堯峰文鈔 (四部叢刊本)/卷第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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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三十一 堯峰文鈔 卷第三十二
清 汪琬 撰 景上海涵芬樓藏林佶寫刊本
卷第三十三

堯峰文鈔卷三十二          門人𠊱官林佶編

 書一共十五首

  與曹木欣先生書一

琬聞昔者孔子之以道自任也葢當衰周之時王者之迹既熄學

校大壞太師瞽矇之官雖設而不能教士詩書六藝之籍柷敔鐘

鼓琴瑟干羽之具雖存而士亦不能自淑於是孔子起於布衣日

夜與其徒講求先王之文推明堯舜以來天人性命之旨以相授

受而其徒亦翕然從之然後其道大明當是之時所號為髙第弟

子者則有顔閔游夏之屬士大夫之交遊徃還者則有晏平仲蘧

伯玉左丘明之屬然丘明親受經於孔子及其爲傳猶不免傷教

SKchar義豓富而巫之失以致紛紜詆訶者訖數百年而終未有定則

丘明之於道也齟齬不合者多矣而孔子顧有取焉子游之以文

學友教也不及一傳再傳而荀卿氏則已指斥其流敉以為媮懦

憚事無廉恥而嗜飲食者矣葢考其所得不過得道之器數止爾

非有與於性命精微也而孔子登諸四科之列何也琬於是深歎

後之儒者其持論太髙其責僃太無已而孔子之教育人才如是

乎其不可及也使孔子必舉其道以律人則子游氏固可謂之賤

儒而左氏之議論文采亦必以聞人受戮矣此豈學者之所望哉

琬嘗辟之今夫匠石之操斧斤以入山林也伐其小者爲楹爲梲

爲狙蝯之杙其大者為楝梁為貴人富商之樿㫄葢自拱把已上

三圍四圍七圍八圍無不取也亦無不用也惟其取之之術博而

用之之途寛故凡天之所生山川之所蓄荆𣗥茨刺之所𫎇翳一

遇匠石吾未嘗見有棄材焉使教育人才而得若孔子殆亦學者

之良匠師矣今先生從事聖人之道致知而力行有年於此學者

苟不自放棄孰不褰裳攝裾疾趨先生之門哉顧琬少無郷曲之

譽壯而僃官於朝又無王公大人之援引黙黙退守自度無可表

見望先生之門而趦趄畏縮者屢矣不虞先生欲與之相見又欲

一觀其所爲雜文葢眞有意於孔子之教育人才者故敢以其說

進伏惟始終造就之幸甚

  與曹木欣先生書二

琬自與先生相見得聞髙論私心不勝向徃遂忘固𨹟以一言干

聼願竊附於左氏子游氏之後遽辱賜荅所以㢡勵過當非琬受

教之本意也夫琬之於道固有志焉而不逮者也當其少時頗好

韓吏部歐陽子之書及壯而始習六經又好諸家注䟽之書孜孜

矻矻窮日盡夜以用力於其中於是異同離合之必辨名物器數

之必晰義𩔖指歸之必加硏求不可謂不博且專也至於既久則

稍舉而筆之於文亦且曠然若有所見怡然若有所得矣至於又

久而微察之然後知其所得者或狃於才氣之偏所見者或出於

聰明之臆求諸聖賢之道逹於日用事爲而根柢於修已治心者

概未有合也故復戚戚然而憂惘惘然而惑以怠憂惑怠三者交

并其距道不逾逺乎顧先儒必言文爲載道之器琬竊謂此惟六

經語孟足以當之他如退之之原道永叔之本論則猶舉其麤而

遺其精SKchar其流而未遡其原也夫當其去陳言闢邪說毅然以𧺫

衰立教爲已任亦豈遂瞀瞀於道者然其中之蹐駮疏漏支離而

附㑹者已不為少矣又况固𨹟如琬者哉今先生之言曰儒者之

學本於天地仰觀俛察無徃而非道也是誠然矣然使觀天者止

知星辰之纒舍而曰天道盡此察地者止知山川形𫝑之脈絡而

曰地道盡此則是郭璞何承天僧一行之流皆可列於有道之士

也先生寧遂許之耶夫惟後之學者不精求道之大原而區區守

其一得之文自以爲察之皆醇而養之皆熟一倡羣和不曰仁義

之人其言藹如即曰未有不深於道而文至焉者噫其果遂深於

道邪抑猶有豪𨤲千里是非離合之分也此琬之所不敢安也故

願悉心受教於左右伏惟垂察焉

  與周處士書

自足下初入京師即聞韓武庫聖秋娓娓口足下不置已復遇劉

刑部公勇於邸舍其向僕稱道者悉如武庫而又加詳焉僕竊揣

此兩人者士大夫皆曰賢人焉其說必不虚且妄故願與足下相

見既見之後飲酒諧笑事事動人而獨未嘗告僕以古學者之道

何也僕於詞章之學本無深解三四年以前氣盛志銳好取韓歐

陽諸集而揣摩之日復一日漸以成帙當其快意之際舒楮磨墨

四顧無人亦若浩然自得於𮌎中者及其既成而復視之則後先

舛互首尾𣃔續面且爲之忸怩而心且爲之媿悔者竟日夕不止

葢其可以示人者少矣集中所存皆忸怩媿悔之餘也不自意爲

足下所闚見是宜如何規切教誨之哉今乃不然反用浮詞相推

譽非僕所望於足下也虞仲翔有言得一人知已死可不恨僕交

游衰少然於吳門得計子甫草於京師得梁御史曰緝今復得足

下而三不可謂之孤矣前御史奬勵僕過當僕且信且疑退而復

取韓歐陽集伏讀而深思之未嘗不歎其才識之練逹意氣之奔

放與夫議論之超卓䧺偉眞有與詩書六藝相表裏者非後世能

文章家所得望其肩項也於是僕之忸怩媿悔乃不減於徃時益

疑御史雖名爲知僕而其實猶未盡也豈知之而不以告告之而

不以誠邪抑有所深愛於僕而掩覆其短邪此未易為足下言也

足下方以灝博之學曠逹之思㢠出輩流又能周旋燕趙齊魯吳

越之郊所聞所見什伯於僕僕之待足下者與梁御史計子甫草

無異幸示䂓切教誨之言勿更用浮詞云云也

  與友人論内亂不與書

連日天雨道路泥濘不得奉教左右竊敢有請也琬下直時稍看

禮經經曰内亂不與外難不避此言如崔杼作亂晏子不死孫林

父作亂蘧伯玉從近𨵿出是也然實不能無疑考諸春秋如孔父

仇牧之事皆詳書而深許之夫齊宋衞三國皆内亂也士大夫殺

身之仁與保身之哲必非可臨時決擇者若不與者是邪則孔仇

知勇而不知義春秋決不當予若與者是邪則蘧晏為倖生何以

不見譏孔子且禮經獨非聖人之言乎此琬所以疑也孔悝見劫

於蒯瞶子羔不死而子路死之孔子兩以爲賢琬竊謂人情之所

愛莫過於生其捐軀截脰而不惜者爲名在爾今使死與不死均

不礙其賢則一旦多故又安得有奮然忘生者哉後世江徐死逆

邵之亂袁劉死蕭道成之亂通鑑畧無貶辭葢取春秋遺意也必

如禮經所說則漢之孔光揚雄賢於楚兩龔而齊之禇淵王晏之

徒舉可以末減其辠矣此學者所當盡心吾兄深通經傳必能發

明聖人之旨幸爲示及不宣

  與魏光禄書

琬自去秋以來日夕奔走郎署無由圭潔𠊱教於左右自分𫉬辠

之日久矣不意過䝉注存如此琬也何敢自外抑琬嘗聞之矣古

之君子欲獻其圭璧文錦必先之以皮帛今琬不能具尺皮束帛

以爲禮而徒以空言先之則其中之所挾者無圭璧文錦明矣然

區區之心猶不能自已故欲采蔬酌醴奉迎玉趾而私自逹其固

𨹟焉其在春秋之時列國卿大夫相見賦小雅瓠葉之詩杜氏以

爲古人不以微薄廢禮雖SKchar葉菟首猶願與賓客享之然則琬之

所薦者亦如是而已伏惟鑒而許之幸甚

  與梁御史論正錢録書

別後再讀吳氏正錢録其例甚嚴其詞甚辨誠有功斯文不小然

琬竊謂學者之讀書也不可以無和平之心周詳博大之識也斯

二者既具而又能爲之徃復曲折於其中然後作者之是非可得

而論定矣若但盛氣以相攻撃而商𣙜未安則必有偏駁之病考

證未悉則必有鹵莾疏漏之病我以我之說而彼又以彼之說紛

紜攘臂訖無所止此雖如柳子之非國語吳縝之唐書糾繆猶不

免於後人之議而况其下此者乎辟之有大盗於此有司旣𫉬其

人必當考求其臧證推原其出沒之蹤窩藏之處各得其實然後

殺之而不敢爲異詞假使無原臧無見證出入不知其蹤窩藏不

得其處不俟其案之定而上諸司敗是終爲疑獄也能保無人焉

爲之平反哉今此書非不例嚴而詞辨然而其中所列尚有不合

殆有如前之所謂偏駁疏漏者得母盛氣以相攻撃而未暇商𣙜

考證與恐不可謂之定案也夫琬之於錢非有門牆之雅桮酒殷

勤之歡也平時所以刺譏其文章殆不遺餘力而於此反爲異論

豈有左右袒於其間哉誠欲吳氏和平其心博大其識徃復曲折

以得錢之是非所在而徐徐筆之於書則庶乎其無憾矣不然此

書一出必無以服錢之心而杜其口也琬嘗恨文章之道爲錢所

敗壞者其患不減於弇州大圅而錢氏門徒方盛後生小子莫不

附和而師承之故舉世不言其非幸而有一吳氏不量氣力以與

之爭而又不得其要領豈不大可惜哉故琬之言此亦欲䕶持斯

文而助吳氏之不逮於萬一也然吳氏方用才學自負而琬顧以

空踈之𮌎迂濶無當之見刺刺於其側不以爲狂易則以爲輕薄

耳度彼所敬事者惟先生一人故不敢陳之於吳而以私於執事

其說具在別𥿄幸微引其端使加改竄是亦朋友之忠告也如有

未當乞更䟽示

  荅王進士書

琬啓比辱枉顧命作賢姊節烈傳琬誠不敢固辭然所示事實不

免太簡如尊大人官諱氏族俱不書賢姊既亡於井何時購得其

尸以殯又不書此皆其大者得更賜教爲幸琬嘗思古之所謂忠

孝義烈者其身雖亡其容貌動止雖不可得而見而其氣則浩浩

然落落然流被天壤上自名公鉅卿下自里巷之氓以至婦人豎

子莫不樂頌其姓氏及其有可感者則又相顧太息不知涕泗之

流落也故雖愈久而愈不可磨滅相距㡬千百年猶昭灼在人口

耳此豈繋乎文章之有無耶然而有志之士猶欲奮起而為之紀

載者何哉非謂忠孝義烈之名恃此而後不朽也直以文章不能

無故而作必借他人之事而發之以稍見其𮌎中之竒而取重於

後世或所遇非其人所書非其事則雖有上下馳騁瑰瑋詭異之

詞決不及傳或遇得其人矣而行事不加恢竒則其詞雖傳亦決

不及於久逺故尤愼擇其所得而詳書之昔李習之有盛名於唐

然獨自述其所叙髙愍女楊烈婦爲不在班孟堅蔡伯喈下近世

歸震川先生亦號東南大儒尤沾沾自喜者惟在作張氏女子神

異記亦可窺見前賢之用心矣而流俗不察妄相推許遽謂文章

之權可以褒寵死者㡬欲自比於夫子之春秋不亦夸而難信矣

乎琬才學憃𨹟使廁於李習之歸震川之列必當㥏顔汗下然其

私淑諸人者殆有年矣方欲借足下所示以自傳其文章故先略

道所見伏冀省覽不宣

  與王處士書

琬啓自去河間後每入逆旅輙發先生文讀之驚歎不已中間如

藺副使郝太僕傳胡孺人夀序等篇尤有卓見琬入仕以來數

利禄所驅雖亦嘗以其餘日有志經史之學而茫乎未渉其涯汶

汶乎未測其㡳裏此儒者之所悔恨而賢士大夫之所屛棄不録

者也今夫通邑大都莫不有萬家之衢百物之肆上自珠玉綺繡

下訖器用服食之𩔖煌然襍然取之具足於是行旅之人挾金而

求貨者轂相交趾相錯祍袂相聮各得厭其所欲而去可謂緐且

庶矣然使游閑無資者過之則雖㫄皇歎羨於其間猶無益也今

琬之於經史其識不足以窮古人之微其才不足以逹古人之變

而又嘗以簿書役其心徃來醻酢勞其力朝誦夕忘一無所得辟

諸無資之人亦徒㫄皇歎羨於衢肆之間耳是安能厭其所欲哉

若先生則不然其識足以窮古人之微其才足以逹古人之變而

且名不挂乎仕籍身不至乎國門凡所謂簿書醻酢之𩔖舉皆蕭

然捭去故能一志凝神以求聖賢之遺緒而陶然自樂於環堵之

内及其發爲文章氣厚詞豐如風雨之驟至如日月之四燭如尊

彞俎豆之淵然𮟏古而實可以利物濟用殆亦無愧於作者矣詩

傳有之曰干旄賢者樂告以善道也鄭氏謂衛文公臣子建旄乗

數徃見賢者於浚邑是爲好善故賢者有善道則樂得而告之

情無所吝琬既廹於公家之事不能匍匐數百里以與先生相見

至於其才其識俱無足取而區區好善之心猶欲自比於干旄之

大夫願先生有以告我而無吝也

  荅陳靄公論文書一

琬頓首頓首前在劉比部坐中幸得與足下解后既别而比部盛

稱足下之文以爲不減古人然猶未暇詳也既又遇計子甫草復

稱足下所爲邉大綬傳等作僕私心向徃之至而性䟽且嬾不能

樞衣請業自分見絶於左右矣而足下乃從三百里外辱書殷勤

中間稱謂過卑儼若後進之爲禮者豈僕所敢當哉僕年弱冠時

稍知學爲詩歌古文辭亦思奮其頭𧢲以附東南士大夫之後而

器識𨹟劣卒無成就一旦出仕於 朝不習世務數遭轗軻於是

年比四十而精氣衰耗頭白齒豁翻然思退不復敢以文學之事

與士大夫度長絜大久矣不意足下過采其虚譽謬加推許且又

紆其詞曰未讀僕之文究不敢深信夫足下疑僕是也猶幸僕與

足下文疏而誼淺耳萬一朝夕過從得盡讀僕之文觀其行事而

聽其議論則必且誚之爲迂詆之爲誕爲偽矣夫豈獨疑焉而已

乎然竊惟髙義不敢不報嘗聞儒者之言曰文者載道之器又曰

未有不深於道而能文者僕竊謂此言亦少夸矣古之載道之文

自六經語孟而下惟周子之通書張子之東西銘程朱二子之傳

注庶㡬近之雖法言中說猶不免後人之議而况他文乎至於爲

文之有𭔃託也此則出於立言者之意也非所謂道也如屈原作

離騷則託諸美人香草登閬風至縣圃以𭔃其𦍕狂司馬遷作史

記則託諸游俠貨殖聶政荆卿輕生慕義之徒以𭔃其感激憤懣

者皆是也今足下當浮靡之日獨侃侃持論以爲文非明道不可

洵乎豪傑之士超越流俗者也而顧以𭔃託云云者當之又謂惟

道爲有力則僕不能無疑僕嘗徧讀諸子百氏大家名流與夫神

仙浮屠之書矣其文或簡錬而精麗或䟽暢而明白或汪洋縱恣

逶迤曲折沛然四出而不可禦葢莫不有才與氣者在焉惟其才

雄而氣厚故其力之所注能令讀之者動心駭𩲸改觀易聽憂爲

之解頤泣爲之破涕行坐爲之忘寢與食斯已奇矣而及其求之

以道則小者多支離破碎而不合大者乃敢於披猖磔裂盡決去

聖人之畔岸而翦㧞其藩籬雖小人無忌憚之言亦常襍見於中

有能如周張諸書者固僅僅矣然後知讀者之驚駭改易𩔖皆震

於其才懾於其氣而然也非爲其於道有得也吾不識足下愛其

文將遂信其道乎抑以其不合於道遂幷排黜其文而不之録乎

夫文之所以有𭔃託者意爲之也其所以有力者才與氣舉之也

於道果何與哉古人之爲文也其中各有所主有假文以明道者

有因文以求道者有知文而不知道者足下好古博文孜孜肆志

於詞章之學積歲年於此儻又能因之以闚見大道之端倪則雖

以僕之𨹟劣衰耗且將欣然執鞭之不暇如曰吾所寄託皆道也

僕未讀足下之文不知其視周張諸書醇疵得失相距㡬何而立

說云云則無乃近於如前之所述儒者之夸辭乎㦲故終不能無

疑僕之疑足下亦猶足下之疑僕也文雖小技然而其原不深者

其流不長古人所以取喻於江海也誠欲進求作者之指要則上

之六經三史具在次之諸子百氏下訖唐宋大家諸集亦具在足

下習之既久而翫之既熟矣其詳擇而審取焉可也顧舍此不論

而區區惟嘉靖隆慶諸君子是詢溯流而㤀原非所仰望扵足下

也意者矜僕之𨹟劣姑欲借此以少嘗試之耶則僕所不能測知

者矣僕過不自量畧陳其迂誕之說伏祈賜之教誨敢不唯命是

聽琬頓首不宣

  荅陳靄公書二

琬啓前倉卒報書媿無以仰副足下之意兹者休沐少暇故願更

竭其愚來書論文以明道立說僕一讀再讀歎為知言竊意足下

於此必當上述孔孟次陳濂洛𨵿閩之書最下亦當㫄采前明薛

文清王文成陳公甫羅逹夫諸賢之說爲之折衷其異同硏晰其

醇駁而相與致辨於微芒疑似之間庶乎於道無負矣而不虞書

末乃泛及於晚近諸君子也然則足下之意固不在於道亦止以

其文而已如以文言之則大家之有法猶奕師之有譜曲工之有

節匠氏之有繩度不可不講求而自得者也後之作者惟其知字

而不知句知句而不知篇於是有開而無𨵵有呼而無應有前後

而無操縱頓挫不𢿱則亂辟諸驅烏合之市人而思制勝於天下

其不立敗者㡬希古人之於文也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之欲其髙歛之欲其深推而

逺之欲其雄且駿其髙也如垂天之雲其深也如行地之泉其雄

且駿也如波濤之洶湧如萬騎千乘之奔馳而及其變化離合一

歸於自然也又如神龍之蜿蜒而不露其首尾葢凡開𨵵呼應操

縱頓挫之法無不僃焉則今之所傳唐宋諸大家舉如此也前明

二百七十餘年其文嘗屢變矣而中間最卓卓知名者亦無不學

於古人而得之羅圭峰學退之者也歸震川學永叔者也王遵巖

學子固者也方正學唐荆川學二蘇者也其他楊文貞李文正王

文恪又學永叔子瞻而未至者也前賢之學於古人者非學其詞

也學其開𨵵呼應操縱頓挫之法而加變化焉以成一家者是也

後生小子不知其說乃欲以剽竊模擬當之而古文於是乎亡矣

今足下之言曰無寄託而專求之章法詞令則亦木偶之形支離

之音是見後生之剽竊模擬而故爲有激之言也由僕觀之非窮

愁不能著書古人之文安得有所謂無𭔃託者㦲要當論其工與

否耳工者傳不工者不傳也又必其尤工者然後能傳數千百年

而終於不可磨滅也孔子曰言之無文行而不逺夫有篇法又有

字句之法此即其言而文者也雖聖人猶取之而足下顧得用支

離木偶相鄙薄乎噫何其過論也僕不佞不足與知乎此語狂且

直祈賜裁荅琬再頓首

  與計甫草論道書

昨相見時足下曾說論語朝聞道一章悤悤未暇徃復然不可遂

已聊爲足下陳之足下謂孔子所聞者非日用常行五倫之道私

心竊有未安君子之道四所求乎子臣弟友者此中庸孔子之言

也夫道若大路然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者孟子之言也足下亦

嘗降心於中庸孟子諸書而濳味其旨乎否也五倫之道非他即

其賦於天爲命禀於人爲性發於知𮗜之靈而爲心者也是故聖

人之存心存此而巳復性則復此而已逹天知命亦逹此知此而

已儻使舍其日用常行而欲求所謂性命於怳惚不可知之地是

異端也是淫詞邪說也足下顧引子貢之不可得聞爲證而盛言

是道有不傳之秘則㡬以佛氏之無法可說與不立語言文字者

待聖人矣不知足下將援佛以尊孔子耶抑誣之也朱注之釋不

可得聞曰教不躐等其說甚爲易曉而足下棄置不用足下之於

朱註也童而習之既用之以補諸生又用之以入上舍又用之以

舉郷試而柰何獨悖其說於講學耶夫上之則誣孔子下之則悖

朱子無一可者也得非有所陷溺而致然與足下又謂日用常行

之道雖下愚亦可與聞當無所俟乎孔子此益誤矣自大道不明

而諸子紛紜之學以熾或遯於虚無或騖於名法或流入於尚同

兼愛敢爲放言髙論以炫惑天下之聰明天下將靡然從之而其

他則又有鬻拳之忠申生之孝荀息之不食言郷原之徒之廉潔

忠信𩔖皆道之所不與者故聖人以聞道爲難講之不厭其詳辨

之不嫌其審舉凡非禮之禮非義之義無不研晰而折衷之以明

其毫𨤲千里之謬而一返之乎中正然後得爲聞道孔子之言聞

也又豈佛氏之聞熏聞脩耳門圓照三昧之說㦲足下素習禪宗

宗門之教機鋒義諦固有不可思議者然欲合孔子之道與禪爲

一則辟諸傾乳入酒終於酒乳俱敗矣愚願足下愼之母使爲知

道者所笑

  與王敬哉先生書

琬少孤失學不能通知先王六藝之旨幸而習爲時文得竊科第

叨居郎署之末當此之時氣盛志銳方欲自奮於功名之途猶未

暇學也曾不數載不幸而橫被詿誤左官司城退與胥史爲伍加

以文牒簿書之繁奔走期㑹之冗自分力不能任當無復振𧺫之

日矣而㑹上官念其文士又哀憐其以非辠被黜稍寛假之以時

日然後得從容閉户盡發其所藏六經三史詳讀而細繹之則又

其識不能窮義理之微其才不能逹古今之變雖時時憊精疲思

作為文章以求發攄其感憤不可如何之心而蹇澀𨹟劣卒無以

進希作者之萬一宜在擯而不録之列久矣而不謂虚名之得徹

左右也伏惟先生年雖至而志益勤位雖尊而德益懋勳名學術

載於史書而逹於海内士大夫之口此豈後進小生所宜以其菲

才淺識蹇澀𨹟劣之文上塵門下之觀覽而禆補其毫末者㦲顧

先生惓惓懇懇下文不倦誠有合於周詩遐不作人孟子樂育英

才之義故雖陋劣如琬者亦䝉記憶而見齒其姓氏琬過不自量

深以得出於大賢之門爲喜然而實非其人也竊恐有累先生知

人之明與其好士之雅是以遲囘瞻顧且前且却者數月於此昨

錢進士中諧復傳述先生之言欲觀其所爲襍文故敢繕冩舊作

序傳十篇伏祈賜之教誨不勝惶愯待命之至

  荅王玉銘先生論兵餉書

昨接手教極論兵餉事宜上述明初設餉司之義次述倪鴻寳先

生幷新舊練餉三司爲左右二司之故謬許琬在部能不辟勞怨

誘之使言誠見先生憂勤 國家至意雖家食未嘗頃刻㤀也然

今之事𫝑大叚與徃日不同漢堂上所心疑者司屬有弊耳琬未

審其獨疑漢司乎抑幷疑滿司也漢司發一議具一稾上不能得

諸堂上次不能得諸同官最下不能得諸書辦其亦何弊之敢爲

而顧以此疑之亦少過矣所可慮者書辦𠋣滿司爲城社滿司借

書辦爲囊橐從來局面本不可破徃日正頼先生不惜齒頰與之

枝梧耳今則不然漢堂上之於滿司官也執禮甚恭聽其言如響

今日改一漢稾而曰唯唯明日改一漢稾而又曰唯唯然則滿司

其何所憚而無弊㦲琬見自今以徃書辦視漢堂上如騈拇視漢

司官如贅肬日復一日漢人之權必盡爲書辦所移而不之覺也

局面一壞何所㡳止琬竊痛之過不自料遂不能黙黙其間然而

猶未敢盡言也言諸司中者什三四而止耳言諸堂上者什一二

而止耳顧且羣𧺫而譁焉不以爲愚則以爲狂且𡚶使琬得盡吐

之其受𧩂當如何也然則先生知琬之不避勞怨而抑知其欲言

而不得言者乃更多也左右二司誠不可廢矣然琬左司官也儻

一旦昌言無諱必不但譁爲狂且愚而已必謂琬隂有所不便而

陽駕之於公論則是琬乃蠧之魁也夫孰能聽之哉數月已來事

埶譸張執掌更換户部之是非利SKchar當事所𨤲剔者㡬何建豎者

㡬何其於先生所謂提綱挈領爲國家數千百年之計者未審

有當豪毛否也左司既廢琬於歷年存賸兵餉見在清查但求㓗

身寡過而去如先生之言非琬所能及亦非所敢知也伏惟先生

垂察

  荅李舉人論以史證經書

昨足下見琬春秋諸論遽䝉手教之辱謂古人以經證史不以史

證經解經諸作不當參以後世事其說甚辨然非琬所敢安也琬

不能探援祕籍以相醻荅試舉里塾諸童䝉所𢘆誦者爲足下言

之幸足下少降心平氣而聽焉昔子程子之傳易也於屯之九五

則引魏髙貴鄉公唐僖昭二宗以證之於師卦則引淮隂侯於六

五則引郭子儀相州之敗以證之於否之九五則引王允李德𥙿

以證之於遯之彖於未濟之九二則又引王允謝安子儀李晟以

證之於坎之六四納約自牗則引漢四老人之定太子爲之反覆

其故而痛切申明之此即解經者以史證經之明驗也如其不可

以爲證則淮隂侯以下諸人之事豈不皆出於史乎至於楊廷秀

易傳引史尤多其他若胡康侯之傳春秋鄭伯謙之論周禮舉莫

不然彼歐陽永叔蘇明允諸作偶不及史耳非其果不可以證經

也如果不可以為證則易春秋傳與太平經國書決不𡚶引漢唐

也明矣抑琬又聞春秋經中之史不當用易詩禮三經爲比今之

士大夫果能上下數千百年悉取春秋與漢唐宋之所以安危治

亂以訖君子小人之用舍進退或同而異或異而同者無不哆口

抵掌馳騁徃復其間而又能著諸文章成一家言以爲後世有國

有家者之龜鑑此亦曠代之軼才也雖使借經立說而參之以後

世之事謂之以史證經可也謂之以漢唐宋之史證春秋之史亦

無不可者其殆子朱子所云解經而通世務者也惜乎今猶未見

其人而琬又學識憃𨹟不足以任之耳足下宜早自奮勉用此倡

導後生而顧爲之詞曰史不可以證經然則琬尚奚望哉昌言無

忌希賜裁荅

  與梁曰緝論𩔖稾書

今之讀某文者不曰祖廬陵即曰禰震川也其未讀某文者亦附

和云云悠悠耳食之論某聞之未嘗心服而首肯也何也凡爲文

者其始也必求其所從入其既也必求其所從出彼句剽字竊歩

趨尺寸以言工者皆能入而不能出者也古今人雖不相及然而

學問本末莫不各有所㑹心與其所得力者即父子兄弟猶不相

假借而况廬陵震川乎以某之文上視二君子其氣力之厚薄議

論之醇疵局法之工拙固已大相區絶矣至其得力㑹心之所在

可以自喻不可以語人亦豈能驅之使盡同古人邪某嘗自評其

文葢從廬陵入非從廬陵出者也假使拘拘歩趨如一手模印辟

諸輿臺皁𨽻且不堪爲古人臣妾况故與之揖讓進退乎宜乎譽

某而某不之許也今䝉先生云云實爲㢡𠎥過當至謂原流派別

出於南渡諸家苟非知已不能深悉其本末洞然如此也彼耳食

附和之輩駢足林立果有當於某否耶又某初不解作詩十年以

來信口率筆尤與唐人相濶近以數詩示人其人報之曰盛唐盛

唐某駭詢其故則曰此某公之言也士大夫徃徃𩔖此姑述之以

助左右一笑



堯峯文鈔卷三十二終

 康熙壬申三月十日已未謹録於樸學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