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與巴黎日記/卷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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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國途中[编辑]

光緒五年正月〕廿一日眷口附載法公司「阿納諦爾」船,十九日由馬賽開行,至是日十一點鍾始至。(公司船行言必有他事耽延。詢之,果以由馬騫開行,與他船相撞,折斷繩纜及小船一隻,修整至一時之久。)蓴齋、眉叔與鼾百里同送上船。船主名伯魯蘭,又有總辦者名拉斯都爾。

鼾百里引見英人布類裏,以化學著名者也,專窮究水土生化蟲物,著書凡數十種,皆國家為之刊刻。問:「此行由錫蘭歷中國以至日本,亦國家所命乎?」 曰:「此自遊歷,非國家命也。」問:「國家刊刻所著書何意?」曰:「國家考求海中生質,歲費金磅七千,約以十年為期。以渠究心蟲魚之學為專門也,所得生物,必以諮之,因為刊行所著書。」問:「海中生物無關國家大計,考求何為?」曰:「是有大用。凡生物皆有宜,由水土之氣所化也。得其生物之性,亦可辨知其水土之用。往年英國電線通至美國之紐約,忽然中斷,由其海底產硫磺,漿皮裹鐵線為硫磺所蝕而生鏽,則電氣不能過。於是改用銅線。嗣是歲常遣船探測海道及海中生物,凡海道淺深及土性物性之宜,推測窮究其來由。是以風雨晦冥中不辨海道,亦可縋取其沙土及水中生族,用顯微中〔鏡〕照之,知為何種沙石所生化,以推測其海道所經,而辨知其道里方向。」西人格致之學,所以牢籠天地,驅役萬物,皆實事求是之效也。

又有香港學堂總教習史安,由倫敦回香港,前年陪同遊歷學館者也,亦同舟行。及法商赴利與容島(即楛爾邦島),云當由亞丁換船,尚須十餘日程。島中甘蔗甚盛。英人初踞此島,與法人交易。居民二萬餘人,當緯度赤道之南,其熱與新加坡等。二點鍾開行,大風蕩簸,嘔吐不能支。

廿二日黎明過力霸裏島,亦火山也。傅蘭雅云:「八十年前記載無此島名,近年乃知其為火山,蓋此八十年中海中湧出之山。」黎明望之,惟見煙氣。(類不拉斯之火山正當旁皮依城之北,夜見紅光如燒而無焰。)再東南過西昔裏(亦有火山),意大里之大島也,為類布勒斯外蔽,過此始出地中海。大洋北岸,亦有巨鎮曰麥西拿,兩岸相望約十餘里。是日午正,船主牌示:舟行北緯道三十七度三十六分,經度偏巴黎東十四度九分,計行二百三十六買爾。(每一買爾當中國三里,計行七百零八里。昨日二點鍾開行,凡二十二點鍾,每點鍾行三十五里,稍弱,約計一時行六十九里稍贏。)

布類斯〔裏〕見示一千八百七十四年遊記,蓋由西洋直出南冰海,繞阿非利加之東以達中國,又由日本以出太平洋。所遊歷多屬海島,故於各大洲為略而詳於海島。末附「生類」一卷,則所遊歷及見之草木禽獸及蟲介之屬;而於中國經傳所載言龍物者引錄甚繁,並及李時珍《本草綱目》,意在辨正其訛也。又及「鳥鼠同穴」,言在耶蘇降生之前二千餘年中國生物,距今四千年,近亦未聞此種,可謂博覽善辨者矣。又見貽所記海蟲似網形者一類,皆是年遊歷所見,而各有所主。蓋所著錄三十九卷中之第四章,專記似網形一種,皆其體質圓闊有孔及有點紋者。自述是船所歷海道及三百五十六處,此所著錄之海蟲約五十處,多人所收得,用相考證者。其小蟲多出沙泥中。製銅絲為篩,每一方寸縱橫二百絲,用水衝出其細沙,而後以顯微鏡照之。其鏡光約大二十倍,擇其為蟲類者別貯之,再用稍疏之篩,次第衝洗。其沙泥皆漉之海底,由一千托至四千托(每三英尺為一馬,兩馬為一托,計英尺六尺合中國尺五尺二寸,每馬二尺六寸),所淘洗細蟲尤多。故考求海物亦自立會,名顯微鏡會。

廿三日午正,經北緯道三十五度四十三分,經度偏巴黎東十九度半,計行二百八十四買爾(合中國八百五十二里)。風浪亦不甚劇,而舟行顛簸至不能起坐。

詢問史安香港學館情形,云:「所經營學館為大學館,凡課五百餘人。通香港一小島,立小學館三十,皆出自國家經費。小學館以三、四〔此處疑有脫文〕人為率,並教習漢文。大學館則參以洋文,而仍以習漢文藝為主,為所課皆中國流寓民人也。近議開課洋文,以歸劃一,亦尚未能舉行。」詢以學館章程,云:「學館已立十餘年,而章程未具,並年報亦無之。國家之意在廣為招延,導使向學。而來學者皆貧民也,稍能通習洋語使令經紀營生,不能督以年分,而徐開通以學問,是以至今未能定立章程。數十年前習洋語者日多,不能盡恃以為利,將日進求其深而後可因而誘進之。遲久必定立章程,庶來學者皆有程式,然後人才可興,學問可成。」此皆中土流遺之民人也。中國之失教化者二千餘年矣,外人乃收而教導之,又不敢遽期其進於美善,而積漸以圖功,其立法至精而用心尤厚。聞其言而敬異之,亦殊自愧也。

廿四日午正,行北緯道三十三度十九分,經度偏巴黎東二十四度三十七分,計行二百九十買爾(合中國八百七十里)。經歷希臘以達土耳其之刊諦亞島及馬摩拿海口。相距數十百里外,未能望見之。至是始越歐羅巴境。東望賽布裏斯島,與波賽相對。英人初得賽布裏斯島,創始經營,商民移家往居者相踵接。數年後必開立一口岸,英舟過地中海又增一停泊之所。

詢問布類裏:「海中物產種類亦有化生者否?」布類裏言:「凡物有類,一類中推衍至無數種,其質與性各依其類。大率種類之生有二,曰接生,曰分生;動物植物皆同。接生者如蟲魚之有卵,果木之有核,函性以生者也;分生者如草木之分枝,蟲介之分體,緣質以生者也。凡動物之分種類,以內具之五髒分之。一曰有脊骨,海物惟魚為然。二曰有體骨,骨或內含,或外包,一也。外包之骨又分剛柔。凡有體骨者皆具五髒,螺蚌之屬亦具。惟其生物之靈漸少則血白,螺蚌中之水,即其血也。三曰有胃,如海華之屬,其形如菌,散花於外,小蟲入其中,則合而吸食之。蓄之家池者亦能食肉。四曰無胃,如海絨之屬,形似海泡,亦有氣能舒翕,而不能食。蟲緣其上則黏,吸食其精氣。此二種者,水陸草木皆有之,其生性在植物動物之間。泰西言格致者不主化生之說,蓋凡物種類,皆質與性合成者也。」

法人刪布洛赴安南總理水師船廠事宜,好古玩,收藏中國磁器最多,所使用皆古器物。攜帶一自鳴鍾,六百餘年物也,可為嗜古者矣。

廿五日午正,行北緯道三十一度三十六分,經度偏巴黎東二十九度三十八分,計行二百七十二買爾(合中國八百一十六里)。又行二十八買爾(合中國八十四里)抵波賽,即蘇爾士河西口也。逾攔海石壩,又越燈樓而東。市肆居民約萬人,皆起自近六七年。其初皆沙灘也,新開河既成,歲益增修。市心有花園名勒色布斯園,鑿池建亭,奏音樂其中。凡茶館奏音樂又二處,皆法人。大率埃及土人外,希臘及法國流寓者為多。希臘有教堂,旁設學館,教女士四十餘人,兼習針黹。市南有回民禮拜堂,膜拜誦經者數十人。詢知每日誦經五次,較佛寺經課為勤。

波賽距賽布裏斯島二百三十買爾,南北相望,英人恃以護蘇爾士河,最得地勢。西三百五十買爾為馬摩拿海口,近口一小島曰毓得,俄土交戰時英人屯兵於此,儲積糧食軍火。稍西即刊諦裏島,島民多習希臘教,畔土以求歸希臘。希臘因乘勢求割此島,土人不肯從,方相持議論未決也。此皆歐羅巴與亞細亞、阿非利加三洲扼要之地,於近時事局所關尤巨。撫覽形勢,益知英人於此扼制俄人,實為歐洲大勢所必爭。而君士但丁一城,俄人蓄意謀得之。歐洲四達用武之國,以此為最,尤俄人所恃為門戶關鍵,以阻閼英人雄踞歐亞兩土之氣。兩國爭雄,取威定霸,專在於此。二三十年後,必別有一番變更矣。

波賽市中得一魚,其形如卵,鳥喙,兩眼兩腮皆出背中,豐腹小尾,遍身毛刺。詢之布類裏,云至〔係?〕麥尼特裏斯一種,蓋因其體圓而為之類,謂其形似太陽也。出紅海中,視之如鳥,因名之鳥嘴魚。竟為英法兩國博物院中所未有。

廿六日禮拜。六點鍾開行,以新開河禁夜行故也。通新開河八十七買爾,插標記里數,每一買爾分十分,一點鍾行六買爾,計六分時行買爾十分之一。凡為湖者六:一曰滿薩裏湖。二曰巴拉湖。三曰意思美利湖。意斯美利為新開河適中之地。蘇爾士汽輪車路,由意斯美利達阿裏克三台。水陸要道,為新開河巨鎮,法國拿破侖後宮在焉。四曰阿美湖。五曰斯得模湖。六曰蘇爾士湖。阿美湖為大苦湖,斯得模湖為小苦湖。是夕泊舟小苦湖,計行六十七買爾(合中國二百一十里),距蘇爾士口二十買爾。

傅蘭雅言:泰西新造藥品二種,最為純厚,有益脾胃。一曰牛乳酒,法國三邊酒和牛乳食之亦可充此;凡胃虛極不能飲食,日飲二三次,可以養胃,亦令人不饑。一曰牛羊胃酒,牛羊胃中自然水用法釀成之;凡胃虛停滯,可以消化,其名曰裨百姓。小牛胃曰日裏,以其為乳食之胃也,小兒乳滯,消導尤良。二種性和平,亦易製造。

夜聽德人愛迦彈琴。日本延請教練軍士習西洋音樂,月脩二百圓。日本大小取法泰西,月異而歲不同,泰西言者皆服其求進之勇。中國寢處積薪,自以為安,玩視鄰封之日致富強,供其訕笑,吾所不敢知也。

廿七日六點鍾開行,二十買爾抵蘇爾士口,停泊三點鍾。去歲年報敘述勒色布斯開蘇爾士河歷十七年,用費一千七百三十五萬磅(約合銀六千萬)。一千八百七十七年經過輪船一千三百號,收稅三千五百萬法蘭(約合銀五百萬),每船約收稅三千九百餘兩,計息九厘贏。泰西股分以計息六厘為率,次者五厘、四厘,每年修浚經費及一切用度皆出其中,歷年大概情形可以推見。英、法股分為多,仍專派員經理。甲敦炮台學館監督斯多克,英國所派兼理蘇爾士河者也。

與刪布洛論法政議論紛紜,數年未定,近時更換伯理璽天德,國是其稍定乎?答言:「未也。往時麥馬韓主兵日久,尚有威望。今克來威起自議院,冠服如平民,人視之等耳,性情又和易;誠恐議論將日繁,日異月政,變更方未有已。」問以宜如何而後可以安定國家?曰:「須強毅有斷制者壓伏一切。議論各屬民主,要須略存君主之意,而後人心定,國本乃以不搖。」因言泰西政教風俗可云美善,而民氣太囂,為弊甚大。去年德國、意大里、西班牙屢有戕君謀逆之案,俄羅斯亦數傷斃大臣,亦是太西巨患。曰:「民主之意甚美,然須甚去兵、去刑罰,盡斯民而歸於仁善。如耶蘇立教,視人猶己,人人相忘於渾噩之天,乃為無弊。而人心萬有不齊,其勢不能截然使之齊一。即人之一身有前後左右,而著力處尤在右手,即用法亦有參差,一手五指亦須是有長短。民主立國,無分貴賤上下,強天下之不齊以使之齊,則將截中指以補小指,使體骨皆失其用,而虛為一體同視之名,其勢恐萬難持久。」吾謂此須如瑞士,並民主之名乃可行。刪布洛言:「瑞士小國,人數無多,不與各國立崖岸,各國亦度外視之。然每年亦須舉數人分持國政,常至喧爭數日不能決。賴其力薄,不足滋生事端,終亦不見有好處。」似其為言亦屬君黨,而理固莫能外。

晚見拉斯嘎爾燈樓,詢知英國海部所建立也,距蘇爾士夾口為近。(出夾始入紅海。)蓋西奈山橫出紅海,旁夾兩港,左為阿克阿巴夾,右為蘇爾士夾,計長七十買爾。阿克阿巴較短,上通巴雷斯丹。距近之耶路撒冷城,即耶蘇生長地也。統部曰猶太。摩西、耶蘇皆出其地。西奈山則摩西宣立十誡之所也。十誡之目:一曰敬天,一切鬼神皆誡不得祀;二曰誡發虛誓;三曰七日禮拜,人畜均須得一休息;四曰孝敬父母;五曰誡殺;六曰誡淫;七曰誡偷;八曰誡毀謗人;九曰誡淫心;十曰誡羨慕人財物。其時西方民俗頑獷,禮教未興,是以十誡之中,於淫、盜二者反復申戒,不獨不宜有其事,並不得有其心,亦見摩西立教之具有苦心也。

廿八日午正,行北緯道廿六度五分,經度偏巴黎東三十二度十六分半,計行二百七十一買爾(合中國八百十三里)。由地中海以達紅海,寒氣較巴黎為甚,猶著重棉。是日始有熱氣,單棉尚嫌厚,舟中已用風扇。

觀舟人男婦戲具,皆取便身體手足。婦女三四人,兩手持繩跳躍,每一躍,所持繩前後周身一圈,連躍則繩周轉如流星,目為之眩。男子投餅為戲,餅用鉛為之,圓徑二寸。製木為箱格,凡分四層,隨上孔順溜而下。前一層中為風車,旁為兩櫃(活板)。二層為四孔。三層中為蛤蟆張口,旁為曲洞。四層又為四孔,計數萬;從蛤蟆口入者五千;從風車入者千餘,各為次第;前孔最下數五十、四十。孔之大,加於餅者二三分而已。相距五步,投之亦輒中。每投十餅,畫紙計其數,以先滿萬者為勝。眼力手力,專務靈捷。此戲具中之最可行者。

廿九日午正,行北緯道二十二度四分,經度偏巴黎東三十五度二十分,計行二百八十七買爾(合中國八百六十一里)。天氣漸熱,寒暑表熱度已至八十四分。經過默迦海口,號稱險境。舟行海道正中一線,經東南望見基本洛替爾島,乃稍偏而東。故行紅海者,以取道基布洛替爾為準。

英人湯美士,在粵十四年,其妻能琴善畫,亦有美名,相與回粵。云曾在卜來登阿什百里宅與予相識,蓋亦有別墅在卜來登也。善為諸戲具。是夕,管船二戶〔副〕因建台演諸幻戲十餘件,船人醵金助之。湯美士之妻亦彈琴,男婦相與作歌跳舞為樂。

三十日午正,行北緯道十七度五十九分,經度偏巴黎東三十七度四十一分,計行二百八十買爾(合中國八百四十里)。夜,過基布洛替爾島。

夏茀思白裏見贈《新約》書,每讀不能終篇。舟中奉讀一過,凡傳福音者四,曰馬太,曰馬可,曰路迦,曰約翰,皆闡揚耶蘇之遺言也。《使徒行傳》五,曰保羅,曰雅各,曰彼得,曰約翰,曰猶太〔大〕,則各述所傳教之意。路迦敘事明爽。約翰所傳多指證語,與諸家稍異。保羅是基督教門第一大辨〔辯〕才,猶佛氏之有迦葉也。耶蘇始受洗禮於約翰,而卒為使徒。然約翰為猶太王所戕在耶蘇前,當別有一約翰,而混而一之。保羅始為猶太禁耶蘇教,後乃皈依。猶太〔大〕、雅各、比得、馬太,皆在耶蘇十二弟子之列;而猶太〔大〕受猶太人賄,導以拘繫戕害之,而仍附之以傳教。

大抵基督教門原本摩西。而西方佛氏之流傳以慈悲為宗,以生死禍福為說。其教流遍西土,雖各自立宗主,而宣播推衍不離此旨。其諸神異之跡亦多祖佛氏之說,倚托幻相,命之曰神通。而援天以立教,猶近吾儒本天之意。視佛氏之廣己造大,受天人供養者,亦有間焉。

傳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三代以前為君者,皆兼師道而為之,名曰天子,繼天以統理下民者也。西方榛蒙始辟,無君帥之統;而為民信從者,民輒歸之。摩西因以列色〔以色列〕一族,而王有西土。耶蘇繼之,以代天闡教為言,而終以自斃,亦當時情勢之必然者也。天子者,承天以統理百姓,而固不敢私天以為之父。為夫萬有之生,皆天主之。私天而名之父以行教,而擅作君之權,且欲盡四方萬國而統治之;賴有一死,其徒一附之耶蘇,無敢更自托為天之子者,其名乃至今不廢。自來行教者被禍之慘無若耶蘇,而西方服其教,千八百餘年君人效其職,百姓亦以遂其生。其精深博大,於中國聖人之教曾不逮其毫厘,而流弊固亦少焉。乃相與竟奉耶蘇以為天之子,而君人皆退聽,其教亦以大昌,誠哉無以易也!

二月初一日乙亥為西曆二月廿一日。午正,行北緯道十四度四十分,經度偏巴黎東四十度四分,計行二百四十買爾(合中國七百二十里)。經過退爾簿斯島。島凡十二,聳峙海中,泰西人比之耶蘇十二弟子。退爾者,譯言十二也;薄斯即學徒之稱。島中無草木,亦無居民。再東為蘇噶爾島,如巨山綿亙十餘里,亦屬阿刺伯北岸,為摩迦阿刺伯第一海口也。地產加非,東距紅海口為近。口中一島曰柏林,法人於此經營。孟買統帥遣人先踞有之,樹立旗幟。地當紅海口,亦要隘也。而地土荒瘠,不能種殖,英人惟於此設立燈樓,引船出入。(連日南風,是日風尤劇。紅海由北而南,為風力所拒,行程較少。初春得此南風,亦向所未有也,而吾不幸遇之。)

刪布洛言及法國改立民政。日事紛更,官無常守,等威陵夷,水陸兵將皆可經營求得,不必才能;因論及美國政務,尤為煩亂,以民制君,紀綱倒置,為弊滋甚。吾謂:「中土聖人辨上下以定民志。無君臣上下之等,則民氣浮動,不可禁制。近年德、意、日諸國疾視其國政〔君〕,動至謀逆,未嘗不因法國改立民政,群思仿效之。」傅蘭雅言:「泰西戕君之案又別一義。德國刑司訊問,直言以貧故,思造非常之謀以立名。確是如此。往年英國亦數出此案,宰相某請自訊之,推鞠〔鞫〕甚至,國人謂其必從嚴也;已而縛之市中,褪去其衣,令一老嫗持木棒撲其臀竟日,遂縱遣之,嗣是數十年無犯此者。」蓋泰西人最喜奇跡,君臣之分未嚴,相視猶平等也,與中國政教原自殊異。而觀刪布洛之言,深懷憂危之心,則以法蘭西強國,立君千餘年,一旦改從民政,群一國之人挈長校短,以求逞其志,其勢固有岌岌不可終日者矣。

初二日出紅海口,沿阿剌伯海岸稍折而北。過阿薩霸斯島,形如巨山,疊起阿刺伯海岸,山勢橫亙。十一點鍾抵亞丁,計行二百三十買爾(合中國六百九十里)。

刪布洛見贈馬得尼克甘蔗酒一瓶。馬得尼克島在南、北亞墨利加東適中之地,泰西名之西印度(英人始辟地至此島,以為印度也。其後抵印度洋,始知印度土地之廣,因沿舊名而別以方,曰西印度),亦英屬地也。釀甘蔗為酒,亦稱佳品。

船主言:「亞丁須耽延一日,船客有分赴莫裏舍斯、楛爾邦二島者,於此換船。」莫裏舍斯島為英屬地,楛爾邦島為法屬地,並在阿非利加東,距馬拉迦斯大島為近,英、法兩國多於此栽種加非。

與姚彥嘉、傅蘭雅雇坐馬車看水池。蓋亞丁沙地,沿海石山荒瘠,不生草木,常數年不一雨。居民倚山鑿池,每雨則引山水注之池中,以供食用之需,千二百年於茲矣(始於耶蘇降生之六百年)。英人踞有此地,乃開闢道路,修浚舊池。深者至六七丈,築三砂土,甃以石,從山半以達平地,為二十池(原有五十餘池均荒廢,英人近稍修通二十池)。通溝引四山之泉次第灌入之,用機器汲取,輸之沿山各戶。凡為市肆數百戶,皆倚山為居。鑿山為道,通之山後,設炮台兩崖間以護之。山後兵房隱若城郭。詢之,英國兵四百,餘皆募阿刺伯土人充之,共約三千人。越兵房而北,山勢環合。所鑿二十池,左右高下相銜,而蓄水皆不及五分之一。土人云: 「不雨已十一月矣。」環池高下種樹繁密,為水氣所濡,尚能生植也。沿海千餘里竟不見一樹。土人云:「山前後鑿井凡百餘,並十餘丈乃見水,用輸池水之不足。而水微<齒咸>,不如池水之清洌也。」

英人經營此地,專為印度以來舟帆往來。西距蘇爾士七日程,東踞〔距〕錫蘭十二日程,中間別無停泊之地,所需煤炭食用無從取辦。亞丁四山環抱,稍可避風,竭力經營之,所費甚劇〔巨〕。而各國舟行絡繹,相與停泊,實同享其利。泰西經商,大公之規模,多不可及;而英人富強之基,於此亦略見一斑矣。

初三日禮拜。致黎蓴齋、劉開生、李湘甫、聯春卿、馬眉叔、楊仁山、曾省齋、羅稷臣、鳳夔九、黃玉屏、馬格理各信,由亞丁信局分遞。

摩裏見遺《瀛寰畫報》及所紀生物種類,及英人伯芬《生物稗史》,屬傅蘭雅轉交,至是始檢出其《瀛寰畫報》。

敘俄、土原始:俄國史記起於西曆八百六十二年,數傳至啞來,自九百八十年至一千十五年,國勢始振,率其國人信奉希臘教亦起於是時,蓋周世宗顯德年間事也。嗣後國分為四,至孫朝啞復合,實始教導其民,建宮室,習製造。其後復分為數十國,而稍強者二國,曰裏付,曰魯搿,始營建海口通貿易,而國勢以散而弱。垂四百年,後遂並於巴倫,所稱本〔木〕斯古者是也。四傳至大迷,國勢又稍振,其時為一千三百八十年。又三傳至一千四百六十二年,唵凡即位,累世稱為賢明,而俄乃日盛。至局唵第二嗣立,一傳至杜福,而國祚移於妻舅古杜;一傳,復大亂。一千六百十三年乃共推立祿邁為王。至子哀利,當一千六百六七十年間,始與土耳其交戰。其間又有女主速發者,係俄主局唵之姊,嗣位三年。至一千六百八十九年而彼得利搿來即位。一千六百九十六年與土耳其戰,奪其黑海口岸曰哀速,拓地至波羅的海,改建新都曰彼得羅保,即今俄京也。一千七百零九年復攻土耳其;與瑞典相持,戰而卻之,實為俄國富強之原始。三傳至今皇愛力斯俺特。

土耳其立國在一千二百年間,部落分散,其最著者阿得門。三傳至愛門第一,在一千三百五十九年,稍侵踞希臘旁地。其後日衰。至一千四百廿二年愛門第二立,而國勢復振,乃盡有希臘地。三傳至賽爾門第一,為一千五百二十年,為土耳其極盛之日。至一千五百六十六年思廉第二嗣立,實始與俄人交戰,稱盛強者數十年。其後國勢日益衰弱。一千六百八十七年賽爾門第二立,勵精圖治,國勢又稍振。至愛門第三立,休養生息數十年,敗俄主披得之師。其後一千七百三十六年,俄兵攻奪愛爾甫,而俄、土戰事日繁矣。一千七百六十九年,俄兵大敗土耳其水師,攻戰屢年。土主買斯堆非及漢行斯嗣位之際,日有俄兵。一千七百七十四年,俄將斯那轉戰至開斯瀕海地,與旗滿人共擊土兵。一千七百八十年,又與新港人共擊土兵。其時土主薩敦方思講求西法,急圖自強,而為土人所廢。一千八百零八年,蒙漢第二立,俄兵復來攻。一千八百二十九年,希臘始自立國。一千八百五十三年,俄主內格來思又遣兵攻土,攻戰連年,而土勢愈不支矣。

所記粗舉兩國情形,意在開示俄、土爭戰之原,以窺知其強弱之勢,而一皆取證兩國之史,雖亦不免出入,而固為稍得其實云。

五點鍾,乘潮水出口開行。數日涼甚,視初入紅海時熱氣大減,天時固未易測也。

初四日午正,行北緯道十二度二十六分,經度偏巴黎東四十六度三分,計行二百零三買爾(合中國六百九里)。紅海口極狹,阿刺伯人名之巴布捫得。巴布者,譯言門也;捫得猶言眼淚。口狹而險,過者為之墮淚,因名之眼淚門。左為阿刺伯,右為阿伯西尼亞。抵亞丁則阿非利加海岸屬之岑西巴,別為蘇馬裏。入海面較紅海為寬,即名巴布捫得海,承紅海口為言也,蓋皆印度洋之海汊。阿剌伯南北兩海汊,北與波斯接壤,名波斯海灣。

刪布洛善言醫理,以心思智慮皆出於腦,而心為血道總彙,吸血而輸之腦以助其運用,如機輪之有氣爐。所恃為用者機器,而收納水火之氣以助其機器之用者,氣爐也。故人之生死繫乎心,心氣停則血脈壅塞而生機以息。而聰明智慧,一主於腦。何以言之?凡人有所思,心神全注於腦,以腦為思慮所從出也。與人接談,必面向之;聞聲則回顧;皆腦氣之用。蓋通聲音者耳也,運思慮者心也;而其相向不求與耳對、與心對,而但與額對。由腦氣之翕張在額,即與人周旋應接,亦腦為之用也。腦左右相比而中通一脈,至前額微開。每有深思,則額腦合,收斂固結,以能使思慮深入;既思得之,心思為之一弛,而額腦復開。是以人之思慮全繫乎腦。思慮有息時,故腦氣可以息;生機無息時,故心氣不能暫息。人睡而神寧,寧者腦也。腦息而心不與同息,即睡亦腦為之用。吾謂腦主藏,故記性在腦;心主運,故神明在心。凡喜怒哀樂之發,而心輒為之動;動者心也,非腦也,此其顯證也。

傅蘭雅言:泰西一種學問,名曰「茀臨洛洛基」,猶言智慧識解所從生也。初時格致家頗深詆之,近始多主其說者。其言以為凡人性情學問皆主於腦。博采泰西圖象,兼及中國名人,以類附之。凡精數理者,其腦自眉骨以下皆突出,而目深入。能詩者其額腦皆直上。善為子孫計者其後腦常豐。以至能音樂及諸嗜好,皆於腦辨之。禽獸亦然。如鶴及孔雀及雞,雄者其腦皆突起,則性傲。人性亦然。泰西有精於此術者。一廠主被竊,廠工數百人,無從查考。乃令遍相廠工,各視其兩耳上插入髮際腦骨,凡得五人。語廠主曰:「五人皆能行竊,其間一人尤甚,必此無疑也。」廠主詰之,果然。此即中國相法,而泰西一以歸之腦,故凡智愚貴賤壽夭,皆可於其腦辨之。大抵腦多而重者,貴相也。望而辨其輕重,則又是泰西一種學術。深求而極論之,皆可以通神明、窮造化,亦以其中本有自然之理在也。

刪布洛又言:「人目力所極,視白者常大於黑。置白、黑二丸於地,以為黑丸小、白丸大。即塗兩圈於紙亦然。」試之,果信。蓋黑者其光內斂,白者其光外溢。老氏知白守黑之旨,亦內斂之義也。

初五日午正,行北緯道十一度四十八分,經度偏巴黎東五十度二十六分,計行二百六十三買爾(合中國七百八十九里)。

與刪布洛申論觀腦之說,始知其於「茀臨洛洛基」究心有年矣。自言所見各國人,一望而知其學行。謂鄙人額腦直,必以文學名世。「又凡耳目五官之用,皆腦氣之發現也。多少德行好處,皆可推見。其生平所至,能了事務,盡事之條理,怡然渙然,相悅以解,而不樂悖忤勉強。」近時朝貴皆謂鄙人脾氣重,自視全無脾氣,而在官無一日不與人抵牾,亦莫測其所由,乃為刪布洛數語說盡。金眉生曾寓書相規,以為「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近時朝局不然,非言不忠信、行不篤敬,即萬無以自立」。每讀之憮然,可以與刪布洛一段議論參看。

刪布洛又言,德相畢斯瑪尤精於「茀臨洛洛基」之術。駐法參讚陳報一切情形,偶以事屬其弟具草繕發。畢斯瑪視其字跡不類參讚所為,諦觀之,歎曰: 「此美才也,吾何以不知其人?」因函詰:「具草者何人?當一來見。」其弟林多回柏林見之,畢斯瑪謂曰:「吾視君書跡,固心疑之;今果與君貌相稱。當出辦事,不當自投閑散。」林多言並未過考,無出辦事之階。畢斯瑪因諭令應考,果獲中選,因遣充西貢領事。(畢斯瑪之為賢相,於此亦見一斑。)因論「德人奮起有為,其相亦皆應之。頭平而方,兩旁有棱角:此等腦骨,必能一往直前,求達其志而後已。觀德人骨相,應此等腦氣者為多,是以其人才方日起月盛。」其言皆為有見。

西教「十戒」,所傳亦有異同:一曰敬事上帝;二曰毋拜偶像;三曰無妄稱(謂不瀆天主之名也);四曰守安息(七日禮拜,為安息日);五曰敬父母;六曰無殺人;七曰毋奸淫;八曰毋偷盜;九曰毋誑言;十曰毋貪婪。(《約》書第九條不許妄證,第十條不貪羨人所有。前四條是神倫;刻在第一碑;後六條是人倫,刻在第二碑。)又有「八福」:一曰虛心者福;二曰哀慟者福;三曰溫柔者福,四曰饑渴慕義者福;五曰矜恤者福;六曰清心者福;七曰和平者福;八曰為義而見窘逐者福。

是早,過迦得非爾,即岑西巴之海角也,地極危險。過此即出印度大洋。又過蘇噶得拉島,為巴布捫得海門,連起三島。其地產阿祿,西人用為藥品,利腸胃。近年英人貿易日盛,亦稍以法節制島民,隱若屬地。

大風,涼甚。船主伯魯蘭云:來往此地數十年,從未有此清涼世界也。

初六日午正,行北緯道十度五十四分,經度偏巴黎東五十四度四十九分,計行二百五十八買爾(合中國七百七十四里)。

德人美士達前赴日本經理礦務。蓋其銅廠開來已三百年,礦道日深,而未有機器。延往審度經畫,以三年為期。其人博學多通。所用儀器以紙為之,可以測日及方向:一面經緯度,分別圓徑、方徑及平面尺,上方可以折疊,下作橢圓式,以線懸鉛餅測其分度,云測日辰參差不出半分;一面為對數表。因論石山有水化、火化之別。凡石文層起堆疊如餅,其源必由水化,洪荒以前由海中湧出者是也。石文燥烈上衝作赭赤色者,其源由火化,直從地心激迸而出,所以結成石,皆地心之火煆成者也。布類裏言:亞丁石山綿亙,皆從火化,數千年不生草木。

舟中得書六種,皆法人近著。戈立容所著四種:一論機器;一論運動起重行遠;一論水學;一論電學。洛比安那一種,為《亞墨利加十八月遊記》。衛爾恩一種,為《繞地球遊記》。衛爾恩精格致之學,而所著書多雜以徘語。另有《新式炮彈》、《新奇遊記》二種。《炮彈》設為問答:創立一會,炮彈重五千餘萬磅,每一杪行萬餘里,用九十七點鍾轟入月輪,一與月行遲速及距地球遠近相準,又測重力之所及而不為地球吸氣所攝。是以其書雖屬詼諧,而格致家固推重之。《新奇遊記》則穿地心一遊,亦測地塥以辨其物產,及可以迎導養氣與穴地之法,皆假諧語以發揮其地學之精微者也。(又一種從海底繞行地球一周,各處海道淺深及物產皆有考證。)以其語涉無稽,仍發還之。

泰西輪船皆用凝水機器,省煤力四分之三。從前「大敵力」機器日用煤一百噸,至是不過用煤二十五噸而已。(汽輪車仍用「大敵力」機器,以不能吸水之故。)「康邦」機器兼用二者之法,用煤更省,日可二十噸。泰西格致家仍以煤力尚有未盡,日夜窮求其法,數十年後其用當更神也。

初七日午正,行北緯道九度五十五分,經度偏巴黎東五十九度十一分三十杪,計行二百六十六買爾(合中國七百九十八里)。

傅蘭雅言:「上海翻譯洋書,已刻者四十二種,譯而未刻者尚多。初意分別各種學問,輯為叢書百種。其後譯刻日繁,淆雜紛歧,而電學一類尚無一譯成者,欲編次西學叢書竟不可得。」因論:「上海廣方言館,一切皆為具文。初設英文一局,後又設法文一局,現存不過數人,而課幼童二十人,大致猶一蒙館而已。外設礦學一局、機器一局、駕駛一局,皆洋人主之,而不通漢語。就學者又皆不通洋語,因另設一通事,日以開支薪水為事,未嘗問及功課。惟護局勇丁五十人,延洋師教以兵法,演放槍炮,差有實際。」凡事創始難,創始而即為具文,整頓尤難。聞傅蘭雅之言,深用慨歎。

英人踞有南阿非利加之好望角。所屬喀非、拿塔、蘇祿等處,故為番地,英人撫有之。番民時出劫掠,近年始派兵征討,凡三千人。蘇祿番民與戰,突出數萬人,四面薄之,堵擊竟日始退,英人死者五百餘人。英廷以駐守好望角未能預防其叛,臨戰又多失事機,議論方煩。傅蘭雅言:「英人到處營立步頭通商,亦為船舶來往大洋停泊之計。每一滋事,輒廣地數百里;用兵愈劇,則辟地愈多。蘇祿地本羈縻,嗣是英人又將收取而經理之類。」《書》曰:「兼弱攻昧,啟亂侮亡。」無亂亡之徵無由致侮,而非昧不足以召攻。強者糜爛,弱者兼之,此人事自然之理,無古今中外一也。

初八日午正,行北緯道九度零五分三十杪,經度偏巴黎東六十三度二十六分,計行二百五十六買爾(合中國七百六十八里)。

聽帆與總辦拉斯都爾考求法公司行章程:來往中國船九隻(向止九隻,近又增修一隻矣),每歲往返以三次為度。由馬賽開行,有分赴阿爾及爾者,為法國屬地,但橫渡地中海而已;至類布勒斯分載,赴君士但丁以出黑海;至亞丁又分載,赴阿非利加東之楛爾邦島,亦法國屬地也;至錫蘭又分載,赴平格爾之喀爾格得(印度孟加拉,西人名之平格爾;孟買,西人名之旁比。法國亦另占有埔頭);至新加坡又分載,赴酌爾窪之霸得維亞(噶羅巴島,西人名之酌爾窪;霸得維亞為其海口埔頭);至香港又分載,赴日本之橫濱(上海分赴日本之長崎、大阪各口,別為美國公司船)。地中海、黑海各處公司船三十二隻;印度、日本以達南洋公司船八隻;西至美國紐約公司船八隻(僅供馬賽通紐約運貨之用;人客來往,並由學浦海口)。凡分運者,並於各口轉運貨物。國家歲給經費一千三百萬法蘭,是以公司行集股開設,而一統制於國家。

問:「國家歲給經費何以如此之重?」曰:「一切受成於國家,必令有餘,以免瞻顧。如赴中國,以五十日為期,每日支銷用款五千法蘭,計需廿五萬法蘭。此次人客船價約計十萬,貨物船價約計十二萬,尚短三萬法蘭。「阿納諦爾」船為來往中國四大船之一,造價十六萬磅(合中國銀五十萬有奇),非得國家助給經費,其勢必不能支。英國公司船一皆商民集股為之,國家惟給與信資而已。凡充公司,以遞送書信為第一要義,故皆國家任其名。英國由國家準令承充而量給信資,亦以昭實也。來往印度及中國船五十四號,而印度為其屬地,一以錫蘭為總彙。凡公司船徑赴印度,而由錫蘭分載赴中國,亦分赴澳大利洲及南洋各島。是以來往中國船率不過十五六號。其美國公司船則由太平洋以達日本,而以上海為總彙。」泰西魄力之大,無能及三國者。法國各口貿易不及英、美兩國,國家支銷費用尤巨,徒以開設公司行負強爭勝,而民人之受其益者固亦多焉。泰西經國者所見之遠,良亦不可及也。

初九日為西曆三月初一日。西曆二月紀數二十八日。《尚書》:「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而歸奇於閏以應月,其餘分亦不能滿六日,以大小建為之乘除。泰西以三十日、三十一日紀月,而於二月空二日,歲得三百六十有五日以應餘分。積其餘分至四年而閏一日,得二十九日;又積其餘分至百年加閏一日。所以必以二月者,其紀元以冬至,猶周正也;至三月乃應夏正,自當以二月為一歲紀時之終。傳曰:「歸餘於終」,一歲紀時之終也。此亦天地自然之理。

午正,行北緯道八度十八分,經度偏巴黎東六十七度三十八分,計行二百五十六買爾(合中國七百六十八里)。

泰西行船測風,亦有常度。颶風之起,在南洋及印度洋。阿非利加馬迦拉諸島以北,多以十二月、正二三月;印度平格爾海灣,多以十一二月、正月;西貢以北至香港,多以八、九、十月。西曆四月(當中國三月)為行海最佳之日。五、六、七,夏令風動雷鳴,常得暴風,謂之雷風。雷風驟起驟落,則颶風不作。大抵颶風之起,必得數千里海面而又島嶼回環之處。風之行勢既遠,與海濤相擊,一受島嶼遏抑,則激而為旋風。太平洋萬里無阻,故無颶風。地中海、紅海,海面遠者不過千餘里,島嶼雖多而風勢不能遠薄,亦無颶風之害。泰西行海測風,風雨表驟落至二十餘度則颶風起;急視風勢所起處,轉輪避之。表度漸起,則去風漸遠。一入其旋轉之中,鮮不傾覆者。莊子所謂「摶扶搖而上」,風勢猛者,能拔屋上飛,為受其四面摶擊之力也。

初十日禮拜。午正,行北緯道七度三十三分,經度偏巴黎東七十二度十六度〔分〕,許礄〔計〕行二百七十八買爾(合中國八百三十四里)。

刪布洛問傅蘭雅:「欽差亦曾帶兵乎?」傅蘭雅曰:「渠文官,未嘗與聞兵事。」刪布洛曰:「不然。吾視其目光,必曾經歷戰陣,無可疑者。」傅蘭雅因舉以問鄙人,答言:「曾帶兵救援江西,居圍城一月。生平矢石如雨中馳突四五次矣。」傅蘭雅大驚,言:「實不知有此。」因問刪布洛何以知之?曰:「平時注目下視,每發言一顧,目光直射有威棱,以是知之。」曰:「是亦應腦氣乎?」 曰:「目中精光,全出腦氣。凡患青盲者,腦氣傷也。」因問張聽帆何如?曰:「是能深思。『茀臨洛洛基』圖畫古今聖哲像大致如此,為其能深思也。是其腦氣近之。」問姚彥嘉何如?曰:「法人腦氣有類此者皆善言,是必能言論。」泰西不主相法而主腦氣,所言乃多隱合(聽帆實能深思,彥嘉實能言),亦一奇也,然固不主貴賤壽夭之說。彥嘉問年壽,曰:「是不能知。然觀君軀幹大於人,最忌安弛,宜習勞動。習勞即壽徵也。」其言亦近理,所以異於中國之術士也。

布類裏自言:「與鼾百里之弟交好。其人博學多通,曾著一書曰《巴美科爾拿非爾》,蓋草木之學也,專論其質性所宜,亦醫學之流。與瑞士人茀羅基迦合著。茀羅基迦亦博雅士而精於醫,與鼾百里時有討論。然此書實鼾百里所著,而列茀羅基迦之名於前,以示自謙之義。」予曾於鼾百里處見其弟畫冊,樸厚而深秀,畫所居山石林木尤奇。以為文雅士也,不知學問之深如此。擬函致鼾百里一求其書。其人早逝,尤可惜也。

是日東北風稍微,寒暑表熱度至八十五分,而已熱不可支矣。

十一日午正,行北緯道六度五十三分,經度偏巴黎東七十七度零四分,計行二百九十買爾(合中國八百七十里),距錫蘭之科倫波二十七買爾(合中國八十一里)。

三點鍾至科倫波,與彥嘉、聽帆及傅蘭雅登岸一遊。樹木蔥茜,彌望皆椰子、檳榔,雜以蕉芭〔芭蕉〕。所在累牆為園,紅白花掩映斑斕。科侖波江貫穿其中。沿江出市東,樹木尤茂密。江北山勢逶【明秀,如行山陰道中,水光山色,應接不暇。

至科侖波博物院,詢知一千八百七十七年所創修,七十八年訖工。上下兩層,下層分東西四院。東為藏書及議事廳,西為錫蘭土產絲、麻、果實、穀、麥,及金石礦產及古磁瓦布皮之屬。內為古石刻。石獅高八尺許,背甚平,云一千一百七十八年製,錫蘭王坐其上以聽朝。石窗一具,為小孔,雕刻花朵,及石坊額及石礎,皆一千二百年中王宮遺物也。又有石像,人身象鼻,則錫蘭國神也。後廊大竹數段,並三尺圍。絡樹藤蟠結如竹,中空約二尺許,而長至四丈有奇。小竹一枝,大不過二寸,盤圍高於人身竟至十餘匝。上層為鳥獸蟲魚,遠不能及英、法博物院,而螺蚌奇品則過之。有光白如卵者;有圓如簡者;有四周銳出如足者:大小以萬計。蝘蜒數具,或長至三尺。魚類亦繁,鳥嘴魚名迪特婁登意斯畢都爾斯,亦有一具;亦有魚頭,鳥嘴前出而刺堅長;亦有魚嘴而刺更粗,形亦較巨:凡三種,此則各博物院所無也。其外為肉桂樹園,所植桂極繁,並高數尺許,數十年後又一巨觀矣。

科侖波為錫蘭總督駐紮之地,其總督名克立哥裏,前歲遣人至板得嘎爾枉迎。此次沿途謝免酬應,戒舟人不得懸旗,故不復與通問。舊立省會曰堪諦,在錫蘭之中,聞其地山水甚佳,近亦於此修造火輪車路。科侖波風浪甚巨,不過〔便?〕泊舟,市肆無多。英人近修石壩,截海數十尺以拒風浪,用機輪下石。一二千〔年〕後石壩成,其地必日益繁盛矣。(地產烏木、紅木,中國習用之,運載至多。)

十二日行七十買爾至板得嘎爾(合中國二百一十里。陸路五十買爾,合中國一百五十里)。山勢環抱,成一大蕩,泊舟其中。巨海在其南,三面樓房掩映叢樹間,隨山勢高下,蔥茜如畫。前歲泊舟蕩外,無此佳景也。與彥嘉、聽帆及傅蘭雅登岸,彌望樹木成林。即市肆中左右顧,綠樹參天,透【曲折,皆成奇景。聞相距三買爾(合中國九里)名窪克窪拉者,山水絕佳。稍西亦有桂樹園。命車一遊,由北折而西,往返十八九里,山色明秀,繁陰密布,如出入畫圖間也。凡越溪流三,其大者名金根遮河,並環繞林木間。其稍平曠處皆為良田。見有新割者,有新秧初出如針者。詢知禾稻三月一熟,歲中雨水調勻,可以四種,而常以兩種為率。其新割者,春稻之已熟者也。平田栽秧多不成畦,亦省耕耘之力。蓋皆百餘年中英人所開墾,地氣發泄方始,生殖易為功也。與科侖波兩處並有炮台,有醫館,有監牢,有巡捕廳,規模均極宏敞,而皆未一往遊。前歲西行,專務考求其制度規模可以取法者,此行惟取山水之娛而已。所處之境不同,則用心亦異,亦人事自然之應也。

中道過一佛寺,求得貝葉經一卷,乃見坐佛(前歲至兩佛寺,皆臥佛)。前臥一佛像,袈裟螺髻。寺佛〔僧〕云:「此前緬甸王像也。」殿前塔一座,高於佛殿。旁一小屋,扃鎖甚固。啟視,則銅像一尊,極瘦削,為九百年前所鑄造,扃之以求布施。

英人屬地開闢經營,可謂極人事之劬勞,而窮盡天時地利之功用。即一舟一車,載客幾何,價值幾何,並著為定章,懸之通衢;又各於其舟車牌示其等差節目,使不得有欺飾,賓客遠至者尤便之,規模固宏遠矣。而徵稅亦繁:人口歲納三施令;房屋大者六陸比(二施令稍弱為一陸比,亞丁以東皆用之);結草為屋稍成規模亦三施令(惟窮民茅屋無規模者不收稅);船大小皆六陸比(本地渡船、漁船及運貨入內江,徵稅並同,其大小亦略相等也);馬車一輛五陸比;畜犬一頭四佩宜;樹園丈尺有定數亦六陸比,以次遞減至二三陸比。條理細密而無出入,人亦安之。則以凡事務取便民,開浚河道,防禁盜竊,營建學館,收養病民,又以餘暇為苑囿遊觀,使人民有以自食其力,歡欣鼓舞以樂從其令也。(詢及科侖波博物院亦開支國家經費,即取之其地各項稅餉也。)

與傅蘭雅論英國建屬部數萬里外,創始經營,以何為先?傅蘭雅曰:「是有本源。大率創始教師,經營締造者皆商民也。教師行教,專務搜辟荒遠之地,導民以從之。所至先習其語言,以考知其山川險塞及土地所宜與其人民習尚,則皆已得其要領矣。於是商民承之以與市易,乃漸開立口岸,賃地為居室。積久而情偽攻取,瑕釁日生,於是而有戰爭攻奪。商民之力不足,則國家以兵助之。構釁至於再三,乃以削其地,黜其君,建法更始,立為屬部。無勤師襲遠之勞,亦並無拓土開疆之見。所取便者,通商口岸及可以停泊船隻。至並其地而收服之,則事勢之漸而入情國勢之與為推移,昏明強弱之分,與其因應曲直之理,相推相激,以成於所不及料。所收各屬部,情形大略相同。而原其覓地之由,一皆自教師始也。」教師傳教而與國事相因,亦使狉獉頑獷之習,一變而為富庶。中國章句之儒,相習為虛驕無實之言,醉夢狂呼,頑然自聖。宋、明兩朝之終於衰弱,澌然以盡,諸儒議論之力為多。嗚呼!中國之所以不能自振,豈不由是哉!教師化異己而使之同,中國士大夫議論則拒求同於己者而激之使異,其本源已自殊絕,宜其足以病國也。

十三日八點鍾開舟,沿錫蘭島東行。橫亙約百餘里,其中高山嵯峨。尤遠而高者,一峰矗立,則阿達摩斯山也。如來卓錫此山,佛跡猶存。

傅蘭雅言:「在上海目睹兩事:同治十三年日本興師台灣,沿海戒嚴,因派一輪船駐紮吳淞江口,以備不虞。凡共管駕兵弁三百餘人,令甫下,以病告者六七十人。遲久乃開行,而告退者半,逃逸者亦半。比至吳淞,存者二十餘人而已。乃更募鄉民補之,其官弁亦多另補。此一事也。

「一日至鑄槍廠,見用開通內膛機器,一童子司之(凡小件機器,西洋多用童子司之,上海亦仿用其法);惟用車口機器長二寸許,輪轉不息。因詰童子: 『此當開通內膛。舍長用短,是不求通也。』童子窘不能對,因曰:『吾每月工食三元,僅夠用此機器。』問何意,曰:『不過挨延歲月而已,橫直總辦不能知,莫吾詰也。』此又一事也。

「上海曾建言:『此與南京兩製造局,機器略備,廠地亦尚宏闊。當租給洋人製造應用機器,仍定立合同,遇有兵警,奉文三日即當移遷,以為製造槍炮之用。如此,則機器不至朽蝕,工匠亦無散失之憂,而可節省浮費,且歲得租價,稍收購買機器利息。』」

其言可謂沉痛。泰西製造機器所應取效者,豈值〔止〕槍炮而已哉?人心風俗,偷敝至於此極,即有槍炮,亦資寇兵而齎盜糧而已。然且相為欺誣浮濫,處之泰然。聞傅蘭雅之言,為之悼歎。

十四日午正,行北緯道五度五十一分,經度偏巴黎東八十二度四十五分,計行二百九十買爾(合中國八百七十里,計行二十八點鍾;每點鍾行三十一里有奇,凡行十買爾)。

傅蘭雅云:英國亦有役鬼之術,名美斯麥意斯模,美斯麥即行此教者之名也。其法亦婦人為之:用符咒使人僵臥不省事,而能與鬼神酬答。《舊約》書亦載此事,是其術已行之耶蘇前也。亦時用以治病。中國名之祝由科。耶蘇治病之神,能使死者復蘇,當即用此法。福音書言:為耶蘇使徒,令負十字架從行。則是十字架為耶蘇行術所用,所至必以自隨。猶太王即因其行術之所用,施之極刑以斃之,其事至明顯。

大率耶蘇術士,而其為教主於愛人。其言曰:「視人猶己」,即墨氏兼愛之旨也。因推而言之曰:天主生人。物之生,皆天司其權,而以人為最靈。天之於人,猶父之於子也。人之生世,繼紹乎天以成其事業,實有繼事述志之責。故其自視常若天之子;而凡同為人以並生於天地之間者,皆兄弟也。其旨亦近於《西銘》。而得其理之一,而不達其分之殊。吾儒親親仁民,推而放之四海,其性同也。惟其理之一也,而必待推而行:家、國、天下,自然之分;由己以及人,由近以賅遠,其分不能不殊,是以仁至而義即行乎其間。

佛氏知仁而不知義,以有舍身救世之說。耶蘇救世之言即本於佛氏。病者療之,饑者食之,迷者覺之,惟務導之以信,一信而百善從之。佛氏固曰「信受」,其理無以易也。惟不達其分之殊,是以人人引而親之,而終不足與治天下。而托為以色列之族,鼓愚民以從其教,而卒以斃其身。共徒推衍其說,宗耶蘇為天之嫡子,固亦非耶蘇立教之本旨矣。佛氏廣己造大,即象以寓教,而屈天以從己。摩西主天而禁事偶象。耶蘇益原天以和同乎天下,其視人之生,猶一本也;固不能逮佛氏之精微,而其言固切近而可深長思也。要其以治病濟人為事,始終一術士而已。術之精者通於道,謂之有道之士,亦其宜也。其徒彼得廣行其教於羅馬,借耶蘇之死以為替人受罪(其意謂耶蘇以濟人為心,而因以加之罪,是為人而受罪也。展轉流傳,而皆失其故矣),傳其教者遂一以行教為義,至於趨死而不顧(使徒約翰、雅各死於猶太,保羅死於羅馬)。耶蘇以一死而昌其教於泰西諸國,亦豈非天哉!

十五日為西曆三月初七日。午正,行北緯道五度三十九分,經度值巴黎東八十六度四十九分,計行二百三十四買爾(合中國七百零二里)。美士達論五金及煤礦不必高山,盡有山勢綿亙百餘里無礦產,而平地時有之,但觀其石色可以辨識。問如何辨法?曰:「石有新舊之分。五金及煤礦所產不同,然須是舊石,其中乃有醞釀。新石無有也。」問新舊所以異,曰:「亞丁山皆新石,昨望板得嘎爾,其石甚舊,知其礦產必多也。」問亞丁山石燥烈,並草木無之,新舊豈燥潤之分乎?曰:「燥潤亦未足盡之。當辨其石之神與氣,此可意會而不可以言傳。」問辨礦產之法,曰:「凡中有蘊藏,其徵必見於外。如銅產必化而為銅綠,鐵產必化而為鐵鏽。金產最難辨,然金沙雜溪流而下,淘沙得金,近溪處必有金礦。」問煤礦地面必產黑土,曰:「鉛礦亦然。須辨其土為內發,為外積。」問:「山頭見小蚌殼,其下必有煤礦,信否?」曰:「小蚌殼亦須辨其新舊。新者外積,無礦產,不如驗其山石中見花草紋者,必為煤礦無疑也。」問:「尋礦必登山考驗乎?」曰:「觀其水口溝圳中小石,即知其地必有礦產。登山尋覓,亦徒勞矣。」因言中國高山中金礦,亦知有一處。問何在,曰:「在蘭州西北。」問何以知之,曰:「俄人卜利窪爾斯格著書言之甚詳。其下有湖曰廓廓奴湖。以地勢論之,似在西寧一帶。」俄國屬地在亞細亞西者曰塞布裏亞,以流徙有罪者。近聞其地礦產甚盛,實為西洋經國一大端。卜利窪爾斯格遊行至甘肅,據所目見言之也。

十六日午正,行北緯道五度五十一分,經度偏巴黎東九十一度零一分,計行二百五十六買爾(合中國七百六十八里)。自錫蘭至蘇門答臘,徑行東西經道以入蘇門答臘之亞金口,微向北行。是夕,過阿金口,有燈樓,北與尼噶巴島相望。舟過印度大洋,至是始見島嶼。再北安得曼島,英人於此島編置印度罪人,地屬東印度。再東地勢逶【南趨,即為麻拉甲諸地。麻拉甲之北有小島曰得理邦。與島相望處,地勢最狹。開通此地,又有地畸出如肺,名灘得尼摩,中夾一小港,水深一丈六尺。出港即為暹羅海灣,東南出西貢數百里程。船主伯魯蘭云:「法人私議開通得理邦島灣地,由西貢出南洋可省五日程。然開通此地則西貢為往來要衝,新加坡無過問者矣,英人所不願也。」

英人高第丕著《古國鑒略》,述猶太、巴比倫尼亞、亞述利亞、挨及、希臘、羅馬、印度及中國凡八國,並立國數千萬年,而可紀數者終不過五千年,以前皆得之荒遠傳聞。而亞喇伯教書以亞當為始(猶中國之有盤古),十傳至挪亞,避洪水之難。有三子,曰閃,曰含,曰雅弗。始發跡於亞喇臘山。雅弗七子,起印度河至西班牙:曰坷滅族,其後為法蘭西;曰馬格族,住黑海北,其後為暑提暗諸族,即俄羅斯地也;曰馬太族,住黑海南,其後為米太國,即波斯也;曰雅番族,住地中海北,其後為希臘;曰土八、米設兩族,住黑海南;曰提臘族,住黑海西。含四子,起敘利亞,越紅海以至阿非利加:曰古實族,其後為挨提阿百國;曰麥西族,其後為麥西國,即埃及也;曰弗族,住阿非利加北;曰迦南族,住約但河西,其後為以列色〔以色列〕國。閃五子,起幼發拉河以至印度海:曰以闌族,其後為波斯;曰亞述族,其後為亞述利亞;曰亞法撒族,其後曰迦勒底國;曰路得族,住亞細亞西;曰亞蘭族,在敘利亞、亞米尼亞,亦名亞蘭國。泰西各國之先,一本於挪亞(猶中國之有黃帝),而敘挪亞始建城曰巴別,殆即所謂巴比倫也。

亞法撒源出於閃,九傳至亞伯拉罕,由迦勒底爾遷往迦南。一傳曰以撒,再傳曰以色列(案以色列一族源出於含。亞伯拉罕之遷迦南,或是失國,或是本含後,仍嗣為迦南國,書皆不詳)。其後以色列族遷居挨及,挨及王心害之。至摩西,又率其族回迦南,名以色列國。自掃羅至大辟,建都耶路撒冷,遂為猶太國。十四傳至希西家,而以色列國為亞述利亞所滅。又七傳至西底家,而猶太國為巴比倫尼亞所滅,是時距耶蘇之前五百八十八年。其後波斯並有巴比倫,猶太改屬波斯。希臘又並有波斯,遣其臣多利買分主埃及、猶太,遂為埃及王(多利買用希臘語譯《舊約》書,遂衍其教為希臘教,時尚在耶蘇前)。其後猶太叛降敘利亞,又謀叛敘利亞,為敘利亞所攻破。於是馬大鐵阿世主摩西教,居猶太。其後有名希律者,其妻為馬加庇族,即馬大鐵阿之後也。羅馬既並有希臘,分猶太地,立希律為王,而耶蘇始生。(耶蘇生於伯利恒,為大辟之後。)已而改設大酋轄治其地。大酋彼拉多實釘斃耶蘇。其後羅馬復立希律之後亞基帕為王。使徒雅各傳教,又復殺之。後謀叛羅馬,羅馬遂滅猶太,殺擄其人民。而至今猶太自宗摩西教,無行耶蘇教者。

巴比倫立國最早。畢綠斯教書言,造端由雅弗之後米太一族。耶蘇前二千二百三十四年,含之後嗣起,在示拿地方建造巴比倫、以力、亞甲、甲尼四城,即《創世記》所稱寧路是也。耶蘇前一千九百七十六年,有迦勒底人從幼發拉河西來,踞有巴比倫,又閃之後也。耶蘇前一千五百十八年,又有亞喇伯族踞有巴比倫。其後衰弱,降為亞述利亞屬國。耶蘇前七百四十七年(為周平王二十二年)巴比倫復興,為後巴比倫尼亞,其王名拿布拿撤。五傳〔年?〕,又為亞述利亞所並。已復回國,亞述利亞終並之而別立王。耶蘇前六百七十年,亞述利亞王以撒哈頓分建尼尼微、巴比倫為京城,已並有巴比倫矣。其後米太王古撒裏謀攻亞述利亞,亞達利亞王撒拉古遣軍長拿布不拉撒拒之。拿布不拉撒與古撒裏連和,共滅亞述利亞,分其地:東北屬米太;幼發拉的河、敘利亞、腓西尼亞及猶太屬拿布不拉撒,別為巴比倫國。巴比倫大城,其子尼布甲尼撒所造也。耶蘇前五百五十年間,為波斯所滅。前後巴比倫可紀者二千餘年,實已屢易國矣。

亞述利亞立國起於耶蘇前一千二百七十三年(當商武丁時),以亞述為都城。在巴比倫北底格裏河旁有尼尼微城,大率巴比倫屬地。亦分前後兩朝。自比勒什數傳至亞述利斯利,及其子滴臘比利斯而國勢始盛,刻其事跡及先世於碑(今蛤拉曼蛤城為古亞述城。英人得其碑,用古書證之,始通其文義),曾為巴比倫戰敗。至子亞述班尼巴,為其臣米太大酋亞比西所滅(其時米太亦屬亞述利亞)。耶蘇前一千零五十年,當大辟時,又有亞述亞但亞吉,為亞述王。其後漸辟地至地中海,移都加拉城。傳至轄馬女拔,而國益大,巴比倫、米太、敘利亞、以色列皆歸服之。三傳至愛哇路斯,遂並有巴比倫。希臘書希美拉密修巴比倫城後,往攻印度,敗回巴比倫,旋為其子尼尼亞所殺。黑陸獨督言:西美拉密為巴比倫公主,其夫受哇路斯既卒,遂遷居巴比倫,所以亞述利亞反為巴比倫屬地。後亞述利亞名〔王?〕滴臘比利斯第二亦有碑,記其攻米太、亞米尼亞、米所波大米,及攻殺敘利亞王裏汛,取巴比倫之西法瓦音城,而不紀其先世,當又別是一族。約在耶蘇前七百四十七年(當周平王二十二年),再傳至撒根,遷都吉示巴,遂並有巴比倫。一傳至西拿基,又遷都尼尼微。一〔二?〕傳至以撒哈頓,又三傳至撒拉古,為米太王古撒裏及拿布不拉撒所滅,仍分其地稱巴比倫國。

挨及立國最早,教書以為含子麥西居此,故亦名麥西國。耶蘇前三百五十年,有瑪爾都者,用希臘文記挨及原始,云已歷三十朝。其後布人本參氏言:起自耶蘇前三千六百四十三年,三十朝都相接續。英人普魯氏言:起自耶蘇前二千七百一十七年(當唐堯前五百七十二年),三十朝並不相接續,亦有列國同時者。始立國曰米尼士,都上挨及提撕城(挨及尼羅江北流入地中海,故以南為上挨及,以北為下挨及)。其子亞吐諦,徙都下挨及摩弗城。第四朝始造為方塔,風俗、規矩、製造並列之圖像。第五朝建都耶利樊城,約六百年。第七朝仍建都摩弗城。第九朝建都上挨及之黑門城,合第十朝亦約六百年。第十一朝建都便的提卑城。第十四朝建都古是城,約五百年。第十五朝建都摩弗城。第十八朝建都提卑城,合挨及各國為一統,在耶蘇前一千五百二十五年(當夏孔甲時),始有曆法,以三百六十五日為一年,十二時為一日。太陽教亦出於其時。第十九朝從紅海開河至地中海,建立大石廟。摩西率以色列族回迦南在其時。第二十朝有名拉米拾王者。英人從挨及古墓中得「葦書」一卷,長十丈,寬一尺五寸,其文或像形,或諧音,即拉米拾時上諭。第廿二朝建都尼羅江口的布示城。由亞述利亞踞有挨及,攻猶太,破其耶路撒冷城。第廿三朝以後復分為列國。廿六朝為波斯所攻,取其摩弗城,遂為波斯屬國。至三十朝始為波斯所滅,在耶蘇前三百五十年(當周顯王十七年)。耶蘇前三百三十二年,希臘王亞力山泰並有波斯,立軍長多利買轄治挨及,遂立為挨及王,數傳後為羅馬所並。其後,撒拉孫人踞有挨及。至耶蘇後一千五百十七年,始為土耳其所並。

希臘立國,教書云肇始雅弗子孫。耶蘇前二千年,有比拉記族建立失根城,後二百年又建立亞古城,其後為希臘族,名曰毒蛤連。耶蘇前一千五百五十年,埃及人古勒配建造雅典城。又有埃及人來至亞古城;又有腓尼西亞蛤底莫領人建造題卑城;又有特羅亞人辟勒配,至希臘南之辟勒配尼蘇,各自立國,號為希臘列國。其中有十二國設立公會,集議國事,曰暗非頓會。耶蘇前一千三百年內,有名鐵撒羅尼迦王者,領眾至黑海東尋覓金毛羊,遂留居於此。其後特羅亞王比暗,遣其子巴黎斯至辟勒配尼蘇結好,與其王示八打之後喜林通,挾之以逃。希臘列邦會兵攻特羅亞城,頓兵十年,始用計取之。而列國於是時亦多被侵伐,遂至大亂,而國益分。耶蘇前五百年,波斯王大利烏虛大士比攻希臘,自是連戰五十餘年。波斯王泄西攻破雅典城,而雅典、示八打終不肯順從,泄西終敗死。其子亞大泄西與希臘連和,而雅典、示八打日以衰弱。馬其頓王腓力主暗非頓公會,統希臘兵攻波斯,由是希臘始並為一。耶蘇前三百三十六年,腓力之子亞力克山太嗣立,攻並波斯,直抵東印度之五河,回至巴比倫而卒。由是希臘全土從亞得亞海抵五河,東西一萬五千餘里。亞力克山太無子,大臣共分其地,其後存者四國:加山太主希臘,呂什馬古主特雷西亞,多利買主挨及,什呂古主敘利亞。至耶蘇前一百四十六年,統為羅馬所並。

羅馬在希臘國西,亦名意大里。其初特羅亞為希臘攻破,有名以尼亞者,領特羅亞人至意大里,建造拉吠牛城(古書言:以尼亞是比拉記一族)。一傳,改造都城亞板山,環山三十城,名喇丁國。其後弗加王之孫女利亞生二子,一名羅牧盧,一名力牧,被難八拉的尼山,兩人各為首領,謀建一城。羅牧盧議建八拉的尼山,名羅馬;力牧議建亞凡的尼山,名力馬。因以鷹、鵲為占,兩人互相爭。羅牧盧卒建羅馬城於八拉的尼山,其時在耶蘇前七百五十三年;分置長老百人同治國,遂為長老所殺。又公舉女馬為王。建造一廟,曰門廟;打仗則開門,太平無事則關門。女馬卒,公舉得祿為王,毀亞板城,徙其人民。羅馬繼又舉女馬孫安古為王,哥林多軍長大今奴繼之,受非吳又繼之。受非吳,大今奴之婿也,以治國權勢公之百姓,為長老所殺。」又舉其婿大今為王。先削百姓權勢,又並削長老權勢。有名布都者,謀集民兵廢之,大今逃遁。於是議院公治國,歲舉長老二人為主司。初時,羅馬有世家、民家兩等,長老皆舉自世家。嗣後民家亦歲舉執事五人在議院辦事,當兵者亦歲舉執事六人,自是權勢一歸民家。耶蘇前三百八十五年,法蘭西攻破羅馬城,主司蛤馬虛重修,並議舉民家為主司。自是意大里列國與羅馬合並為一國。耶蘇前二百六十四年,阿非利加之北加打古與羅馬爭西西裏島,爭戰累年。加打古軍長哈拿巴從西班牙攻羅馬之背,羅馬軍長西比吳徑攻加打古城,屢勝之,竟破滅加打古。於是加打古、西班牙多為羅馬屬地,時耶蘇前一千一百三十七年也〔叔河案:郭氏敘各國年代不免有誤,此係公元前197—前146年事〕。其後,耶蘇前四十八年,羅馬有三大軍長議分主羅馬:一曰蛤穌,一曰邦貝,皆主司;一曰居裏歐該撒。蛤穌出征敘利亞,邦貝平定西班牙,該撒平定法蘭西,兼及英吉利、荷蘭等國,議各分主其地。蛤蘇死於敘利亞,邦貝亦為該撤所並,於是該撤立為全權主司,後卒為議院所殺,羅馬大亂。其時有安多尼、利百都、胡得夫起兵殺長老三百餘人及官員二千餘。三人亦各爭權相殺,胡得夫獨主羅馬,自稱亞古士都該撒。是時歐羅巴從英吉利至黑海,連阿非利加之北從摩洛哥至埃提阿百,亞細亞從黑海至印度,皆屬羅馬。羅馬城加廣至一百五十里,為三十七城門,是為羅馬全盛之世。(亞古士都二十七年,當漢平帝元始元年,耶蘇降生。)五傳至尼羅,殘虐無比,常〔嘗〕縱火燒羅馬城,自登塔觀之以為樂。西洋語暴君必曰「尼羅」(亦殺耶蘇使徒保羅)。其後議院謀殺之,尼羅自縊,議院因立加拉巴為王。凡三易君,互相殘殺。軍長非巴什暗嗣立,仍令議院同主國事。遣其子提多攻滅猶太,平定日耳曼、英吉利、法蘭西各處。提多嗣立,非蘇叟由火山火發,壞數城,有黑古拉農、邦貝愛兩大城為灰汁所沒(旁比依即其一城)。提多以勤勞卒,西洋語賢君曰 「提多」。傳至都米善,又以昏暴被殺,議院公舉奴法為皇。奴法以年老,立特雷戰為副皇。特雷戰卒,亞底暗嗣立,定立律法,是為西洋諸國言律例之始。一傳至安都乃奴,又為羅馬最盛時,開設海口,廣通貿易。再傳而日衰,至百的拉,為衛兵所殺。於是大權一歸於衛兵,出示募富人出錢多者登位。富人狄的吳立,屬部大亂;英吉利軍營立亞比奴,敘利亞軍營立尼孤以,呂利亞軍營立石非陸,各僭號稱皇帝,卒為石排陸所並。石非陸至羅馬散其衛兵,另募新兵為侍衛。一傳至蛤立蛤拉,又為侍衛長馬基奴所殺。希劉蛤八路復立,馬基奴往攻,亦為兵所殺。希劉蛤八路以其立由祖母米撒,於是建立女議院,以其祖母為長老,亦皆為衛兵所殺,而立什費陸,又為軍長馬世民所殺。嗣是紛相篡奪。六傳至法立連,舉兵征波斯,為波斯所擒,其子蛤立奴嗣位。是時四方畔亂。敘利亞人吳的納杜征波斯有功,蛤立奴令與同稱皇帝,旋為其左右所殺。其妻西奴比亞復稱東方女皇。其時爭位者又有奧立陸,蛤立奴因以國政付之軍長革老丟,而自攻奧立陸,為其下所殺。革老丟立,攻滅奧立陸,往征西奴比亞,病卒。兵人共舉奧立連為皇帝,卒攻破西奴比亞都城曰巴米拉,於是東西反者皆以次平定。奧立連死,議院立長老大什杜為皇。一傳至茀婁連。是時敘利亞亦立其軍長布婁布主國。茀婁羅〔連?〕為其下所殺。布婁布因並有羅馬,亦為其下所殺。侍衛長加綠嗣立,一傳又為兵所殺,而立底吳格立善為皇,亦立其友馬什綿為副皇。是時反者四起,底吳格利善復立蛤立流為副皇,馬什綿亦立岡三丟為副皇。分羅馬為四:底吳格利善管亞細亞;蛤利流管希臘;馬什綿管意大里、阿非利加;岡三丟管法蘭西、西班牙、英吉利。用兵埃及、波斯,日以征討反叛為事。其後底吳格利善、馬什綿辭位,蛤立流、岡三丟又舉世非陸、馬什民二人代之,而大權一歸蛤立流。岡三丟與世非陸主西方,蛤立流與馬什民主東方。岡三丟死,兵人立其子岡三丁主西方;蛤立流不允,因使岡三丁、世非陸同為副皇。是時馬什綿之子馬善丟亦自立為皇,據羅馬城,殺世非陸。蛤立流又立其友立什牛為皇,馬什綿亦出分爭,於是羅馬稱皇帝者六人。已而馬什綿謀攻岡三丁,為所殺,蛤立流亦死。岡三丁又攻馬善丟,馬善丟敗死提卑河,時耶蘇後三百十二年也。岡三丁主耶蘇教,用十字架為旗號,重立議院,解散侍衛兵。馬什民、立什牛各舉兵攻之,皆敗死。岡三丁獨主羅馬,與牧師大會亞力斯城,又會尼斯城。羅馬不願從耶蘇教,岡三丁因徙治君士但丁。至耶蘇後四百九十二年,意大里立國,羅馬遂廢。

印度古無可考,亦由西北幼發拉的河據有其地,乃稱印度國,約在耶蘇年〔前〕一千四百餘年。其教曰白拉民教,其經曰《法德經》。相傳古印度有兩大國,一屬日,即今五打地方;一屬月,即今亞拉哈巴地方。耶蘇前五百年間,波斯王大利鳥〔烏〕亦曾據有印度地方。耶蘇前三百二十六年,希臘王亞力克山太亦用兵印度。耶蘇後七百十五年,回回教傳入印度。後來又有蒙古韃子打沒連攻破印度稱王。一千四百五十年,印度軍長樓地,並有印度之地。數傳,又為蒙古拔百所並。一千七百三十九年,波斯王攻敗蒙古,重立回回教。

亞述利亞教主天曰丟士非,主地曰普魯都,主水曰爾博都,傳為兄弟三人,又始立國曰亞述。巴比倫始立國曰比綠(一曰寧綠)。各有大廟。疑其立國皆摩西及謨漢默之比,尤立教之最古者。埃及祀神曰奴法,人身、羊首、螺絲角;又一神曰幹,疑即挪亞子含也;最先言輪回。輪回根源起於埃及,由埃及傳至印度,以傳至中國。希臘亦有管天、管海、管地三類,其源出於亞述利亞。

印度古有六教,言無神者二,言象教者四,而白拉民教為最盛。其始立教曰法德拉,言有一全能至大、無始無終、無情無意的神曰白拉密,又造出白拉麻、妃什奴、石法三神。白拉麻主生物,妃什奴主養物,石法主滅物。以行教人為最貴,曰上品,由白拉麻頭生出;兵將次品,白拉麻心生出;農商又次品,白拉麻腿生出;工奴下品,白拉麻腳生出。子孫各守其品,永遠不易。其始言輪回有十四道,七道在地下,是往下落的;七道在地上,是往上升的,升到極上白拉麻地方才算潔淨。十四道輪回轉到底為一周,就是世界的末日;後來又另起一世界,周而復始。其言以為肉體情欲是苦難根源,教肉體受苦是德行,可以討石法神喜歡。又有服事石法神會曰塞得會,常私殺平人還願。

耶蘇前六百年,印度中比納利國比納利王有一子曰高得麻,即如來佛,是為無神教中人,辟白拉民教與《法德經》。說並無有起頭的神,萬物皆是自然而有也,不可殺生、殺人獻祭也;說人都是一品。高得麻後,其門徒又增加,昌衍其教,說人行善可以超過輪回,得到涅槃。得到涅槃,便是萬念俱寂,苦難全消,無知無覺。亦立有五戒,一曰不殺生,二曰不偷盜,三曰不奸淫,四曰不喝酒,五曰不說謊。其諸程法悉依白拉〔脫 「民」字〕教品式,而稍異其宗旨,天竺諸國多遵行之。其後數傳,為白拉民教所禁毀,焚燒其書。是以其教盛行於中國及蒙古、西藏、緬甸、安南、暹羅、高麗、日本,而印度反無傳。

波斯亦有《亞法德經》,言造物主宰,與白拉民教之《法德經》又異,又流傳為太陽教。其後謨罕默德經名《高蘭經》。

尼布甲尼撒建造巴比倫城,分內城外城。外城周二百里,高六六尺,共立一百銅門,城上並行六馬車,在耶蘇前五百餘年。未幾,為波斯王吉列所並。已而復畔,古列遂毀其城,傳流不及百年。

多利買立為挨及王,於亞力克山太城建造書館,聚集天下圖書至七十萬本。其後為羅馬所並,傳六七百年。撒拉孫人據有挨及,入亞力克山太城,焚燒書館,所藏書遂無一存。

亞述利亞古時有磚書,有瓦筒書。磚書如卷〔券〕,瓦筒書如軸,可以輪轉誦習。

埃及提卑城在尼羅江兩旁,亦有一百城門,所遺磚石至今猶堆積八十餘里,為波斯王所毀。中有一廟,存房一間,石柱凡一百二十根,皆高六七丈,圍三丈六尺。尼羅江摩弗城西南有湖,圍周一百三十餘里,湖中有兩方塔。有法國人在摩弗城外一山,有尋出一鑿成的石洞,洞中有二十四石棺,長一丈二尺,厚一尺許,蓋厚二三尺。內有一棺藏公牛一隻,其骨並完。左近有方塔三。一塔高五十餘丈,底方六十六畝,頂方一丈六尺。其石取之亞剌伯挨提阿白,用十萬人歷二三十年乃來〔成〕。近近〔左近?〕又有一大石像,女頭,獅身,長十四丈,高二丈七尺,前爪下高罩著一處廟宇。埃及此種奇跡甚多。

希臘言性理及詩,尤多著名者。耶蘇前一千四百餘年,有奧非吳、木西吳、希西吳諸詩人,著作尚存。奧非吳有一詩論地動,其時已有此論。耶蘇前九百零七年有胡麥盧(至今西人皆稱曰河滿)有二詩,一曰《以利亞地》,論特羅亞竊示八打王后相攻戰事;一曰《胡底什》,論玉立什攻特羅亞回,迷路二十年所歷諸險異事。(耶蘇前八百八十四年,希臘言律法之書已行於示八打。)

言性理之言尤莫多於希臘。有退夫子論人倫、治術、文章、算法、天文、地理,亦言天地萬物從水火出來有畢夫子尤精音樂、天文,論行星轉動遠近、大小、快慢,有一定聲音節奏。有瑣夫子名瑣格底,愛真實,惡虛妄,言學問是教人有聰明、德行、福氣,作有用之事,教別人得益處。有巴夫子言凡物有不得自由之勢,論神有三位:頭一位是自有的,稱為「一」者,亦稱為善者;第二位從「一」出來,稱為「道」,是創造世界的;第三位天地萬物之精氣,是從「道」出來的。皆在耶蘇四五百年前。巴夫子有一學生,為亞力山太先生,名亞夫子,言學分裏學、外學。裏學是奧妙的道理,外學是倫常、治術、文章。言天地萬物原來的動機就是神,這個動機不能自立,有一個自然之勢,教他不得不然。後百餘年有西夫子,論物性形動及事物之關係為五類,神是完全的,萬物之性情、形動、關係皆從神出。耶蘇前四百二十年,有安夫子,言福氣不在加,在減;常減除心裏所要的,就是德行,所以常輕視學問知識、榮華富貴。其學生杜知尼名尤著,常住本筒中,刻苦自勵,譏彈一世。亞力克山太王來見,杜知尼方臥日光中。因前言:「我希臘王亞力克山太。」杜知尼答言:「我是狗杜知尼。」亞力克山太言:「請告訴我,何事可以幫助你?」杜知尼言:「我求你閃開一步,莫遮我的日光。」常白日持燈行市中,人問持燈何為,曰:「終須尋著一兩個好人。」其後又有以夫子,言天地萬物是從無數原質配合起來,自然成了所有的諸形。(近世格致家言,希臘皆前有之。)希臘學問從亞力克山太以後傳播天下,泰西學問皆根源於此。

十七日禮拜。午正,行北緯道五度三十二分,經度值巴黎東九十四度三十三分,計行二百三十買爾(合中國六百九十里)。

荷蘭人麥爾達,言為日本延請,修建堤壩。問堤壩所在,云:「在東京之西,曰尼意嘎得,正與橫濱海口東西相望。日本大河北流,至此入海。」問:「治河乎?通商乎?」曰:「以大河經流修治塘壩,以便停泊船隻。」問:「荷蘭亦有此種學館否?」曰:「有之。」問:「此當先看地勢?」曰:「然。當先察看海口及左右水勢淺深,及海潮緩急,而後審量工程及所用木石多少。規劃數月後,乃能興工。」問:「石壩自當以科倫波兩面下石、中實以土為程式?」曰:「此其工過大。科侖波水勢急,前臨萬餘里洋面,非此不足以拒海浪。日本海勢紓緩,無此險。或用石工,或用木工,須量其形勢為之。工費亦須從省。」問:「大江入海,水勢清濁緩疾宜何施?」曰:「水疾則分流以殺其勢。其流或分數道入海,則水勢必緩而下多淤,宜堵截其分流,使厚積其勢以趨一口而刷深之,視浚河工程為省。」 問:「包工乎?計日受俸乎?曰:「日本修治三台、阿薩克兩口,已延請荷蘭六人,相為薦引,以三年為期。」問:「三台、阿薩克相距遠近?」曰:「三台在橫濱北,其北一水南流入海,亦與尼意嘎得縱橫相對。阿薩克由長崎島入內海,距大板〔阪〕、神甫〔戶〕為近。」

荷蘭水鄉,地勢尤窪下,沿海皆築塘御水,是以土石工程以荷蘭為勝。日本求礦學於德國,求主塘壩工程於荷蘭,經營招致,進而未已。兼聞其修造鐵路求之英法兩國,安設電報求之丹國,一皆用其專精之學為之。傳曰:「鄰之厚,君之薄也。」日本為中國近鄰,其勢且相逼日甚。吾君大夫,其旰食乎!

十八日午正,行北緯道三度十二分,經度值巴黎東九十八度二十分,計行二百六十三買爾(合中國七百八十九里)。

是日,英兒周歲,亦舉行試周之禮。紀以詩云:「長大愚賢未足論,歲周丹墨試探捫。故鄉風俗聊存記,巨海雲濤自吞吐〔吐吞〕。路四萬餘程暗數,期三百六日如奔。金章紫綬從兒好,剩有衰顏付灌園。」

自去十二月十一日曾劼剛至巴黎,以腹痛嘔吐未及迎候,向日腹痛作泄之症一變而為嘔吐,而病症較深。初不為意,至是凡四發,而以本日為甚。醫師據德為予診視,日進藥餌凡四次,其意殷勤可感。至下午腹痛稍止,餘症雖未全愈,然固不為害也。

是夕大雨,風,雷。遠見燈樓,詢知為拿舍多,麻刺甲一口岸也

十九日八點鍾行二百二十七買爾(合中國六百八十一里),抵新加坡。值北緯度一度十七分,正當赤道之下,終歲炎熱如盛夏。胡玉璣及其弟胡璞石、隨員蘇玉泉、翻譯陳敬夫迎候舟次,招商局委員溫輝珊繼至。香港總督安得森亦遣員至,並預備上岸馬車。因與姚彥嘉、張聽帆及傅蘭雅先至領事公廨。胡玉璣出示麻拉甲王請帖,以先夕約香港總督宴敘,聞予將至,並約一談。隨詣安得生,麻拉甲王亦在。因詢及新設博物院,安得生欣然請往一觀,並約觀監牢院。

便過馮家花園及胡玉璣家園小憩,見所陳設之精奇,前歲多未詳覽。大蚌殼一片,雕刻人物山水,飛動如生,凡數百事。象牙一座,高二尺許,下為人物,上為塔,中鏤花球,徑七寸,內含二十二層,圓轉參差。犀角鏤刻人物花卉,銅象負塔極奇麗,大小銅鶴二十餘事,皆其至精者也。

至監牢院,總辦梅者葛裏他適,其副密知爾出示〔?〕:「總督適函達總辦,未敢拆,必為此也,我當為照料。」引入數院,房大者多至九十六人,少者一人。其定罪凡三等:有長繫者;有以年計者;有以月計者。其施刑具亦三等:初至以重鏈繫之,督以工作;積年以後,工作有程效、能勤謹者,改用輕鏈;又積年以後弛其刑。其有程效,為木牌記之;積牌至三四,加給工資。其監亦分內外。輕罪居外監,日碎巨石一方,以應鋪路之用;先夕置巨石房中,起即相隨運石至總廠碎之,又運至分廠,各為一所碎之,皆有程式。重罪積年以上督習工作,鐵工、木工、竹工咸備,竹工製椅尤精。羊毛氈毯用機,其薦毯長至數十丈,別為一廠。每食後,課使運置鐵彈,以舒其筋骨。浴室用池,日督使吸〔汲〕水,人各一桶,澡浴亦有程式。有醫館,有禮拜堂,亦有學館。囚能讀書者,日課以學。女囚五人,別為一院。凡監牢科罪並同,而其章程繁簡疏密,各視主者之意,無一同者。

次至博物院。總督得尼斯曾任天津領事,能華語。言博物院創自前歲,而所陳設所〔「所」字衍〕略備,亦分鳥獸、蟲魚、金石、果殼,及麻刺甲土產、器具。有畜犬一,長約三寸;金絲狨一,高與人等;蝦二具堅如玉石;蟹大逾尺而身尖,能緣樹食椰子。蚌三種尤奇:一如蓮花瓣,一如海絨,一如筍尖,左右皆遍。外為麻拉甲船式及屋式,及舊時刀劍軍器。旁為書館,藏書八千種。礦產數千,云皆出本地及麻刺甲,初辨知其土質者。日已向夕,未能細覽。

新加坡別為一島,與麻刺甲有小港間之,初亦麻剌甲地。麻拉甲王有別墅,歲常居此。相連凡三島,南曰愛爾布蘭尼,又南曰布拉根馬諦:其二島皆屬之荷蘭也。

二十日以候噶羅巴船轉遞書信,守待一日。胡玉璣重約上岸,先詣麻拉甲王。詢知麻拉甲先歸一王管理。百餘年前,其王分地而治,因各自擅其地。繼以爭奪兼並,約及十國。自其先王以新加坡地劃分英人,凡五十年,各國亦幸相安無事。舊時建都在新加坡,其劃歸英人,仍有地數處,即濱海馬頭亦存地六百餘畝。交涉事常多,而所居無常。一千八百六十三四年間嗣王位,乃即其所存地建王宮於此。近乃營建新都,名哲和爾,創治宮殿。前後遊歷倫敦四次,亦送其子侄受學堪百里治學館。問其治國法度,亦取效泰西乎?曰:「最喜考求西法。開立學館數處,並延請西人教授。審刑監牢亦略同其法,然不能遽及西洋之整齊。」問:「昨在博物院,見麻拉甲礦產甚多。」曰:「亦尚未籌辦及此,以地利應開墾者,生殖之功方大,未要求之地塥渺茫之區。」

問:「中國人寄寓幾何?所生殖何物?」曰:「所轄斜長二百買爾之地,人民十五萬,而中國多至十萬人,所生殖一依中國程式,胡椒、茶葉、阿非、染黃數者為多。往時中國人三十餘村,近年已至百餘村。所以能立國,實倚賴中國人之力。閑時常騎一馬遊歷各村莊,與為款曲,甚相得山。」問其國幅員非廣,又方務樹藝,而所出犀、象、野牛,皆產自深山窮谷,人跡所不至,然則隙地尚多乎?曰:「瀕海四周之地,並已開墾,其中山林,猶邃密也。方謀伐除草木,披治荒穢,廣開車路,使商賈流通。」問:「製造工匠何如?」曰:「一切皆取之外地。所織絲,蠶絲亦取之中國。近年中國有善陶者,謂其地所產白泥可以治陶,試使為之,歲益出新式。」因出其機、陶器數事相貽。謝其捐賑山西之惠,曰:「無他,以最喜中國人,是以情意亦與相關,多少自致其意而已。」

詢其西界所至及十國之名,曰:西與八登相接,並縷舉各國名。傅蘭雅為傳言,不能詳也。退問胡玉璣,曰:最近為巴都巴、赫吉隆(麻拉甲王言西接八登,胡玉機〔璣〕乃謂其中隔巴都巴、赫吉隆二國。疑此為麻拉甲屬地,非國名),此外曰宋依敷中,曰侖波,曰表臘,曰真波魯,曰阿摩,曰格達,曰爵和勒,曰色倫哥,其方位亦不能詳也。數國中以麻刺甲為最大,地租所入,歲約六十萬。

回至胡氏園,潮人佘古亭父子來見(年七十五,為粵人最富者,房租歲至十餘萬),又英人施乃得(為新加坡總督參讚)、史安並過一談。

胡玉璣(一號瓊軒)約言英國歲收:新加坡一島,橫十八買爾(合中國五十四里)、縱十五買爾(合中國四十五里),而鴉片稅五十萬,酒稅七萬,典當稅二萬(每戶二千,大者約十戶),通地租及各稅(車一輛十元,馬一匹十元,房屋估計租價,十分取一)歲入約一百八十萬。除支用贏及三十餘萬。(新加坡一島設立學館十九,大者二,每學館三四百人,小者十七。洋文三,專課西人,本地學館二,中國學館十二。)兵九百人,分置檳榔嶼一百四十人,麻刺甲二百八十人,而皆統於香港提督。香港置兵千二百。

胡氏園水果多奇品,所食三種,曰山竹(形如茄,皮厚五六分,中如橘瓣),曰洋荔支(形似荔支,皮亦軟厚,中亦分小瓣),曰流璃(西人謂之多裏安,味甘而氣臭如腐乳)。旋赴安得生茶會,所見意大里領事、巴西領事、法國領事皆善談。(美士達言:新加坡只有兩種石,其佳者曰代若來,可以雕刻。蓋白石中雜以黑點,其質甚堅,亦從火化者,土中往往見之。凡見此石者必無礦產,即有亦薄也。)

廿一日法國領事爾林及溫輝珊、蘇玉泉枉送,語及劉雲生議論甚怪,不值一述。而曾劼剛駁斥收取船費仿照俄國章程一稟,尤近無理。似其蓄意與鄙人相反,亦劉雲生之用心也。國家人才皆此類,可憂之至。

八點鍾開行。

傅蘭雅言:英人新製藥水銷〔消〕滯最良:一曰「裨百性」,取牛羊胃水治之;一曰「日爾」,小牛胃水,能消小兒乳滯。德人新製顯聲機器曰美格風,近始成。予所購二種,傳聲者替裏風,顯聲者買克風,二者分別;另用買克風引電氣通過,其聲乃顯。不如德人之美格風,即加一銅具若喇叭者於替裏風之上,其用較便,其力亦較大,英人尚未知有此也。又言泰西四種酒名,並酒之最濃者:一曰蘇士達;一曰執宜(本名執宜法爾,亦名金酒,味帶柏子仁香氣);一曰日曼,即甘蔗釀成者;一曰布南底。

廿二日午正,行北緯道五度零四分,經度偏巴黎東一百零五度二十八分,計行二百七十二買爾(合中國八百一十六里)。過新加坡,乃折而北行。歷波羅洲大島,巨海彌漫,極望不可見。

波羅洲英國亦有屬地,曰薩拉窪克;其北一小島,曰拉布灣,亦設官鎮之。近年英商有與波羅洲王乞地一方者,因井薩拉窪克統設一官。西洋辟地,原於教士而成於商會,大率類此。

船主伯魯蘭為言:西貢屬地之南曰真金(洋語堆克摩),土民相煽不歸法人管轄。法人聞而甚喜,謂賴此可以為廣地之計,相與厲劍治軍火,以俟國家之調發。凡西洋開設口岸,其初甚微。久而權勢日厚,所施禁令或至陵逼,乃相與聚謀屏逐之。於是一舉而削平其地,廣地動數百里。故其開設口岸,不甚倚兵力,而其後常因緣用兵以收為屬部。蓋常以智御愚,投間抵隙,因勢而享其利。觀法人之言,足見西洋之用心。數百年來各國相與掠地數萬里外,皆用此術也。(歐洲大小各國皆守萬國公法,其勢足以自立。西班牙自元、明之交,掠地亞墨利加,墨西哥、巴西各國皆取為屬部。英人繼之,遂據有美利堅。近百年來皆已自立為國,其政教一出於歐洲,而南北亞墨利加全土乃以抗衡歐洲。至今為掠地之計,但有亞細亞、阿非利加兩土而已。而知其術者獨有日本一國,餘皆茫然。將天之隱讚西人以成其謀耶?此可歎也。)

《後漢〔脫「書」字〕•東夷列傳》言:濊及沃沮、句驪,本皆朝鮮之地。武王封箕子朝鮮,教以禮義田蠶,又置八條之教,其人終不相盜。其後四十餘世,至朝鮮侯準稱王。漢初,燕人衛滿破準而自王朝鮮。傳至孫右渠,元朔元年,濊君南閭畔右渠,詣遼東求內屬,以其地為蒼海郡。元封三年滅朝鮮,分置樂浪、臨屯、玄菟、真番四郡。昭帝元始〔始元〕元年,罷臨屯、真番,徙玄菟郡句驪。自單大領〔單單大領(據《後漢書》)〕以東,沃沮、濊貊悉屬樂浪。自內屬以後,風俗稍薄,法禁亦浸多。而范蔚宗之言,以為燕人衛滿擾雜其風,於是從而澆異焉,而為之讚曰:「雜華澆本,遂通有漢。」其後金、遼二史,並言其俗習騎射,簡省文書,朝令夕行;自入居中土,漸習華靡,以衣冠文字相塗飾,是以風俗日偷,國勢日以衰弱。

三代所謂用夏變夷者,秦、漢以後,一與中國為緣,而遂不復能自振。何也?禮義之教日衰,人心風俗偷敝滋甚,一沾染其風而必無能自立也!西洋開闢各土,並能以整齊之法,革其頑悍之俗。而吾正恐中土之風傳入西洋,浸淫漸積,必非西人之幸也。中西之交通,損益之數,利病之分,尚未知天時人事之果何所極也!

廿三日午正,行北緯道九度二十一分,經度偏巴黎東一百零四度三十六分,計行二百六十五買爾(合中國七百九十五里)。早過布羅康達島(布羅,譯言島也;康達,海島名)。舟行經過其下,山勢橫亙,又有數小島相連(以赴西貢,稍折而西行,故經歷島東)。法人踞此島,安置西貢有罪流遣者。山無草木,惟於其中置監牢院而已。

泰西格致家言山石有水化、火化之分。謂地球由太陽之火,流溢鼓蕩結成一世界。積久而地土凝合浮積,為外殼包火其中,而後有生物孕育。浮殼逐層漸積,生物亦漸繁,是以謂之地塥。地勢南北欹斜而下,每日一周轉,若旋輪然。而五方之土下垂,皆繫之地頂。地頂極處終古不離其所,是以謂之北極。地球心之火日蒸,其氣上騰而化為水;水源日盛,其勢下趨而彙而為江海。浮埃之積,必有盈虧。積久而水土互相遷移,是以高岸為谷,深谷為陵,數百千年而一小變。約略計之,二萬年而必有一大變。北極之在左者或倒而右,於是江海沸騰,地勢傾陷,地球中之火亦激動噴薄,衝土而起。泰西之言洪水者與中國同。蓋其始變,江海倒灌,尚無歸墟之地也。海中山谷與陸地同,或深逾萬仞,或浮高數十里,高下盤陀之勢隨地變易。由江海倒灌時,其變者,水火流動之物;而地勢自然之質,為山為谷者,不能變也。於是從海中出者,皆為太古以前人民之所居,草木宮室之所聚,其土石皆含生氣而礦產興焉,是以謂之水化。其球心之火衝擊上騰,雜土石以成山,其性燥烈,生殖亦不能繁,是以謂之火化。泰西格致之理,人人能言之,而中土以為異聞矣。

同舟有閩人陳金真,從新加坡赴西貢。詢知生長新加坡,西貢、噶羅巴皆有行棧。言噶羅巴有兩口岸,一曰巴塔底亞(即名噶羅巴),一曰薩馬琅,華民流寓數百年,丁口繁多,亦多富厚之家。西貢,粵人張霈霖(沃川)、粵〔閩〕人陳慶和皆有名,而陳慶和行名為最著。因論西貢產米,出口之米歲六百萬石,石徵洋銀一角,歲得六十萬元。其餘諸稅與英國同。而人口歲稅五元半,出口領船票亦稅二元半。其地華民多至十萬人,亦其稅款之大者。是以華民急盼設立領事,法人必所不願,為於其稅款多防〔妨〕礙也。據此言之,恐不止如日本設立領事多費唇舌而已。以日本公使近在咫尺,法國公使遠距數萬里外,其勢尤多隔閡也。

是日五點鍾抵湄江口(洋語名之堪波底亞)。湄江口廣八買爾,距西貢四十買爾。右岸連起高山,名克布新渣,有燈樓。以將晚不能入江口,泊舟於此。自午正後,計行六十買爾。由新加坡至西貢凡共六百三十七買爾。

二十四日禮拜。三點鍾開行,入湄江口。八點鍾抵西貢,泊舟新椒島,公司棧行所在也。與姚彥嘉、張聽帆登岸一遊。經歷其鐵廠、禽獸院,及大花園一所、醫館二所、大學館三所。而聞華人市肆,並在堤岸,相距十里程。所過平疇萬頃,夾道皆樹木。遠望惟見荒野,蓋法人踞此土才二十年,經營尚未遍也。及至堤岸之澤郡,華人市肆繁如萬戶之邑,一水縈帶,橋路四通,詢知即西貢江。華人相聚成市,已歷數十百年。自為法人所踞,貿易乃日盛。亦恃西貢一水,檣帆雲集。稍東南流入湄江,法人於此開設口岸。其地為安南之嘉定省,即古占城地。咸豐十年天津之役,法人旋師攻得之,安南之南六省盡割以議和。湄江以南約三百餘買爾,又跨湄江東北二百餘買爾(合中國一千八百餘里)。其初但邀請通商而已,安南拒之力。乃後乘用兵中國,以收一戰之功。

往張宏泰、陳福基兩棧行一談。宏泰主人張沃生(霈霖),福基主人陳慶和,又顏萬和主人顏珍洧(宗賢)。陳、顏皆閩人。西貢富商推陳為首,堤岸富商推顏為首。占城自古產稻,每年出米一千八百餘萬石,而運出口者六百萬石,歲稅六十萬。鴉片煙稅一百二十六萬(嘉定南六省約及中國一府之地。其運往安南者另由富良江入口)。其餘地稅、房稅、車稅及各店經紀之稅,大率重者皆估取其息十分之一。而中國人口稅為最虐,分上、中、上〔下〕三等,上者歲稅法蘭三百(合洋銀六十元),中者歲稅法蘭一百(合洋銀二十元),下者歲稅法蘭二十五(合洋銀五元,而收至五元半)。窮民工作,力不能完納,則捕繫之充當苦工,苛虐加於囚犯,常每日捕繫百餘人。計中國人分隸法國各部及開墾地畝,共約三十萬人;西貢、堤岸兩處四萬人,而人口稅已約及三十萬,其隸他部者不能詳也,急盼中國國家為蘇其困而拯其艱!相與歎息。詢以曾劼剛、崇地山過此,曾否語及?云:「崇公兩過此,並留宿;未蒙詢及,不敢上言。曾公僅登舟一見,未上岸。」

是夕留飲張沃生處,顏珍洧亦枉陪竟日。所見張達臣、張臨川(為其管事人,甚勤能)、鄭文山、黃鏡河(亦其管事,照料一切)、潘雲衢(潘蓮舫從侄),及西班牙人虞拉。沃生陪款甚殷,而出以誠懇,加於胡瓊軒。

廿五日八點鍾開行。西貢大酋拉芳投名帖通殷勤。湄江曲折灣環,平疇沃野,一望無極。江盡處兩岸平抱,相距約百丈許。而遠山綿亙,凡起三大峰插入海心,又抽一枝回抱。江岸之外亦連起三峰,其盡處二峰相對如覆釜,即所謂克布新渣是也。南岸無高峰,而沿岸伏沙日漲,亦插入江心數十里,法人插標記之。是以湄江口寬六買爾,而兩層關抱,計其寬均不過百丈許,形勢亦雄闊。出口北行,與英人所據之布拉灣〔拉布灣〕島正東西相望。南為波羅洲大島。北為呂宋群島,群島中有三大島相連環其外,南曰巴拿王,稍北曰明多羅,又北曰婁若。一海汪洋,均相距遠,不能望見。

是日出堪波底亞江口,見鯨魚向南行,噓氣噴水,上衝高五六丈。每一噓氣,隨浪騰湧,其背脊如山,浮出水上,度其長可三丈許。往來行海六七萬里,至是始一見之。

廿六日午正,行北緯道十二度三十七分三十杪,經度偏巴黎東一百零七度一十分,計行二百七十四買爾(合中國八百廿二里)。是早過巴得蘭,安南沿海之一角也。自此山勢綿亙起伏,一望無極。伯魯蘭指示云:「安南沿海,並有巨灣可以停泊:南曰刊木蘭,曰賓岡,曰鼾桂。舟行至鼾桂,東出七星洋,距岸漸遠。再北曰古芒,曰吉郎,則去瓊洲不遠矣。再北曰都蘭,即安南都城海口。」

傅蘭雅言:「美國牧師治力舍斯格,能通各國語言,久處中國。美國教會派充牧師,行教中國。治力舍斯格言行教必先開學館,而後可以招致讀書向學之士。於是美人為籌給經費。治力舍斯格請籌十萬元,美人允五萬元。乃詣倫敦商之阿治畢灼伯堪得白裏,阿治畢灼伯欣然許之。」乃悟去冬鼾百里、丹拿諸人傳阿治畢灼伯之言,由治力舍斯格之請也。旋因阿治畢灼伯家難頻仍,此議遂至中輟。治力舍斯格旋亦前赴中國,未知所開學館如何辦理。而泰西各國欲以所得於學問者,表示中國而導引之;群相視為切要緊急,不惜劬思殫慮,斂資集費,以求有濟。相與慨然太息,傷中國之無教化。中國士大夫一用其虛驕之氣,龐然自大。井幹之蛙,躍冶之金,非獨所見小也,抑亦自甘於不祥矣。

秦漢以來二千年,夷狄為患中國,曰匈奴,曰羌,曰氐,曰烏桓,曰鮮卑,曰突厥,曰回紇,曰吐蕃,曰契丹,曰女真,曰蒙古;由邊患而入處內地,而割據,而有天下。綜其大勢言之,匈奴、蒙古二者實相為始終。其餘忽盛忽衰,忽分忽合,中國失其御而乘之以逞,非果能為害中國者也。匈奴之強,蠶食東胡、月氐〔月氏〕,臣屬西域,拓地逾萬里。蒙古起北方,跨有西域,以達印度,然後卷甲東趨,蒞中國而大一統。自匈奴時,已幾有亞細亞全土之半,而極於西陲。蒙古乃盡撫而有之,綿延至於今日。然其始蒞西方,而尊信佛教;既全有西域之地,又沿謨漢默之教,流布中土而衍為回教。其陵躒天下,撻伐而役屬之,一用其強力兼並,非能有綏動天下之略也。方因其所習之教以為轉移,是以其德澤流遺,未嘗一溉於人心以濟世用。而中國聖人之教,亦但資之以塗飾文具而已。

匈奴滅而蒙古興,蒙古衰而歐洲各國日新月盛以昌於中土。秦漢以後之中國,失其道久矣。天固旁皇審顧,求所以奠定之。苟得其道,則固天心之所屬也。茫茫四海,含識之人民,此心此理,所以上契於天者,豈有異哉?而猥曰:「東方一隅為中國,餘皆夷狄也。」吾所弗敢知矣。

廿七日午正,行北緯道十六度十一分,經度值巴黎東一百零八度二十三分,計行二百二十六買爾(合中國六百七十八里)。舟歷七里洋,有無數小島值瓊州東南,名巴拿塞爾。船主伯魯蘭云:「島無居民,惟土石相雜而已,向為盜舟出沒之所。」是日大風。舟行見一物,狀如牛,角長五六尺,色白而首黑。西洋水族院有海獅、海馬之屬,獨無海牛。此所見者牛也,而不辨其何名。

先夕,夢有造屋山谷中者,邀予相其高下,因而頌之,其中有云:「終古陰屯,秘天地之靈鑰;忽然晝旦,開洞戶之庨豁。」吟哦而寤,情事宛然,不知其何詳也?

廿八日午正,行北緯道十九度三十四分,經度值巴黎東一百零九度五十四分,計行二百一十八買爾(合中國六百五十四里)。西貢聞香港電報:天氣寒涼,為向所未有。昨日一風,至夕轉勁,寒氣亦驟增,御重棉而猶嫌其薄也。舟行為北風所拒,益見遲滯。

《後漢書•西域傳》所列國名,曰拘彌,曰於窴,曰西夜,曰子合,曰德若,曰條支,曰安息,曰大秦(一名犁),曰大月氐〔大月氏〕,曰高附,曰天竺,曰東離,曰栗弋,曰嚴,曰奄蔡(改名阿蘭聊),曰莎車,曰疏勒,曰焉耆,曰蒲類,曰移支,曰東且彌,曰車師前王,曰車師後王:凡二十三國。其附見者,曰鄯善,曰且末,曰精絕,曰烏秅,曰罽賓,曰烏弋山離,曰蒲犁,曰無雷,曰媯塞,曰龜茲,曰烏壘,曰大宛,曰康居,曰驪歸,曰姑墨,曰尉黎,曰尉頭,曰溫宿,曰危須,曰烏孫,曰卑陸:凡二十一國。於其國之大小,事之詳略,紀載參差,未易察識,蓋所據者西域長史班勇所記,一皆勇所經歷及所徵調有戰跡者;其所不錄,亦從而闕焉。此亦前史徵信之資,然其敘述亦疏矣。

其尤疑者,東且彌、卑陸、蒲類、移支本與前後庭為車師六國,而列入蒲類、東且彌、移支,獨缺卑陸。其言蒲類、移支、東且彌,皆廬帳,行國逐水草,與西域城郭之國不類。疑匈奴侵奪西域,居〔「居」字疑衍〕以其種眾居之,其後亦自立國。以其地近車師,並稱車師六國,固不與車師為種類也。今就其所列二十三國,在今西域天山南北二路者:拘彌、於窴、莎車、疏勒、焉耆、蒲類、移支、東且彌、車師前後庭,凡十國。在蔥嶺西北者:西夜、子合、德若、大月氐〔大月氏〕、栗弋、嚴國、奄蔡,凡七國。在蔥嶺西南者:條支、安息、高附、天竺、東離,凡五國。

其遠隸歐羅巴者,大秦一國。大秦者,自西漢通西域時,聞其政教風俗而為之名,其所云「一名犁」,則當時所傳之名也。羅馬記載,並無此名。其初立國曰刺丁,後曰羅馬,其本名則意大里也,似犁為語言之訛。奄蔡一國,在今裏海、鹽海之間,其地無可考;而自《後漢書》已改名阿蘭聊,當即今波蘭國。波蘭地當更循裏海而北,積漸為俄人侵蝕,已早迷失其故境矣。

廿九日八點鍾抵香港,計行一百九十七買爾(合中國五百九十一里),當北緯道二十二度十二分。李逸樓、陳瑞南、冒哲存、陳京生、喻叔耘、姚朵雲、吳子煦、薛謙谷、陳岱雲、易麟書、王春曉、賴磐石、黃子華、唐柳青並從會垣至香港,相候十餘日。子煦為子登太史之兄,予撫粵時為刻《吳子序太史遺集》,子登為之讎校也。謙谷為粵東同文館總辦,亦予所派委,距今十六年矣。磐石任大鵬協副將,現移營九龍,距香港為近。柳青名錦春,為唐曦臣之子,告言以書來投殷少喬者;會少喬已前告歸,賴志城以書托之金逸亭、方柳橋,得厘局一差。厘局為糧道孫駕航主辦。將軍長樂初、總督劉峴莊、藩司成子中、運司何青士、海關俊星東、都統尚仲勉、廣府馮子立並以名柬通問。而顧碩甫、許漱文兩觀察,及南海令袁敦齋、番禺令馮雲伯各有書通問;敦齋、雲伯並饋食品。餘吉甫則委家人治席相款;其親家沈輝庚觀察並通名柬。酬應頗形煩冗。香港總督亨得利派坐船及車迎迓,且約飯;以李逸樓先約飯,並為預備信宜公司局為稅駕之所,因辭亨得利約飯而先往一談。所藏宣德法蘭磁器及成化青花磁器甚富,並導引一觀。隨就陳瑞南、李逸樓。聞劉錫鴻議論,奸人傾險,幾於無所不至。中國乃有此種人物,可怪可歎。

三十日亨得利原約信宜公司回拜,至是來言,以必登舟為敬。自云與威妥瑪皆愛爾蘭人,近年愛爾蘭有掘地得小玉印數方,皆中國篆文,數千年前實與中國同文。予謂倫敦曾見之,疑中國此種小方印,宋元以來書畫家用為引章,其傳不過數百年,恐尚為中國物也。亨得利曰:「不然。中國文教最先,埃及古碑猶恍佛中國文字之遺。由中國西至埃及,再西至愛爾蘭,是時倫敦猶為渾沌之國也。愛爾蘭文教實開自倫敦之前。」其言亦附會近理。

因約伍秩庸、王子潛同至李逸樓處談。並偕子潛至東華醫院,為瑞南諸人所創建者,一依西法為之。收養病者百餘,延醫士八人,兼籌教習醫學。並至西洋學館及博物院一遊。學館總辦史安,同舟至香港,詢知尚未回館。而博物院則兼用粵人劉易之司之,鳥獸蟲魚金石物產之類咸備。所未見者海浮二具,質如菌而形類深缸,容數斗。河豚甲數具,詢之劉易之,曰:「鯸。」蓋左思《吳都賦》所謂「鯸鮐」,即河豚也。左為博物院及藏書處,右為戲館,其上樓規模宏闊,尚未能陳設物事。

王春曉邀晚酌,主人吳采石、許幹臣並同席。夜乃回舟。李文鶴、宋錫庚來見。宋錫庚號西堂,故長寧令,有政聲,予待之頗厚,後以事被議。詢其年三十九歲,方任長寧時年二十三歲也,與張星曜同為蜀人。詢知張星曜由軍營開復,已選雲南知縣。李逸樓管事李玉衡有能幹名,以病未見。香港華人以李逸樓為首富,次魏姓,次郭姓,即所謂郭青山也。王子潛見贈《瀛壖雜志》、《弢園尺牘》。陳瑞南見贈《東華醫院錄》。

三月初一日乙已為西曆三月廿三日,禮拜。六點鍾開行。下午見小舟浮泊,揚帆西行者數十百艘,知距汕頭為近。惠、潮各郡與會垣交易,大率皆由海道也。

杭州牧帥色致威克(譯漢文為葉姓)由香港取道上海回浙。詢知杭州省城為耶蘇堂者五,為天主堂者一,而入耶蘇教通不過五百人。耶蘇教堂又分英、美兩國教會,色致威克為英吉澈爾治教會,以阿治華灼伯為主,而護持之者侯爵吉及斯得也。其餘教會,名目繁多。武昌行教者別為倫敦澈爾治,各自為黨。亨得利言: 「羅馬教會議派教員駐紮京師,辦理行教事宜。」傅蘭雅言:「羅馬既派公使經理教務,倫敦耶蘇教會亦當照行。」吾謂天主教一統於羅馬;而行耶蘇教者,英、美兩國皆有之。往時法國崇信天主教,凡交涉教堂事務,法人一力維持。自法國改立民政,一切持平。四川、河南各教案,遷延數年之久,尚未議結。羅馬教王知法國之不足深恃,故有特派公使之議。萬國公法,羅馬教王遣使,位諸國頭等公使之上;其權力足以制勝,亦頗心咎法人護持之不力也。倫敦自有公使經理一切,所立會堂亦無派充公使之權。英國護持教會,責成公使有餘,亦不待別設公使而後足以專其任,此皆情事之顯見者。傅蘭雅之言,未足徵信。

初二日午正,行北緯道二十四度十四分,經度偏巴黎東一百十五度五十分,計行二百七十二買爾(合中國八百一十六里)。自距香港前二日,寒氣頓增。至是風雨交作,懍若嚴冬,重棉不足禦寒。波濤震撼,與舟相拒。此行日受東北風,舟行遲滯,逾於常程;猶喜無風濤之險,濡延多日,正自無嫌。甫近香港而風浪作,嗣是日益加劇,沉陰氵互寒,數日不解,為歷來春景所無。天意固必不相寬假耶?抑將以中土人心乖忤百端;微示之機兆耶?遠歸故土,相望數日程,何為作此惡劇也?

舟客三十餘人,如布類裏、珊布洛、美士達、麥爾達、史安、湯美士皆可一談,至香港而上坐三十餘人已去盡矣。(二等,丹國人勒蘇,專辦電報,前往黑龍江,留赴上海。)香港新添五六人,無可與談。因憶乙卯年偕周弢甫至浙江,為滬瀆之遊。其時李壬秋〔叔〕、王子潛同館英華書屋,見子潛齋中懸一聯云:「短衣匹馬隨李廣,紙閣蘆簾對孟光。」蓋子潛挈家居館也。聯為姚梅伯書。頃閱子潛《瀛壖雜志》,念之怳佛如昨,距今二十五年矣。一日之雅,同舟之誼,瀟瀟風雨,憮然於心!誦東坡「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之句,為增悵悒。日午,遠見山色,知已近廈門。舟過七星洲,徑東行至閩漳州界,乃折而北。行海者以山角回轉為最險,為山勢與海相激,稍加風力,薄蕩尤甚。嗣是歷台灣海面,風雨轉劇。船主伯魯蘭云:「此地終年常雨,每過皆然也。」

初三日午正,行北緯道十七度一十分,經度值巴黎東一百一十八度十五分,計行二百六十六買爾(合中國七百七〔九〕十八里)。早過福州五虎門,形勢壯闊,島嶼環峙十餘。粵海緊密,閩海闊大,各極其勝。沿海時見山勢綿延,由福清至浙之黃岩,叢山疊嶺,相為延續。同舟雲南人畢曉樓,官戶部主事,與江寧人李銘之梁、省吾,同自粵東歸。畢曉樓則以與楊振甫年誼,赴粵張羅;振甫旋卒,自香港附坐三等船艙,足以知其窘況也。陳瑞南送閱香港《循環日報》,知黎簡堂為賀耦耕先生請開復予諡,奉部議鐫二級,張振軒接任黔撫。簡堂此舉頗不合例,而坐是去官,亦稍過矣。

初四日午正,行北緯道三十度五十四分,經度偏巴黎東一百一十九度五十四分,計行二百九十九買爾(合中國八百零七里)。早過溫州、寧波兩口,島嶼環列,舟行群島間,水渾濁如黃河。梁省吾言:「由香港赴滬,涉寧波渾海,即知距滬不遠也。」然自香港出中國海,水色時有變易。閩、粵之交為白水洋,亦時變為紅色。寧波以北,皆渾濁矣。蓋甌江以達長江,為中國東南水所彙處,數百里間巨川盛漲,環趨於海。江海交會,水勢洄沍,泥沙並注其中,是以海色全與他處異。

至茶山,入長江口,廣百餘里,與海相連。內有島曰大戢島,西人名之曰格子納茀,向無居民。西人於其上安設電線,由上海蒞此島以達香港。公司輪船至此樹旗,島中遙辨其旗幟,即發電報至上海報知,率先半日咸知某船至矣。吳淞口外一程有伏洲,曰銅沙。稅關置船於此,名曰銅沙燈船。有氣爐能鼓篁〔簧〕作聲,聞十餘里。每值陰霧,加火鼓篁,使舟行聞者辨知其為東洲,以便收泊。主桅懸巨燈以照夜,故名燈船。北近吳淞口,又有三墩燈船,與川沙廳相望。海口有燈塔,亦名三墩燈塔。燈船上又有浮樁,皆所以表識沙線,引泓以免膠滯。四點鍾,行五十一買爾抵吳淞口(距黃浦江十二買爾)。因潮信已過,吳淞口伏沙不能進船,停椗口外。先令姚彥嘉、張聽帆為料理住處,兼達知上海縣勿迎迓,勿備酒席,以久病避周旋也。(自正月十九日眷屬人等由馬賽上船,至三月初五日乃獲登岸,計共四十七日,從無此次之遲久者。)

初五日高昌廟機器局派小輪船三號迎至吳淞口,唐景星、黃泳清亦坐招商局輪船來迎,子瀞侄又從寧波來,因相與登招商局船,行十二買爾(合中國三十六里)至黃浦官馬頭,仍由縣預備廣肇公所為小憩之所。劉芝田、李勉林葉顧之兩觀察、王厚山參府、傅煥廷守府均先至公館枉候。莫善徵大令以假期未至,聞新有喪明之戚也。彭器之羅星潭李春山(名仲良)張叔和四觀察、嚴伯雅太守、陳寶渠、孫易堂(名士逵)、趙鼎臣主簿次第來見,皆舊識也。

羅星潭與易笏山素交,久聞其名。上海小駐,考核洋情,能稍知其節要,予極賞之。以謂星潭黔人,距湖南更遠,而所言洋務情形,吾楚竟無能及者,此為深識特見。羅星潭言:「往時亦但知主戰而已,至上海稍觀其制造,而究察其情形,始悔向者議論之疏。中國不急圖自立,深恐一變而為印度。」其言急切如此,斯可謂究心時事者矣。

黃覲臣、鄭陶齋、周瀛士並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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