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廬雜識/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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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编辑]

魏文帝典論論文謂:「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似不若杜牧之答莊充書為得其要,云:「凡為文,以意為主,以氣為輔,以辭彩章句為之兵衞。」蓋文而無意,則氣亦無所統馭。韓、蘇之文,氣極盛矣,然非研理之精,有意以宰制之,安能幾於斯乎?

誤信降人[编辑]

漢岑彭征公孫述,述遣刺客詐為亡奴降,夜刺殺彭。元察罕帖木兒信降賊豐士誠言,觀營壘,遂為所刺。明胡大海喜降將蔣英、劉震、李福之驍勇,留置麾下,致被戕害。是皆昧軍旅思險、隱情以虞之義者。

隗囂[编辑]

隗囂為更始所徵,不聽方望之言而甘心臣事。迨光武招之,則信王元之計,負險拒固,卒至於亡。蓋有愛士之雅而無察言之明,視竇融之識時歸命,相去遠矣。

河間婦傳[编辑]

柳子厚河間婦傳,遣辭猥褻,昔人曾譏之,然其文固有為而作。其記游戲之所,一則曰浮圖,再則曰浮圖,可知佛廬之貽害甚烈,而婦人之喜入廟者,可以警矣。

方侍郎[编辑]

桐城方望溪侍郎苞文,譽之者以為韓、歐復出,北宋後無此作;李安溪。毀之者謂所得者古文之糟粕,非古文之神理。錢竹汀。鄞全謝山太史祖望嘗謂:「侍郎生平於人之里居世系多不留心,自以為史遷、退之適傳皆如此,乃大疏忽處也。」余謂作文不留心里居世系,乃文人通病,非獨望溪為然。至其文格清真簡潔,要當推為一代宗工,錢、全二公皆不逮也。

游龍杖[编辑]

詩「隰有游龍」,陸璣疏云:「一名馬蓼,高丈餘。」蕭山湯敦甫協揆金釗嘗取其幹以為杖,輕而易持,名曰「游龍杖」,賦詩詠之。

趙少宰[编辑]

河陽趙少宰士麟,政績昭顯,兼優理學。所著敬一錄有云:「朱、陸入手不同,其於大原則一。學術止論差不差,不論同不同。」持論平允,可息兩家聚訟之喙。

文昌神[编辑]

台郡士子祀文昌神甚虔,城中自府縣兩庠外,又有祠十餘處。二月初三之期,先一日,各醵錢會於祠中,笙歌徹夜,三日而後罷。城東北隅白雲山麓正學書院亦有是會。臨海宋心芝學博經畬題聯云:「二月二日迓神庥,祈天上星君,文皆奪命;一甲一名承舊學,願海濱士子,試輙掄元。」「一甲一名」蓋指臨海秦尚書鳴雷,於嘉靖甲辰年登第,所居故址在書院側。

治生[编辑]

許魯齋嘗言,學者以治生為急,士之患貧者,往往藉口斯言妄求封殖,是特誤會其旨耳。今觀其言,曰:「為學者,治生最為先務。苟生理不足,則於為學之道有所妨。彼旁求妄進及作官嗜利者,殆亦窘於生理之所致也。士君子當以務農為生,商賈雖為逐末,亦有可為者。果處不失義理,或以姑濟一時,亦無不可。若以教學與作官規圖生計,恐非古人之意也。」審乎此,則知所謂治生者,必準乎義之所宜,豈導人趨利哉?

善於法古[编辑]

西門豹為鄴令,投巫嫗、三老於河,而河伯娶婦之俗以革。後漢宋均為九江太守,浚遒縣有唐、后二山,民共祠之。衆巫遂取民男女一以為公嫗,歲歲改易,既而不敢嫁娶。均下書曰:「自今以後,為山娶者,皆娶巫家,勿擾良民。」於是遂絕。蓋即祖鄴之意而變通之,是善於法古以為治者。

同共皆悉等字[编辑]

同、共、皆、悉等字,漢書往往有之,陳壽三國志尤多,略識於此。「同共戮力」、臧洪傳。「咸共贈賵」、管寧傳。「悉共會聚」、倉慈傳。「皆悉俱東」、陳羣傳。「咸悉具至」、先主傳。「並咸貴重」、劉封等傳後評。「士人咸多貴之」、張嶷傳。「衆悉俱濟」、吴主權徐夫人傳。「若悉並到」。韋曜傳。

君子小人[编辑]

賢如顏濁聚、段干木、周處,其初嘗與強暴為伍;奸如王莽、秦檜、嚴嵩,其初亦著善良之名。是以一息尚存,小人皆可以自新,君子必不可以自恃。

達德首知[编辑]

竇武、何進誅宦官不速,反召禍釁,機事不密則害成也。桓彥範等誅二張,不盡夷諸武,卒貽後患,小不忍則亂大謀也。此皆由於識之不精,故三達德必以知居首。

忘己之難[编辑]

陳白沙弟子張詡為白沙作行狀云:「成化己丑,禮闈卷為人投之水,復下第。後二十年,御史鄺某聞之禮部尚書某從吏云某所為也。先是,先生寓居神樂觀,科道諸公往來請益無虛日。既而某被科道劾,疑出先生,故特惡之深。揭曉,編修某時為同考官,主書經,索落卷不可得,欲上章自劾冀根究,不果。時京師有『會元未必如劉戩,及第何人似獻章』之謠,以及輿夫販卒,莫不嘖嘖稱屈。」余考明史,成化己丑會試時,禮部尚書為姚夔。本傳稱彗星見,言官連劾夔,夔求去不允。又稱其在吏部時,留意人才,不避親故。王翶為吏部,專抑南人,北人喜之。至夔頗右南人,論薦率能稱職。史之所言如此,則夔固能拔擢英豪者,乃獨逞私憾於白沙而擯之,甚矣,忘己之難也。

父母[编辑]

漢召信臣、杜詩稱「召父、杜母」;宋知廣州邵煜、陳世卿亦稱「邵父、陳母」。邵以鑿海濠通舟,颶不為害;陳以奏免計口鹽,廣人歌之曰:「邵父、陳母,除我二苦。」所行止一事,而名垂無窮,蓋澤之及人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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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穆宗問柳公權用筆法,對曰:「心正則筆正,筆正乃可法矣。」此以筆諫也。宋太宗幸景龍門觀水磑,因語侍臣:「此水出於山源,清冷甘美,故餘潤所及,凡近河水,味皆甘。」宋琪對曰:「亦猶人之善惡,以染習而成。」此以水諫也。金楊雲翼患風痺稍愈,哀宗問愈之之方,對曰:「但當治心,心和則邪氣不干。治國亦然,人君先正其心,則朝廷百官莫不一於正矣。」此以醫諫也。是皆能得諷諭之術者。

賄賂免禍[编辑]

晉杜預在鎮,數餉遺洛中貴要。或問其故,曰:「吾但恐為害,不求益也。」魏邢巒懼為元暉、盧昶所陷,以漢中所得巴西太守龐景民女化生等二十餘口與暉,乃得解。二人皆有大功於國,而猶恃賄賂以免禍,殆亦時會使然,若遇主聖臣直之朝,當不出此。

舒鐵雲[编辑]

大興舒鐵雲孝廉位,詩才藻逸,書法亦秀挺絕倫,兼善音律,每填詞曲,輒按絃管以調之。僑寓吾里十年,後從王朝梧觀察之黔,值征南籠仲苗,為觀察治文書。威勤侯勒保見而器之,恆與計軍事。仲苗平,勒侯移督四川,為經略,率三省兵攻白蓮賊,招之往,以母老道遠辭之。既歸,貧無以養,乃乞米吴、楚間。出行擕二大篋,一儲書籍,一貯絲竹,此外行李蕭然也。歲歸省母,在真州聞母喪,戴星而奔,不納勺飲者彌月,以哀毀卒。 與先伯父彡石公論詩最契,其詠陶靖節云:「仕宦中朝如酒醉,英雄末路以詩傳」,最為公所稱賞。曾遺公書,自道其作詩甘苦,云:「承評論拙詩如『諸天雨花,非下界人所能消受』,至謂『稍歛其鋒,而出以沈鬱頓挫』,則實位詩短處,而己知之,而人未知之,而先生固已知之,是誠知己之言,敢不服膺!而謂位尚有所不愜於心耶?詩稿本係草錄,即乞批評於上,暇日擲還,則受益無量。夫作詩文者,比於當仁不讓,以太白之才,而老杜尚有尊酒重論之句,況其他乎?抑位生平行路之日多,讀書之日少,偶得佳句,輒復沾沾自喜。近年略知收斂,以期不懈而及於古,并願多讀書以廣其識,而舊時習氣尚未全除。今茲所言,正乃切中其弊:『願鄧將軍捐棄故技,更授要道。』謹以此言書諸紳矣。今年仍與鷺庭太史公同往揚州,未知明年又在何處。重承關念,附及此言。烏戍程君拱寬七言近體頗佳。禾中則更寥寂,何日一櫂南湖,細掃青苔之榻?位雖不勝杯勺,猶當謀斗酒以歌太守醉也。」舒年十歲即下筆成章,年十四隨父翼官粵西永福令,讀書署後鐵雲山房,因以自號。

于觀察詩[编辑]

文登于蓮亭觀察克襄,風雅工詩。歸田後,愛武林山水之勝,移家來居。賦自壽詩云:「古稀歷過四年餘,為愛西泠築室居。策杖閒行同輩少,杜門卻掃世情疏。湖山杳靄堪遊目,花木幽深且讀書。樂趣思尋周茂叔,清風皓月自如如。」觀察著有鐵槎詩存,錢塘周雨亭觀察澍序稱其「險夷一視,無非中正和平之意,以寫纏綿悱惻之音」,信然。

香屑集[编辑]

華亭黃䲟堂宮允唐香屑集,集唐詩九百四十二首,各體皆備。其自序集唐駢體文三千餘言,工巧渾成,極才人之能事。自言應試屢黜,窮愁外侮,百感紛至,每用豔體為集句,寓美人香草之言,以寫憂而寄思,蓋皆未通籍時所作也。卷末自題云:「日日成篇字字金,方干。酒濃花暖且閒吟。羅隱。詩中得意應千首,姚合。頗學陰、何苦用心。杜甫。」「多少魚箋寫得成,劉兼。直應天授與詩情。陸龜蒙。陽春唱後應無曲,黃滔。盡是人間第一聲。崔塗。」其自負亦不淺矣。

李忠定公[编辑]

咸豐元年,福建巡撫徐繼畬奏請以宋臣李綱從祀文廟,禮部議准從祀文廟西廡,在先儒胡安國之次。其大略云「查歷代從祀諸儒,皆以德行純懿、有功經學者為要。至我朝康熙年間,以宋臣范仲淹從祀,始於道德學問之外,兼取經濟非常之才,蓋聖門政事之科,原與德行文學並重。厥後,雍正年間,以漢臣諸葛亮從祀,道光年間,以唐臣陸贄、宋臣文天祥從祀。此四人者,皆經綸彌天壤,忠義貫日月,列於從祀鉅典,誠聖朝教忠之至意也。茲查李綱仕宋,歷官觀文殿大學士,忠言讜論,定傾扶危,倉卒尚守圍城,刺血以草奏疏,力排和議,躬佐中興。宋史稱其負天下之望,以一身之用舍,為社稷生民安危,而不知身之禍難;屢瀕於死,而愛君憂國之心終有不可奪者,可謂一世之偉人。史筆昭垂,洵為千古定論。至其生平著述,為該撫原奏所稱者,有易傳內外篇、論語詳說二種,原奏所未稱者,有中興至言、建炎類編及乘閒志、預備志各種,今皆不傳,僅存其序於集中,其為文淵閣所著錄者,惟梁谿集八十卷及建炎時政記二種而已。臣等細觀其文集、奏議,於政治得失,言之深切著明,純忠亮節,皎然不磨。核其品學、經濟,實與諸葛亮、陸贄、范仲淹、文天祥相等,自當一體崇祀,以獎忠義」云云。

胡霖若[编辑]

烏程胡霖若孝廉縉,少負才名,阮文達公督學吾浙,試諸生十臺懷古詩,胡居最。嘗祈夢西湖于忠肅公祠,見鏡中有「會元」二字,乙丑闈後,報錄誤以會元胡敬名姓相似,馳報捷元。是科孝廉卷以額滿見遺,取謄錄第一,未幾即卒,蓋夢已兆之矣。其友歸安鄭夢白中丞祖琛悼以詩云:「十臺詩句動公卿,長爪通眉太瘦生。花信滿城飛不到,一生名姓誤韓翃。」

姚廉訪[编辑]

桐城姚石甫廉訪瑩,負經濟之學,尤長於論兵。道光二年,為縣令臺灣,兼攝南路同知。時大府以前臺道葉世倬言,欲改班兵為召募,總兵觀喜疑不能決,就廉訪問策,為議上之,觀公以為然。葉公旋擢閩撫,面對猶及此事,上命與總督籌之。三年,趙文恪公來督閩、浙軍,見此議乃罷。其議大略以為:「臺灣自康熙時入版圖,迄今百餘年,設立重鎮,水陸十六營,弁兵一萬四千有奇,皆調自內地,三年更易,既有兵糈,復有眷米,歲費十數萬,天庾正供不少惜,此何所取而必為之哉?蓋嘗推原其故,竊見列聖謨猷深遠,與前人立法定制之善,不可易也。夫兵者,凶器至危,以防外侮,先慮內訌。自古邊塞之兵皆由遠戍,不用邊人,何也?欲得其死力,不可累以室家也。邊塞,戰爭之地,得失無常。居人各顧家室,必懷首鼠,苟有失守,則相率以迎。暮楚朝秦,是其常態,若用為兵,雖頗、牧不能與守。故不惜遠勞數千里之兵,更迭往戍,期以三年,贍其家室,使之盡力疆埸,然後亡軀効命。臺灣,海外孤懸,緩急勢難策應,民情浮動,易為反側。然自朱一貴、林爽文、陳周全、蔡牽諸逆寇亂屢萌,卒無兵變者,其父母妻子皆在內地,懼干顯戮,不敢有異心也。使罷換班之制改為召募,則與臺人守臺,是以臺與臺人也。設有不虞,彼先勾接,將帥無所把握,吾恐所憂甚大,不忍言矣!且兵必使常習勞苦,屢陷危機,庶不致畏葸而卻步。此惟班兵則能之,雖不免調發之煩,養贍之費,而恃此以保障全海,其利甚大。若召募,則其害不可勝言,并無所利可以決所從違矣。」廉訪嘗言:「近時武人,大都習為文貌,棄戈矛而講應酬,以馴順溫柔取悅上官,文人學士尤喜之,以為雅歌投壺之風。嗟乎!行陣之不習,技藝之不講,一聞礮聲,驚惶無措,雖有壺矢百萬,其能以投敵人哉?馴弱如此,無寧粗猛。粗猛之甚,不過強梁。強梁即勇敢之資,善馭之猶可得力;馴弱則鞭之不能走矣!」語尤切中要害。

永樂大典[编辑]

明永樂大典割裂羣籍,分隸各韻,原書遂多散佚。明代士人纂書梓行,亦皆芟削篇句,使後人不能見古人全書。迨我朝開四庫館,彙萃遺編,俾各書均成完帙。又復搜求浩博,參考精確,流傳廣遠。宜乎人才輩出,著述如林,而校刊羣書者,俱能詳慎不苟,一變前代簡陋之習也。

馮柳東[编辑]

馮柳東教授宰將樂縣一年,即改就教官,司鐸寧波。大吏重其才,將薦之朝,力辭,賦詩見志云:「邱為奉母貧常樂,彭澤辭官老益堅。」著述甚富,阮文達公為刻補考三家詩異文疏,徐辛菴侍郎士芬為刻金石綜例,李昶林宮贊泰交為刻論語異文疏證。故其詩有「厚祿早看同舍貴,新書難得故人刊」句。尤工填詞,其散館一等改官閩中留別都下諸同年滿江紅云:「一枕瞢騰,驀催醒,春婆夢早。也莫問,得時歡喜,失時煩惱。風好已通蓬島路,水空忽換霓裳調。想君恩、只許住三年,瀛洲渺。詩書債,粗完了;功名事,渾難料。看策勛清鏡,頭顱催老。仕本為貧寧厭俗,祿猶逮養何嫌少。試今朝、騎馬作粗官,由他笑。」和者數十家,皆莫能及。比在四明,作種菜圖,自填滿庭芳調云:「種豆棚低,饐瓜亭小,千古老卻英雄。長鑱短柄,不數草堂風。漫說周妻何肉,清齋供、菜肚都空。小園賦,寒畦一稜,春韭更秋菘。昨宵,新雨足,丁寧阿段,好灌連筒。并桔槹無用,俯仰都慵。料理瓜壺經濟,頭銜換、老矣園公。休賒望,飛錢籬落,生計笑鄰翁。」又作楊柳岸圖,自填長亭怨慢調云:「又聽到,棲鴉時節,冷雨疎枝,秋聲來驟。送別年年,亂條攀盡,忍分手。銷魂短艇,早催度,河橋口。柳縱有青時,卻不管離人消瘦。馬首。悵殘陽千里,倦向西風沽酒。一絲影裏,已換了,暮蟬亭堠。問那處夜笛樓頭,恐歸去,綠陰非舊。但有曉風尖,付與鶯僝蝶僽。」題詞盈幅,亦皆遜原唱之佳。

徐詠梅[编辑]

德清徐詠梅茂才球,學術淹通,尤敦志行。為贅壻長興,獨居一室,惟以文章自娛。暇則訪遺碑,搜故實,竟日不以為勞。嘗游龍華觀舊畫,得沈石田、文衡山諸手蹟,熟視不忍釋。至卷尾,見明季尚書烏程某氏名,掩卷惟恐不速。其生平議論必依名節,文章必守矩矱,著有還印廬集。詩最工七絕,如立夏前一日呈嚴九丈許大云:「鼠姑開到十分時,勝侶招要未是遲。我欲驅愁愁不去,春來心事落花知。」嘉禾舟中云:「侵曉蛙聲亂野塘,黃雲覆壠漾晴光。漁歌欸乃衝波去,疏柳前村又夕陽。」饒有風味。

悼亡詞[编辑]

仁和沈秋卿藩掾星煒,少游膠庠,壯歷幕府,屢試不遇,乃試吏於楚北,上游重其才,咸刮目待之。著有夢綠山莊集。詞勝於詩,悼亡臨江仙詞十闋,情文交至,尤為集中之冠,特錄之。序云:「亡婦江來歸四年,情好綦篤。丁春月吉,舉丈夫子,遂得羸疾,漸成不起。病中令余坐榻前,絮話一切,彌留時,僅一執手而已。痛定悲來,不能自已,爰作臨江仙十首。」「記得樓頭深夜語,幾分春到梅花。天寒翠袖薄羅遮。月和人瘦,透影上窗紗。今日瑣窗成獨倚,無憀憶遍年華。東風依舊滿天涯。斷腸玉笛,吹夢入誰家?」「記得春前江上別,離愁黯盡黃昬。羅巾空惹舊啼痕。香寒被角,應許夢溫存。不信浮雲催聚散,而今真箇銷魂。此情欲語更誰論。迢迢彩石,何處問西崑?」「記得滄江歸路晚,飛鴻遠寄相思。三生恩義少人知。紅箋記註,珍重乍開時。一別秋風人隔世,錦書惆悵何之?淚寒鰥枕雁來遲。淒涼心事,望斷碧雲祠。」「記得畫眉窗下立,粉香輕涴羅衣。落花消瘦草痕肥。翠分淺黛,一角遠山低。痛絕當年京兆筆,柔情已逐雲飛。月中環珮是耶非?空餘遺挂,掩幔卻依稀。」「記得荊花開五樹,東風忽殞雙枝。謝庭殘雪燕歸遲。衰親健在,猶賴汝維持。何事仙雲纔現影,玉簫又動離思。傷心阿母最堪悲。七年一瞬,三度喪瓊姿。」「記得良言曾勸我,讀書須惜分陰。功名水到自渠成。忍將心力,輕棄十年情。畢竟珊瑚沈斷網,夢花空許相尋。西風無那又飄零。青燈負我,我自負卿卿。」「記得天涯逢七夕,搯雲初見秋河。可堪經歲別離多。綠窗消息,爭奈薄情何!似此星辰原昨夜,劇憐潘鬢蹉跎。陰陰涼月轉垂蘿。闌干風露,盥水欲生波。」「記得繡簾風影細,幷刀乍翦輕紈。綵絲無力挽雙鸞。絮痕著處,點點唾花寒。幾向空房尋舊跡,新愁又上眉端。糢糊卷本鼠拖殘。年時鍼綫,和淚更重看。」「記得涼颸吹碧樹,愁心不耐清秋。短衣喜趁薄寒收。遙知臨篋,中夜自綢繆。太息年華同逝水,孤蟾影破瓊鈎。寂寥庭院曉霜浮。繭絲抽盡,雙袖冷香篝。」「記得傷心臨去日,喘絲欲斷還連。相持縱有萬千言。不成一語,忍痛向重泉。曾是達人應作達,此情何計周旋。茫茫來日快抽鞭。好將心事,同證後身緣。」

諡義[编辑]

明代諡「義」者,惟大學士高公穀諡文義。國朝順治初,大學士德州謝公陞諡清義;乾隆中,雲南臨元鎮總兵武威王公玉廷征緬甸死事,諡勤義。

孑孓蟲[编辑]

杭城水濁,人家皆接天泉水用之,日久往往生孑孓蟲。以齋雜著謂:「自天明至日未入接者為陽,日沒至雞鳴前接者為陰。陰陽水各自為盎,孤陰不生,獨陽不長,自無孑孓蟲之患。」涇縣胡子暉子貫附言亦云:「午前之雨屬陽,午後之雨屬陰,獨陽之水取養金魚子,不生蟲。」

浙江學使署聯[编辑]

浙江學使署在杭州府學之東,署中桃李甚繁,有牌額,題曰「桃李門」。學使彭文勤公題大堂聯云:「天地自成文,湖山有美;國家期得士,桃李無言。」萍鄉劉金門侍郎鳳誥聯云:「使節壯湖山,東南壇坫;文光拱奎璧,咫尺宮牆。」皆按切其地,不可移置他處。

愚汀公[编辑]

本生曾祖愚汀公諱炘,歷官興化、清遠知縣,愷悌真誠,民皆愛戴,而操守清廉,不通苞苴。郡守嫉之,讒於大府,入計典罷歸,時年六十有六。宦槖蕭然,仍事筆耕。問字者麇至,公因材訓迪,孜孜不倦。嘗謂:「農人自食其力,余則自食其心矣。」有句云:「登堂盡是論文客,入篋從無造孽錢。」仿晏元獻法,字紙之廢棄者,必翦取空隙處,置篋中以備用。謂子弟曰:「此雖細事,亦惜福之一端也。」因題聯於篋云:「用勿棄餘,常為此生留後福;類無嫌雜,須知斯世少全材。」會稽高燏榮填諱。

進士歸班[编辑]

進士歸班,銓選每稽時日,而寒儒當報捷後,費用不貲,轉增逋負,往往仍槖筆售文,猶難自給,不免室人之謫。宋危逢吉有婦歎詩云:「記得蕭郎登第時,謂言即入鳳凰池。而今老等閒官職,日欠人錢夜欠詩。」描摹情況,惟妙惟肖。近時進士則歸班者少矣。

姚侍郎奏牘[编辑]

桐城姚伯昂侍郎元之,因事被議褫職,旋奉命授內閣學士。姚繕摺謝恩,其略云:「聖無棄物,木雖朽而仍雕;帝有恩言,垢縱污而頓滌。欽承新命,回憶前塵。燕識舊巢,庇夏之歡更洽;羊追歧路,補牢之計彌殷。臣惟有事事講求,時時省察。向傾葵藿,感恩有勝於遷除;收望桑榆,糾過常縈於寤寐。」措語雅近宋人。

同諡[编辑]

魏羅斤、羅伊利皆諡靜,魏獨孤庫者、隋獨孤羅皆諡恭,唐韋肇、韋澳皆諡貞,是祖孫同諡也。魏韋道福、韋欣宗皆諡簡,唐邱和、邱行恭皆諡襄,姚懿、姚崇皆諡文獻,是父子同諡也。唐竇璡、竇誕皆諡安,是叔姪同諡也。梁蕭昂、蕭昱皆諡恭,是兄弟同諡也。五代以後則罕見矣。

取蜀將帥[编辑]

容齋四筆謂取蜀將帥多不利,如漢岑彭、來歙,晉鄧艾、鍾會,唐魏王繼岌、郭崇韜、康延孝,宋王全斌、崔彥進皆然。吹劍錄亦云開禧間,楊巨源、李好義討吴曦,皆為安丙所殺。余觀自宋以下,元之濶端取成都,招降利州、潼川,塔海取漢、卭、簡、眉、閬、蓬等州,遂寧、重慶、順慶等府,紐璘取彭、漢、懷、綿等州,李德輝取重慶、合州,後俱得保功名以終。殆因所取者祗數郡,未得全蜀地也。然憲宗之自將伐蜀也,由寶雞攻重貴山,所至輒下,而竟崩於合州城下。明傅友德、廖永忠平蜀還,受上賞,後皆賜死。尤奇者,湯和亦同時征蜀,以軍後至無功,賞不及,而和獨獲令終,追封東甌王,諡襄武。

公忠[编辑]

王旦、呂夷簡皆為宋初賢相,而一因遵行天書,一因導廢郭后,匡救偶疏,貽慚沒世。殆由私心未淨,遂致大節不純。此古人言忠所以必先公歟。

畫工[编辑]

歙程易疇學博瑤田,辨畫工帶月荷鋤歸之誤,謂「月一彎而在左,闕亦在左者有二時,一當初五六日,人向南,日已過中,加未申時之間,月未及中;一當廿六七日,人向北,日升加辰巳時之間,月已過中。二者並日在天,月雖如是而不可見,矧農人歸恆薄暮。初三後數日間則有新月可帶。其畫在人左,則必闕其右;若畫在人右者,又必闕其左。廿六七之殘月在天,當丁夜時其形亦然。然夜半以後發昫以前,非農人歸息之候」云云。觀此,知畫雖小道,貴有格致之功,且必運以靈思。如楊行密之畫工繪李克用眇目狀,作臂弓撚箭之形,仍微合一目,以觀箭之曲直,深愜克用意,得免死,厚賂遣歸。宋人畫踏花歸去馬蹄香,以數蜨隨騎擅長。國朝畫院祇候金廷標畫琵琶行,不似唐寅直寫一女抱琵琶,而畫白樂天等屬耳之情,為高廟所稱賞。至畫之率略者,若昭君則有帷帽,二疏則有芒蹻,陶母翦髮則手戴金釧,漢祖過沛則有僧,鬬牛則尾舉,飛雁則頭足俱展,擲骰呼六則張口,皆不免為世口實。明仇英一時作手,而蘇李泣別圖所繪橐皆作馬蹄,謂非疏於研考之故乎?

金岱峯詩[编辑]

秀水金岱峯教授衍宗,詩沈著清老,無描頭畫角習氣。其木瓜詩二首,理真詞雋,不落賦物家窠臼:「梨一益百損,楙一損百益。所以古之人,投之俾有獲。苞苴之禮行,豈曰報可責?幡幡者惟瓠,戔戔者有帛。承筐亦幾何?要在情不隔。能令受者心,生死感其德。瓊琚於木瓜,奚啻過什百?敢曰報禮然,期以身許國。聊比玉之華,貢此一心赤。」「萬物無貴賤,見用則皆珍。一物適一用,致用則在人。望梅可蠲渴,呼楙能緩筋。格物得其理,取效疑於神。物理有相感,何況人心真。」又有夢從軍作,云:「據鞍草檄禿千毫,萬帳無聲北斗高。請為將軍窺敵壘,雪中躍馬夜橫刀。」氣格高爽,雅近中唐。

姜太史[编辑]

慈谿姜西溟太史宸英作吴約菴墓誌云:「國家制科,三年即放進士至三四百人,少亦不下百五十人,而天下省試所錄士又無論以千計。其間賢不肖雜揉,冠未上頭,一經未上口,猥列賢書,冠進賢,以齒序於搢紳者何限?而宿學碩儒,砥行立名,踸踔而不得進,終於襴衫席帽,齎恨入棺。如吴氏一門,祖孫、父子、夫婦之間,至以涕洟相慰勉,貧老至死不悔。彼為之有司者,果公與明非耶?詎獨無人心耶!夫自有道者視之,窮通得喪,彼在外者亦何與己事,奈何當事者之曾不加意,致使士沒齒有不平之歎也!」每一誦之,輒為感喟不已。蓋太史久困名場,年七十始登第,生平嘔心矮屋,艱苦備嘗,故言之剴切若是。太史於康熙己卯主順天鄉試,以目昏不能視為同官所欺,掛吏議,遂發憤死刑部獄中。吴江陳大令萇輓以詩,有「文章舊價欣方慰,辛苦初心悔已遲」之句,蓋傷之也。

阮文達公擬疏[编辑]

阮文達公於乾隆辛亥年大考,題為「擬張衡天象賦」、「擬劉向封陳湯甘延壽疏」并陳「今日同不同」,賦得「眼鏡」詩。閱卷大臣見公賦博雅,而不識賦中「峜」字之音,置三等,繼查字典,始置一等二名。奉諭:「第二名阮元比一名好,疏更好,是能作古文者。」親改擢為一等一名,遂由編修洊升少詹事。其擬疏辭云:「臣向疏:郅支單于兼并外國,日益強大,殺辱漢使者,在廷諸臣未有為陛下畫策者。都護延壽、副校尉湯遠戍西域,特發符節,勒師旅直逼康居,破其重城,馘名王,斬閼支氏,請懸首槀街夷邸以威遠服。是沈謀重慮,制勝萬里,師徒不勞,兵矢未折,功莫偉焉。而議者徒以湯矯制,不論其功,反欲文致之,是臣所未喻也。夫將在外,有可以振國威、制敵命者,專之可也。今延壽、湯不避死難,為國雪耻,而竟無尺寸之封,其何以勸帥兵絕域者?昔李廣利之於大宛,曠日持久,靡敝師旅,僅獲數馬,功不敵罪,孝武猶且侯之;今郅支之功,當十倍於大宛,竟使致身之臣未得封爵,且不免吏議,臣竊惜之。宜請釋其矯制之罪,賞其克敵之功,加以高爵,惟陛下察之。此劉向之疏意也。臣伏見我皇上奮武開揚,平定西域,拓地二萬餘里,凡漢、唐以來羈縻未服之地,盡入版圖,開屯置驛,中外一家。豈如郅支、呼韓叛服靡常,殺辱漢使哉?此不同一也。我皇上自用武以來,出力大臣,無不加賞高爵,或有微罪,斷不使掩其大功。下至末弁微勞,亦無遺焉,未有若延壽等之有功而不封者。此其不同二也。我皇上運籌九重之上,決勝萬里之外,領兵大臣莫不仰承聖謨,指授機宜,有戰必克。間有偶違廟算者,即不能速蕆豐功,又孰能於睿慮所未及之處,自出奇謀,徼幸立功者?此其不同者三也。」公嘗謂所以改第一者,實因三不同最合聖意。

悼亡詩[编辑]

黃莘田悼亡詩,情真語摯,悽惋動人,遠勝王阮亭作,摘錄八首於此:「馬鞍山下奠壺漿,麥飯多應減舊香。為叩墓門申一慟,今年不是婦親將」。「為儒盻至為官後,依舊辛勤百事乖。錯嫁文人更誰怨,詩書貽累到裙釵」。「每為逐客滯天涯,萬里寒更鬢有華。沒齒一言忘不得,七年除夜五離家」。余己丑下第出都,復客汴中三載,莊孺人除夕寄書有「萬里寒更三逐客,七年除夜五離家」之句,時孺人歸余七年矣。「鹿門即是白雲鄉,浪向紅塵約一場。多少寒盟言在耳,不堪閒坐細思量」。「凄涼舊事散如雲,感逝傷離到十分。屈指連年知己盡,閨門何可再無君」。「若論謙約宜遐福,同享期頤未過情。長汝十年還健在,不應汝便薄浮生」。「亦知此事人多有,其奈昏昏撥不開。出去無聊歸又悶,等閒棖觸上心來。」「殘燈欲滅未明天,病骨衰顏照獨眠。早晚急營三畝地,與君同穴不多年」。按:中州集秦略悼亡詩,元遺山稱其高出時輩,以視黃作,安見今人不及古人耶?其詩并錄於後:「自古生離足感傷,爭教死別便相忘。荒陂何處墳三尺,老眼他鄉淚數行。多事春風吹夢散,無情寒月照更長。還家恰是新寒節,忍見堂空紙掛牆。」

雙節乞詩啟[编辑]

汪龍莊大令於所居建雙節堂,為其繼母王、生母徐徵詩文多至七百餘家。有乞言前後二啟,其後啟中句云:「念罔極德終難報,止此徵詞;料吾身生亦有涯,要諸沒齒。」又云:「跂望而首惟九頓,先人之英爽憑焉;立言而名在千秋,作者之精神聚矣。」語最沈著。

吴布衣[编辑]

杭州吴布衣彭年遊幕中州,才名藉甚。天津邵烈婦為志廬茂才之室,結褵一載茂才卒,烈婦於七七之期自經於茂才死所。一時文人俱賦詩哀之,吴得句云:「蝴蝶有情同出夢,鴛鴦到死不分飛。」見者推為絕唱。

星查兄詩[编辑]

星查兄瀚,幼時沈靜好學,以賦詩受知於阮文達公,入邑庠。先伯父彡石公歷典名郡,清廉自矢,不名一錢。兄仰事俯育,搘拄艱劬。嘗賦詩誌感云:「多事轉思為客好,無田始信讀書難。」後宰花縣,慈惠撫民,以不善事上官罷歸。著有愜所遇居詩草,送窮歎、避債謠二詩尤為人所傳。送窮歎云:「草艇縛茅錢鏤紙,麥飯一盂羹二簋。破帽遮頭倒兩屣,磬折開門揖窮鬼。鬼曰譆譆君勿嗔,解紛片語請具陳。君家三世綰青銀,胡不買田百頃腰千緡?處脂不潤甘食貧,粗飯脫粟衣懸鶉。廉吏之孫廉吏子,被褐負薪奚足耻?窮為善士福之始,清白厚貽無過此。願君世世子孫永保之,俎豆我應千載祀。君不見,黃頭郎君久待詔,腦滿腸肥託權要。銅山摧塌錢奴弔,饞鬼愁涎窮鬼笑。」避債謠云:「韓侯昔未遇,漂母一飯淮王城;陶公走乞食,鄰翁解意壺觴傾。千金之酬意亦厚,冥報相貽事則有。感恩戢義尚不足,天涯何處逋逃藪。天生貧薄天所遺,可憐臣朔常苦饑。途窮反為友生累,報之恨晚敢云避!西風獵獵雲茫茫,主人僵臥客在堂。還似饑驅叩門日,言辭苦拙意未詳。客語轉親氣轉下,曰我豈為索逋者?十千沽得尊中酒,銀瓶玉壺為君瀉。我聞此語顏為酡,重君恩義為君歌。長江萬里走東海,公義更比江水多。君不見,塞上老翁失馬時,禍兮寧非福所基?集枯集菀偶然耳,若負公恩有如水。」

孫子瀟[编辑]

常熟孫子瀟太史原湘,鄉、會試名皆第二,旋以二甲進士入詞林,妻席道華寄詩有「溫嶠仍居第二流」之句。舒鐵雲孝廉為作長歌,有云:「搢笏猶勝讀杜牧,張箏聊可嗤丁稜。元祐碑中文潞國,昆明池上沈雲卿。」蓋皆切第二運典也。

吴梅村[编辑]

詠吴梅村詩最著者,吴江王載揚藻云:「百首淋漓長慶體,一生慙愧義熙民。」嘉定金繩武慰祖云:「兩代詩名元好問,畢生心事沈初明。」可謂異曲同工。梅村出山,侯朝宗嘗遺書力阻,後有懷古兼弔朝宗詩云:「死生總負侯嬴諾,欲滴椒漿淚滿襟。」又臨歿詞云:「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沈吟不斷,草間偷活。」悔恨之意深矣。

文字沿襲[编辑]

文字有通用而承其訛者,如以北堂蘐草為母,以桑梓為同鄉,以鶯鳴為求友,以折桂為登科,以鱣堂、苜蓿、廣文為校官,以誕為生日,以乾沒為監守自盜,漢書註:「得利曰乾,失利曰沒。」以櫬為有尸之棺,小爾雅:「空棺謂之櫬,有尸謂之柩。」以八分為隸。此類至多,皆沿襲不能改也。

鄭太史[编辑]

陳大士晚膺鄉薦,其座主晉江鄭大白太史之元嘗為作制義序,其略云:「大士以古文辭名於世,今人之學之者,其制義之文而已。大士制義亦不容學,其深渺奧博、高不可詣者,常足使人困於艱;其得意疾書、率爾成文者,又足使人走於易。大士名最久,浮沈蹭蹬亦最久。其文若與功名為仇,而世之為制舉文者,慕效之不止,豈非真有足以服人者在乎?文章之境,情與理二者。無大士之情之理而學大士,是故工拙不同,而謗譽各異。此豈大士之過哉?李北海一代書流,人爭寫其字,北海語人曰:『學我者拙,似我者死。』予舉以告學大士之文者。」夫以大士之文,猶屢躓名場,幸得太史而始遇。太史賞其文而不願人效其文,蓋以應舉之文,必不可以高深從事也。斯誠知言也哉。

麥餅[编辑]

鄭大白太史詩,明詩綜不採。今觀其所著克薪堂集,詩多俚率語,惟賜麥餅詩序可備故實,云:「麥餅宴始嘉靖間,迄今崇禎五年,九十餘年矣,蓋曠典也。故事:四月八日佛誕,有不落夾,製黑黍飯,用不落葉包之,為角,名不落角,一名不落夾。世廟蓋嘗聚大內佛骨佛牙萬觔,焚之宮中,始革其制,以四月五日薦麥寢廟,因賜百官,義深遠矣。」

徐觀察[编辑]

漢軍徐鐵孫觀察同年榮,由知縣起家,文學政事卓著一時。公餘惟事吟詠,兼工畫梅。性嗜石,舟輿所至,輒拾取佳者以歸,藏之齋中,顏曰石嬋娟室,各繫以詩。嘗行溫州道中,徧出所藏石子,摩挲洗玩,忽詫忽笑,舟子不知其為何事也,因賦詩云:「慘綠嬌黃盡可憐,赤如初日翠朝烟。囊開白舫青簾裏,心到蒼山碧海前。蜀道無如此間樂,外人從笑老夫顛。南來置得傳家物,陽羡無須更買田。」

琵琶亭[编辑]

琵琶亭在九江府城外江邊,乾隆癸亥,觀察瀋陽唐公英重修,增建高樓,題額曰「江天遺韻」。壁刊白傅遺像,是南薰殿本,嘉慶中歙人方體所摹。登樓四望,前臨大江,後對廬山,左則古木千重,右則人煙萬井。樓下迴廊旋繞,境極幽曠,遊人題詠甚多。觀察有句云:「今古商船多少婦,更誰重此聽琵琶?」殊寓感慨。

王建孟知祥[编辑]

王建、孟知祥先後據蜀,建子衍見滅於後唐,慘遭赤族;知祥子昶見滅於宋,冊封楚王,諸子皆膺顯秩。薛史謂:「幸與不幸,何相去之遠!」余觀建之興也,所至殺掠,蜀中諸州皆罹其毒,民不聊生。衍又荒淫不道,致速喪亡。知祥入蜀未嘗殺戮,復撫民以仁惠。昶雖任用庸臣,而在國二十八年,尚能以仁慈為治,撫養羣黎。然則,幸與不幸非皆由自取乎?

柳文[编辑]

柳子厚先君石表陰先友記共載七十人,其誌宇文邈則曰「齪齪自守」,袁滋則曰「出使辱命」,崔損則曰「為相無所發明」,柳冕則曰「頗躁」,鄭元均則曰「強抗,少所推讓」,蓋不盡用襃詞,洵為獨創之格。嘗見選柳文者,僅標其目曰先友記,竟若為子厚之友也者。而所載人數不及其半,亦妄甚矣!子厚又有亡友故秘書省校書郎獨孤君墓碣,附載其友十三人,子厚即自列其名於第四,是亦一例。

說用兵之害[编辑]

自來說用兵之害者,莫如漢賈捐之棄珠厓議,有云:「當此之時,寇賊並起,軍旅數發,父戰死於前,子鬬傷於後,女子乘亭鄣,孤兒號於道,老母寡婦飲泣巷哭,遙設虛祭,想魂乎萬里之外。」後漢肅宗從大僕袁安議,許還南部所得生口於北虜,乃下詔曰:「往者雖有和親之名,終無絲髮之効,墝埆之人,屢嬰塗炭,父戰於前,子死於後,弱女乘於亭障,孤兒號於道路,老母寡妻設虛祭、飲泣淚,想望歸魂於沙漠之表,豈不哀哉!」蓋襲用其語。唐張柬之論兵戍姚州之弊云:「今減耗國儲,費調日引,使陛下赤子身膏野草,骸骨不歸,老母幼子哀號,望祭於千里之外,朝廷無絲髮利,而百姓蒙終身之酷,臣竊為國家痛之。」辭較略而意更沈摯。至李華古戰場文,則推衍焉而益暢其旨矣。

新唐書[编辑]

宋景文喜用生澀字句,新唐書中如「耘夫蕘子」、武后傳。「憑固不受」、李軌傳。「可勝咤哉」、竇威傳贊。「偃革尚文」、蕭俛傳。「牝咮鳴晨」、長孫無忌等傳贊。「道無掇遺」、郎餘令傳。「朝不保昬」、酷吏列傳。「偷景待僵」。沙陀列傳贊。此類甚多。

八君子圖[编辑]

王安石為誤國小人,劉敏叔畫八君子圖,乃與韓王、魏公、潞公、歐陽公、溫公、蘇公、黃太史並列,未免薰蕕相混。袁清容為作贊云:「矯矯貞姿,湼而不淄。吾將疇依,為學是師。」推崇失實,亦未得評論之公。

三高祠[编辑]

吴江三高祠祀范少伯、張季鷹、陸魯望。宋劉清軒賦詩云:「可笑吴癡忘越憾,卻誇范蠡作三高。」元謝應芳上書饒參政謂:「蠡事越亡吴,吴仇也。禮不祀非族,法宜去。請祀太伯、仲雍、季子,而張、陸列其旁。」饒韙其言,會亂中止。余觀宋史,洪咨夔知龍州,毀鄧艾祠,更祠諸葛亮,諭其民曰:「毋事仇讎而忘父母。」此舉殊快人意。洪在理宗朝卓著風節,宜其能更革積俗,釐正祀典也。

鄭御史[编辑]

張居正奪情,其門生吴中行、趙用賢疏論被黜,人盡知之。又有劉臺疏劾居正專恣,傅應禎、朱鴻謨疏語侵居正,得罪以去,皆其門生也。又涇縣御史鄭銳亦出居正門下,疏論奪情事,有云:「為輔臣忠孝迫於兩難,懇乞聖慈酌去留之權宜,以植萬古綱常事。懇暫容其奔喪圖葬,使得以少盡人子之情;仍敕其依限回京,又有以終全大臣之義。」語較吴、趙為和婉,明史不載,見趙紹祖涇川叢書。

錢少詹[编辑]

嘉定錢竹汀少詹大昕,生周歲能言,祖母沈指「玉」、「而」二字教之,更以他書指示,皆能確認。晬日盤陳百物,惟取一筆,祖青文茂才王炯謂「此兒他日必有文譽」。入詞林後,與紀文達公齊名,有「南錢北紀」之目。性強記,經史半能背誦,遇有疑義輒檢以互勘,期通曉而後止。人有新刻書持質者,必正其譌。如嘉善謝金圃侍郎墉校刻荀子性惡篇云:「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據書「平秩南訛」史記本紀作「南為」,漢書王莽傳作「南偽」,謂古文「為」與「偽」通,兩「偽」字皆當讀若「為」字。餘姚盧抱經學士文弨校註顏之推觀我生賦,不解「王凝坐而對敵,白詡拱以臨兵」二語。謂「白」應作「向」。漢末黃巾賊起,向栩言於河上,北向誦孝經,賊自消滅,見後漢書獨行傳與晉書王羲之傳。凝之聞孫恩寇至,自言諸大道鬼兵相助,事正相類,言其不設備也。又盧補注顏氏家訓,於誡兵篇「宋有顏延之」句,疑延之無領兵覆敗事。以宋書劉敬宣傳證之,曰:「此是顏延,非顏延之也,後人妄加『之』字耳。」又陶淵明讀山海經詩「形夭無千歲」,宋人據山海經疑為「刑天舞干戚」,五字皆當校改。以為「形夭」二字非譌,宋本山海經自誤耳。顏師古等慈寺碑以「刑夭」與「貳負」對文,今石刻尚存,字畫分明,「刑」、「形」古文相通,「夭」轉為「天」,則大謬矣。後鎮洋畢秋帆制軍沅補注山海經,遂用其說,正向來刊本之誤。

王文端公[编辑]

韓城王文端公杰未遇時,在陝甘總督尹文端公、巡撫陳文恭公幕府,立品正直,二公甚重之。乾隆辛巳捷南宮,廷試卷列第三。是科因御史奏改先拆彌封,傳集引見。上是日閱十卷,幾二十刻,特拔公卷置第一。御製辛巳御殿傳臚紀事詩有云:「西人魁榜西平後,可識天心偃武時。」蓋是時西域底平,開疆蕆績,而公適掄元,詩特及之。數十年遇合,恩禮加隆,已基於此矣。

卻老要訣[编辑]

唐柳公度年八十餘有彊力,嘗云:「吾初無術,但未嘗以氣海暖冷物、熟生物,不以元氣佐喜怒耳。」孟詵年雖晚暮,志力如壯,嘗謂所親曰:「若能保身養性,嘗須善言莫離口,良藥莫離手。」明海寧賈銘年百歲,太祖召見,問其平時頤養之法,對曰:「要在慎飲食。」張本斯五湖漫聞云:「余嘗於都太僕坐上見張翁一百十三歲,普福寺見王瀛洲一百三十歲,毛閒翁一百三歲,楊南峯八十九歲,沈石田八十四歲,吴白樓八十五歲,毛礪菴八十二歲。諸公至老精敏不衰,升降如儀,問之,皆不飲酒。若文衡翁、施東岡、葉如巖,耄耋動靜與壯年不異,亦不飲酒。」松江府志:李玉如大耋猶健步行四十餘里,或問以養生之術,曰:「七情之中,惟怒難制,我能不怒而已。」吾邑皇甫凱承茂才烺,耄年矍鑠,能於燈下作細字,卒年九十六。余嘗叩以何術攝生,曰:「無他,五十歲後不御內,生平不使腹受餓,嘗攜佩囊置食物,饑即啖之而已。」此皆可為卻老要訣。

錫奴銅婢[编辑]

溫足瓶名「錫奴」,蘇州薛一瓢雪鐫銅杖,字曰「銅婢」,此可以為對。

周蘇門[编辑]

錢塘周蘇門大令向青,以孝廉宰楚之廣濟縣,鋤除豪猾,幾為中傷。日久,公論始出,上官咸知為良吏,量移漢陽縣,未及中壽,遽卒於官。著有勾麓山房詩草,語多真摯。如過灘云:「方知天地間,險多平者鮮。祇求心性安,勿怨時命舛。」自題省過圖云:「幼讀聖賢書,長識忠孝字。感激至君親,無端為雪涕。」皆出自性真,不關緣飾。斷句如「午後百花靜,春深羣木高」、「柴門日仄移帆影,桑徑風高落翦聲」,亦佳。又途間口號云:「煙竈頹牆半水痕,綠楊陰裏賸孤村。石壕夫婦方團聚,忍使催租吏打門。」真藹然仁人之言也。

安次香[编辑]

蜀中安次香上舍崇庚,才調倜儻,工繪事,喜吟詠,幕游浙中。先君子官遂安學時,與之相識,徵歌角酒,情好甚敦。嘗賦西湖柳枝詩云:「春水平時颺綠波,一生消受好風多。長亭萬縷都輸汝,不繫離愁只聽歌。」饒有風致。

茌平旅壁詞[编辑]

至京師沿途旅壁題詠甚多,往往有佳者。道光癸巳,春闈被放還南,於茌平旅壁見江南念重學人贈歌者秋桂二詞,情味蒼涼,殆下第後有託而言者,惜未知其姓名。其詞云:「茅店月昏黃,不聽清歌已斷腸。況是鵾絃低按處,凄涼,密雨驚風雁數行。我自鬢毛蒼,怪汝鴉雛恨也長。等是天涯淪落者,蒼茫,燭炧樽空淚滿裳。」「宛轉撥檀槽,渾似秋江湧怒濤。樂府於今如囈語,魂銷,勸汝人前調莫高。上客鬱輪袍,慙愧村姝慢撚挑。卿唱新詞吾亦和,蕭騷,今古憐才是爾曹。」

巴鯽膏[编辑]

外伯祖周悠亭先生向潮,兄弟三人,次春波先生踴潛,余外祖也,三葵園先生以清,俱好善樂施。賈人某負逋五百金,貧不能償,焚其券。某感恩次骨,以家傳癰疽秘方相贈,按方製送,獲效甚神,錄之以廣其傳。 仙傳巴鯽膏奇方治發背癰疽、疔毒,一切無名腫毒,未成即消,已成即潰,力能箍膿,不至大患。 巴豆、五錢,去殼。鯽魚、兩箇,重十二兩以上者。商陸、十兩,切片。漏蘆、二兩。閙楊花、二兩。白及、五錢,切。番木鱉、五錢,切。蓖麻子、三兩,去殼。錦紋大黃、三兩,切。烏羊角、二隻。全當歸、二兩,切。兩頭尖、三兩,即雄鼠糞。白歛、三兩,切。穿山甲、二兩,切。黃牛腳爪、一兩,敲研。猪腳爪、一兩,敲研。蝦蟇皮乾、二兩。川烏、五錢,切。草烏、五錢,切。蒼耳子、四兩。玄參。二兩切。鼠糞雌多雄少,雌者兩頭圓而無毛,雄者兩頭尖而有毛,不可混用。蝦蟇乾宜新,取其力猛也。 右藥入大廣鍋內,用真麻油三觔半浸三日,熬至各藥焦黑,濾渣再熬,沸乃入後藥。 飛淨血丹。廿四兩。 用槐柳條不住手攪,熬至滴水成珠熄火,待稍冷再入後藥。 上肉桂、五錢。乳香、四錢,去油。沒藥、四錢,去油。上輕粉、四錢。好芸香。四錢,去油。 此五味俱研極細,徐徐摻入,用銅箸攪勻,待凝冷,覆地上十餘日,火毒退盡乃可用。

王仲瞿[编辑]

秀水王仲瞿孝廉曇,倜儻負奇氣,文辭敏贍,下筆千言立就。家貧,依其外舅以居,賦詩有「娘子軍中分半壁,丈人峯下寄全家」之句。舉乾隆甲寅鄉試,闈作沈博絕麗,膾炙一時。與舒鐵雲孝廉交最深,舒贈以聯云:「菩薩心腸,英雄歲月;神仙眷屬,名士文章。」在京師時,法梧門祭酒式善重其才,與孫子瀟太史、鐵雲稱為「三君」,作三君詠。適川、楚教匪不靖,王之座師南匯吴白華總憲省欽薦王知兵,且以能作掌心雷諸不經語入告,睿皇帝斥吴歸里,而王應禮部試如故。然卒憔悴失意死,識者悲之。

四聲[编辑]

字之上、去聲,誤讀者尤多。觀山陽阮少司寇葵生茶餘客話所載成語,合平、上、去、入者,亦有舛謬,可知沿訛已久,且不獨吾鄉為然也。附錄於後并訂正之。 君子上達。何以報德。妻子好合。 兄弟既翕。天下大悅。能者在職。 邦有道穀。道,上聲。涇以渭濁。忘我大德。 生有聖德。充耳琇實。神保是格。是,上聲。 瞻彼旱麓。旱,上聲。王道正直。言以道接。道,上聲。 沈湎冒色。雷夏既澤。天九地十。 咸仰朕德。朕,上聲。宏父定辟。天禍鄭國。 天子建德。端冕搢笏。天子令德。 惟彼四國。君子是識。是,上聲。天子建國。 公子御說。司馬仲達。萌者盡達。 寒暖燥溼。燥,上聲。毋有障塞。玄酒在室。 鐘鼓既設。天子下席。君子進德。 天子視學。視,上聲。天子用八。 乙未秋,余在都中與葉素菴孝廉、歸安溫稼生工部、同年文禾席間仿行前令,共得二十餘句,附錄於後: 坤厚載物。天五地六。於女信宿。 維此二國。童子佩韘。蒲與二屈。 吾子好直。將以衆逆。其子幼弱。 齊與晉越。商紂暴虐。公子棄疾。 何以冀國。昭子退曰。劉子摯卒。 曾子怒曰。曾子問曰。征鳥厲疾。 毛者孕鬻。三老在學。觴酒豆肉。

浙撫署聯[编辑]

浙江巡撫署中,有桐城方恪敏公觀承聯,云:「湖上劇清吟,吏亦稱仙,始信昔人才大;海邊銷霸氣,民還喻水,願看此日潮平。」其後,公之姪受疇來督閩、浙,復題聯於署,云:「兩浙再停驂,有守無偏,敬奉丹豪遵寶訓;一門三秉節,新猷舊政,勉期素志紹家聲。」自跋云:「乾隆戊辰,先伯父恪敏公由直隸藩司撫浙;余昔為此邦守令,今繼伯父之後,亦由直隸藩司擢任;余弟維甸又曾以總督權撫事,六十年來三持使節,洵殊遇也。敬誦御賜詩中『新猷舊政,有守無偏』之句,謹錄成聯以誌國恩世德云爾。時嘉慶癸酉六月上浣也。」

吴京丞[编辑]

錢塘吴西穀京丞清鵬,於嘉慶丙子登賢書,所作攀桂仰天高詩,有云:「萬花齊入手,一鏡正當頭。」主司歎賞,稱為通場之冠。

元遺山[编辑]

元遺山為崔立撰碑,納降改服,詒後世口實。而搜羅散失,作中州集、壬辰雜編、續夷堅志等書,俾金源氏一代文獻因之而存,其功豈淺鮮哉!趙雲松觀察詩云:「無官未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持論平允,是能知遺山之心者。

用心精專[编辑]

高達夫五十學詩而成名,杜祁公七十學草書而盡其妙,由於用心之精專也。彼當壯盛之年,而因循自廢,盍亦以二公為師乎?

宏簡錄[编辑]

袁隨園謂邵尚書宏簡錄有天王、宰輔、功臣、旌德、臺諫、庶官之稱,已屬無謂。如宋之高瓊、唐之裴寂,尤不應以功臣目之。更有雜行一門,以田承嗣、李懷仙、祖孝孫、薛懷義、上官婉兒列為一傳,不倫甚矣!余謂是書有不當缺之字而缺者,如員外郎缺「郎」字,節度使、宣撫使缺「使」字,樞密院缺「樞」字,賢良方正科、博學宏詞科缺「科」字,凌煙閣缺「閣」字之類,不一而足。冊辭牽涉自己處亦乖體裁,如唐韓愈柳宗元傳冊云:「唐文三變,韓柳著稱。論道不同,觀過難憑。特憐半世,與罪為朋。我今百年,莫與相競。」唐文翰傳後冊云:「劉氏三長,人所最難。一願逢時,亦願有官。逢時孟浪,有官素餐。嗟我何人,獨抱歲寒!刪千萬冗,洗百億瘢。五史彙成,足稱大觀。子子孫孫,莫漫封刊。」富弼、韓琦、范仲淹傳冊云:「始稱韓、范,終曰富、韓。班班建立,曄曄同觀。遭逢盛世,奮起單寒。嗟予何苦,罹此多難。一事無成,慚彼寸丹。」

明加田賦[编辑]

明之加田賦,始於萬曆,極於崇禎。萬曆時之議加賦者周永春,成之者李汝華也。崇禎時之議加賦者梁廷棟,成之者畢自嚴也。彼四人者,徒知為一時計,吁,亦何益矣!

李文靖徐文靖[编辑]

宋李文靖公沆嘗言:「居重位無補,惟中外所陳利害,一切報罷之,少以報國爾。朝廷防制,纖悉備具,或徇所陳請,行一事,即所傷多矣。陸象先所謂庸人擾之是已。」明徐文靖公溥亦云:「祖宗法度,所以惠元元者備矣,患不能守耳。」卒無所更置。二公皆名宰相,而所言如是,蓋息事即可以安民。彼際承平之世,而變更成法,以建樹為能者,實二公之罪人也。

躧履倒屣擥履[编辑]

漢書雋不疑傳:「暴勝之為直指使者,不疑盛服至門上謁,勝之躧履起迎。」師古注謂:「納履末曳之而行,言其遽也。」三國志王粲傳:「中郎將蔡邕貴重朝廷,聞粲在門,倒屣迎之。」又:「邴原謁魏太祖,太祖擥履而起,遠出迎。」此皆可想見折節下士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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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字本作伱。後周書異域波斯列傳:「你能作幾年可汗?」此其字之初見於史也。又北史李密傳:「與你論相殺事,何須作書傳雅語?」

天壽天燾[编辑]

王伯厚玉海載唐太宗子泰封魏王,改封濮王,僭號改元天壽。元僧覺岸釋氏稽古略載唐代紀年,昭宣帝後有少帝濮王紃一代,為朱全忠所立,年號天燾,旋復被鴆。二事均不見於正史。濮王紃并無其人,時代遙遙,末由辨其真偽矣。

鮑防[编辑]

穆質舉賢良方正,時比歲旱,策問陰陽祲沴,質對:「漢故事,免三公,卜式請烹弘羊。」指當時輔政者。右司郎中獨孤愐欲下質,禮部侍郎鮑防不許,曰:「使上聞所未聞,不亦善乎?」卒置質高第。劉蕡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對策指斥宦官,第策官馮宿、賈餗、龐嚴以為過古鼂、董,畏中官不敢取,其時惜無如鮑防者排衆議而拔之。防傳中惟此事著稱於世,而馮宿等以不能取蕡貽謗千古。後之取士者可以鑒矣。

武功縣志[编辑]

康對山武功縣志七篇,計二萬一千餘言,體例謹嚴,紀述精核。而官師志善惡並載,褒貶互施,儼然春秋筆法,尤為人所難能。人物志兼載后稷、唐高祖、太宗,列女志兼載姜嫄、大姜,其識亦迥超流俗。王文恪公姑蘇志載晉穆帝后何氏、後周宣帝四后,例適相符。近世修蘇州府志者,以后妃自詳正史,非郡縣志所宜載而去之,謬矣。

詩賦奇格[编辑]

韓文公南山詩用「或」字五十一,「若」字三十九,「如」字七。歐陽公廬山謠二百九十六字,祇叶十三韻,此詩中奇格也。舒元輿牡丹賦用「或」字十二,「如」字二十四,此賦中奇格也。

尺牘新鈔[编辑]

尺牘新鈔十二卷,祥符周櫟園侍郎亮工所輯,明季及國初名人牋啟皆悉采入。篇首全錄文心雕龍書記篇以為序,創體也。選例二十條,末條云:「彥和抽文心之秘,雕龍抉簡牘之精,後世言辭翰者,莫得踰範焉。故是集即用原文以當弁首,無煩屬序,徒係支言。前賢明體之書,若為今人預製;近代發函之作,先獲哲彥宣源。」推是義也,豈獨一書?凡有作者,皆當定例。所采尺牘,不尚華藻,頗有粹語,略誌數篇於後。 杜于皇濬答某公:「僕嘗有言:自古小人之禍,君子激之;君子之名,小人成之。至於成君子之名,業已受小人之禍,天下事因之破壞者不少矣。區區愚見,得之十年讀史,敢以為左右獻。」陳興霸孝威與門人饒子:「正人當庇人,不當為人所庇。為人所庇即能自立,亦半人耳;庇人者尚餘半在人,其相去遠矣。」唐肯堂堂與減齋舅氏:「舅氏之明遠俊偉,宜救八閩之艱危,毋圖一身之貴秩;宜秉正而自持,毋隨人而作止;宜以豐功令望可輝耀於天下者自期,毋以高爵厚祿可誇詡乎衆庶者自待。此非特區區之私望也,凡事,利一身而有害於千百人者,身雖利,子孫必蒙其害;利千百人而無利於一身者,身雖不利,其利必歸於子孫。舅氏宜深念之,勿謂甥迂論。」王鞠劭相說答學道辛全:「讀養心錄,知足下之於道深矣,而不佞願效芻蕘,少為刪之。易之冠經,論語之冠書,道德經之冠諸子,通書之冠諸儒,孫武子之冠兵法,惟其簡也。簡則後來不得以偽雜者溷之,而於醒世捷,傳世遠,亦立言者之責應如是耳。」梅杓司磊與兒耘:「昔朗三兄嘗言,吾守先季豹禹金公家法,云:『閉門讀書與開門結客不可偏廢,不讀書則根本不立;不結客則聞見不廣。』至守身立名之法,又云:『交富人不可與之稱貸,交貴人不可丐其竿牘。我既無求,則士氣自壯,而彼之驕惰,亦無由生,成己,亦所以成物也。』今時名士皆一切反是,豈不可懼可歎!」吴曰庸第與友:「前人著翦燈餘話,遂以此妨瞽宗之祀。一朝臣於公會處出此書,亦為物類所鄙。此不過唐小說之流,而識者猶惜閑檢如此。今書肆邪刻,有百倍於畫眉者,其迹近於兒戲,其見存於射利,其罪中於人心士習,禍且不可言。唐臣狄梁公奏毀天下淫祠,當世偉之,至今猶令人聞風興起。然淫祠之害及於愚氓,淫書之害洊於賢智,吾不知輔世長民者作何處是?」吴冠五宗信與周雪客、趙夢白先生作齊人文云:「『勵名行者,不以飲食為細;畏清議者,不以妻子為愚』二語,不知提醒多少醉夢人。我輩為文,不能開導人心,扶翼世道,雖豔如花,熱如火,祇堪覆瓿耳。」朱密所吾弼示弟一札:「寄吾弟不暇長語,第謂做官當如將軍對敵,做人當如處子防身。將軍失機,則一敗塗地;處子失節,則萬事瓦裂。慎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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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溫公作書有誤字,旁注「」,蓋用非字之半,見雲麓漫鈔。今人誤書,旁注「」或注「丶」,殆即「」之遺意,歷久而變者歟?

桂林一枝[编辑]

桂林陳蓮史方伯繼昌,廷試時,因病勉力對策,僅得完卷。閱卷大臣初擬第二,歙曹文正公振鏞謂:「本朝百餘年來,三元祇一人,無以彰文明之化。」改置首列,遂以三元及第。其座師刊「桂林一枝」圖章贈之。

石鼎聯句詩[编辑]

韓昌黎石鼎聯句詩,有以為斥時相者,吴安中謂皆退之作,如毛穎傳,以之滑稽耳。所謂彌明即退之,侯喜、師服皆其弟子。苕溪漁隱曰:「公與諸子嘲戲,不應譏誚輕薄如是之甚。且序云:衡山道士軒轅彌明,貌極醜,白鬚黑面,長頸而高結,喉中又作楚語,年九十餘。此豈亦退之自謂耶?仙傳拾遺有彌明傳,雖祖述退之之語,亦必有是人矣。」此說似勝於吴,然謂有彌明其人,恐仙傳拾遺亦無足據。且彌明之詩既若是之奇特,則生平所作必多,何不聞有他作傳於世間?而唐人詩文中更未嘗有稱其人者耶?獨斥時相之說,似為得之。當公奏討淮西之事,執政不喜。及為潮州刺史,憲宗將復用之,又為宰相所沮,詆為狂疏。方是時,李逢吉、皇甫鎛、程异之徒,以褊小之才,膺鼎鼐之任,罔克同心輔治,而惟以媢忌為事。公於是託為此詩以譏之,其云:「謬當鼎鼐間,妄使水火爭。方當洪爐然,益見小器盈。願君莫嘲誚,此物方施行。」語意顯然可見,特恐為人所訾,故託之彌明以傳。其所為序,皆假設之辭,非果有其人也。

識時觀變[编辑]

竇融以河西歸漢,馮盎以越歸唐,錢俶以吴越歸宋,此皆能識時觀變、順天心而保民命者。其澤延後嗣也,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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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書「唐」字往往作「徒」字、「空」字解,如妙法蓮華經「福不唐捐」是,又「唐受」、「唐擾」,義亦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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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有分其名之半者,如宋關詠字永言,謝翶字臯羽,明傅恕字如心,劉侗字同人之類是也。有倒易其名者,如宋吴大有字有大,明冒起宗字宗起是也。有疊字者,如閻爾梅字古古是也。以名為字者,唐以前恆有之,唐以後寥寥。余所知者,宋有戚同文、陳亞之,元有丁鶴年,明有鄭克敬、王敬中、周孟簡。女子以名為字者,國初有徐昭華。一字之字,自周、秦至唐恆有之,唐以下惟明汝南諸生秦鎬字京。一字之字而即以名為字,則惟唐有之,劉濟、李琇、張巡、宇文審、李翛、郭曖、劉叉。以姓為名者,明有沈沈,著酒概四卷,見欽定四庫全書總目。

張乖崖[编辑]

張乖崖不喜人拜跪,命典客預戒止,有違者即連拜不止,或倨坐駡之。卞急抑何太甚!然世俗皆好諛尚諂,正賴以此維之,庶剛方之概不致盡泯。

思患豫防[编辑]

晉出帝初立,大臣議告契丹,致表稱臣,景延廣不肯,但致書稱孫而已。契丹怒,數以責晉,延廣謂契丹使者喬瑩曰:「先皇帝北朝所立,今天子中國自冊,可以為孫而不可以為臣。且晉有橫磨大劍十萬口,翁要戰則來,他日不禁孫子取笑天下。」瑩知其言必起兩國之爭,懼後無以取信也,因請載於紙以備遺忘。延廣敕吏具載以授瑩,瑩藏其書衣領中以歸,具以延廣語告契丹,契丹益怒。越六年,德光犯京師,執延廣,召喬瑩質其前言,延廣初不服,瑩從衣領中出所藏書,延廣乃服。明都御史韓永熙官江西時,忽報寧王之弟某王至,韓託疾乞少需,密遣人馳召三司,且索白木几。王入,具言兄叛狀,韓辭聵莫聽,請書,王索紙,左右舁几進,王詳書其事而去。韓上其事,朝廷遣使按無跡。時王兄弟相歡,諱無言,使還。朝廷坐韓離間親王罪,當辟,械以往,韓上木几親書,乃釋。本朝睢州湯文正公斌巡撫江蘇,河督靳輔議罷濬海口工,而起高郵車邏鎮築高堤,束內水高丈餘不能出海,總督于成龍力排其議。仁廟命尚書薩木哈、學士穆成格會公及總漕徐旭齡合勘,兼問七州縣耆老。淮南士民言海口不宜罷工者十八九,謂宜幷罷者亦十之一二。使者意嚮之,公力爭,使者曰:「公言吾當口奏。」及公內召,上語及海口,公對「一丈有一丈之利,一尺有一尺之利。」上愕然曰:「爾時汝胡不言?」公具陳前事,召二人與質對,二人強辨,公徐曰:「某故知有此,汝行後,即彙士民呈牒並某議具文書印冊,存漕臣所,漕臣亦如之存巡撫所,檄取,旬日後可覆視也。」二人語塞。上怒,立罷之,而發官帑,遣工部侍郎孫在豐往濬下河。此皆得思患豫防之道者,非明燭於幾先而慮周於事後,其孰能之?

張春舫[编辑]

同邑張春舫大令枋,績學能文,舉嘉慶辛酉孝廉,由教習得知縣。己卯歲將選矣,是科捷禮闈。試卷首題「脩己以安百姓」,誤書「脩」作「修」,磨勘罰停。於庚辰歲殿試,以知縣歸進士班銓選,因賦游仙詩云:「可憐一闋霓裳詠,證果翻遲十二年。」時歸班者約十二年方選。旋於甲申歲卒。

溫稼生[编辑]

溫稼生工部,余癸巳、乙未入都皆與同行,留寓全浙老館,與鄭拙言學博三人同院而居。余與拙言閉門習業,稼生則歡場結客,角酒徵歌,偶一拈毫,頃刻成文,才鋒鍔鍔,余自愧弗如也。丙申同捷春闈,授職後以工曹需次稽遲,鬱鬱不得志,益縱酒自放。癸卯秋,以疾卒於京邸,年僅四十二。余哭以詩云:「慘絕郵亭訃,天涯別淚澘。羈魂千里外,幻夢十年間。少妾淹空邸,新納姬人,尚留都中。衰親慟故山。傷心江上雁,同去不同還。」「憶作春明客,深情獨我知。癸巳、乙未計偕入都,皆同寓寄園。聯吟花寫韻,贈別柳攀絲。丙申夏捧檄出都,君餞飲於陶然亭,賦詩贈別。豈意重逢日,翻成永訣時。庚子秋,晤君於武林,匆匆話別,詎知竟不復見!千秋身後事,珍重一編詩。」稼生工吟詠,善寫山水,嘗自題畫扇贈余曰:「春明聯袂已經年,鄉樹蒼茫隔遠天。記取他時歸隱地,白雲青嶂霅溪邊。」斯人已矣,遺墨猶新,每一展誦,輒為欷歔累日。

寄園銷夏圖[编辑]

道光乙未春試後,留寓都門,偕同人避暑寄園。園為休寧趙天羽給諫吉士故居,僻處城西,人迹罕到,古木參天,綠陰蓊翳。相與列坐清話,情志洒然。園之南,軒楹幽折,雜花滿庭,昕夕徙倚其間,把酒論文,不知身之是客。出都後,回憶前游,歷歷縈抱,因追繪成圖,賦詞二闋記之:「故老吟蹤賸。百餘年,風流闃寂,室廬猶韻。宦隱園林稀熱客,片席名山栖穩。溯往事,殘碑同認。手種榆枝高出屋,鬱蒼蒼、界斷紅塵境。新月上,瀉涼影。闌干十二通花徑。想樽邊、掀髯嘯傲,幾經閒凭。踠地筠簾低不捲,半榻爐烟搖暝。似前度,敲詩清景。雨過空階苔翠合,早一天,秋意來疏鬢。茶夢熟,北窗枕。」金縷曲。「掩重門、碧雲深鎖,林蟬時遞幽響。繩床竹几安排好,人在羲皇以上。偕偃仰。任大扇、寬鞋箕踞形骸放。閒情跌宕。趁菡萏香濃,芭蕉葉滿,索醉倒佳釀。招涼地,數處軒櫺虛敞,囊琴攜共來往。人生能幾知音聚,況有烟霞供養。天末望。算別後、光陰倐忽年過兩,迢迢結想。問畫裏亭臺,三千里外,舊侶更誰訪?」摸魚兒。

嚴比玉[编辑]

嚴比玉太守與余同受業於沈鹿坪師,推襟送抱,情誼獨敦。太守好學工詩,兼有濟世之志。官滇南,循聲懋著,方將超擢,遽以疾卒。遺稿未刊,記其昔時游西湖句云:「風來雲氣初離樹,雨過泉聲尚滿山。高寺鐘聲隨落,隔江山勢擁潮來。」赴都謁選留別同人句云:「千里關河成獨往,廿年燈火負初心。」皆可傳也。

弈國手[编辑]

本朝弈國手首稱范西屏世勳,施襄夏紹闇次之,皆海寧人。范著桃花泉棋譜,施著弈理指歸,並行於世。施性純孝,父病刲股。工詩善琴,不獨以弈見長。近時海寧陳子仙亦善弈,海內少雙。

鬬蘭[编辑]

鬬草見於歲華紀麗,鬬茶誌於茶錄。中州集馮內翰璧致仕,居菘山龍潭,山中多蘭,每中春作花,山僧野客,人持數本詣公,以香韻高絕為勝,少劣則有罰,謂之鬬蘭。此事類書罕載。

鄉闈覆試[编辑]

北闈鄉試中式,向無覆試之例。道光乙未科,南海曾公望顏知貢舉事,奏稱頂冒代倩之弊日甚,請定覆試之制,得旨允行。是科以文理不符被黜者二人。直省鄉試中式覆試,則始自道光甲辰科,以中式者多抄襲陳文,遂定斯例。

王笠舫[编辑]

會稽王笠舫大令衍梅,豪於詩,嘗謁蕺山書院掌教奉賢陳古華太守廷慶,適有饋江瑤柱者,太守曰:「子能為我用饞字韻賦此者,當烹以酌子。」因押全韻成詩,其警句云:「升沈一柱觀,闔闢兩當衫。」太守歎賞,稱為絕唱,遂命歌者奉觴以酬之。大令有三月五日寄家人詩云:「與月樂天花樂地,將詩驚鬼酒驚人。」筆意奇崛。又有和孟郊古別離云:「黃金最輕薄,買取別離愁。不若長貧賤,同心到白頭。」寓意微婉,深得風人之旨。大令性嗜酒,病劇,致書盱眙汪觀察云任云:「日來飲酒,如曹子建之才之多;每日所嘔之血,亦如曹子建之才之多。」未幾下世。

朱笠亭說詩[编辑]

海鹽朱笠亭大令炎,博雅工詩。其評沈歸愚尚書唐詩別裁集,直抉作者心源。弁言一則尤足為後學指迷,云:「是集嚴於持擇,辨格最正,一切傍門外道,芟除殆盡,以之導後學,是為雅宗。入手須辨雅俗,近今有兩種格體,一為考試起見,讀試帖如翦彩刻繪,全無生氣;一為應酬起見,翻類書,用故事,如記里點鬼,絕少性情。此固畢劫不知詩也。又或取法於古,各立門仞,亦有兩體:其從瀛奎律髓入手者多學山谷、江西一派,或失之俚;從二馮所批才調集入手者,多學晚唐纖麗一派,或失之浮。是皆不能無偏。且律髓止載律詩,才調集第及中、晚,亦頗未備。又若阮亭三昧集立論太高,十種唐詩散入各集,未易尋其塗徑,故惟歸愚先生此書最便拾誦。此書外,更取阮亭古詩選玩習,則五七言詩已得其大凡。再以十種唐詩參看,近體亦略該備。然後於文選、樂府采擷菁華,於宋、元名人詩集博其機趣,揮霍萬象,惟我所欲矣。」

王廉訪[编辑]

睢州王廉訪繻,由知縣起家,卓著循聲。屬邑民安某客於外,繼妻高氏通於劉某,忌前妻之女言其情,謀亂之,女不從,共戕女以死。公曰:「高母道已絕,仍照故殺子女律擬,其何以戒為繼母而淫且毒者?」遂比照故殺夫前妻之子律論斬。具題,報可。遂著為例。其為江南按察使也,宿州某生擕妻子授徒某氏家,其妻臨產,妻兄之女來視,數日,妻子均中毒死。館人曰:「若與妻兄有隙乎?」曰:「有之。」曰:「是矣,必令其女置毒也。」生控於州,刑訊,女不勝楚,遂誣服。公疑之,問館中來往者何人,女曰:「祇十二歲學徒耳。」召而曲誘之,曰:「師抶我急,因置磇麪中。」生之妻兄乃得釋。無錫民某與攻皮之匠毆,已而匠死。有僧故與某仇,證為傷重致然,令如僧所誣論擬。公察鬥毆日月在保辜限外,因詰曰:「傷久何得不醫?」具言醫矣,檢所用方,則匠死傷寒耳,僧乃伏。平反多類此。蘇州胥門外有坊,曰「民不能忘」,為湯文正公建也。公與同鄉。民即鐫公姓氏於其次。

梁學士[编辑]

錢塘梁山舟學士同書,為文莊公詩正長子。二十五歲舉乾隆丁卯科孝廉,三十歲應壬申恩科會試,未第,特旨賜與殿試,入詞林。三十六歲大考二等,擢侍講,是年丁所後父艱歸。既澹於榮利,又素鯁介,恐不諧於俗,服闋後引疾不復出。嘗賦詩云:「一事比人差勝處,不曾強仕已歸田。」

墨譜[编辑]

明方于魯墨譜,程君房墨苑,繪刻精工,藝林清賞。較其優劣,當以墨譜為勝。墨苑中自著序記,語涉矜誇,其搜羅名人題贈雖多,而如顧秉謙、沈等筆札亦皆載入,未免薰蕕相雜。且此書為文房清玩,乃臚列時人,備誌科第、官爵,殊乖雅道,不若墨譜之能得體要也。譜中載汪仲淹墨書述于魯之言曰:「試墨如試金,當略其色澤,求其神氣。其法用紫石研,注水涓滴同磨,多少同。磨之一縷如綫,而鑑其光:紫為上,黑光次之,青又次之,白為下,黯沕無光,或有雲霞氣,又下之下也。」此數語可為相墨金針。

沈漢甫[编辑]

震澤沈漢甫茂才金渠,好學能文,屢試不遇,鬱塞無聊之思悉於詩寓之,著有春風廬詩集。句如:「竹色隱高屋,杏花明短牆。」「十里聲寂,一肩山影涼。」「雨聲寒客館,花事老山城。」「湖光吞樹小,山氣壓雲低。」「江上白波雙槳去,山前紅樹一僧歸。」「烟村半夜雞聲早,水國三秋雁影低。」「落日一星明樹杪,微波雙槳出蘋花。」皆妙。

岳忠武王銅印[编辑]

嘉慶戊寅,山陰李宏信以所藏岳忠武王銅印歸於棲霞嶺王祠,屬王廿四世孫秀元世守之。金壇段驤作記,摹刊祠壁。印準今尺寸六分有奇,厚三分。其文曰「武勝定國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湖北京西路宣撫使兼營田大使岳飛印。」陰文五行,行六字。凡三十字,蓋古印字之最多者。

李少司寇[编辑]

壽光李松園少司寇封,由翰林改刑部時,有翁強污其婦,婦爪傷翁面得免,畏其再逼,遂自盡。衆謂傷翁不孝,不宜旌。公謂婦此時惟恐不免耳,是無妨於孝,仍宜旌。錢文敏公維城從其言,由是遂知名。

鹿洲公案[编辑]

漳浦藍玉霖太守鼎元鹿洲公案,乃其尹普陽、潮陽時所紀,節錄以見折獄之良:陳氏兄弟伯明、仲定爭父遺田七畝搆訟,謂兄弟本同體,何得爭訟!命役以一鐵索縶之,坐臥行止頃刻不能離,更使人偵其舉動詞色,日來報。初悻悻不相語言,背面側坐,至一二日,則漸漸相向,又三四日,則相對太息,俄而相與言矣,未幾又相與共飯矣。知其有悔心也,問二人有子否,則皆有二子。命拘之來,謂曰:「汝父不合生汝二人,是以搆訟。汝等又不幸各生二子,他日爭奪,無有已時。吾為汝思患豫防。」命各以一子交養濟院,與丐首為子。兄弟皆叩頭哭曰:「今知悔矣,願讓田不復爭矣。」曰:「汝二人即有此心,汝二人之妻未必願也,且歸與計之,三日後定議。」翼日,其妻邀其族長來求息,請自今以後永相和睦,皆不願得此田。乃命以田為祭產,兄弟輪年收租備祭,子孫世世永無爭端。由是兄弟妯娌皆親愛異常,民間遂有言禮讓者矣。

西塞山[编辑]

湖北有西塞山,一名道士磯;湖州亦有西塞山,亦名道士磯。張志和漁父詞所云「西塞山前白鷺飛」,乃在湖州時作,而放翁入蜀記指為湖北之西塞山,廣輿記等亦沿其誤。

西南夷傳[编辑]

王伯厚謂柳州游黃溪記仿太史公西南夷傳。按:白香山冷泉亭記云:「東南山水,餘杭郡為最;就郡言,靈隱寺為尤;由寺觀,冷泉亭為甲。」鄧牧沖天觀記云:「兩浙山水之勝,最東南;由浙江西,杭最;由杭西,餘杭最;逆天目、大溪上,有十八里曰洞霄宮者,是為大滌洞天,又餘杭最勝處也。」史鑑韜光菴三天竺寺記云:「環西湖之山凡三面,西山為最佳;據西山之佳惟四寺,靈隱為最勝;領靈隱之勝有五亭,韜光為最幽。」蓋皆效其體也。

吴烈女[编辑]

湖州太湖濱綠葭灣吴烈女,以貧故養於夫家,夫曰李時新,佐父九臯治肆事於湖北,女獨與姑居。姑與疏族李大礮通,時來飲酒,使女給事左右,女不肯,姑怒,抶女無完膚。大礮與姑謀,幷污之以塞其口,姑於是為好言誘女曰:「大礮有恩於汝夫,汝善事之,汝夫歸,以汝為能報德也。」因出金跳脫與之曰:「此大礮所贈。」女取而擲之地。時六月六日,俗必食餺飥,姑與大礮共為餺飥,使女炊,女不肯炊,姑乃自炊之。炊熟,大礮與姑食,邀女共食,女不肯食,大礮強灌之,則啼而走。傍晚,女浴於室,大礮從暗中突出,欲走,門已閉,遂自後窗投於水。鄰嫗救之起,微有氣,至夜半蘇,復自投於水,竟死。族人以大礮逼姦致死報縣,烏程令莊有儀素不解事,縣人謂之「莊糊塗」者也。檢驗時,姑堅執大礮無逼姦事,竟以失足落水完案,時乾隆三十六年也。越二年,震澤縣盜案發,大礮論實坐斬,衆憤稍洩,而逼姦之案已結,無可翻,烈女不得邀旌典。至道光三十年,里人乃具呈當事,請旌於朝。歸安方燾作徵詩啟以表彰之,有「千尋雪浪淨滌淤泥,一片冰心朗昭河漢」之句。

詩分唐宋[编辑]

王右丞詩「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王介甫詩「蕭蕭摶黍聲中日,漠漠春鋤影外天」,同一詠鷺鸝也,一則妙合自然,一則巧極人工,唐、宋之分即此可見。

擔粥[编辑]

擔粥法始於明季嘉善陳龍正,𥳑而易舉。道光癸巳,林文忠公撫吴,冬薦饑,仿行此法,雇人挑赴各城,以濟老弱貧病,活人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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