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改制考/卷17

維基文庫,自由的圖書館
跳到导航 跳到搜索
目錄 孔子改制考
◀上一卷 卷十七 下一卷▶


○儒攻諸子考

(興國者必平僭偽,任道者必攘異端。異說嵬瑣怪偉,足以惑世誣民,充塞大道。為儒之宗子,為儒之將帥,張皇六師,無害寡命,以推行大道,固守聖法,豈得已哉!傳曰:執德不宏,信道不篤,焉能為有,焉能為無?當諸子之朋興,天下之充塞,而摧陷廓清,道日光大,戰國則遍行天下,後世則一統大教。孟、荀揚其鑣,董子定其業。嗚呼!儒家而編功臣傳耶,其淮陰、中山哉?)

假今之世,飾邪說,文奸言,以梟亂天下,欺惑愚眾,矞宇嵬瑣,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亂之所存者,有人矣。縱情性,安恣睢,禽獸之行,不足以合文通治;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它囂、魏牟也。忍情性,綦谿利跂,苟以分異人為高,不足以合大眾,明大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陳仲、史軿也。不知一天下、建國家之權稱,上功用,大儉約,而僈差等,曾不足以容辨異,懸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墨翟、宋掞也。尚法而無法,下修而好作,上則取聽於上,下則取從於俗,終日言成文典,及抃察之,則倜然無所歸宿,不可以經國定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慎到、田駢也。不法先王,不是禮義,而好治怪說,玩琦辭,甚察而不惠,辯而無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為治綱紀;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惠施、鄧析也。(《荀子·非十二子》)

夫當世之愚,飾邪說,文奸言,以亂天下,欺惑愚眾,使混然不知是非治亂之所存者,即是範雎、魏牟、田文、莊周、慎到、田駢、墨翟、宋鉶、鄧析、惠施之徒也。此十子者,皆順非而澤,聞見雜博,然而不師上古,不法先王,按往舊造說,務而自功,道無所遇,二人相從。故曰,十子者之工說,說皆不足合大道,美風俗,治紀綱;然其持之各有故,言之皆有理,足以欺惑眾愚,交亂撲鄙,則是十子之罪也。(《韓詩外傳》)

(《韓詩》無思、孟,但攻十子,宜得其確。則攻思、孟者,或荀氏後學傅益之歟?它囂作範雎,或是名字之異。莊周添出。)

萬物為道一,一物為萬物一,愚者為一物一,而自以為知道,無知也。慎子有見於後,無見於先。老子有見於詘,無見於信。墨子有見於齊,無見於畸。宋子有見於少,無見於多。有後而無先,則群眾無門。有詘而無信,則貴賤不分。有齊而無畸,則政令不施。有少而無多,則群眾不化。(《荀子·天論》)

(孔子之道,六通四辟,無夫不在,諸子之學悉受範圍。然當時諸子改製紛如,競標宗旨,守執一偏,以自高異。天下學者,靡然從風。荀子特揭其所短,指其所蔽,極力遍攻。儒教光大,荀子最有力焉。)

禮之理,誠深矣!堅白同異之察,入焉而溺,其理誠大矣。擅作典製僻陋之說,入焉而喪,其理誠高矣。暴慢恣睢輕俗之屬,入焉而隊。(《荀子·禮論》)

(擅作典製,當時諸子紛紛改作,以與儒教為難者。堅白同異,則墨及公孫龍。暴慢恣睢,則楊、列、申、韓。荀子攻之,以昌儒學。)

周、秦之際,諸子並作,皆論他事,不頌主上,無益於國,無補於化。(《論衡·佚文》)

百家異說,各有所出。若夫墨、楊、申、商之於治道,猶蓋之無一橑,而輪之無一輻,有之可以備數,無之未有害於用也。己自以為獨擅之,不通之於天地之情也。(《淮南子·俶真訓》)

蘇秦、吳起以權勢自殺,商鞅、李斯以尊重自滅,皆貪祿慕榮以沒其身。從車百乘,曾不足以載其禍也。(《鹽鐵論·毀學》)

小人知淺而謀大,羸弱而任重,故中道而廢,蘇秦、商鞅是也。(《鹽鐵論·遵道》)

陶著書數十萬言,又作《七曜論》,匡老子,反韓非,複孟軻。(《後漢·劉陶傳》)

(陶亦揚雄、昌黎之比。以其書不傳,故後賢忘之。然陶生後漢時,孔學大明,攻諸子不足為功矣;惟獨尊孟子,最為先河。其識之高,亦在昌黎、皮日休之前驅矣。)

──右儒攻諸子總義。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儉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然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兩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論語·八佾》)

管仲相齊,曰:“臣貴矣,然而臣貧。”桓公曰:“使子有三歸之家。”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於高、國之上。曰:“臣尊矣,然而臣疏。”乃立為仲父。孔子聞而非之,曰:“泰侈逼上。”一曰:管仲父出,朱蓋青衣,置鼓而歸,庭有陳鼎,家有三歸。孔子曰:“良大夫也,其侈逼上。”(《韓非子·外儲說左》)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論語·憲問》)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同上)

仲尼遊齊,見景公。景公曰:“先生奚不見寡人宰乎?”仲尼對曰:“臣聞晏子事三君而得順焉,是有三心,所以不見也。”(《晏子春秋·外篇》)

相三君而善不通下,晏子細人也。(同上)

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問乎曾西曰:“吾子與子路孰賢?”曾西蹴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不悅,曰:“爾何曾比予於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爾何曾比予於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也,而子為我願之乎?(《孟子·公孫醜》)

──右儒攻管子、晏子。

仲弓問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簡。”仲弓曰:“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不亦可乎?居簡而行簡,無乃太簡乎?”子曰:“雍之言然。”(《論語·雍也》)

(莊子稱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為友,曰:“孰能相與於無相與,相為於無相為?孰能登天遊霧,撓排無極,相忘以生,無所終窮?”)

《說苑》謂子桑戶“不衣冠而處”,蓋開楊學之先聲者,故仲弓不以為然。

孔子曰:“可也,簡。”簡者,易野也。易野者,無禮文也。孔子見子桑伯子,子桑伯子不衣冠而處。弟子曰:“夫子何為見此人乎?”曰:“其質美而無文,吾欲說而文之。”孔子去。子桑伯子門人不說,曰:“何為見孔子乎?”曰:“其質美而文繁,吾欲說而去其文。”故曰:文質修者,謂之君子;有質而無文,謂之易野。子桑伯子易野,欲同人道於牛馬,故仲弓曰太簡。(《說苑·修文》)

──右儒攻子桑伯子。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為賊。”以杖叩其脛。(《論語·憲問》)──右儒攻原壤。

棘子成曰:“君子質而已矣,何以文為?”子貢曰:“惜乎!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鞟,猶犬羊之鞟。”(《論語·顏淵》)

棘子成欲彌文,子貢譏之。謂文不足奇者,子成之徒也。(《論衡·書解》)──右儒攻棘子成。

孔子為魯司寇,七日而誅少正卯於兩觀之下。門人聞之,趨而進,至者不言,其意皆一也。子貢後至,趨而進,曰:“夫少正卯者,魯國之聞人矣,夫子始為政,何以先誅之?”孔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夫王者之誅有五,而盜竊不與焉。一曰心逆而險,二曰言偽而辨,三曰行辟而堅,四曰誌愚而博,五曰順非而澤。此五者皆有辨知聰達之名,而非其真也。苟行以偽,則其智足以移眾,強足以獨立。此奸人之雄也,不可不誅。夫有五者之一,則不免於誅,今少正卯兼之,是以先誅之也。”(《說苑·指武》)

──右儒攻少正卯。

竇太後好老子書,召轅固生問老子書。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史記·儒林傳》)

恬澹無欲,誌不在於仕,苟欲全身養性為賢乎?是則老聃之徒也。道人與賢殊科者,憂世濟民於難。是以孔子棲棲,墨子遑遑,不進與孔、墨合務,而遠與黃、老同操,非賢也。(《論衡·定賢》)

(儒與楊、墨,其道為三,而老氏為我,儒、墨救世,則雖三而實為二焉。故在戰國,儒、墨最盛,而老氏遜之,以其俱救世也。至於漢初,老氏最盛,儒學駸駸其間,而墨亡矣。蓋救世之道同,而儒順墨逆,故墨歸於儒;老氏與儒相反,故後世反有存也。)

儒學亦黜老子。道不同不相為謀,豈謂是耶?(《史記·老子韓非列傳》)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號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則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莊子·養生主》)

──右儒攻老子。

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公明儀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吾為此懼。閑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聖人複起,不易吾言矣。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詩》雲:“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則莫我敢承。”無父無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詎釐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孟子·滕文》)

(孟子終日以明孔道、辟楊墨為事,至引三聖自比,攻之以洪水猛獸,厲其詞如此。率子弟辟之,謂能距楊、墨即為聖徒,其樹之標、立之黨也如此。聖門有此堅勁之師,此楊、墨所以敗績矣。)

孟子傷楊、墨之議,大奪儒家之論,引平直之說,褒是抑非,世人以為好辯。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論衡·對作》)楊、墨之學不亂傳義,則孟子之傳不造。(《論衡·對作》)

(墨子、孟子俱與告子辨,則相去不遠。楊朱為老子弟子,亦相去不遠。而言盈天下,二氏之力勁甚。墨子短喪,尤攻儒道,故孟子以“無父”斥之,誠不得已。揚雄謂楊、墨當道,孟子辟之,“廓如也”。此真功不在禹下哉!或以昌黎謂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孔、墨互攻,乃其後學,非二師之道本然。是未讀墨子《非儒》、《公孟》。墨氏實挾全力以倒戈孔門,實無兩立之理。昌黎生在唐時,已不知孔、墨改製爭教之由,固不足辨也。)

孟子曰: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孟子·盡心》)

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楊子之所立也,而孟子非之。(《淮南子·氾論訓》)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見孟子。孟子曰:“吾固願見。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見。”夷子不來。他日又求見孟子。孟子曰:“吾今則可以見矣。不直則道不見,我且直之。吾聞夷子,墨者。墨之治喪也,以薄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豈以為非是而不貴也。然而夷子葬其親厚,則是以所賤事其親也。”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謂也?之則以為愛無差等,施由親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為人之親其兄之子為若親其鄰之赤子乎?彼有取爾也。赤子匍匐將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孟子·滕文》)

墨子之言,昭昭然為天下憂不足。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荀子·富國》)

夫有餘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天下之公患,亂傷之也。胡不嚐試相與求亂之者誰也?我以墨子之非樂也,則使天下亂;墨子之節用也,則使天下貧。非將隳之也,說不免焉。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將蹙然衣粗食惡,憂戚而非樂,若是則瘠。瘠則不足欲,不足欲則賞不行。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將少人徒,省官職,上功勞苦,與百姓均事業,齊功勞,若是則不威,不威則賞罰不行。賞不行,則賢者不可得而進也;罰不行,則不肖者不得而退也。賢者不可得而進也,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則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若是,則萬物失宜,事變失應,上失天時,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天下敖然若燒若焦。墨子雖為之衣褐帶索,啜菽飲水,惡能足之乎?既以伐其本,竭其原,而焦天下矣。(同上)

故墨術誠行,則天下尚儉而彌貧,非鬥而日爭,勞苦頓萃而愈無功,愀然憂戚非樂而日不和。(並同上)

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必自為之然後可,則勞苦耗悴莫甚焉。如是,則雖臧獲不肯與天子易勢業。以是縣天下,一四海,何故必自為之?為之者,役夫之道也,墨子之說也。(《荀子·王霸》)

(孟子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上下有等,孔子之義也。墨子主張兼愛、尚同,無差等之義,不與先王同。然其道大觳,耗悴莫甚,“役夫之道”也。莊子謂墨子雖獨能任,奈天下何?是也。墨子之道所以敗績也,其道高而難行,非孔子中庸之義,故荀子極力攻之。)

世俗之為說者曰:太古薄葬,棺厚三寸,衣衾三領,葬田不妨田,故不掘也。亂今厚葬飾棺,故抇也。(《荀子·正論》)

(薄葬之製為墨子所改定。蓋上古發骸之風甚盛,故墨子定為此製,所以防其患也。然孔子已為之防,比太古已薄矣,墨子則儉不中禮矣。)

故人一之於禮義,則兩得之矣;一之於情性,則兩喪之矣。故儒者將使人兩得之者也,墨者將使人兩喪之者也,是儒、墨之分也。(《荀子·禮論》)

夫厚其生而薄其死,是敬其有知而慢其無知也,是奸人之道,而倍叛之心也。(同上)

(墨子之學本出於孔子,乃倍叛而反攻,故荀子攻其倍叛也。陳相棄陳良之學,而從許行之學,孟子攻其倍師。堅守孔教而攻異教,荀、孟兩大儒為最有大也。)

刑餘罪人之喪,不得合族黨,獨屬妻子;棺槨三寸,衣衾三領,不得飾棺,不得晝行,以昏堇,凡緣而往埋之;反無哭泣之節,無衰麻之服,無親疏月數之等;各反其平,各複其始;已葬埋,若無喪者而止。夫是之謂至辱。(《荀子·禮論》)

(此為攻墨子短喪之製,目為刑餘罪人之喪,是謂至辱,攻之甚也。)

一朝而喪其嚴親,而所以送葬之者不哀不敬,則嫌於禽獸矣,君子恥之。(《荀子·禮論》)

故情貌之變,足以別吉凶,明貴賤親疏之節,斯止矣。外是奸也,雖難,君子賤之。(同上)

(《公羊傳》“而得君子疑焉”。何休解詁:“君子,孔子也。”則此君子即為創儒改製之孔子也。恥之為禽獸,賤之為奸人。此儒者援孔子以攻墨子短喪之製者也。)

君者國之隆也,公者家之隆也。隆一而治,二而亂。自古及今,未有二隆爭重而能長久者。(《荀子·致士》)

(此亦攻墨子者也。墨子兼愛、尚同,視至親如路人,無尊卑親疏之別,與儒者異。故荀子攻其二而亂,與孟子攻墨氏無父無君、夷子二本之意同。)

──右儒攻楊、墨。法家嚴而少恩。(《史記·太史公自序》)

法家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則親親尊尊之恩絕矣;可以行一時之計而不可長用也,故曰嚴而少恩。(同上)

商君違禮義,棄倫理,並心於進取。行之三歲,秦俗日敗。(《新書·時變》)今商鞅、吳起,反聖人之道。(《鹽鐵論·申韓》)

商鞅、吳起以秦、楚之法為輕而累之,上危其主,下沒其身。(《鹽鐵論·周秦》)

今秦怨毒商鞅之法,甚於私仇。故孝公卒之日,舉國而攻之,東西南北莫可奔走,仰天而歎曰:“嗟乎,為政之弊,至於斯極也!”卒車裂族夷,為天下笑。斯人自殺之也。(《鹽鐵論·非鞅》)

商鞅法行而亡。(《鹽鐵論·遵道》)

今商鞅棄道而用權,廢德而任力,峭法盛刑,以虐戾為俗,欺舊友以為功,刑公族以立威;無恩於百姓,無信於諸侯;人與之為怨,家與之為仇;雖以獲功見封,猶食毒肉愉飽而罹其咎也。(《鹽鐵論·非鞅》)

商鞅以重刑峭法為秦國基,故二世而奪。刑既嚴峻矣,又作為相坐之法,造誹謗,增肉刑,百姓齋栗,不知所措手足也。賦斂既煩數矣,又外禁山澤之原,內設百倍之利,民無所開說容言。崇利而簡義,高力而尚功,非不廣壤進地也,然猶人之病水,益水而疾深。知其為秦開帝業,不知其為秦致亡道也。(同上)

昔者商鞅相秦,後禮讓,先貪鄙,尚首功,務進取,無德序於民,而嚴刑罰於國,俗日壞而民滋怨,故惠王烹菹其身以謝天下。(《鹽鐵論·國病》)

商鞅以權數危秦。(同上)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資刻薄人也。跡其欲幹孝公以帝王術,挾持浮說,非其質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將卬,不師趙良之言,亦足發明商君之少恩矣。餘嚐讀商君《開塞》、《耕戰》書,與其人行事相類。卒受惡名於秦,有以也夫!(《史記·商君列傳》)

韓非非先王而不遵,舍正令而不從。(《鹽鐵論·刑德》)──右儒攻法家。名家使人儉而善失真。(《史記·太史公自序》)

名家苛察繳繞,使人不得反其意,專決於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儉而善失真。(同上)

子輿曰:公孫龍之為人也,行無師,學無友,佞給而不中,漫衍而無家,好怪而妄言;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與韓檀等肄之。(《列子·仲尼》)

言非而博,巧而不理,此固無所不答也。(《孔叢子·公孫龍》)(此孔子高攻公孫龍白馬非白馬之說。)

夫堅白同異、有厚無厚之察,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辨,止之也。(《荀子·修身》)

孔穿、公孫龍相與論於平原君所,深而辯,至於藏三牙。公孫龍言藏之三牙甚辯,孔穿不應。少選,辭而出。明日,孔穿朝。平原君謂孔穿曰:“昔者公孫龍之言甚辯。”孔穿曰:“然。幾能令藏三牙矣。雖然,難。願得有問於君,謂藏三牙甚難而實非也,謂藏兩牙甚易而實是也,不知君將從易而是也者乎,將從難而非者乎?”平原君不應。明日,謂公孫龍曰:“公無與孔穿辯。”(《呂氏春秋·淫辭》)

或問:“公孫龍詭辭數萬以為法,法歟?”曰:“斷木為棋,梡革為鞠,亦皆有法焉。不合乎先王之法者,君子不法也。”(《法言·吾子》)──右儒攻名家。

文學曰:蘇秦以從顯於趙,張儀以衡任於秦,方此之時,非不尊貴也,然知士隨而憂之,知夫不以道進必不以道退,不以義得者必不以義亡。(《鹽鐵論·褒賢》)

蘇秦合從連衡,統理六國,業非不大也。桀、紂與堯、舜並稱,至今不亡,名非不長也。然非者不足貴,故事不苟多,名不苟傳也。(《鹽鐵論·非鞅》)

景春曰:“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息。”孟子曰:“是焉得為大丈夫乎!子未學禮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門,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也。”(《孟子·滕文》)

太史公曰:三晉多權變之士。夫言從衡強秦者,大抵皆三晉之人也。夫張儀之行事,甚於蘇秦。然世惡蘇秦者,以其先死,而儀振暴其短以扶其說,成其衡道。要之,此兩人真傾危之士哉!(《史記·張儀列傳》)

──右儒攻縱橫家。

我能為君約與國,戰必克。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道,不誌於仁,而求為之強戰,是輔桀也。(《孟子·告子》)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為陳,我善為戰。大罪也。(《孟子·盡心》)

魯欲使慎子為將軍。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謂之殃民。殃民者不容於堯舜之世。”(《孟子·告子》)

故齊之田單,楚之莊蹻,秦之衛鞅,燕之繆蟣,是皆世俗之所謂善用兵者也,是皆巧拙強弱則未有以相君也,若其道一也,未及和齊也。持契司詐,權謀傾覆,未免盜兵也。(《荀子·議兵》)

(孟子“殃民不容於堯、舜之世”,“善戰者服上刑”,蓋即衛鞅、繆蟣之流。法尚權謀傾軋者,為《春秋》所疾也。)──右儒攻兵家。

宋巠將之楚。孟子遇於石丘,曰:“先生將何之?”曰:“吾聞秦、楚構兵。我將見楚王,說而罷之。楚王不悅,我將見秦王說而罷之。二王,我將有所遇焉。”曰:“軻也請無問其詳,願聞其指。說之將何如?”曰:“我將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誌則大矣,先生之號則不可。先生以利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悅於利以罷三軍之師,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利也。為人臣者懷利以事其君,為人子者懷利以事其父,為人弟者懷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終去仁義,懷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義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悅於仁義而罷三軍之師,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仁義也。為人臣者懷仁義以事其君,為人子者懷仁義以事其父,為人弟者懷仁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懷仁義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孟子·告子》)

(宋巠,《莊子·天下》篇作“鉶”,古音通也。莊子稱其禁攻寢兵,周行天下,上說下教,雖天下不取,強聒不舍,與此合。近世歐洲有禁兵會,亦其比也。於《春秋》之義,疾滅國、善向戍相合。故孟子稱其誌也。其道淺而不謬,故孟子許之而少正之。)

子宋子曰:“明見侮之不辱,使人不鬥。人皆以見侮為辱,故鬥也。知見侮之為不辱,則不鬥矣。”應之曰:“然則亦以人之情為不惡侮乎?”曰:“惡而不辱也。”曰:“若是,則必不得所求焉。凡人之鬥也,必以其惡之為說,非以其辱之為故也。今俳優侏儒,狎徒詈侮而不鬥者,是豈巨知見侮之為不辱哉?然而不鬥者,不惡故也。今人或入其央瀆,竊其豬彘,則援劍戟而逐之,不避死傷,是豈以喪豬為辱也哉?然而不憚鬥者,惡之故也。雖以見侮為辱也,不惡則不鬥,雖知見侮為不辱,惡之則必鬥。然則鬥與不鬥邪,亡於辱之與不辱也,乃在於惡之與不惡也。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惡侮,而務說人以勿辱也,豈不過甚矣哉!金舌弊口,猶將無益也。不知其無益,則不知知其無益也。直以欺人,則不仁。不仁不知,辱莫大焉。將以為有益於人邪?則與無益於人也,則得大辱而退耳。說莫病是矣。。”子宋子曰:“見侮不辱。”應之曰:“凡議必將立隆正然後可也,無隆正,則是非不分,而辯訟不決。故所聞曰,天下之大隆,是非之封界,分職名象之所起,王製是也。故凡言議期命,是非以聖王為師。而聖王之分,榮辱是也。”(《荀子·正論》)

(聖王者,孔子也。王製者,孔子之法也。孔子之法有榮辱。)

“有義榮者,有勢榮者;有義辱者,有勢辱者。誌意修,德行厚,知慮明,是榮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謂義榮。爵列尊,貢祿厚,形勢勝,上為天子諸侯,下為卿相士大夫,是榮之從外至者也,夫是之謂勢榮。流淫汙漫,犯分亂理,驕暴貪利,是辱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謂義辱。詈侮捽搏,捶笞臏腳,斬斷枯磔,藉靡舌,是辱之由外至者也,夫是之謂勢辱。是榮辱之兩端也。故君子可以有勢辱,而不可以有義辱。小人可以有勢榮,而不可以有義榮。有勢辱無害為堯,有勢榮無害為桀。義榮勢榮,唯君子然後兼有之;義辱勢辱,唯小人然後兼有之,是榮辱之分也。聖王以為法,士大夫以為道,官人以為守,百姓以為成俗,萬世不能易也。今子宋子案不然,獨詘容為己,慮一朝而改之,說必不行矣。譬之是猶以磚塗而塞江海也,以焦僥而戴太山也,蹎跌碎折,不待頃矣。二三子之善於子宋子者,殆不若止之,將恐得傷其體也。”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欲為多,是過也。”故率其群徒,辯其談說,明其譬稱,將使人知情欲之寡也。應之曰:“然則亦以人之情為欲,目不欲綦色,耳不欲綦聲,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五綦者,亦以人情為不欲乎?曰:人之情欲是矣。曰:若是,則說必不行矣。以人之情為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是猶以人之情為欲富貴而不欲貨也,好美而惡西施也。古之人為之不然,以人之情為欲多而不欲寡,故賞以富厚,而罰以殺損也,是百王之所同也。故上賢祿天下,次賢祿一國,下賢祿田邑,願愨之民完衣食。今子宋子以是之情為欲寡而不欲多也,然則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賞,而以人之所欲者罰邪,亂莫大焉。今子宋子嚴然而好說,聚人徒,立師學,成文曲,然而說不免於以至治為至亂也,豈不過甚矣哉?”(《荀子·正論》)

(宋鉶以見侮為不辱,與佛法忍辱略同。婁師德唾麵自乾,未嚐非長者處世之行。然榮辱為治法所由,人道未能去也。荀子負荷儒學,以其過高而攻之。)

──右儒攻宋蒨。

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為氓。”文公與之處。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席以為食。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負耒耜而自宋之滕,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為聖人氓。”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倉廩府庫,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惡得賢?”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曰:“然。”“許子必織布然後衣乎?”曰:“否。許子衣褐。”“許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織之與?”曰:“否。以粟易之。”曰:“許子奚為不自織?”曰:“害於耕。”曰:“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曰:“然。”“自為之與?”曰:“否。以粟易之。”“以粟易械器者,不為厲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豈為厲農夫哉?且許子何不為陶冶,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何為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憚煩?”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也。”“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為與?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如必自為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泛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穀不登,禽獸逼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後稷教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勳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聖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堯以不得舜為己憂,舜以不得禹、皋陶為己憂。夫以百畝之不易為己憂者,農夫也。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耕耳。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傑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沒,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將歸,入揖於子貢,相向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他日,子夏、子張、子遊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者事之,強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蠻鴂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於曾子矣。吾聞出於幽穀,遷於喬木者,未聞下喬木而入於幽穀者。《魯頌》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為不善變矣。”“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國中無偽,雖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穀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賈相若。”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蓗,或相什伯,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為之哉?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為偽者也,惡能治國家?”(《孟子·滕文》)

(許行被褐織席,高談並耕,其道甚苦,蓋本為墨學而稍變之,欲自立門戶者。當時創教紛紛,少自立者,輒思創宗旨以自名一教。莊子謂墨者以裘褐為衣,以跂蹻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其道大觳。被褐織席,亦大觳矣。並耕同賈,則尚同之餘義。故許行必墨氏後學,皆假托先王,力與孔子為難,故孟子極力攻之。)

──右儒攻許子。

匡章曰:“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也。井上有李,螬食實者過半矣,匍匐往將食之,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孟子曰:“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為巨擘焉。雖然,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黃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築與?抑亦盜蹠之所築與?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蹠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曰:“是何傷哉?彼身織屨,妻辟纑,以易之也。”曰:“仲子,齊之世家也。兄戴,蓋祿萬鍾。以兄之祿為不義之祿而不食也,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而不居也,辟兄離母,處於於陵。他日歸,則有饋其兄生鵝者,己頻顣曰:‘惡用是鶂鶂者為哉?’他日,其母殺是鵝也,與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鶂鶂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以兄之室則弗居,以於陵則居之,是尚為能充其類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孟子·滕文》)

(陳仲子亦當時創教之人,其學雖不可見,然織屨辟纑,節用苦行,避兄離母,薄於人倫,殆聞墨子之風者。荀子以為盜名,大約以苦行動人而不尚言論也。孔子之道,以人治人,可而止。陳仲子知義而不知仁,失其本矣。)

忍情性,綦谿利跂,苟以分異人為高,不足以合大眾,明大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陳仲、史軿也。(《荀子·非十二子》)

孟子曰:仲子,不義與之齊國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簞食豆羹之義也。人莫大焉亡親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孟子·盡心》)

(仲子宗旨雖不可考,而孟子攻其亡親戚君臣上下,則其說與佛氏略同,但有妻耳。其苦行亦與佛同,故能風動天下。趙威後至欲殺之,想以其無君也。顯違孔子之道,故孟子不得不攻之。)

──右儒攻陳仲子。

騶衍睹有國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於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終始》、《大聖》之篇十餘萬言。其語閎大不經,必先驗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先序今以上至黃帝,學者所共術,大並世盛衰,因載其禨祥度製,推而遠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國名山大川,通穀禽獸,水土所殖,物類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稱引天地剖判以來,五德轉移,治各有宜,而符應若茲。以為儒者所謂中國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國名曰赤縣神州。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為州數。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乃所謂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環之,人民禽獸莫能相通者,如一區中者,乃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環其外,天地之際焉。其術皆此類也。然要其歸必止乎仁義節儉君臣上下六親之施,始也濫耳。(《史記·孟荀列傳》)

鄒衍非聖人,作怪誤,惑六國之君以納其說,此《春秋》所謂匹夫熒惑諸侯者也。(《鹽鐵論·論鄒》)──右儒攻騶子。

淳於郚曰:“男女授受不親,禮與?”孟子曰:“禮也。”曰:“嫂溺則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孟子·離婁》)

(淳于髡蓋當時辨者之囿,稷下之客,惑惠施之徒歟?能引男女之禮,蓋稍知儒旨而攻子思、公明子,則亦異教攻儒者也。)──右儒攻淳于髡。

子莫執中。執中為近之。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所惡執一者,為其賊道也,舉一而廢百也。(《孟子·盡心》)

(子莫執中,蓋與孔子近矣。然彼究別創一教,不從孔子。孟子為孔門禦侮,故並攻之也。)──右儒攻子莫。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於禹。”孟子曰:“子過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為壑。今吾子以鄰國為壑。水逆行謂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惡也。吾子過矣。”(《孟子·告子》)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如何?”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萬室之國一人陶,則可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曰:“夫貉,五穀不生,惟黍生之,無城郭宮室宗廟祭祀之禮,無諸侯幣帛饔飧,無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國,去人倫,無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為國,況無君子乎?欲輕之於堯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於堯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同上)

(以《史記》考之,白圭亦當時有道術者,但是粗才,以孟子辟之固易易。)──右儒攻白圭。

世俗之為說者曰:“桀、紂有天下,湯、武篡而奪之。”是不然。(《荀子·正論》)

今世俗之為說者,以桀、紂為君,而以湯、武為弑,然則是誅民之父母而師民之怨賊也,不祥莫大焉。以天下之合為君,則天下未嚐合於桀、紂也。然則以湯、武為弑,則天下未嚐有說也,直隳之耳。(同上)

(《書》稱“撫我則後,虐我則仇”。孟子稱“殘賊之人謂之一夫”。《禮》稱“刑人於市,與眾共之”。則為民賊者,人人皆得而僇之也。夫天生民而樹之君,使司牧之,勿失其性,故堯、舜兢兢於天祿永終,四海困窮,以見天命之不易假也。此為孔子非常異義,學者疑惑,每為世俗之說所動。荀子力辟之,與孟子同。又按司馬遷《史記》立項羽為本紀,陳涉為世家,見秦王無道,人人皆得而誅之,而陳涉、項羽首先亡秦,可以代秦,是亦一湯、武也。特以暴易暴,故不終耳。史公為之立本紀、世家,即是意乎?)

夫曰堯舜擅讓,是虛言也,是淺者之傳,陋者之說也,不知逆順之理,小大至不至之變也,未可與及天下之大理也。(《荀子·正論》)

(孟子:“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王者奉天治民,視民心之向背而驗天命之所歸,不得私相轉授,擅以天下與人者。故當時子噲授燕於子之,卒啟亂亡之禍,蓋為淺陋者之說所惑焉。)

今世俗之為說者,不怪朱、象而非堯、舜,豈不過甚矣哉,夫是之謂嵬說。(《荀子·正論》)

(當時諸教之微言大義,全在口說,故荀子攻之為世俗之說,“陋者之說”,“是之謂嵬說”,墨子之說,“奸人”之說,則非孔子之說明矣。)

世俗之為說者曰:“治古無肉刑而有象刑,墨黥,慅嬰,共艾畢,菲鑒屨,殺赭衣而不純,治古如是。”是不然。(《荀子·正論》)

──右皆不知名雜教,荀子攻之,與孟子同。

 上一卷 ↑返回頂部 下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