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戲曲史/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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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元戲曲史
第一章 上古至五代之戲劇
作者:王國維
中華民國2年(1913年)4月1日
1913年4月1日
公布於東方雜誌1912年9卷10期
第二章
宋之滑稽戲

  歌舞之興。其始於古之巫乎。巫之興也。蓋在上古之世。楚語。古者民神不雜。民之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衷正。(中略)如此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中略)及少皞之衰。九黎亂德。民神雜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爲巫史。然則巫覡之興。在少皞之前。蓋此事與文化俱古矣。巫之事神。必用歌舞。說文解字(五)巫祝也。女能事無形以舞降神者也。象人兩襃舞形。與工同意。故商書言恆舞於宮。酣歌於室。時謂巫風。漢書地理志。言陳太姬婦人尊貴。好祭祀。用史巫。故其俗巫鬼。陳詩曰。坎其擊鼓。宛邱之下。無冬無夏。治其鷺羽。又曰。東門之枌。宛邱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此其風也。鄭氏詩譜亦云。是古代之巫。實以歌舞爲職。以樂神人者也。商人好鬼。故伊尹獨有巫風之戒。及周公制禮。禮秩百神。而定其祀典。官有常職。禮有常數。樂有常節。古之巫風稍殺。然其餘習猶有存者。方相氏之敺疫也。大蜡之索萬物也。皆是物也。故子貢觀於蜡。而曰一國之人皆若狂。孔子吿以張而不弛。文武不能。後人以八蜡爲三代之戲禮。(東坡志林)非過言也。

  周禮旣廢。巫風大興。楚越之間。其風尤盛。王逸楚辭章句。謂楚國南部之邑。沅湘之間。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樂鼓舞。以樂諸神。屈原見俗人祭祀之禮。歌舞之樂。其詞鄙俚。因爲作九歌之曲。古之所謂巫。楚人謂之曰靈。東皇太一曰。靈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滿堂。雲中君曰。靈連踡兮旣留。爛昭昭兮未央。此二者。王逸皆訓爲巫。而他靈字則訓爲神。案說文(一)靈巫也。古雖言巫而不言靈。觀於屈巫之字子靈。則楚人謂巫爲靈。不自戰國始矣。

  古之祭也必有尸。宗廟之尸。以子弟爲之。至天地百神之祀。用尸與否。雖不可考。然晉語載晉祀夏郊。以董伯爲尸。則非宗廟之祀。固亦用之。楚辭之靈。殆以巫而兼尸之用者也。其詞謂巫曰靈。謂神亦曰靈。蓋羣巫之中。必有象神之衣服形貌動作者。而視爲神之所馮依。故謂之曰靈。或謂之靈保。東君曰。思靈保兮賢姱。王逸章句。訓靈爲神。訓保爲安。余疑楚詞之靈保。與詩之神保。皆尸之異名。詩楚茨云。神保是饗。又云神保是格。又云鼓鐘送尸。神保聿歸。毛傳云。保安也。鄭箋亦云神安而饗其祭祀。又云神安歸者歸於天也。然如毛鄭之說。則謂神安是饗。神安是格。神安聿歸者。於辭爲不文。楚茨一詩。鄭孔二君皆以爲述繹祭賓尸之事。其禮亦與古禮有司徹一篇相合。則所謂神保。殆謂尸也。其曰鼓鐘送尸。神保聿歸。蓋參互言之。以避複耳。知詩之神保爲尸。則楚辭之靈保可知矣。至於浴蘭沐芳。華衣若英。衣服之麗也。緩節安歌。竽瑟浩倡。歌舞之盛也。乘風載雲之詞。生別新知之語。荒淫之意也。是則靈之爲職。或偃蹇以象神。或婆娑以樂神。蓋後世戲劇之萌芽。已有存焉者矣。

  巫覡之興。雖在上皇之世。然俳優則遠在其後。列女傳云。夏桀旣棄禮義。求倡優侏儒狎徒。爲奇偉之戲。此漢人所紀。或不足信。其可信者。則晉之優施。楚之優孟。皆在春秋之世。案說文(八)優饒也。一曰倡也。又曰倡樂也。古代之優。本以樂爲職。故優施假歌舞以說里克。史記稱優孟。亦云楚之樂人。又優之爲言戲也。左傳。宋華弱與樂轡少相狎。長相優。杜注。優調戲也。故優人之言。無不以調戲爲主。優施鳥烏之歌。優孟愛馬之對。皆以微詞託意。甚有謔而爲虐者。穀梁傳。頰谷之會。齊人使優施舞於魯君之幕下。孔子曰。笑君者罪當死。使司馬行法焉。厥後秦之優旃。漢之幸倡郭舍人。其言無不以調戲爲事。要之巫與優之別。巫以樂神。而優以樂人。巫以歌舞爲主。而優以調謔爲主。巫以女爲之。而優以男爲之。至若優孟之爲孫叔敖衣冠。而楚王欲以爲相。優施一舞。而孔子謂其笑君。則於言語之外。其調戲亦以動作行之。與後世之優。頗復相類。後世戲劇。當自巫優二者出。而此二者。固未可以後世戲劇視之也。

  附考 古之優人。其始皆以侏儒爲之。樂記稱優侏儒。頰谷之會。孔子所誅者。穀梁傳謂之優。而孔子家語何休公羊解詁。均謂之侏儒。史記李斯列傳。侏儒倡優之好。不列於前。滑稽列傳。亦云優旃者秦倡侏儒也。故其自言曰。我雖短也。幸休居。此實以侏儒爲優之一確證也。晉語。侏儒扶盧。韋昭注。扶緣也。盧矛㦸之柲。緣之以爲戲。此卽漢尋橦之戲所由起。而優人於歌舞調戲外。且兼以競技爲事矣。」漢之俳優。亦用以樂人。而非以樂神。鹽鐵論散不足篇。雖云富者祈名嶽。望山川。椎牛擊鼔。戲倡舞像。然漢書禮樂志載郊祭樂人員。初無優人。惟朝賀置酒陳前殿房中。有常從倡三十人。常從象人(孟康曰、象人若今戲魚蝦師子者也、韋昭曰、著假面者也、)四人。詔隨常從倡十六人。秦倡員二十九人。秦倡象人員三人。詔隨秦倡一人。此外尙有黃門倡。此種倡人。以郭舍人例之。亦當以歌舞調謔爲事。以倡而兼象人。則又兼以競技爲事。蓋自漢初已有之。賈子新書匈奴篇所陳者是也。至武帝元封三年。而角觝戲始興。史記大宛傳。安息以黎軒善眩人獻於漢。是時上方巡狩海上。乃悉從外國客。大觳抵。出奇戲諸怪物。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觳抵奇戲歲增變甚盛。益興。自此始。按角抵者。應劭曰。角者角技也。抵者相抵觸也。文穎曰。名此樂爲角抵者。兩兩相當。角力角技蓺射御。故名角抵。蓋雜技樂也。是角抵以角技爲義。故所包頗廣。後世所謂百戲者是也。角抵之地。漢時在平樂觀。觀張衡西京賦所賦平樂事。殆兼諸技而有之。烏獲扛鼎。都盧尋橦。衝狹燕濯。胸突銛鋒。跳丸劍之揮霍。走索上而相逢。則角力角技之本事也。巨獸之爲曼延。舍利之化仙車。呑刀吐火。雲霧杳冥。所謂加眩者之工而增變者也。總會仙倡。戲豹舞羆。白虎鼓瑟。蒼龍吹箎。則假面之戲也。女媧坐而長歌。聲淸暢而委蛇。洪厓立而指揮。被毛羽之襳襹。度曲未終。雲起雪飛。則歌舞之人。又作古人之形象矣。東海黃公。赤刀粤祝。冀厭白虎。卒不能救。則且敷衍故事矣。至李尤平樂觀賦。(蓺文類聚六十三)亦云有仙駕雀。其形蚴虬。騎驢馳射。狐兔驚走。侏儒巨人。戲謔爲偶。則明明有俳優在其間矣。及元帝初元五年。始罷角抵。然其支流之流傳於後世者尙多。故張衡李尤在後漢時。猶得取而賦之也。

  至魏明帝時。復修漢平樂故事。魏略。(魏志明帝紀裴注所引)帝引穀水過九龍殿前。水轉百戲。歲首。建巨獸。魚龍曼延。弄馬倒騎。備如漢西京之制。故魏時優人。乃復著聞。魏志齊王紀注。引世語及魏氏春秋云。司馬文王鎭許昌。徵還擊姜維。至京師。帝於平樂觀。以臨軍過中領軍許允。與左右小臣謀。因文王辭。殺之。勒其衆以退大將軍。已書詔於前。文王入。帝方食栗。優人雲午等唱曰。靑頭雞。靑頭雞。靑頭雞者。鴨也。(謂押詔書)帝懼不敢發。又魏書(裴注引)載司馬師等廢帝奏。亦云。使小優郭懷袁信。於廣望觀下作遼東妖婦。嬉褻過度。道路行人掩目。太后廢帝令。亦云日延倡優。恣其醜謔。則此時倡優。亦以歌舞戲謔爲事。其作遼東妖婦。或演故事。蓋猶漢世角抵之餘風也。

  晉時優戲。殊無可考。惟趙書(太平御覽卷五百六十九引)云。石勒參軍周延爲館陶令。斷官絹數萬匹。下獄。以八議宥之。後每大會。使俳優著介幘。黃絹單衣。優問汝何官。在我輩中。曰我本爲館陶令。斗數單衣。曰正坐取是。入汝輩中。以爲笑。唐段安節樂府雜錄。亦載此事。云參軍始自後漢館陶令石躭。然後漢之世。尙無參軍之官。則趙書之說殆是。此事雖非演故事而演時事。又專以調謔爲主。然唐宋以後脚色中有名之參軍。實出於此。自此以後以迄南朝。亦有俗樂。梁時設樂。有曲有舞有技。然六朝之季。恩倖雖盛。而俳優罕聞。蓋視魏晉之優。殆未有以大異也。

  由是觀之。則古之俳優。但以歌舞及戲謔爲事。自漢以後。則間演故事。而合歌舞以演一事者。實始於北齊。顧其事至簡。與其謂之戲。不若謂之舞之爲當也。然後世戲劇之源。實自此始。舊唐書音樂志云。代面出於北齊。北齊蘭陵王長恭。才武而面美。常著假面以對敵。嘗擊周師金墉城下。勇冠三軍。齊人壯之。爲此舞以效其指揮擊刺之容。謂之蘭陵王入陣曲。樂府雜錄與崔令欽敎坊記所載略同。又敎坊記云。踏搖娘。北齊有人姓蘇䶌鼻。實不仕而自號爲郎中。嗜飮酗酒。每醉輒敺其妻。妻銜悲訴於鄰里。時人弄之。丈夫著婦人衣。徐步入場。行歌。每一曡。旁人齊聲和之。云踏搖和來。踏搖娘苦和來。以其且步且歌。故謂之踏搖。以其稱寃。故言苦。及其夫至。則作敺鬭之狀。以爲笑樂。此事舊唐書音樂志及樂府雜錄亦紀之。但一以蘇爲隋末河內人。一以爲後周士人。齊周隋相距。歷年無幾。而敎坊記所紀獨詳。以爲齊人。或當不謬。此二者皆有歌有舞。以演一事。而前此雖有歌舞。未用之以演故事。雖演故事。未嘗合以歌舞。不可謂非優戲之創例也。蓋魏齊周三朝。皆以外族入主中國。其與西域諸國。交通頻繁。龜玆天竺康國安國等樂。皆於此時入中國。而龜玆樂則自隋唐以來。相承用之。以迄於今。此時外國戲劇。當與之俱入中國。如舊唐書音樂志所載撥頭一戲。其最著之例也。案蘭陵王踏搖娘二舞。舊志列之歌舞戲中。其間尙有撥頭一戲。志云。撥頭者。出西域胡人。爲猛獸所噬。其子求獸殺之。爲此舞以象之也。樂府雜錄謂之鉢頭。此語之爲外國語之譯音。固不待言。旦於國名地名人名三者中。必居其一焉。其入中國。不審在何時。按北史西域傳有拔豆國。去代五萬一千里。(按五萬一千里、必有誤字、北史西域傳諸國。雖大秦之遠、亦僅去代三萬九千四百里、拔豆上之南天竺國、去代三萬一千五百里、曡伏羅國、去代三萬一千里、此五萬一千里、疑亦三萬一千里之誤也、)隋唐二志。卽無此國。蓋於後魏之初一通中國。後或亡或隔絕。已不可知。如使撥頭與拔豆爲同音異譯。而此戲出於拔豆國。或由龜玆等國而入中國。則其時自不應在隋唐以後。或北齊時已有此戲。而蘭陵王踏搖娘等戲。皆模倣而爲之者歟。

  此種歌舞戲。當時尙未盛行。實不過爲百戲之一種。蓋漢魏以來之角抵奇戲。尙行於南北朝。而北朝尤盛。魏書樂志。言太宗增修百戲。撰合大曲。隋書音樂志。亦云齊武平中。有魚龍爛漫。俳優侏儒。(中略)奇怪異端。百有餘物。名爲百戲。周明帝武成間。朔旦會羣臣。亦用百戲。及宣帝時。徵齊散樂人並會京師爲之。至隋煬帝大業二年。突厥染千來朝。煬帝欲誇之。總追四方散樂。大集東都。自是每歲正月。萬國來朝。留至十五日。於端門外建國門內。綿亘八里。列爲戲場。百官起棚夾路。從昏至旦。以縱觀。至晦而罷。伎人皆衣錦繡繒綵。其歌舞者多爲婦人服。鳴環珮。飾以花眊者。殆三萬人。故柳彧上書。謂鳴鼓聒天。燎炬照地。人戴獸面。男爲女服。倡優雜技。詭狀異形。(隋書柳彧傳)薛道衡和許給事善心戲場轉韻詩。(初學記卷十五)所詠亦略同。雖侈靡跨於漢代。然視張衡之賦西京。李尤之賦平樂觀。其言固未有大異也。

  至唐而所謂歌舞戲者。始多槪見。有本於前代者。有出新撰者。今備舉之。

  一代面 大面

  舊唐書音樂志一則(見前)

  樂府雜錄皷架部條。有代面。始自北齊神武弟。有膽勇。善戰鬭。以其顏貌無威。每入陣。卽著面具。後乃百戰百勝。戲者衣紫腰金執鞭也。

  敎坊記大面出北齊蘭陵王長恭。性膽勇而貌婦人。自嫌不足以威敵。乃刻爲假面。臨陳著之。因爲此戲。亦入歌曲。

  二撥頭 鉢頭

  舊唐書音樂志一則(見前)

  樂府雜錄鼓架部條鉢頭。昔有人父爲虎所傷。遂上山尋其父屍。山有八折。故曲八曡。戲者被髮素衣。面作啼。蓋遭喪之狀也。

  三踏搖娘 蘇中郎 蘇郎中

  舊書音樂志踏搖娘生於隋末河內。河內有人。貌惡而嗜酒。常自號郎中。醉歸必敺其妻。其妻美色善歌。爲怨苦之辭。河朔演其聲而被之弦管。因寫其夫之容。妻悲訴。每搖頓其身。故號踏搖娘。近代優人改其制度。非舊旨也。

  樂府雜錄鼔架部條。蘇中郎。後周士人蘇葩。嗜酒落魄。自號中郎。每有歌場。輒入獨舞。今爲戲者著緋帶帽面正赤。蓋狀其醉也。卽有踏搖娘。

  敎坊記一則(見前)

  四參軍戲

  樂府雜錄俳優條開元中。黃幡綽張野狐弄參軍。始自漢館陶令石躭。躭有贓犯。和帝惜其才。免罪。每宴樂。卽令衣白夾衫。命俳優弄辱之。經年乃放。後爲參軍。誤也。開元中。有李仙鶴善此戲。明皇特授韶州同正參軍。以食其祿。是以陸鴻漸撰詞。言韶州參軍。蓋由此也。

  趙璘因話錄(卷一)肅宗宴於宮中。女優有弄假官戲。其綠衣秉簡者。謂之參軍樁。

  范攄雲溪友議(卷九)元稹廉問浙東。有俳優周季南季崇。及妻劉採春。自淮甸而來。善弄陸參軍。歌聲徹雲。

  (附)五代史吳世家徐氏之專政也。楊隆演幼懦。不能自持。而知訓尤淩侮之。嘗飮酒樓上。命優人高貴卿侍酒。知訓爲參軍。隆演鶉衣髽髻爲蒼鶻。

  (附)姚寬西溪叢語(下)引吳史。徐知訓怙威驕淫。調謔王。無敬長之心。嘗登樓狎戲。荷衣木簡。自稱參軍。令王髽髻鶉衣。爲蒼頭以從。

  五樊噲排君難戲 樊噲排闥劇

  唐會要(卷三十三)光化四年正月。宴於保寧殿。上製曲。名曰讚成功。時鹽州雄毅軍使孫德昭等殺劉季述。反正。帝乃制曲以褒之。仍作樊噲排君難戲以樂焉。

  宋敏求長安志(卷六)昭宗宴李繼昭等將於保寧殿。親制讚成功曲以褒之。仍命伶官作樊噲排君難戲以樂之。

  陳暘樂書(卷一百八十六)昭宗光化中。孫德昭之徒刅劉季述。始作樊噲排闥劇。

  此五劇中。其出於後趙者一。(參軍)出於北齊或周隋者二。(大面踏搖娘)出於西域者一。(撥頭)惟樊噲排君難戲。乃唐代所自製。且其布置甚簡。而動作有節。固與破陣樂慶善樂諸舞。相去不遠。其所異者。在演故事一事耳。顧唐代歌舞戲之發達。雖止於此。而滑稽戲則殊進步。此種戲劇。優人恆隨時地而自由爲之。雖不必有故事。而恒託爲故事之形。惟不容合以歌舞。故與前者稍異耳。其見於載籍者。茲復彙舉之。其可資比較之助者。頗不少也。

  資治通鑑(卷二百十二)侍中宋璟。疾負罪而妄訴不已者。悉付御史臺治之。謂中丞李謹度曰。服不更訴者出之。尙訴未已者且繫。由是人多怨者。會天旱。優人作魃狀。戲於上前。問魃何爲出。對曰。奉相公處分。又問何故。對曰。負罪者三百餘人。相公悉以擊獄抑之。故魃不得不出。上心以爲然。

  舊唐書文宗紀。太和六年二月己丑寒食節。上宴羣臣於麟德殿。是日。雜戲人弄孔子。帝曰。孔子古今之師。安得侮黷。亟命驅出。

  高彥休唐闕史(卷下)咸通中。優人李可及者。滑稽諧戲。獨出輩流。雖不能託諷匡正。然智巧敏捷。亦不可多得。嘗因延慶節緇黃講論畢。次及倡優爲戲。可及乃儒服險巾。褒衣博帶。攝齊以升講座。自稱三敎論衡。其隅坐者問曰。旣言博通三敎。釋迦如來是何人。對曰。是婦人。問者驚曰。何也。對曰。金剛經云。敷座而坐。或非婦人。何煩夫坐。然後兒坐也。上爲之啟齒。又問曰。太上老君何人也。對曰。亦婦人也。問者益所不喩。乃曰。道德經云。吾有大患。是吾有身。及吾無身。吾復何患。倘非婦人。何患乎有娠乎。上大悅。又問文宣王何人也。對曰。婦人也。問者曰。何以知之。對曰。論語云。沽之哉。沽之哉。吾待賈者也。向非婦人。待嫁奚爲。上意極歡。寵錫甚厚。翌日。授環衞之員外職。

  唐無名氏玉泉子眞錄。(說郛卷四十六)崔公鉉之在淮南。嘗俾樂工集其家僮。敎以諸戲。一日其樂工吿以成就。且請試焉。鉉命閱於堂下。與妻李坐觀之。僮以李氏妬忌。卽以數僮衣婦人衣。曰妻曰妾。列於傍側。一僮則執簡束帶。旋辟唯諾其間。張樂命酒。不能無屬意者。李氏未之悟也。久之。戲愈甚。悉類李氏平昔所嘗爲。李氏雖少悟。以其戲偶合。私謂不敢。而然且觀之。僮志在發悟。愈益戲之。李果怒駡之曰。奴敢無禮。吾何嘗如此。僮指之。且出。曰。咄咄赤眼而作白眼諱乎。鉉大笑。幾至絕倒。

  孫光憲北夢瑣言(卷六)光化中。朱朴自毛詩博士登庸。恃其口辨。可以立致太平。由藩邸引導。聞於昭宗。遂有此拜。對敭之日。面陳時事數條。每言臣爲陛下致之。洎操大柄。無以施展。自是恩澤日衰。中外騰沸。內宴日。俳優穆刀陵作念經行者。至御前。曰若是朱相。卽是非相。翌日出官。

  附五代

  北夢瑣言(卷十四)劉仁恭之軍。爲汴帥敗於內黃。爾後汴帥攻燕。亦敗於唐河。他日命使聘汴。汴帥開宴。俳優戲醫病人以譏之。且問病狀內黃。以何藥可瘥。其聘使謂汴帥曰。內 可以唐河水浸之。必愈。賓主大笑。

  錢易南部新書(卷癸)王延彬獨據建州。稱僞號。一日大設。爲伶官作戲辭云。只聞有泗州和尙。不見有五縣天子。

  鄭文寶江南餘載(卷上)徐知訓在宣州。聚斂苛暴。百姓苦之。入覲。侍宴。伶人戲作綠衣大面若鬼神者。傍一人問誰。對曰。我宣州土地神也。吾主人入覲。和地皮掘來。故得至此。

  又(卷上)張崇帥廬州。人苦其不法。因其入覲。相謂曰。渠伊必不來矣。崇聞之。計口徵渠伊錢。明年又入覲。人不敢交語。唯道路相目。捋鬚爲慶而已。崇歸。又徵捋鬚錢。其在建康。伶人戲爲死而獲譴者。曰焦湖百里。一任作獺。」觀上文之所彙集。知此種滑稽戲。始於開元。而盛於晚唐。

  以此與歌舞戲相比較。則一以歌舞爲主。一以言語爲主。一則演故事。一則飄時事。一爲應節之舞蹈。一爲隨意之動作。一可永久演之。一則除一時一地外。不容施於他處。此其相異者也。而此二者之關紐。實在參軍一戲。參軍之戲。本演石躭或周延故事。又雲溪友議謂周季南等弄陸參軍。歌聲徹雲。則似爲歌舞劇。然至唐中葉以後。所謂參軍者。不必演石躭或周延。凡一切假官。皆謂之參軍。因話錄所謂女優弄假官戲。其綠衣秉簡者謂之參軍樁是也。由是參軍一色。遂爲脚色之主。其與之相對者。謂之蒼鶻。李義山驕兒詩。忽復學參軍。按聲喚蒼鶻。五代史吳世家所紀。足以證之。上所載滑稽劇中。無在不可見此二色之對立。如李可及之儒服險巾。褒衣博帶。崔鉉家童之執簡束帶。旋辟唯諾。南唐伶人之綠衣大面作宣州土地神。皆所謂參軍者爲之。而與之對待者。則爲蒼鶻。此說觀下章所載宋代戲劇。自可了然。此非想像之說也。要之唐五代戲劇。或以歌舞爲主而失其自由。或演一事而不能被以歌舞。其視南宋金元之戲劇。尙未可同日而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