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戴禮記/保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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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爲天子,三十餘世而周受之;〈凡三十一世。〉周爲天子,三十餘世而秦受之;〈凡三十七世。〉秦爲天子,二世而亡。人性非甚相逺也,〈孔子曰︰「性相近。」〉何殷周有道之長,而秦無道之暴?〈暴,卒疾也。〉其故可知也。
古之王者,太子及生,固舉之禮,〈古,即殷周時也。〉使士負之。〈卜其吉也。〉有司叅夙興端冕,見之南郊,見之天也。〈叅職,謂三月朝也。端,正也。冕,服之正。〉過𨵗則下,〈敬君典法之處。〉過廟則趨,〈遙𨵗,故下望廟則趨。〉孝子之道也。故自爲赤子時,教固以行矣。昔者,周成王幼,在襁褓之中,召公爲太保,周公爲太傅,太公爲太師。〈武王崩,成王十有三也,而云「在襁褓之中」,言其小。〉保,保其身體;〈保,謂安守之。〉傅,傅其德義;〈傅,猶敷也。〉師,導之教順︰〈師、傅之教大同也。師主於訓道,傅即受而述之。《書叙》曰︰周公爲師,召公爲保,相成王爲左右也。〉此三公之職也。〈今《尚書》說三公,司馬、司徒、司空也。《尚書》反《周禮》說,而文與此同,故先儒論者多依此爲說也。〉於是爲置三少,皆上大夫也。〈卿也,謂之孤也。〉曰少保、少傅、少師,是與太子宴者也。〈記者因成王幼稚,周公居攝,又以王少漸賢聖之訓,長終封禪之美,故據其成事。成事同於太子,而始末叙之,取明殷周之隆,師友爲先也。〉
故孩提,〈三少又親近,故孩提而敎之。〉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禮義以導習之也,逐去邪人,不使見惡行。於是比選天下端士孝悌閑博有道術者,以輔翼之,使之與太子居處出入;故太子乃目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左視右視,前後皆正人。夫習與正人居,不能不正也;猶生長於楚,不能不楚言也。故擇其所嗜,必先受業,乃得甞之;擇其所樂,必先有習,乃得爲之。〈恐其懈墯,故以所味好而誘之也。〉孔子曰:「少成若性,習貫之爲常。」〈言人性本雖無善,少教成之,若天性自然也。《周書》曰︰習之爲常,自氣血始。〉此殷周之所以長有常道也。〈其太子幼,擇師友亦然。〉
及太子少長,知妃色,則入于小學,小者所學之宫也。〈古者太子八歲入小學,十五入太學也。〉《學禮》曰:帝入東學,上親而貴仁,則親䟽有序,始恩相及矣。帝入南學,上齒而貴信,則長幼有差,始民不誣矣。帝入西學,上賢而貴德,則聖智在位,而功不匱矣。帝入北學,上貴而尊爵,則貴賤有等,而下不踰矣。〈成王年十五,亦入諸學觀禮巿政,故引天子之禮以言之。四學者,東序、瞽宗、虞庠及四郊之學也。春氣温養,故上親。夏物咸小大殊,故上齒。秋物成實,故貴德。冬時物藏於地,唯象於天半見也,故尚爵也。〉帝入太學,承師問道,退習而端於太傅,太傅罰其不則,而達其不及,則德智長而理道得矣。此五義者旣成於上,則百姓黎民化緝〈「輯」,一作「緝」。〉於下矣。學成治就,此殷周之所以長有道也。〈成王學並於正。三公也,獨云太傅學中言。〉
及太子旣冠成人,免於保傅之嚴,則有司過之史,有徹虧膳之宰。〈太子齒於學,有榎楚之威。成王雖幼,固與成人等,且王旣冠。〉太子有過,史必書之。史之義,不得不書過,不書過則死。過書,而宰徹去膳。夫膳宰之義,不得不徹膳,不徹膳則死。於是有進膳之旍,〈堯置之,令進善者立於旍下也。〉有誹謗之木,〈堯 之,使書政之𠎝失也。〉有敢諫之皷,〈舜置之,使諫擊之,以自聞也。〉皷史誦詩,〈賈誼云︰敢諫之皷,瞽史誦詩。然「瞽」與「皷」,聲誤也。夜及謂字誤。〉工誦正諫,〈工,樂人也。瞽官長誦,謂隨其過誦詩以諷大人,諫足之義,使於瞽叟。〉士傅民語;習與智長,故切而不攘;〈量知受業,故雖勞能授也。〉化與心成,故中道若性;〈觀心施化,故變善如性也。〉是殷周所以長有道也。
三代之禮,天子春朝朝日,秋暮夕月,〈祭日東壇,祭月西壇,故以別內外,以端其位。〉所以明有別也。〈教天下之臣也。〉春秋入學,坐國老執醬而親饋之,〈中春舍菜合儛,仲秋班學合聲,天子視學而遂養老。〉所以明有孝也。〈教天下之孝也。〉行中鸞和,步中《采茨》,〈一作「薺」。〉趨中《肆夏》,〈車亦應樂節步,又中𤧑聲,互言之也。《爾雅》曰︰堂上謂之行,門外謂之趍。《周禮》及《玉繅》曰︰行以《肆夏》,趍以《采茨》。此云「步中《采茨》,趍中《肆夏》」。又云「行以《采茨》,趍以《肆夏》」。則於大寢之內奏《采茨》,朝廷之中奏《肆夏》,與《周禮》文誤也。〉所以明有度也。〈敦天下儀也。〉於禽獸,見其生不食其死,聞其聲不甞其肉,故逺庖厨,〈《玉繅》曰︰凢血氣之類弗身踐。〉所以長恩,且明有仁也。〈皆先正於己。〉食以禮,〈男爼豆傳列及嗜之等。〉徹以樂,〈於飲食之間,又不忘禮樂。〉失度則史書之,工誦之,三公進而讀之,宰夫減其膳,是天子不得爲非也。〈失孝敬禮樂之度也。〉
《明堂之位》曰:篤仁而好學,多聞而道愼,天子疑則問,應而不窮者,謂之道;道者,導天子以道者也;常立於前,是周公也。誠立而敢斷,輔善而相義者,謂之充;充者,充天子之志也;常立於左,是太公也。〈言能忠誠有立,而果於斷割。〉絜廉而切直,匡過而諫邪者,謂之弼;弼者,拂天子之過者也;常立於右,是召公也。博聞强記,接給而善對者,謂之承;承者,承天子之遺忘者也;常立於後,是史佚也。〈接給,謂應所問而給也。史佚,周太史尹佚也。立道於前,承於後,置充於左,列諫於右,順名義也。道者,有疑則問,故或謂之疑。充者輔善,故或謂之輔。〉故成王中立而聽朝,則四聖維之,是以慮無失計,而舉無過事。殷周之前以長久者,其輔翼天子有此具也。
及秦不然。其俗固非貴辭讓也,所尚者告得也;〈賈誼云︰所上者告訐也。然「得」字之誤也。〉固非貴禮義也,所尚者刑罰也。故趙高傅胡亥〈趙高,䆠者,秦車府令。胡亥,始皇少子二世也。〉而教之獄,所習者,非斬劓人,則夷人三族也;故今日即位,明日射人,忠諫者謂之誹謗,深爲計者謂之詙誣;〈昔伊尹諫夏桀,桀㗛曰︰「子爲訞言矣。」莊辛諫襄王,襄王曰︰「先王爲定國詙典。」是也。〉其視殺人若艾草菅然。豈胡亥之性惡哉?彼其所以習導非其治故也。
鄙語曰:「不習爲吏,如視已事。」〈觀前成事也。古諺云︰「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鄙,猶今言俗語然也。〉又曰:「前車覆,後車誡。」夫殷周所以長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如不能從,是不法聖知也。秦世所以亟絶者,其轍迹可見也,然而不辭者,是前車覆,而後車必覆也。夫存亡之敗,治亂之機,其要在是矣。
天下之命懸於天子,天子之善在於早諭教與選左右;心未疑而先教諭,則化易成也。〈心未疑,謂朱有所知時也。〉夫開於道術,知義理之指,則教之功也。若夫服習積貫,則左右已;胡越之人,生而同聲,嗜慾不異,及其長而成俗也,叅數譯而不能相通,行雖有死不能相爲者,教習然也。〈生而聲,及其長者,重譯而 之,不能使言語相通。嗜慾不異,至於成俗,其所行 有死之可畏,猶不相放爲者。皆未習使之然也。〉故曰選左右、早諭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左右正則天子正矣,天子正而天下定矣。〈《孟子》曰︰君正莫不正也,君正而國定也。〉《書》曰:「一人有慶,萬民賴之。」此時務也。〈時,猶是也。〉
天子不論先聖王之德,不知國君畜民之道,不見禮義之正,不察應事之理,不博古之典傳,不閑於威儀之數,詩書禮樂無經,學業不法,凡是其屬,太師之任也。天子無思於父母,不惠於庶民,無禮於太臣,不中於制獄,〈「無」, 作「輕」。〉無經於百官,不哀於䘮,不敬於祭,不信於諸侯,不誡於戎事,不誠於賞罰,不厚於德,不強於行,賜與侈於近臣,鄰愛於䟽逺卑賤,不能懲忿室慾,〈言不勝其情。《易》曰︰君子以懲忿窒慾。〉不從大師之言,凡是之屬,太傅之任也。天子處位不端,受業不敬,言語不序,聲音不中律,〈聲有準,乃中律。〉進退節度無禮,〈「節度」,或爲「即席」。〉升降揖讓無容,周旋俯仰視瞻無儀,安顧咳唾趨行不得,〈「趍」,或爲「走」。〉色不比順隱琴瑟,〈隱,縁也。言按禮樂之器。〉凡此其屬,太保之任也。
天子宴瞻其學,〈小師與天子宴者也。〉左右之習反其師;〈左右所習之不順於師也。〉荅逺方諸侯,不知文雅之辭;應群臣左右,不知已諾之正;簡聞小誦,不傅不習;凡此其屬,少師之任也。天子居處出入不以禮,冠帶衣服不以制,御器在側不以度,縱上下雜采不以章,〈惑於朱紫,不以典章。〉忿怒說喜不以義,賦與集讓不以節,凡此其屬,少傅之任也。天子宴私安如易,〈自放縱也。〉樂而湛,〈湛以樂。〉飲酒而醉,食肉而餕,〈過其性也。〉飽而强,〈強,猶強也。〉飢而惏,〈惏,貪踐也。〉暑而喝,寒而嗽,寢而莫宥,坐而莫侍,行而莫先莫後。天子自爲開門戶,取玩好,自執器皿,亟顧環靣,〈環,短也。〉御器之不舉不藏,凡此其屬,少保之任也。號呼歌謠,聲音不中律;宴樂雅誦,送樂序;〈輕用雅調也。凡禮不同,樂各有秩,苟從所好,亂其次聲,樂之失任,在太史者。樂應天也。《國語》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也。〉不知日月之時節,不知先王之諱與大國之忌,〈《周禮‧小史職》曰︰若有事,則詔王之忌諱也。〉不知風雨雷電之眚,凡此其屬,太史之任也。
《易》曰:「正其本,萬物理;失之毫𨤲,差之千里。」故君子愼始也。〈號,《易》說言也。〉《春秋》之元,《詩》之《關雎》,《禮》之冠婚,《易》之《乾》《巛》,皆愼始敬終云爾。〈元者,氣之始也。夫婦,化之始也。冠婚,人之始也。《乾》《巛》,物之始也。獲麟,《春秋》終也。《頌》者,《詩》之終也。吉禮,《禮》之終也。《未濟》,《易》之終也。此其重始令終之義也。以言人道,當謹始而責終也。〉素誠繁成,謹爲子孫,娶妻嫁女,必擇孝悌世世有行義者,如是,則其子孫慈孝,不敢婬暴,黨無不善,三族輔之。〈三族,父族、母族、妻族。〉故曰:鳳凰生而有仁義之意,虎狼生而有貪戾之心,兩者不等,名以其母。嗚呼!戒之哉!無養乳虎,將傷天下。〈謂居號斯言。〉故曰素成。
胎教之道,書之玉板,藏之金匱,置之宗廟,以爲後世戒。〈斯王業隆替之所由也,當重而秘之,故置於宗廟,藏以金匱也。〉青史氏之記曰:〈上曰,《青史子》。〉「古者胎教,王后腹之,七月而就宴室,〈宴室,邦室於宴寢也,亦曰側室。自王后已下有子月震,女史皆以金環止御。王后比七月說宴,夫人、婦𡣕即以三月就其側室,皆閉房而處也。王后以七月爲節者,君聽天下之內政。自諸侯已下妻同之也。〉太史持銅而御戶左,太宰持升而御戶右。〈太史,瞽者,宗伯之屬,下大夫。太宰,膳夫也,冢宰之屬,上士,二人。言太宰因諸侯之稱也。樂爲陽,故在左。飲食爲隂,故在右。升,所以斟。〉比及三月者,王后所求聲音非禮樂,則太師緼瑟而稱不習,〈謂逆序若淫聲。〉所求滋味者非正味,則太宰倚升而言曰:『不敢以待王太子。』〈謂非秩若不時,緼瑟傳升,示不用。〉太子生而泣,太師吹銅曰:『聲中某律。』〈貴中月管。〉太宰曰:『滋味上某。』〈上某時味。〉然后卜名。上無取於天,〈謂昊旻之事。〉下無取於墜,〈謂神州及社稷。〉中無取於名山通谷,無拂於鄕俗,〈言不苟易於鄕俗也。〉是故君子名難知而易諱也;此所以養恩之道。〈謂避後之諱。〉
古者年八歲而出就外舍,學小藝焉,履小節焉。束髮而就大學,學大藝焉,履大節焉。〈小學,謂庠門師。「庠門」,一作「虎門」。保之學也,大學王宫之東者。束髮,謂成童。《白虎通》曰︰八歲入小學,十五入太學是也。此太子之禮。《尚書大傳》曰︰公卿之太子、大夫元氏嫡子,年十三始入小學,見小節而踐小義;年二十入大學,見大節而踐大義。此王子入學之期也。又曰︰十五年入小學,十八入大學者,謂諸子姓旣成者至十五入小學,其早成者十八入大學。《內則》曰︰十年出就外傅,居宿於外學書計者,謂公卿已下教子於家也。〉居則習禮文,行則鳴珮玉,升車則聞和鸞之聲,是以非僻之心無自入也。在衡爲鸞,在軾爲和,馬動而鸞鳴,鸞鳴而和應。聲曰和,和則敬,此御之節也。上車以和鸞爲節,下車以珮玉爲度;上有雙衡,下有雙璜、〈衡,平也。半璧曰璜。〉衝牙、〈衝在中,牙在傍。〉玭珠以納其間,〈納於衡璜之間。「玭」,亦作「𧓍」。〉琚瑀以雜之。〈揔曰玭。珠而赤者曰琚,白者曰瑀。或曰瑀,美玉;琚石,次玉。〉行以《采茨》,趨以《肆夏》,步環中規,折還中矩,進則揖〈「揖」,一作「厭」。〉之,退則揚之,然后玉鏘鳴也。
古之爲路車也,蓋圓以象天,二十八橑以象列星,〈橑,蓋弓也。〉𨋎方以象地,三十輻以象月。故仰則觀天文,俯則察地理,前視則睹鸞和之聲,側聽則觀四時之運,〈謂視輪也。車爲月。〉此巾車教之道也。」〈巾車,宗伯之属,下大夫,二人。自「青史氏」已下,太子之事也。〉
周后妃任成王於身,立而不跂,〈「跂」,一作「跛」。〉坐而不差,獨處而不倨,雖怒而不詈,胎教之謂也。〈大任孕文王,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淫聲,口不起惡言,故君子謂大任爲能胎教也。古者婦人孕子之禮,寢不側,坐不邊䠤,不食邪味,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目不視邪色,耳不聽淫聲,誦詩道正事。如此則形容端,心平正,才過人矣。任子之時,必愼所感。感於善則善,感於惡則惡也。〉
成王生,仁者養之,〈謂乳母也。〉孝者繈之,〈謂保母也。〉四賢傍之。〈謂慈母及子師。〉成王有知,而選太公爲師,周公爲傅,此前有與計,〈謂諸公也。〉而後有與慮也。是以封泰山而禪梁甫,朝諸侯而一天下。猶此觀之,王左右不可不練也。〈《白虎通》曰︰王者易姓而起,必升到太山,教告之義。天以高爲尊,地以厚爲德,故增太山之高以報天,附梁甫之厚以報地,明以成功事就,有益於天地,若高者加高,而廣者增厚矣。《尚書中候》曰︰昔者聖主功成道洽,符出,乃封太山。《禮緯》曰︰刑法格藏,世作頌聲,封於太山;考績柴燎,禪於梁甫;尅石紀號,英炳巍巍,功平世敎。《白虎通》又曰︰王始起,日月尚促,德化未宣,獄訟未息,近不治,逺不安,故太平廵狩也。案︰古授命之君,太平然后行廵守封禪之事者,諒有義也。故管夷吾記凡封禪之君七十二家,至於三代,唯夏禹、殷湯、周成王而已。其封山之禮,要於岱;禪地之義,別以云繹,其故何也?以岱宗東方之岳,非所易者。其於衆山,可因義取尚敬。《白虎通》以繹繹者爲無窮之意,亭亭者爲德法審著。凡封禪之禮,固於恒、霍。及繼體之君,獨言太山,及受命者,舉其始也。封,謂負土石於太山之隂,壇而祭天也。禪,謂除地於梁甫之隂,爲墠以祭地也。變墠爲禪,神之也。〉昔者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湯以殷王,紂以殷亡。闔廬以吳戰勝無敵,夫差以見禽於越。〈夫差內不納子胥之忠諫,外結怨於諸侯,无德,罷百姓,故終縊於勾踐也。〉文公以晉國覇,而厲公以見殺於匠黎之宫。〈厲公有鄢陵之會,而驕暴無道。及遊於匠黎氏之家,爲欒書、中行偃劫而幽之,諸侯百姓不哀救,三月而死也。〉威王以齊强於天下,而簡公以弒於檀〈一有「槀」字。〉臺。〈檀臺,名也。簡公,悼公之子。齊侯,王也。威王,陳敬仲之後,田常之六世孫,田和之孫也。田常弒簡公,至和爲齊侯,其孫號稱王,大強於天下。〉穆公以顯名尊號,二世以刺於望夷之宫。〈穆公,秦伯任好也,德公之少子,宣公之季弟。其孫孝公曰︰「昔我穆公自岐之間,修德行武,東平晉乱,以河爲界,西覇戎翟,廣地千里,天子致伯,諸侯畢賀。」顯名尊號謂此也。望夷宫在長陵西北長平觀,東臨涇水,作之以望北夷。二世常夢白虎齧其左驂殺之,心不樂,乃問占夢者,卜言涇水爲崇。二世就望夷之宫而祠焉。趙高爲丞相,二世以天下兵宼之事而責之,趙懼誅,遂使其壻閻樂將士卒殺之望夷宫之名。〉其所以君王同而功迹不等者,所任異也。〈君,謂齊、晉。王,謂夏、殷。〉
故成王處繈抱之中朝諸侯,周公用事也。武靈王五十而弒沙丘,任李兊也。〈武靈王,甫侯之子趙武王也。舍其太子章而立王子何,自號爲王。後有太子難,李兊圍之於沙丘,終餓於沙宫也。沙丘,今在趙郡鍾臺之南也。〉齊桓公得管仲,九合諸侯,〈《國語》曰︰兵車之屬六,乗車之會三。〉一匡天下,〈匡,正也。謂陽穀之會,施四敎於諸侯。〉再爲義王;〈陽穀與召陵也。〉失管仲,任豎刁、狄牙,身死不葬,而爲天下笑。一人之身,榮辱具施焉者,在所任也。〈葬之爲言藏也。管仲死,桓公任豎刁、狄牙,使專國政。桓公卒,二子各欲立其所傅之公子,而諸子並爭,國乱無主。桓公屍在牀,積六十七日,十二月乙亥,其子無詭立,乃棺赴焉。五日辛巳夜殯,至九月而後葬矣。〉故魏有公子無忌,而削地復得。〈公子無忌,信陵君也。時魏地多爲秦所并削。安釐王二十六年,秦昭王卒。三十年,信陵君率五國之兵攻秦而敗之,復得其地。〉趙得藺相如,而秦不敢出。〈藺相如,趙惠文王之相也。甞以和氏之壁使於秦,完璧而歸。及澠池之會,又偪秦王爲趙王擊缶,是以秦人憚焉。故曰趙有蘭相如,强秦不敢闚兵阱陘。〉安陵任周瞻,而國人獨立。〈諸記多爲唐睢。又《賈子‧胎敎》與此同。「安」,或爲「隱」。或云秦破韓威魏,而隱陵君獨以五十望國存者,周瞻、唐睢之力。〉楚有申包胥,而昭王反復。〈昭王爲闔廬敗於相莒,而越在草莽。包胥棄粮跣走,請救秦,遂得甲車千乗,步卒十萬,敗吳師於濁上,王反而國存。〉亝有田單,襄王得其國。〈襄王,閔王之子章也。初,齊之敗,楚使悼齒將兵救齊,因相閔王,悼齒遂殺閔王。其子章變易姓名,爲莒太史。齒去,莒中齊三臣相聚,求閔王之子,欲立之,於是莒人共立法章爲襄王也。以保莒城而布告齊國曰,旣立在於莒也。襄王五年而卒。田單以即墨之師攻破燕,襄王於莒入臨菑,齊故地盡復屬齊,封田單爲安平君。〉由是觀之,無賢佐俊仕而能成功立名安危繼絕者,未之有也。
是以國不務大,而務得民心;佐不務多,而務得賢臣。得民心者民從之,有賢佐者士歸之。文王請除炮烙之刑而殷民從,〈昔紂爲長夜之飲,百姓怨望,諸侯有叛之者。紂乃重刑辟,有炮烙之法。文王出牖里,求以洛西之田請除炮烙之刑,紂乃許之。〉湯去張網者之三靣而二垂至,〈湯常出田,見野張網四靣,祝曰︰「自下上四方,皆入吾網。」湯曰︰「噫!盡之矣。」乃去其三靣,而祝曰︰「欲左欲右,不用命者,乃入吾網。」諸侯聞之曰︰「湯德至矣!乃及禽獸。」於是朝商者三十國。二垂,謂天地之際,言通感處逺。《淮南子》曰︰文王砥德修政,二垂至。〉越王不頺舊冢而吳人服,〈蓋勾踐也。〉以其前爲愼於人也。〈皆得民心也。〉
故同聲則異而相應,意合則未見而相親,賢者立於本朝,而天下之豪相率而趨之也。〈從其類也。故《詩》有《伐木》之歌,《易》有拔茅之喻也。〉何以知其然也?管仲者,桓公之讎也。〈乾時之役,管仲射桓公,中其鈎。〉鮑叔以爲賢於己,而進之桓公,七十言說乃聽,遂使桓公除仇讎之心,而委之國政焉。桓公垂拱無事而朝諸侯,鮑叔之力也。〈垂拱,言無所指麾者也。〉管仲之所以北走桓公而無自危之心者,同聲於鮑也。〈齊在魯北。〉
衞靈公之時,蘧伯玉賢而不用,迷子瑕不肖而任事,〈「彌」,當聲誤爲「迷」也。因言賢者殁,猶得士也。〉史鰌患之,數言蘧伯玉賢而不聽。病且死,謂其子曰:「我即死,〈言死於今。一曰「即就」。〉治䘮於北堂,吾生不能進蘧伯玉而退迷子瑕,是不能正君者,死不當成禮,而置屍於北堂,於我足矣。」靈公往弔,問其故,其子以父言聞。靈公造然失容,〈造焉,驚慘之貌。〉曰:「吾失矣!」立召蘧伯玉而貴之,〈進之爲卿。〉召迷子瑕而退,徙䘮於堂,成禮而後去。衞國以治,史鰌之力也。〈成禮,復王室。〉夫生進賢而退不肖,死且未止,又以屍諫,可謂忠不衰矣。〈故《論語》曰︰直哉史魚!〉
紂殺王子比干,而箕子被髮陽狂;〈比干諌而死,箕子曰︰「知不用而言,愚也。殺身以彰君之惡名,不忠也。二者不可,然且爲之,不祥莫大焉。」解衣被髮爲狂而去之。〉靈公殺泄冶,而鄧元去陳以族從。〈凡諸侯之卿大夫有功德者,則命之立族,使其子 之以守宗廟。鄧元知陳之必亡,故以族去。昔宫之奇諫虞不從,亦族行之。〉自是之後,殷并於周,陳亡於楚,以其殺比干與泄冶,而失箕子與鄧元也。〈紂以文王十二年殺比干,十三年爲武王滅。陳靈公魯宣九年殺泄冶,十一年而楚子縣焉。〉燕昭王得郭隗,而鄒衍、樂毅以齊至,〈昭王,易王之子燕王平也。能師事郭隗而爲之立宫室,於是修先君之怨,爲齊以求士也。《韓詩外傳》以有至者,昭王欲修先君之怨,爲齊以求士也。《韓詩外傳》云︰以魏齊至之。〉於是舉兵而攻齊,棲閔王於莒。〈閔王,威王之孫,宣王之子齊王也。閔王三十年,昭王與晉、楚合謀而伐齊,齊師大敗。樂毅爲上將,遂入臨淄。閔王出奔於衞,衞不安。去之鄒、魯,又不納焉。遂去於莒也。〉燕支地計衆,不與齊均也,然如所以能申意至於此者,由得士也。〈支,猶計也。昭王曰︰「孤極知燕小,力不足以報也。然得賢士以之共國,以雪先耻,孤之願也。」〉故無常安之國,無宜治之民,得賢者安存,失賢者危亡,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故《韓詩外傳》曰︰賢者之所在,其君未甞不尊,其國未甞不安也。〉
明鏡者,所以察形也;往古者,所以知今也。〈《詩》云︰殷鑒不逺,在夏后之世。〉今知惡古之危亡,不務襲迹於其所以安存,則未有異於却走而求及於前人也。太公知之,故興微子之後,而封比干之墓。夫聖人之於當世存者乎,其不失可知也。〈興微子之後,封比干之墓,於《本紀》。《樂記》云︰太公者,公共之也,而猶汝矣。〉
- 凡二章,〈新別。〉凡三千五百五十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