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祿寺卿沈公行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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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祿寺卿沈公行狀
作者:袁枚 清朝
本作品收錄於:《小倉山房文集

公姓沈,諱起元,字子大,世居太倉。父宏受,號白漊先生,與相國王公掞為布衣交,高隱不仕,著述千萬言。生先生,愛其穎悟,曰:「此兒須我自教也。」辭千金館偲,閉門督課。以康熙庚子舉人、辛丑進士,入翰林,改吏部員外。世宗登極,嚴六部缺主之禁,不自首者死。直隸學政缺主事發,公爭曰:「此與六部缺主不同,學政衡文,缺主不能為弊,宜減死為流。」世宗嘉公有識,召見,授興化府知府。

當是時,世宗風聞閩中倉穀多虧,命內大臣伊拉齊等率謁選州縣六十餘員按覆之。諸員爭得缺,盤斛苛煩。仙遊令某受代,不收碎米。公怒曰:「穀以備賑也,碎米亦可療饑。斗升既足,何事紛紜?」諸大府無以難,一時撟虔之風,為之稍戢。

總督高文良公奏開南洋,已帖黃曉示矣。有旨禁內地商羈留外國,高公猶豫,命商人戚里具原船往回結狀,方許放行。公諫曰:「此法立,將一船不得行。」高問故。曰:「出洋者,生死疾病無常數,貨物利鈍無常期。此豈內地戚里所能逆料而為之具結者乎?且公無開洋之示,商無怨也。今商既得此好消息,造船者費若干,製貨者費若干,忽以結狀相嬲,是明誘之而暗苦之也,商必怨。且走南洋者需北風,今立春已半月,倘結狀來,北風不來,彼失業商聚集廈門,或為盜賊,害將何已!」言未竟,高色變,曰:「君欲云何?」曰:「據起元意,但令出洋商自具狀,以三年為期。如過期者,不聽回籍。即以此狀谘部足矣。」故事:驗放官興泉道及泉防同知也。洋船水手多寡,視梁頭大小。民懼納稅,大輒報小。及出口,船不得行,乃求增水手。同知張某馳啟督撫,公攝道篆後到,曰:「此啟誤矣。水手定額,工部所頒,督撫不能增,勢必谘請部示。從此駁詰不已,奈何?」俄而眾商具牒,願自掉船,免增水手。張不可。公夜叩張門曰:「南風起矣,眾商懼不得行,故為此請。君再固執,必生他變。」張不得已,驗船放行。船中商果已集無賴,袖瓦石,將堵張門。當是時,微公幾不測。初,兩院閱張牒,方仰天愕眙,計無所出。及此信聞,乃大喜,嘉獎者再。而海口商民變詛為祝,歡舞者數萬人。遷台灣道。

台田以甲論,每甲十畝有奇。國初以鄭氏稅簿為額,較內地賦加重,幸欺隱者多,民不為困。雍正五年,丈量法行,民多棄產逃。公請於高公曰:「人謂欺隱清可歲增漕十萬,此妄說也。第恐科則不定,或比舊額轉少,必幹部駁。為今計,宜令舊甲悉依舊數,而丈出新田照同安下則起科。俟欺隱盡情之後,再將舊甲舊賦通勻於新田輕賦之上,則國課民生兩無所病。」高從之,至今台灣民安其居。

國安縣民辛氏與顏氏有仇,自殺其弟婦誣顏。按察使潘體豐不能察,具獄上總督,命公覆訊。公平反之。潘怒以他事中公,落職家居。今上元年,起用為江西驛鹽巡道,尋遷河南按察使、直隸布政使,內遷光祿寺正卿,以老乞歸,年七十六卒。

公長身廣顙,白鬚偉然。待後進諸生,慊慊如不及,而於權貴處,屹不可動。在閩時,巡撫常安屬司海關。吏白故事:司關者到必先以名紙謁巡撫家奴。公大駭不可,一切驗放,南面指揮,諸奴悚息,垂手唯唯。及常去,後撫朱定元向公問常奴贓狀,公不對。朱強之,曰:「起元但知常公在關,革除浮稅四千金,此外非所知也。」戶部尚書海望奏清理直隸旗地,有司違限,奉旨嚴斥。總督高公命公劾數州縣以自解。公不可,曰:「旗地非旦夕可清,州縣方災,何暇了此?公必劾官,當自藩司始。」十二年,直隸旱,駕幸東魯。高公以迎鑾事重,命檢戶口,十一月開賑。公力陳民困甚,慮不及待。高慍曰:「必若此,君自具奏。」公嘿然出,苦言於清河道方公觀承,求通其意甚婉。高亦悟,卒從公言。

公性儉,自奉一簋之外,無他過菜,口不言生產事。歷任脂膏,而蕭然四壁。於官爵黜陟,視若浮雲。初署台灣知府,到官日,生番越獄。前守劉某曰:「獄匙未交,是我責也。」公曰:「守印已受,是我責也。」爭開失察職名,大府嘉其有讓,遂兩免之。

所著《學古錄》四卷,古文八卷,詩四卷。子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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