品現在都已經失傳了。當時永忠曾寫過一首題為《書和霽園邦額蛾術齋詩稿後》的詩,對他的文學修養以及成就大加讚賞:「暫假吟編向夕開,幾番撫幾詫奇哉。日昏何惜雙添燭,心醉非是一復杯。多藝早推披褐日,成名今識謫仙才。詞源自是如泉涌,想見齊諧袞袞來。」

  為了寫出一部廣錄人間萬象的《夜譚隨錄》,和邦額做了大量積累素材的工作。他「喜與二三友朋,於酒觴茶塌間,滅燭談鬼,坐月說狐,稍涉匪夷,輒為記載,日久成佚」。

  《夜譚隨錄》共四卷、一百四十一篇作品,約計十六萬字,成書於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刊刻於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作者在「自序」中稱該書為「志怪之書」。其中的作品,傳奇體與筆記體參半。作家以粗獷洗鍊的筆墨,在「志怪」的名義下,大量地記錄和展現京城和西北等地民情和風俗故事,中間雖然雜有一些宣揚神鬼迷妄之作,但也有着更多頗具現實意義的好作品。例如《米薌老》寫出了康熙年間亂兵擾民掠奪婦女賣為人妻的情況,刻畫了下層群眾彼此體貼照顧的心地和品行;《崔秀才》將人間情薄如紙的冷酷與一隻義狐的熱誠相比較,發出世間美德難覓的感嘆;《貓怪》借貪官家裡貓之口,曆數其主人為官二十年間的比比劣跡,斥責他「實人中之妖孽」。還有《陸水部》一篇,以雍正年間有名的「陸生楠史論案」的「主犯」為主人公,對陸生楠的遭遇寄以同情,顯示了作者身為滿族作家的正義精神和過人膽魄。

  《夜譚隨錄》中表現滿族八旗官兵生活的,有《某馬甲》、《伊五》、《紅姑娘》、《譚九》、《塔校》、《永護軍》、《多先鋒》等數篇。和邦額在這些小說里,對「八旗生計」引出的滿族下層人民悲慘遭遇深表關切。另外,書中「記朔方及市井情形者特可觀」(魯迅語),《怪風》、《蜃氣》等都可看作是描繪北方奇景異風的佳作,《三官保》、《護軍女》等則特別生動準確地勾勒出京城市井生活的畫面,可以說是領北京滿人小說「京味兒」傳統之先的作品。《三官保》中這樣描寫了兩個旗人的鬥嘴:佟大言曰:「汝既稱好漢,敢於明日清晨,在地壇後見我否?」保以手拊膺雙足並踴,自指其鼻曰:「我三官保,豈畏人者?無論何處,倘不如期往,永不為人於北京城矣!」

  雖然《夜譚隨錄》是一部文言小說集,這裡所摹擬的京腔京調,卻十分活靈活現。滿族作家在本民族早期寫北京故事的小說中就如此注重推敲和傳遞口語的神韻,於此足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