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古文疏證/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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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古文疏證》目錄[编辑]

卷七

  • 第九十七言商祀周年亦可互稱不必盡如爾雅
  • 第九十八言泰誓聲紂之罪詬厲已甚必非聖人語
  • 第九十九言書之隱見亦有時運古文盛行已久後當廢
  • 第一百言安國冏命傳誤合周禮大馭大僕為官本漢表應劭注
  • 第一百一言蔡仲之命周公致辟于管叔本王肅金縢辟字解
  • 第一百二言(闕)
  • 第一百三言大禹謨於四海困窮上插入他語似舜誤會堯之言
  • 第一百四言太康失國時母已不存五人御母以從乃妄語
  • 第一百五言百篇小序伏生所未見然實出周泰之間
  • 第一百六言晚出古文與真古文互異處猶見於釋文孔疏
  • 第一百七言安國大序謂科斗書廢已久本許慎說文序
  • 第一百八言(闕)
  • 第一百九言(闕)
  • 第一百十言(闕)
  • 第一百十一言東漢時真古文可以正今文之脫誤
  • 第一百十二言偽孔傳以洛書數有九禹因之以成九類之說非


尚書古文疏證卷七目錄終


《尚書古文疏證》卷七[编辑]

太原閻若璩百詩撰

平陰朱續晫近堂梓


○第九十七[编辑]

《爾雅》為詁訓之書,特少所襲用。《大禹謨》「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載」,即唐虞曰「載」。《胤征》「每歲孟春,遒人以木鐸徇於路」,即夏曰「歲」。《伊訓》「惟元祀」,《太甲》「惟三祀」,商曰「祀」也。《泰誓》「惟十有三年春」,《畢命》「惟十有二年」,周曰「年」也。愚及質之今文《書》,反多未合。如唐虞純稱載,不待論,若商必曰祀,何周公告成王曰:肆中宗之享國七十有五年,高宗五十九年,祖甲三十三年,及罔或克壽者,亦俱稱年不等?或曰:此蓋以周之年,述商在位之數云爾。若對商臣言,則曰「惟十有三祀」,對商民言,則曰「今爾奔走臣我監五祀」,仍不沒其故稱矣。愚曰:然則,《多方》亦有「天惟五年須暇之子孫,誕作民主,罔可念聽」,非對商民以言商君者乎?何亦稱「年」?疑「祀」、「年」古通稱,不盡若《爾雅》之拘。觀周公稱高宗三年不言,參諸《論語》《戴記》俱然。及一入《說命》便改稱三祀,亦見其拘拘然。以《爾雅》為藍本,而惟恐或失焉,情見乎辭矣。

按《宣和博古圖錄·商兄癸卣銘》曰:「惟王九祀」,《周己酉方彝銘》曰:「惟王一祀」,周亦稱「祀」。太甲元祀,惟梅氏《書》,而劉歆真古文仍是元年,商亦稱「年」。《爾雅》,夏為昊天,《堯典》「敘若昊天」,則天之總稱,不獨夏也,秋為旻天,《多士》「旻天大降喪於殷」,則時惟三月,非秋也。「鳥曰雌雄,獸曰牝牡」,《牧誓》「牝雞無晨」,鳥亦未嘗不稱牝。「二足而羽謂之禽,四足而毛謂之獸」,《皋陶謨》「百獸率舞」,鳥亦未嘗不稱獸。何今文詁訓不盡拘《爾雅》乎?古文反是,益可以征其情矣。

又按《旅獒》「惟克商,遂通道於九夷八蠻」,本出《國語》。《國語》是「九夷百蠻」,此易「百」為「八」者,襲用《禮·明堂位》及《爾雅》之文也。「九夷」復同《論語》,「八蠻」復同《周官》。一事且兼數書,其亦自炫其學之博也與?

又按《左傳》宣三年,王孫滿於周曰:「卜年七百」,於商曰「載祀六百」。是商不獨通稱「年」,且稱「載」,古人不拘,類如此。

○第九十八[编辑]

嘗讀《文中子·述史篇》,太熙之後,述史者幾乎罵矣,故君子沒稱焉,曰:嗟乎,罵史尚不可,況經乎?而謂真出自聖人口哉?注曰:太熙,晉惠帝即位歲。此後至《十六國春秋》及《南北史》有「索虜島夷」之呼,如詬罵然。夫以相敵國,罵尚不可,況諸侯於共主乎?豈真出自三代上哉?晚出《泰誓》篇,疑者固眾,予獨怪其「古人有言曰」以下,如「獨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仇」。當時百姓仇紂,固往往而有,何至武王深文之為世仇?樹德莫如滋,去疾莫如盡,發端汛語也,何至武王易其辭為「除惡務本」,以加諸紂身?《湯誓》,師不過曰:「爾尚輔予一人致天之罰」,牧野誓師曰:「今予發惟恭行天之罰」,如是已耳,何至此為「肆予小子誕以爾眾士殄殲乃仇」,若當時百姓亦未知仇紂,而武王實嗾使之者?噫,其甚矣夫。時際三代,動關聖人,而忽有此詬厲之言,群且習為當然。先儒曰:不識聖賢氣象,乃後世學者一大病,道之不明,厥由於此。餘每讀之三歎焉。

按京山郝氏《多士解》云:周公於殷,未嘗有頑民之稱。頑民見孔《書》《君陳》《畢命》及《序》三篇,俱非古。故於文王之雅,稱殷士曰「膚敏」,《酒誥》曰「殷獻臣」,《洛誥》曰「殷獻民」。茲曰「商王士」,曰「殷多士」,皆敬而矜之。其肯詆之為頑民乎?餘讀《梓材》曰「迷民」,《召誥》曰「仇民」,「迷民」、「仇民」與「頑民」又何別焉?但謂曾加詬辭於紂,則無是耳。

又按《墨子》引《大誓》「小人見奸巧,乃聞不言也,發罪鈞」,其為古《書》辭,信無可疑。或者聞而疑之,以為果爾,特與商君之法「不告奸者」,「殺告奸者與殺敵同賞」等爾,恐武王無是語。餘證以二條,曰,《盤庚》中「乃有不吉不迪,顛越不恭,暫遇奸宄,我乃劓殄滅之,無遺育,無俾易種於茲新邑。」《酒誥》「厥或誥曰,群飲,汝勿佚,盡執拘以歸於周,予其殺。」此等所立法,較《大誓》不尤甚矣乎?或者無以難。

又按姚際恒立方曰:伏《書》之誓,《甘誓》《湯誓》《牧誓》《費誓》《秦誓》凡五篇。誓辭之體,告眾皆以行軍政令及賞罰之法。為主告以左右御馬之攻,正用命弗用命之賞罰者,《甘誓》也;告以不宜憚此征役,明其賞罰者,《湯誓》也;告以稱比立之法,步伐之數者,《牧誓》也;告以戎器、牛馬、芻糧、期會諸事者,《費誓》也。若《秦誓》則因敗悔過,別是一格。大抵古誓雖識當時告眾之言,然後人亦可藉以見一代之兵製,豈徒然醜詆敵國,如後世檄文已乎?中亦有略數敵罪,如《甘誓》曰「威侮五行,怠棄三正」,《湯誓》舉桀之「時日曷喪」語,《牧誓》舉受用婦言與崇信多罪者。今《泰誓》上、中、下三篇,僅有賞罰二語,絕口不及軍政,惟是張目疾首,洗垢索瘢,若恐不盡。嗚呼,誓辭至此,蕩然掃地矣。

又按顧炎武寧人曰:商之德澤深矣,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武王伐紂乃曰「獨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仇」,曰「肆予小子誕以爾眾士殄滅乃仇」,何至於此?紂之不善,亦止其身,乃至並其先世而仇之,豈非《泰誓》之文出於魏晉間人之偽撰者耶?憶餘晤寧人,壬子冬,曾問古文《尚書》還當疑否?曰:否。此殆得悟之於晚歲者,然他又騎牆矣,見《日知錄》。

○第九十九[编辑]

道之行廢係乎命。予則謂書之隱與見亦有時運,初非人意料所能及者。嘗思緯書萌於成帝,成於哀平,逮東京尤熾,有非讖者,至比諸非聖無法罪,殊死。嘗詔東平王蒼正五經章句,皆命從讖。其撰禮名樂,又不待雲。當時能心知其非而力排之者,桓譚氏而止耳,張衡氏而止耳。縱有儒宗賈逵氏,摘讖互異三十餘事以難諸言讖者,及條奏帝前,仍復附會圖讖以成其說,身亦以貴顯,他更可知。於此有人焉,能料二百載後,其學浸微,有發使四出搜天下書籍,與讖緯相涉者悉焚之,被糾輒死,如隋之代也哉?又料有乞取九經正義,刪去讖緯之文,使學者不為怪異之言惑亂,然後經義純一,無所駁雜,如歐陽氏之請也哉?又思今天下所廟祀者,莫過漢壯繆侯之盛,抑知侯之前,血食盛者,則伍子胥也,項羽也,朱虛侯劉章也。讀《風俗通義》,城陽景王祠,遍滿琅邪、青州六郡及勃海都邑、鄉亭、聚落,雖遭禁絕,旋復故。讀《明一統志》,僅莒州一處存耳。懸絕如此,豈非鬼神,亦關氣運冥報,各有時代。古文《書》二十五篇,出於魏晉,立於元帝,至今日而運已極。中間為桓譚、張衡之非者不少,安知後不更有歐陽氏出,請以刪讖緯者,刪此古文;尊正義者,尊伏生三十一篇,俾其孤行乎?亦書之運也。吾終望之維持此運者。

按或問:緯起哀平,子以為始成帝者,何也?餘曰:張衡言,成哀之後乃始聞之,初亦不省所謂。讀班書《李尋傳》,成帝元延中,尋說王根曰五經、六緯,尊術顯士,則知成帝朝已有緯名,衡言不妄。衡又言,王莽篡位,漢世大禍,八十篇何為不戒。則知圖讖成於哀平之際也,見尤洞然。若《莊子》孔子翻十二經以說老聃,說莊者謂兼六緯在內,是莊子時有緯,殆非也。

或又問:《隋志》讖緯篇雲,賈逵之徒獨非之。與範書逵能附會文致最差貴顯者不合,何也?餘曰:此蓋《隋志》誤讀張衡疏「侍中賈逵,摘讖互異三十餘事,諸言讖者,皆不能說之」文,以為逵非讖,不知逵第摘之雲爾,初無所非也。不然,逵僅如鄭興、尹敏,官亦不顯,尚望其於明章兩朝,以左氏學為帝嘉納耶?非附會圖讖力耶?史凡此等訛謬處,不勝辨,聊一及之,俟世之觸類而通者。

又按後漢《劉盆子傳》,軍中常有齊巫鼓舞祠城陽景王。又於鄭北設壇場,祠城陽景王。《耿弇傳·注》,臨淄小城內有漢景王祠。《琅邪孝王京傳》,京都莒國中有城陽景王祠,上書願徙宮開陽以避。是景王祠東漢初已盛,不獨如劭所言。

○第一百[编辑]

餘向謂孔《傳》不甚通官制,故有三公領六卿之說。今且有兩職,實不相通,誤合為一,既見經,復見《傳》者。《周禮》「大馭」,中大夫掌馭玉路以祀;「戎仆」,亦中大夫掌馭戎車;「齊仆」,下大夫掌馭金路以賓;「道仆」,上士掌馭象路以朝夕燕出入;「田仆」,上士掌馭田路以田以鄙。此官皆馭王車,而大馭為最尊。又有大仆下大夫掌正王之服位,出入王之大命。掌諸侯之復逆,王出入則自左馭而前驅。其佐有小臣,掌王之小命,詔相王之小法儀。祭仆掌受命於王以視祭祀,禦仆掌群吏之逆及庶民之復,隸仆掌五寢之掃除糞灑之事。此等官以仆名,而無預於馭車之事。大仆雖有左馭前驅之文,而其所重自在正服位出入大命,是其職與大馭初不相涉也。晚出《冏命》篇「出入起居,罔有不欽,發號施令,罔有不臧」,是近臣有與於王之起居命令者。則似太僕所掌,與《書序》合。「命汝作大正,正於群仆」,又云「爾無昵於憸人,充耳目之官」,則官高職親,與王同車,又似大馭,非大仆所可當。得毋誤記《周禮》二官為一?安國蚤已自吐供招曰:太僕長太禦中大夫。然其誤亦有故,案《漢百官公卿表》,太僕,秦官。應劭曰:周穆王所置,蓋大禦眾仆之長中大夫也。豈非經與傳之所從出哉?凡餘駁正古文,皆抉摘其所以然,使無遁情。近儒謂揚子雲生平昌黎亦被瞞過,程子猶為之諱,朱文公出,方是千年照膽鏡雄為狐妖無遁處。快哉,斯喻也。

按《漢表》云:太僕,秦官,掌輿馬。以太僕專司馬政。蓋自秦失之,秦官制多不師古。然官有古卑而今尊者,漢之尚書令是;有古貴而今賤者,漢之校尉是;有名內而實外,侍中、給事中之官是;有名武而實文,太尉、大司馬之官是。亦古今沿革遷流之常,無足異。獨異當周穆王朝,作書命其臣為太僕,不本《周官》,旁侵大馭職掌如秦製,殊失卻本色耳。或謂古文《書》多出《漢書》,遵若繩尺,莫敢或爽。子能一一窮其所出其於《漢書》,亦可謂熟已。餘曰:何足雲。憶宋嘗有二事,韓魏公當英宗初,屢以危言動光獻太后。一日簾下忽問:漢有昌邑王,事如何?公即對曰:漢有兩昌邑王,不知所問何王耶?太后語便塞。案《武五子傳》,李夫人所生子名髆,初封昌邑王。賀乃嗣立者,國旋除,故漢實兩昌邑王。公蓋援此以對,若為弗識其意,明以全國體,而陰以消母後之邪心,誰謂宰相可不用讀書人乎?蘇轍紹聖初疏諫父作子救,何世無之,且及漢昭變武帝法度事。哲宗大怒,曰:安得以漢武比先帝?轍下殿待罪,莫敢救者。範忠宣從容言曰:武帝雄才大略,史無貶辭,轍以比先帝,非謗也。帝為少霽。案《武帝紀》,讚曰: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儉,以濟斯民,雖《詩》《書》所稱,何有加焉?蓋班氏乃用微辭,非貶辭,其體析之精如此。若二公者,庶可謂之漢聖。彼劉深父對客,能誦「奈何妾薄命,端遇竟寧前」,及設為屏風,張某所等語無一字差經生技耳。

又按餘向謂作古文者,生於錯解未正之日,故《書》亦隨之而誤。今又得一事,是「怵惕惟厲」,穎達《疏》,厲訓危也,即《易》稱「夕惕若厲」之義也。予謂《乾》之九三「君子終日乾乾」為句,「夕惕若」為句,「厲無咎」為句。證以下文言「雖危無咎」,益驗句讀斷宜如此。三代以上人,必不誤讀「厲」聯上「若」,王輔嗣輩可知詎意周穆王。時以輔嗣為本而摹脫之乎?其出魏晉間可知。或曰:誤果自王輔嗣輩乎?予曰:張竦為陳崇草奏曰:終日乾乾,夕惕若厲。《淮南子·人間訓》曰:終日乾乾,以陽動也;夕惕若厲,以陰息也。誤已見於此。又按魏禧冰叔著《革奄宦策》云:夏商以前不聞奄人之名,至周而著。予曾寄語之曰:文王世子問內豎之禦者,曰「內豎」,非奄人乎?《周禮》不明言其倍寺人之數乎?王季當商之季,固先周而見於經。因憶張九成《廷對策》,「閹寺聞名,國之不祥也。堯舜閹寺不聞於典謨,三王閹寺不聞於誓誥。豎刁聞於齊而齊亂,伊戾聞於宋而宋危。」亦祇是好議論。其實《立政》篇「左右攜仆」,孔《疏》謂左右攜持器物之仆,若內小臣寺人等百司。蔡《傳》謂若內司服之屬。內司服,《周禮》以奄為之。但當時在文武之廷,皆常德吉士,無復有凶人匪類者廁其間,何不祥之有?又憶《後漢書·宦者傳序》,《易》曰:「天垂象,聖人則之。宦者四星在皇位之側,故《周禮》置官亦備其數。」「其數」正指內小臣以下凡四項,連閽人在內,雖小誤,要以內豎為非士人,足正鄭《注》之訛。作一序,從聖人仰觀於天說起,何等源遠流長。近文士問以夏商且茫然,對此能無閣筆而歎?或曰:苗民承蚩尤,製肉刑,方有刑餘之人,以充閹宦。不知蚩尤前將若之何?予曰:奄,精氣閉藏者,人固有生而然者也。以四海之廣,億兆之眾,豈無生而奄者若干人,以出入天子之禁闥,以傳天子之命令哉。欒巴生東漢,尚給事掖庭,上世可知。考天官所屬,奄有四十四人,地官有十二人,春官八人,共計之六十四人。成周號稱百官備,庶務繁,數僅如此,況上古之代,某用彌寡,取諸天之所生而已足,此何必俟其人自陷於罪戾,而後吾從而刑之,復取而用之,以供吾之職役哉?《靈樞經》,黃帝歧伯已及宦者無須。然此書出戰國之末。

又按《革奄宦策》云:「周猶以罪人供事,秦漢以降,悉平民矣。」予謂,毋論李延年坐法腐刑,方給事狗監中。石顯、弘恭皆少坐法腐刑,方為中黃門。漢腐刑尚存,平民無自宮以求用者。即司馬遷為中書令,尊寵任職,亦以李陵故獲罪,獲罪後下蠶室,方可為此職。蓋原名尚書令,武帝遊宴後庭,始改今名。昔以士人為之,帝改用宦者以典機事,是遷為中書令,已不復列於士類,唯給事殿省,為銀榼左貂之儔矣。可恥孰甚。故每感慨,嗚咽不自禁。憶東海公編《古文淵鑒》,問予《報任安書》可入選否?予曰:此大有關係文字。近袁公繼咸題其後曰:「負絕代良史才,寧賤辱自處,以杜閹宦擅政用人之漸,其為天下萬世慮尤深遠矣。」可稱遷知己。並載此語書後,以徹乙夜之覽,亦可以當諫書也。公曰:善。

又按《立政》篇「庶常吉士」,又云「其惟吉士」,召公戒其君亦詠「藹藹王多吉士,藹藹王多吉人」。周家用人之法,惟在吉。《冏命》襲其語曰「其惟吉士」。憸人者,吉士之反,虞廷之所謂凶人。《立政》篇「國則罔有」,《立政》「用憸人」,又云「其勿以憸人」,《冏命》亦曰「爾無昵於憸人」。其襲取可勿問矣。

又按穎達《疏》,府史已下,官長所自辟除。命士以上,皆應人主自選。今命太僕,謹簡其僚屬者,人主所用,皆由臣下,臣下銓擬可者,然後用之。此雖為偽古文宛轉解得,猶知有《周官》之典在。不似蔡氏竟云:成周時,凡為官長,皆得自舉其屬,不特辟除府史胥徒而已之謬也。蔡《傳》凡征及故實處,非略則謬,儒者之無用如此。

又按唐永淳元年,魏玄同上言選舉法弊曰:「穆王以伯冏為太僕,正命曰:慎簡乃僚。此自擇下吏之言也。太僕正特中大夫,尚以僚屬委之,則三公九卿可知。故太宰內史並掌爵祿廢置,司徒司馬別掌興賢詔事。是分任群司,而統以數職。王命其大者,而自擇其小者也。」竟以偽古文為真周官制,不知爵祿、予奪、生殺、廢置八者,皆人君馭臣之大柄,塚宰不敢專,告王以施之而已。至內史第掌其副貳,為考其當否,以將順匡救之,於辟除僚屬無與。而司徒所掌之興賢,則謂其賓興,司馬所掌之詔事,則謂其以能,皆無關辟屬。吾不知玄同所讀是何《周禮》也?得毋以漢諸侯得自置吏,四百石以下州郡掾史從事悉任之牧守,遂上意成周亦當然乎?誤矣。

又按《宋史·儒林傳》,朱子謂蔡元定曰:「人讀易書難,子讀難書易。」蓋言其穎悟也。餘曾欲移此二語論《尚書》,今文所謂難書也,古文直易書耳。人於二十五篇之蹈襲之訛謬處,俱莫知辨析,非讀易書難乎?於三十一篇,朱子亦不果斷句讀者,群且習孔、蔡二傳為固然,莫敢是正,非讀難書轉易乎?聞者多為之笑。茲以《冏命》屬二十五篇終,故附其下雲。又按姚際恒立方曰:《周本紀》,王道衰微,穆王閔文武之道缺,乃命伯褵申誡太僕國之政,作《褵命》,復寧。《紀》謂太僕國之政,非太僕正也。命伯褵申誡之,非命伯[B17H]為太僕正也。與《書序》絕不相侔。餘曰:子抑知所以不侔之故乎?蓋逸《書》十六篇,原有《冏命》,太史公親受之,知其義如此,故改卻《書序》之文,載入《本紀》。若魏晉間無由睹逸《書》,但止依傍《書序》為說,而不顧與史背馳。真古文,偽古文,於茲又見一斑雲。

○第一百一[编辑]

鄭夾漈謂,六書明,則六經如指諸掌。餘亦謂,今文明,則古文如指諸掌。其相關合,尤在《金縢》《蔡仲之命》二篇。《金縢》為千載來儒者聚訟,今亦漸次渙釋。獨難處「則罪人斯得」一語,以為知流言出管蔡,謂之罪人邪?何不立歸公?且《鴟鴞》詩「既取我子」,分明管蔡已陷於死,公痛其兄之詞如此。上文「辟」將又作「刑」,「居東」又作「東征」。近讀郝氏敬辨解云:其居東二年,何也?王疑久未釋也,「則罪人斯得」,謂管叔始伏辜也。公初至東,管叔謀阻,而終不肯改步。明年,將以殷叛,成王覺,使人執而殺之,故曰「罪人斯得」。罪人即管叔也。不曰討而曰得,不用師以計得也。誰得之?王與二公得之。公不知乎?曰不知也。公居東,叔叛王,疑公黨叔,故取叔必不使公知。公知,亦不敢為叔請。進無以白於王,退無以解於兄。管叔所以驀然被戮,公所以黯然沈痛,不能伸一臂之力。於後公知,而乃作《鴟鴞》之詩貽王也。《鴟鴞》見《豳風》,然史不稱叔,稱罪人,何也?叛,故曰罪人。《孟子》雲,管叔以殷畔,朝廷以叛殺罪人,非以流言殺叔也。何以知之?以王不悟知之。何以知王不悟?得《鴟鴞》之詩猶不悔也。欲誚讓公而未敢耳。如王以流言殺叔,自知公無罪矣。何待風雷啟金縢,然後悟耶?惟上不悟,故殺叔不以流言,以叛也。以叛為罪,則以流言為忠。以叛為罪,知叔之當討。以流言為忠,不察公之無辜。甚矣,成王之蔽於讒也。蓋流言初不知所起,公知而不言。及公居東久,管叔既以叛誅,而王尚不悟流言之即叔也。使元宰淹恤在外,故史臣記「罪人斯得」於公居東之年,以正叔之罪,以舒公之冤。即詩云「謀欲譖言,豈不爾受,既其女遷」之意。世儒不達,誤謂公以流言得叔。嗟夫,古人立木求謗,聞謗動色,即非聖人,況口舌風聞,殺兄自明,視管叔所為,賢不肖之相去,其間不能以寸也。或曰:何據而知其非公得邪?曰:公得必以師,是世儒所謂東征也。時成王方以流言疑公,公欲出師,則必請,請則王必不從。不請獨行,則王愈疑。人謂己不利,而又專製興師,是救焚益薪也。故當時聞謗不辨,輒自引避,處憂患而巽以行權,非聖人不能,豈有倉皇東征之事乎?東征之說,由漢儒誤解「我之弗辟」為刑辟,孔書承訛,偽撰《蔡仲之命》,謂公以流言致辟管叔,囚蔡叔。其說緣飾於《春秋傳》,衛祝佗云:「管蔡啟商間王室,王殺管叔。蔡蔡叔以車七乘,徒七十人。其子蔡仲改行帥德,周公舉為己卿士,見諸王而命以蔡。」此言成王殺管叔,周公不能救,而推恩其子。始末甚明,杜元凱釋之云:「周公以王命殺之」,將為公文殺兄之過。而不知公本未嘗殺兄也。據孔書為辟叔,而不知孔書後人偽增也。詩詠《東山》,《破斧》「缺斨」,是為東征,在成王悔悟迎公歸之明年,非居東之二年也。為討武庚祿父,非討管叔也。為黜商命,非為流言也。是時罪人已得,管叔已死,《序》謂「將黜殷,作《大誥》,既黜殷,殺武庚是也。」故《書》,《大誥》後《金冏》;《詩》,《東山》後《鴟鴞》。編次正同。世儒誤以居東為東征,不思《書》記「居東二年」,詩詠「東征三年」也。又以《大誥》為討管叔,今《大誥》在,何嘗一字及管蔡?曖昧片語,奚損盛德?而擅興師旅,甘心同氣,兄弟之惡,不過鬩牆。而羽檄星馳,播告四方,豈聖人所為?況為謗之初,既不忍累兄,自白避位之後,又豈肯因謗殺兄?學者窮經,此何等事,可以不辨?既厚誣公矣,乃詭稱大義滅親,援湯武放殺為解。夫湯武放殺,無地可避,公一避而心跡昭然。桀紂負天下,天下棄之。兄雖負弟,弟詎忍棄兄?《常棣》一歌,千古含淒,《七月》《鴟鴞》皆為傷兄作。《大誥》《康誥》垂泣而語,《無逸》戒譸張亂殺,《立政》教敬爾由獄。《詩》云「鼠思泣,血無言不疾」,公蓋終身未忘於管叔之死也,豈其既殺兄而呻恫至此極乎?《孟子》之書,最為近古。陳賈問孟子曰:周公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有諸?孟子曰:然。陳賈曰:知而使之,是不仁;不知而使之,是不智。孟子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皆言公失於使兄耳。若更有殺兄之事,陳賈巧詆,豈不盡言?而孟子又豈真以誤使為過?不知誤使猶為過,況其殺之,豈但過而已邪?故某嘗竊幸公所以得免於殺兄,成王二公所以能取罪人如及掌者,正唯以公居東一行耳。使公聞謗不早避,避不即東,管叔之叛,何待二年?旦夕率紂子挺戈西向,公於此時欲避不及,欲不與於殺叔不可得矣。惟其聞言即去,不利之謗自解,去而居東,反側之謀坐銷。是以管叔之叛,遲至二年之後,東方情形悉於居東之久。公在外,二公在內,罪人束手,社稷晏然,而公亦賴以免於推刃同氣之慘。此其應變精密,幾事能權,豈尋常思慮可到?當世疑公殺兄,亦以是耳。嘗觀虞舜愛弟,周公愛兄,同也。舜寧不有天下,而不忍亡弟;公寧不有塚宰,而不忍亡兄,其志同也。顧舜為人主,力可曲全;而公為人臣,勢不能兼芘。家庭之變,舜慘於公;而遇主之知,公不及舜。舜所以卒能容弟,而公卒不能救兄。今古遭逢有幸不幸哉。世儒又有疑《金縢》非古者,嗟夫,不有《金縢》,公之冤不白於後世矣。其曰「我之弗辟,無以告我先王」,傳寫聖人心跡,曠世如見。曰「公居東二年,則罪人斯得」,立言有體,紀時紀事,可征可信,為千古尚論公案。後人得據此以折服好事之口,作史之功,於斯為大。世儒不察《蔡仲之命》為妄作,顧謂《金縢》為可疑。某嘗哂千古少讀書人非誑語也。

按讀辟為避,太史公書亦然,王肅始解作刑辟。漢儒當是魏儒也。以《康誥》為成王書。《書序》及《傳》定四年皆然。蔡氏從經文證辨,屬之武王,良是。郝氏必欲易之,得毋以由舊為翻新地邪?余嘗愛黃楚望注經於先儒舊說,可從者,拳拳尊信,不敢輕肆臆說以相是非。尹和靖云:解經而欲新奇,何所不至?朱子至讀之汗下。將合是二說,為郝氏告焉。

又按讀《金縢》,信「王翼日乃瘳」,人死可以請代免,則益信周家得祈天永命之道。不然,那能遂過其曆?讀《文王世子》,不信「我百爾九十」,吾與爾三焉,聖人豈能與子以年?則亦不信武王九十三而終,如金仁山所辨者。或問:仁山從《竹書紀年》,武王年五十四,亦可信與?曰:否。《史記·周本紀》載武王初得天下,告周公旦曰:維天不饗殷。自癸未生,於今六十年,厥後武王享天下七年,是其崩壽且六十六,豈五十四乎?且必六十六,生當於殷帝乙十一年庚辰,己卯有天下,年六十,故曰武王末受命。不然五十四耳,有天下方四十八,與文王受命之年同。中身也,而得謂之老哉?

又按郝氏自謂,《金縢》之解,古所無達者,信之。餘亦謂仁山《梓材》之解,古所無,惜少未盡。蓋自《康誥》篇首錯簡四十八字,蘇子瞻欲移冠《洛誥》,朱子是之,蔡《傳》從之,而仁山則以《洛誥》乃告卜往復成王,往來周公留後之文,與咸勤誥治之事不合,不可冠,致確。《梓材》一書,吳才老斷自「王其效邦君」以下為宅洛之文,朱子是之,蔡《傳》又頗不然。而仁山則以其前章皆周公咸勤之意,其後章則乃洪大誥治之辭,正合以《康誥》敘冠《梓材》為一書,但衍「王」字、「封」字,仍「曰」字耳,致確。其所未盡者,謂《召誥》三月甲子,「周公乃朝用書,命庶殷侯甸男邦伯」,其命庶殷之書,則《多士》篇是。敘所謂「惟三月,周公初於新邑洛,用告商王士者」也。其命侯甸男邦伯之書,即此《梓材》是。其敘即《康誥》之敘,所謂「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於東國洛,四方民大和會,侯甸男邦采衛百工播民和,見士於周,周公咸勤,乃洪大誥治」者也。愚考甲子乃月之二十一日,哉生魄則月之十六日。哉生魄在前,甲子在後,豈可並於一時,又豈可以哉生魄字不合,而擅削去之與?竊以是歲三月甲辰朔,乙卯周公始至洛,丁巳用牲於郊,戊午社於新邑,祭告事畢,翼日己未望,方大與斧斤版築之事,侯甸男邦采衛咸在,周公乃作《大誥》焉。後又五日甲子,周公以書命庶殷侯甸男邦伯焉。故前敘從詳,後敘從略,亦可概見。或曰:「命庶殷侯甸男邦伯」必一句讀與?曰:然。侯甸男邦伯,周有九服,此居其三,根庶殷言之也。侯甸男邦采衛遂有九服之五,此本四方言之也。服有廣狹,則當時徒眾有多寡,各任厥事。且細玩《召誥》一書,似專為庶殷。一則曰「以庶殷攻位」,再則曰「用書命庶殷」,三則「曰庶殷丕作」,即下召公旅王,若公亦以誥告庶殷為詞,初未闌入他諸侯。故雖興役於望日,《大誥》「爾邦君」亦不見《召誥》之敘。其書法嚴如此。仁山謂此庶復見古書之舊,餘嘉其有大復古之功,而少案文切理之實,故訂之以俟後之君子雲。

又按蔡《傳》計《金縢》書首尾凡七年,非也。克商二年,歲在庚辰。後五年乙酉,武王崩。明年,成王紀元,周公辟居東,凡二年,罪人始得,秋大熟,輒係於此二年中。獨仁山以「於後」二字,謂詩當作於二年之後。秋大熟乃成王三年戊子尤合。蓋是書首尾凡九年雲。通計之《召誥》《洛誥》合一年,《禹貢》十三年,今文《堯典》一百五十二年。以月計之,《召誥》起二月訖三月,《洛誥》起三月訖十二月,古文《武成》起一月訖四月。以日計之,《顧命》十一日,始四月癸亥訖癸酉;《召誥》三十五日,始二月庚寅訖三月甲子;《洛誥》三百一十四日,始三月乙卯中閏九月訖十二月戊辰;《武成》一百四十四日,始一月壬辰中閏二月訖四月乙卯。其他書則未有出一日者。

又按蔡《傳》云:我不辟,則於義有所不盡,無以告先王於地下。果爾,周公亦為失言。三後在天,文王在上,於昭於天。《召誥》篇「茲殷多先哲王在天」。《周書》「祭公不豫曰:朕身尚在茲,朕魂在於天昭王之所」。李泌對唐德宗曰:臣若苟合取容,何以見肅宗、代宗於天上?此君前稱謂得體處。若王陵讓陳平絳侯:何面目見高帝地下?田延年責霍光: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北齊明帝臨崩,口授詔:朕得啟手啟足,從先帝於地下。蘇子瞻代張方平《諫用兵書》:臣亦將老且死,見先帝於地下。與蔡《傳》同一失。

又按吳文正為董鼎序書,極詆蔡《傳》。謂《金縢》「弗辟」,蔡遵鄭《注》,既與朱子《詩傳》《文集》不相同矣。然於詩《鴟鴞》卻云:破巢取卵,比武庚之敗。管蔡及王室,則又同於《詩傳》,而與上文避居東都說相反。一簡之內,前後抵捂,何哉?致確。但仍襲孔《傳》辟字義,吾不謂然。

○第一百二[编辑]

○第一百三[编辑]

十六字餘既證其所出非真舜言,詳味「堯曰:谘爾舜一節」,又覺「四海困窮,天祿永終」,偽作者插入「敬修其可願」之下,為舜誤會堯之言。何者?「四海困窮」自不得如漢《注》作好,「天祿永終」亦不得如朱《注》作不好。蓋「允執其中」一句一義耳。「四海困窮」,欲其俯而恤人之窮;「天祿永終」,則欲仰而承天之福。且亦如《洪範》「考終命」,《大雅》「高朗令終」云爾。班彪著《王命論》,則福祚流於子孫,天祿其永終矣。《王嘉傳》,亂國亡軀,不終其祿。《薛宣朱博傳》敘,位過厥任,鮮終其祿。不終、鮮終,方屬弗祥。魏晉間此人似認此二句為一連,故於上文先作「警辭曰:欽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願」,下即續「堯言曰: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若以極言安危存亡之戒者,而不知與原義相左。使古文果真是舜承堯之命於六十一載前,解固如彼述之以命禹於六十一載後。解又若此,亦怪而可笑矣。

按《前編》載其師王文憲柏曰:讓於德弗嗣下無再命之辭,巽位之際亦無丁寧告戒語,何也?蓋《論語》「堯曰」篇首二十四字,乃二典之脫文也。予極賞心。然謂是脫文,亦不必。要堯之告舜,卻應在斯時。

又按漢武帝立子齊王閎,《策》曰:悉爾心,允執其中,天祿永終。獻帝禪位於魏,《冊》曰:允執其中,天祿永終。魏使鄭衝奉策晉王曰:允執其中,天祿永終。皆節去「四海困窮」一句,以聯上下。雋不疑謂暴勝之曰:樹功揚名,永終天祿。靈帝《立皇后詔》曰:無替朕命,永終天祿。孫權《告天文》曰:左右有吳,永終天祿。倒置之義尤顯白。今文《召誥》篇「天既遐終大邦殷之命」。遐,遠也。遠終雖指殷已亡,然不得以絕字訓終。以絕訓終,蔡《傳》及朱子所未安處。

又按賈誼《新書》載帝堯曰:我存心於先古,加意於窮民。痛萬姓之罹罪,憂眾生之不遂也。故一民或饑,曰此我饑之也;一民或寒,曰此我寒之也;一民有罪,曰此我陷之也。《莊子》,舜問於堯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堯曰:吾不敖無告,不廢窮民,若死者,嘉孺子而哀婦人,此吾所以用心已。由是觀之,則當禪位於虞之日,其視四海為困窮,夫復何疑。

又按《論語》「孝乎惟孝,天祿永終」等,朱子一以二十五篇為據,更其句讀,效其語意,反以前此本為未定,待此而定,曾不悟晚出者之非。楊慎有言:儒者通患,信今而疑古。《春秋》,三傳之祖也,反以三傳疑《春秋》;《孟子·班爵祿章》,王制之祖也,反以漢文令博士諸生作者,而疑《孟子》此章不與相合《詩》《楚辭》,音韻之祖也,反以沈約韻而改《詩》《楚辭》古音以合之。繆已甚矣。竊謂篤信晚出《書》者,何以異此。

又按永終之不得訓絕,亦猶鬱陶之不得訓憂耳。博征之,《金縢》,「惟永終是圖」。《周易》《歸妹》象辭「君子以永終知敝」。《詩·周頌》「以永終譽」。漢元帝紀詔曰:不得永終性命,朕甚閔焉。《韋賢傳》,匡衡曰:其道應天,故福祿永終。《外戚傳》,班倢賦曰:共灑埽於帷幄兮,永終死以為期。《孫權傳》,文帝策命曰:以勖相我國家,永終爾顯烈。又權詔淵曰:相我國家,永終爾休。《虞翻傳》,子氾曰:非所以永終,忠孝揚名後世。皆無絕也之解,何獨至《論語》而雲然乎?向謂訓詁之學,至宋朱子而失,固非無征。當更征之四子書,有依古注修入,未及改者;有自以意解,不案諸字書者。有古注當存者,有闕略者及誤者,有注如是已足不必贅者,有彼善於此者有未會歸於一者。凡字非正訓,隻得言猶以似之。苟既係的解,何須為此?而《集注》有多蹈此,至不可勝舉者。或曰:《集注》為朱子生平第一解,其失亦有若是與?餘曰:此第失之小者。若詩「不競不絿」,《毛傳》,絿,急也。《說文》《左傳》杜《注》並同,《廣韻》,絿,急。引《集傳》卻云:絿,緩也。「宵爾索」,《爾雅》,,絞也,謂夜而繩索糾絞也。《廣韻》,,糾絞繩索。即朱子《孟子注》猶然,何《集傳》云:索,絞也;,索也。文義違反至此,「罪罟不收」,《說文》,罪,犯法也,從辛從自,言罪人蹙鼻,苦辛之憂。秦以罪似皇字,改為罪。不知罪者,捕魚行罔也。凡秦以前書有罪罟,即網罟一例字麵。何《集傳》云:刑罪為之網罟。豈所稱識此字者乎?或曰:朱子遠本《毛傳》,近引蘇氏,是朱子前固有之。餘曰:「綿蠻黃鳥」,雖朱子前有長樂劉氏,訓綿蠻作鳥聲。終當從《毛傳》,綿蠻,小鳥貌。《韓詩薛君章句》,綿蠻,文貌。為是。「白鳥翯々」,雖朱子前有五臣《文選注》,裛裛,白貌。終當從《毛傳》,翯々,肥澤也。《說文》,鳥白肥澤兒。《字林》,鳥白肥澤曰翯。為是。固不得以偶有一說,而廢曆來相傳之訓詁者也。或曰:子於朱子之學,素所稱受其罔極之恩,何茲詆之若是?餘曰:非敢詆也。即以孟子論,其所著七篇書內,亦有注海注江,違卻地勢,忽舉百鈞,人情難推,為行文之失處。何曾以此貶賢孟子?既然,朱子抑復可知。或曰:子攻舉子業遵集注莫敢或爽,何獨著書不爾?餘曰:今用之,「吾從周」,又曰「鬱鬱乎文哉,吾從周」,此經生家遵注說也。若我輩窮聖人,經自當博考焉,精擇焉,不必規規然於一先生之言。則有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等法,在聖人當日,蓋亦並行不悖者。且縱輕議先儒,其罪小;曲徇先儒,而俾聖賢之旨終不明於天下後世,其罪大。餘竊居罪之小者而已。朱子嘗云:一部《論語》,白頭亦解說不盡。是以易簀前三日,手自更定《誠意章注》,又每欲重整頓《易本義》,豈非求告無憾於聖賢,而不以為已足乎?後之學者,猶苦以舉業之見施之窮經。朱子有靈,正恐未必,實以為知言也矣。

又按顧氏《音學五書》,古音分為十部,第二部以去聲,十九代入聲,二十四職,二十五德,通為一。予因悟《孟子》「放勳曰」節,亦皆韻協。何者?來與徠同在代韻,直翼在職韻,得德在德韻,合前躬中窮終同出一東。何堯矢口輒爾諧聲?亦一異聞。

又按古經殘闕見於他書,可信者,莫尚《論語》「谘爾舜」二十二字,《孟子》「勞之來之」二十二字,俱未為古文所襲用。以無處湊泊,故《大禹謨》一用「天之曆數在爾躬」等句,韻不貫,義相左,其敗立見。次則《禹貢》「至於大伾」之下,「北過洚水」之上,太史公補出三十字曰:「於是,禹以為河所從來者高,水湍悍,難以行平地,數為敗,乃廝二渠,以引其河。」二渠者,一出貝丘,一漯川,西漢末始並行漯川。當太史公時,宣房既塞,道河北行,二渠復禹舊跡,負薪從行,得於目擊,故載之《河渠書》。禮失而求諸野,官失而學諸夷,詎不信哉。

又按向謂作偽《書》多因其時之所尚。此《書》出魏晉間,少前則《三國志》。《志》載明帝詔曰:山陽公深識天祿永終之運,禪位文皇帝。又曰:山陽公昔知天命永終於已,深觀曆數久在聖躬。陳留王奐咸熙二年十二月壬戌,天祿永終,曆數在晉,詔禪位於晉嗣王。此方解終是畢也,盡也,與《大禹謨》解同。蓋人之解有恪遵師說者,如《王基傳》,散騎常侍王肅注諸經傳解及論定朝儀,改易鄭玄舊說,而基據持玄義,常與抗衡。王基者,康成之門人也。有一時風尚不相謀而說適合者,如《李訁巽傳》,著古文《易》《尚書》《毛詩》《三禮》《左氏傳》《太玄指歸》,皆依準賈、馬,異於鄭玄,與王氏殊隔。初不見其所述,而意歸多同。李訁巽者,蜀儒也。合以大兵一放,玉石俱碎等語,益驗《書》出魏晉間,即魏晉間人之手筆云爾。

○第一百四[编辑]

餘向以史遷受逸《書》二十四篇,內有《胤征》,見其文與《書·小序》無異,故以《序》為可信,載入《夏本紀》。今且見《五子之歌·序》亦然。《序》曰:「太康失邦」,此必太康淫樂縱欲,羿以彊諸侯,代有夏政,遂喪其宗社。又曰:「昆弟五人須於洛汭,作《五子之歌》」,此必仲康等以羿實逼處,相率出奔須,於洛水之北作歌敘怨,必非太康以久畋失國,又必非兄弟五人盡從而田,且奉垂白之母以行也者。馮景山公以書來,曰:近讀《五子之歌》至「厥弟五人禦其母以從」,插此冗句,殊不可曉,且即如太康出畋於其母何與?婦人無外事,迎送不出門,禮也。豈合從子盤遊耶?又豈厥弟五人逆知後羿將距於河,遂蚤禦其母以從耶?果爾,則當垂涕泣而道諫,止其兄以篤親親之誼可也。既知而不言,坐待其敗,雖作歌以敘怨,亦何及哉?餘答之曰:此辨誠善,解同孔安國。然金氏《前編》謂太康在外忘反,而羿入都篡國,故五子禦母避難,跡太康所之,逾河而南以從之,望太康以圖復國,故於洛汭,而不至洛表,又將何以辨孔穎達《疏》?史述太康之惡既盡,然後言其作歌,故令羿距之文,乃在母從之上,行文之勢宜然。金氏意,則禦母以從,原在距於河之後,事實宜然。亦最有理。則此辨雖善,恐未足以服作偽者之心。山公語塞。餘曰:不若直以其母斷之,而知必無是事也。山公問故,餘曰:禹言「予創若時,娶於塗山,辛壬,癸甲啟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蓋禹自堯七十二載乙卯受命平水土,則娶塗山氏女,當在丁巳。戊午啟生,即次歲,方去癸亥告成功之年頗遠。故中間數年得三過其家門。啟以生於戊午,計曆堯之崩與舜之崩,俄而禹崩,及啟即位,改元,歲丙戌,年已八十九矣。所以享國僅七年,壽九十五而終。竊以是時其元妃未必存,況又曆太康十九年歲辛亥,方有失國之禍。使啟若存,壽一百一十四歲。古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嫁,此蓋言其大限。若國君,則十五而生子,禮也。妃定與之齊年,天子何獨不然?是仲康等禦其母以從,母年當一百一十有四矣。莊子言,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惟堯舜逾上壽之外,他不少慨見。然則,太康失國時,固已無復母存矣。昔有人毀直不疑善盜嫂,不疑曰:我乃無兄弟。問第五倫,聞卿為吏,篣婦公。倫對曰:臣三娶妻,皆無父。故柳宗元合而言曰:故有無兄盜嫂,娶孤女雲撾婦翁者。餘於《五子之歌》之母也亦然。山公為大笑。

按馮山公又云:篇名《五子》,子者,有親之稱。是時父啟已逝,妄意其母尚存,特插入此句,祇要關合子字耳。不意遇閻徵君發此,一篇虛空粉碎矣。援據辨駁,亦從十三經注疏來,但□□古人處。

姚際恒立方曰:因五子稱子,憑空撰出一母,仿佛與《凱風》七子相似。相似者,本意為用此一怨字耳。蓋《孟子》有「《凱風》何以不怨」,則《凱風》不宜怨。此與《小弁》之詩親與兄之過大,皆宜怨者也。

又按馮山公云:鬱陶乎予心,用象思舜之語,又是關合昆弟事,其巧於作偽如此。不意卻錯認,詳見《疏證》卷四第五十六。

又按穎達《疏》引《說文》曰:羿,帝嚳射官也。賈逵曰:羿之先祖,世為先王射官,故帝嚳賜羿弓矢,使司射。此自出二書,蔡《傳》乃云:賈逵《說文》,羿,帝嚳射官。是賈景伯又有《說文》矣。

又按蔡《傳》,堯初為唐侯,後為天子,都陶,故曰陶唐。堯為天子,實先都吾晉陽,後遷平陽府,從不聞有都陶之事,真屬臆語。即《書》疏、左氏、杜《注》、孔《疏》亦不確,惟《漢書》臣瓚《注》:堯初居於唐,後居陶,故曰陶唐。師古曰:瓚說非也。許慎《說文解字》云:陶丘,再成也,在濟陰,《夏書》曰:東至陶丘。陶丘有堯城,堯嘗居之,後居於唐,故堯號陶唐氏。斯得其解矣,吾欲取以易蔡《傳》。

又按杜氏《釋例》云:晉、大鹵、大原、大夏、參虛、晉陽,一地而六名。餘謂尚不止此,昭元年曰:唐定四年曰夏虛。《晉語》曰:實沈之虛。襄二十四年曰:陶唐(杜《注》,堯所治地大原晉陽縣)。《世本》曰:鄂(宋忠曰:鄂地今在大夏)。《詩譜》曰:堯墟(康成曰:成王封母弟叔虞於堯之故墟,曰唐侯)。又六名,皆是也。

又按《國語》引《書》曰:「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上讀上聲,《五子之歌》易「上」為「下」,雖義較明,而味浸薄。吾最愛賈誼《新書》「民者至賤而不可簡也,至愚而不可欺也。自古至今,與民為仇者,有遲有速,而民必勝之」,其言深切,足警世主。即孟子今而後得反之之注腳耳(姚際恒立方曰:《國語》,夫人,性陵上者也,故引《書》曰「民可近也而不可上也」。此處難用此義,故改為下)。

又按柳宗元言出《魏武帝紀》建安十年九月令。

○第一百五[编辑]

百篇《序》謂之《小序》,伏生時猶未得。《小序》,《盤庚》三篇合為一,《康王之誥》合於《顧命》,孔安國始據以序古文《書》兩漢諸儒並以為孔子作(《孔子世家》云:序書傳,上紀唐虞,下至秦繆。似以《序》出自孔氏雲),故寧屈經以從《序》,而不顧其說之不可通。有宋諸儒出,始力排之。排之,誠是也。朱子謂是周秦間低手人所作,尤屬特見。蓋非周秦間不能備知百篇之名,非低手人亦不應說之如是庸且妄也。餘獨愛百篇名目確然可信,何則?壁中《書》出,除錯亂摩滅及偽《泰誓》,凡得五十五篇,無一篇名溢於《序》之外者,則可證《小序》所載諸目為無遺漏。朱子亦嘗合為一篇,以附卷末,但仍梅氏之舊本,而未悉復賈逵、鄭康成之次第,猶未古。餘故厘次之於左:昔在帝堯,聰明文思,光宅天下,將遜於位,讓於虞舜,作《堯典》。虞舜側微,堯聞之聰明,將使嗣位,曆試諸難,作《舜典》。帝厘下土,方設居方,別生分類,作《汩作》《九共》九篇。槁飫,皋陶矢厥謨,禹成厥功,帝舜申之,作《大禹皋陶謨》《益(馬、鄭、王本作棄)稷》。禹別九州,隨山浚川,任土作貢,啟與有扈戰手甘之野,作《甘誓》。太康失邦,昆弟五人須於洛汭,作《五子之歌》。羲和湎淫,廢時亂日,胤往征之,作《胤征》。自契至於成湯八遷,湯始居亳,從先王居,作帝告,釐沃,湯征諸侯,葛伯不祀,湯始征之,作《湯征》。伊尹去亳適夏,既醜有夏,復歸於亳,入自北門,乃遇汝鳩汝方,作《汝鳩汝方》。湯既勝夏,欲遷其社,不可,作《夏社》。疑至臣扈,伊尹相湯伐桀,升自陑,遂與桀戰於鳴條之野,作《湯誓》。夏師敗績,湯遂從之,遂伐三厓,俘厥寶玉,誼伯仲伯作《典寶》。湯歸自夏,至於大,仲虺作誥,湯既黜夏命,復歸於亳,作《湯誥》。伊尹作《咸有一德》。咎單作《明居》。成湯既沒,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肆命》《徂後》。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諸桐,三年,復歸於亳,思庸,伊尹作《太甲》三篇。沃丁既葬伊尹於亳,咎單遂訓伊尹事,作《沃丁》。伊陟相太戊,亳有祥,桑穀共生於朝,伊陟讚於巫咸,作《咸乂》四篇。太戊讚於伊陟,作《伊陟》《原命》。仲丁遷於囂,作《仲丁》。河亶甲居相,作《河亶甲》。祖乙圮於耿,作《祖乙》。盤庚五遷,將治亳殷,民谘胥怨,作《盤庚》三篇。高宗夢得說,使百工營求諸野,得諸傅岩,作《說命》三篇。高宗祭成湯,有飛雉升鼎耳而雊,祖已訓諸王,作《高宗肜日》《高宗之訓》。殷始咎周,周人乘黎,祖伊恐,奔告於受,作《西伯戡黎》。殷既錯天命,微子作誥父師少師,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一月戊午,師渡孟津,作《泰(本作大,自顧彪解作泰,孔穎達因之,誤至今)誓》三篇。武王戎車三百兩,虎賁三百人,與受戰於牧野,作《牧誓》。武王伐殷,往伐,歸獸,識其政事,作《武成》。武王勝殷殺受,立武庚,以箕子歸,作《洪範》。武王既勝殷,邦諸侯,班宗彝,作《分器》。西旅獻獒,太保作《旅獒》。巢伯來朝,芮伯作《旅巢命》。武王有疾(馬本有不豫二字),周公作《金冏》。武王崩,三監及淮夷叛,周公相成王,將黜殷,作《大誥》。成王既黜殷命,殺武庚,命微子啟代殷後,作《微子之命》。唐叔得禾,異畝同穎,獻諸天子,王命唐叔歸周公於東,作《歸禾》。周公既得命禾,旅天子之命,作《嘉禾》。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餘民封康叔,作《康誥》《酒誥》《梓材》。成王在豐,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作《召誥》。召公既相宅,周公往營成周,使來告卜,作《洛誥》。成周既成,遷殷頑民,周公以王命誥,作《多士》。周公作《無逸》。召公為保,周公為師,相成王為左右,召公不說,周公作《君奭》。成王東伐淮夷,遂踐奄,作《成王政》(馬本作正)。成王既踐奄,將遷其君於蒲(馬本作薄)姑,周公告召公作《將蒲姑》。成王歸自奄,在宗周誥庶邦,作《多方》。成王既黜殷命,滅淮夷,還歸在豐,作《周官》。周公作《立政》。成王既伐東夷,肅(馬本作息)慎來賀,王俾(馬本作辦)榮伯作《賄肅慎之命》。周公在豐,將沒,欲葬成周,公薨,成王葬於畢,告周公,作《亳姑》。周公既沒,命君陳分正東郊成周,作《君陳》。成王將崩,命召公畢公率諸侯相康王,作《顧命》(馬本有成王崩三字)。康王既屍天子,遂告諸侯,作《康王之誥》。康王命作冊畢,分居裏,成周郊,作《畢命》。穆王命君牙為周大司徒,作《君牙》。穆王命伯冏為周太僕正,作《冏命》。蔡叔既沒,王命蔡仲踐諸侯位,作《蔡仲之命》。魯侯伯禽宅曲阜,徐夷並興,東郊不開(馬本作辟),作《費誓》。呂命穆王訓夏贖刑,作《呂刑》。平(馬本無)王錫(馬本作賜)晉文侯鬯圭瓚,作《文侯之命》。秦穆公伐鄭,晉襄公帥師敗諸崤,還歸作《秦誓》。

按書實百篇,有雲百二篇者,非假造,即緯書。說見孔穎達《正義》。

又按孔穎達於《盤庚·小序》下引束穀云:見孔子壁中《尚書》「將治亳殷」作「將始宅殷」,與世行本不同。益足證西晉人猶見古文經,而東晉則失之矣。

又按《唐書·王勃傳》,初祖通起漢魏盡晉,作書百二十篇,以續古《尚書》,後亡。其序有錄無書者十篇,勃補完缺逸,定著二十五篇,謂《古尚書》百二十篇。即趙氏岐等說有錄無書者十篇,太史公書如此。定著二十五篇,又梅氏晚出《書》篇數,何王氏祖孫之學,盡摹仿前人與?抑偶合與?

又按今文《顧命》《康王之誥》合為一。馬、鄭、王本以「無壞我高祖寡命」以上為《顧命》,下則為《康王之誥》。晚出《書》又斷自「王出在應門之內」。遂覺諸侯告王,王報誥諸侯,以類相從,勝真古文《書》。

○第一百六[编辑]

馬、鄭、王三家本係真古文,宋代已不傳,然猶幸見其互異處於陸氏《釋文》及孔《疏》。愚故得摘出之,整比於後,以竣後聖君子,慨然憤發,悉黜梅氏二十五篇,一以馬、鄭、王所傳三十一篇之本為正。即不爾,世或有李陽冰其人出,嘗願刻石作篆,備書六經,立於明堂,為不刊之典,號曰《大唐石經》者,請其手一書此三十一篇於石,置諸西安府學宮內,使觀視摹寫者填咽,亦未必非崇正復古之一助雲。《堯典》:宅嵎夷(鄭本夷作鐵。馬云:嵎,海隅也;夷,萊夷也。則馬本初不異。又考《釋文》云:《尚書》考靈曜及《史記》作禺甗,是鄭所改,乃依緯文。甗,古夷字也)平秩東作(馬本平作蘋,普庚反,雲使也)。宅南交(鄭云:夏不言曰明都三字摩滅也。穎達云:伏生所誦與壁中舊本並無此字,非摩滅也。王肅以夏無明都,避敬致然,即幽,足見明闕文相避。如肅之言,義可通矣)平秩南訛(馬本平作蘋)曰昧穀(鄭本昧作柳)平秩西成(馬本平作蘋)。平在朔易(馬本平作蘋)嚚訟可乎(馬本訟作庸)帝曰我其試哉(馬鄭王本皆無「帝曰」二字)。如西禮(馬本「西禮」二字作初)僉曰益哉(馬鄭王本僉作禹)《皋陶謨》:天敘有典(馬本有作五)。自我五禮有庸哉(馬本有作五)。天明畏(馬本畏作威)。暨稷播奏庶艱食鮮食(馬本艱作根,云:根生之食謂百穀)。作會(馬鄭本會作繪。又考孔《疏》云:鄭康成《注》,會讀為繪。則鄭本初不異,但讀為繪耳)《禹貢》:島夷皮服(鄭康成《注》,鳥夷東方之民,摶食鳥獸者也。王肅《注》,鳥夷,東方夷國名。與孔不同,是鄭、王本島作鳥)。作十有三載乃同(馬鄭本載作年)。厥土赤埴墳(鄭本埴作戠,鄭王皆讀曰熾)。瑤琨筿簜(馬本琨作貫)諲於江海(鄭本掞作鬆,鬆當為掞,馬本作均、雲、均、平)滎波既豬(馬、鄭、王本波作播,謂此澤名,滎播)導岍及岐(馬本岍作開)。《甘誓》:天用剿絕其命(馬本剿作巢,於小反)。《盤庚》中:誕告用亶(馬本亶作單,音同,誠也)。《盤庚》下:今予其敷心腹腎腸(鄭本心腹腎腸作憂腎陽)。微子用乂讎斂(馬本讎作稠,雲數也)自靖(馬本靖作清,謂潔也)《牧誓》:弗迓克奔以役西土(馬本迓作禦,禁也。又考孔《疏》云:王肅讀禦為禦,是王本又作禦)《洪範》:明作穀(王肅《注》及《漢書·五行志》皆云悊,智也。是王本抃作悊)無虐煢獨(馬本無虐,作亡侮)曰蒙(王肅《注》,霿,天氣,下地不應暗冥也。鄭康成以霿者,氣澤。鬱鬱,冥冥也。是鄭、王本蒙作霿)。曰繹(王肅《注》,<囗>、霍驛,消減如雲氣。鄭康成以為明,言色澤,光明也。是鄭王本驛作<囗>)曰豫(鄭王本豫作舒,鄭雲,舉,遲也。王雲,舒,隋也)。《金縢》:噫公命(馬本噫作懿,猶億也)。惟朕小子其新逆(馬本新逆作親迎)。《大誥》:王若曰猷大誥爾多邦(馬本「猷大誥爾多邦」作「大誥繇爾邦多」。又考孔《疏》云:鄭、王本猷在誥下。《漢書》,王莽攝位,東郡太守翟義叛莽,莽依此作《大誥》。其書亦道在誥下,是鄭、王本仍作猷)。天降割於我家(馬本割作害)不少延(馬讀此為句,不為弗)。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後弗棄基(鄭王本於矧肯構下亦有此十二字),《酒誥》:王若曰(馬本作「成王若曰」。德明雲,衛、賈以為戒成康叔以慎酒,成就人之道也,故曰成。吾謂此「成」字後錄《書》者加之,未可從。又考孔《疏》雲,馬、鄭、王、本皆有成字)。《梓材》:皇天既付中國民(馬本付作附)。《多士》非我小國敢弋殷命(馬鄭王本弋作翼,義同)。大淫泆有辭(馬本泆作屑,雲過也)。《無逸》:嚴恭寅畏(馬本嚴作儼)。文王卑服(馬本卑作俾,使也)。則皇自敬德(王本皇作況,況,滋,益,用敬德也)。《君奭》:迪見冒(馬本冒作鄜,勉也)。《多方》:不克終日勸於帝之迪(馬本迪作攸,雲所也)。爾罔不克臬(馬本臬作劓)。《顧命》:王不懌(馬本懌作釋,雲不釋,疾不解也)。在後之侗(馬本侗作詷,雲共也)。王崩(馬本作「成王崩」,《注》安民立政曰成)。四人綦弁執戈上刃(馬本綦作騏,雲青黑色)。三吒(馬本吒作詫)。《康王之誥》:王若曰(馬鄭王本從此以下為《康王之誥》)。《呂刑》:爰始淫為劓刵椓黥(鄭本「劓刵椓黥」作「臏宮劓割頭庶剠」,又考孔《疏》雲,鄭康成《注》,刵,斷耳。劓,截鼻。椓,謂椓破陰。黥為羈黥人麵。苗民大為此四刑者,言其特深刻,異於皋陶之為。是鄭本又初不異,未知穎達何自矛盾)。俾我一日(馬本俾作矜。矜,哀也)。王曰籲(馬本籲作於,於於也)。惟來(馬本來作求,雲有求,請賕也)。《秦誓》:惟截截善諞言(馬本諞作偏,雲少也。辭約損明大辨佞之人)。

按唐明皇寫《尚書》,以今字,藏其舊本。《宋史·藝文志》,遂無三家所注古文《尚書》,宋中葉雖間有出者,要亦未是三家本。故宋人云:古文《尚書》作某字。餘概不之及,惟斷自唐以上之人之書,摘次於後,以補陸、孔二氏所未備焉。裴泬《史記注集解·五帝本紀》,《堯典》「四嶽」,鄭本作「四狄」。「三載汝陟帝位」鄭本作「三年」。「輯五瑞」,馬本「輯」作「揖」,注曰:揖,斂也。「柴」,鄭本作柴,注曰:柴,燎也。「贄」,馬本作「摯」。「眚災肆赦」,鄭本作「眚災過赦」,注曰:眚災為人作患害者也,過失雖有害則赦之。「俞汝往哉」,鄭本「俞」作「然」。「寇賊奸宄」,鄭本「宄」作「軌」,「惟明克允」,馬本作「維明能信」,注曰:當明其罪,能使信服之。「歌永言」,馬本作「歌長言」。《夏本紀》,《禹貢》「奠高山大川」,馬本「奠」作「定」,注曰:定其差秩,祀禮所視也。「島夷皮服」,鄭本「島」作「鳥」。「濟河惟兗州」,鄭本「兗」作「沇」。「灉沮會同」,鄭本「灉」作「雍」。「作十有三載乃同」,鄭本「載」作「年」。「巘於江海」,鄭本「巘」作「均」,注曰:讀為巘。「沱潛既道」,鄭本「潛」作「涔」。「惟箘簵楛」,馬鄭本「枿」俱作「簬」。「三邦底貢厥名」,馬本作「三國致貢其名」。「終南惇物」,鄭本「惇」作「敦」,注曰:敦物在右扶風武功。「至於豬野」,鄭本「豬」作「都」,注曰:都野在武威名休屠澤。「導岍及岐」鄭本「岍」作「汧」,注曰:汧在右扶風。「北過洚水」,鄭本「洚」作「降」,注曰:降水,在信都南。「嶓塚導漾」,鄭本「漾」作「瀁」,注曰:瀁水出隴西氏道。「又東至於澧」,馬鄭王本「澧」俱作「醴」。「溢為滎」,鄭本「溢」作「泆」。「庶土交正底慎財賦」,惟鄭本「庶」作「眾」,「底」作「致」。《皋陶謨》:「庶明勵翼邇可遠在茲」,鄭本「庶」作「眾」,「邇」作「近」,「天其申命用休」,鄭本「申」作「重」,注曰:天將重命汝以美應謂符瑞也。「在治忽」,鄭本「忽」作「曶」,注曰:曶者,臣見君所秉書思對命者也。君亦有焉,以出內政,教於五官。《殷本紀》:《湯誓》「有眾率怠弗協」,馬本「弗協」作「不和」。《西伯戡黎》「不有康食」,鄭本「康」作「安」。《周本紀》:《牧誓》「弗迓克奔以役西土」,鄭本「弗迓」作「不禦」,注曰:禦強禦謂強暴也。「奔」作「醿」。《魯周公世家》:《金縢》「史乃冊祝」,鄭本「冊」作「策」。「乃命於帝庭」,馬本「於」作「於」。「我先王亦永有依歸」,鄭本有「下有所」字。「毋逸爰暨小人」,馬本「爰暨」作「為與」,注曰:與小人從事,知小人艱難勞苦也。「乃或亮陰」,鄭本作「梁闇」,注曰:楣謂之梁,闇謂廬也。「言乃雍」,鄭本「雍」作「歡」,注曰:歡,喜悅也。「舊謂小人」,馬本「舊」作「久」。「誓魯人三郊三遂」,王本「遂」作「隧」。《宋微子世家》「微子我其發出狂」,鄭本「狂」作「往」,注曰:發,起也。我其起作出往也。「今爾無指告於顛惣」,馬本「惣」作「躋」,注曰:躋,猶墜也。《鴻範》「威用六極」,馬本「威」作「畏」、注曰:言天所以畏懼人用六極。「土爰稼穡」,王本「爰」作「曰」「從」作「作」,馬本「治」作「治」。「錫汝保極」,鄭本「汝」作「女」。「使羞其行而邦其昌」,王本「邦」作「國」。「汝雖錫之福其作汝用咎」,鄭本「汝」俱作「女」。「皇極之敷言」,馬本「皇」作「王」。「於帝其訓」,馬本「訓」作「順」,注曰:於天為順也。「是訓是行」,王本「訓」作「順」,注曰:民納言於上而得中者,則順而行之。「乃命卜筮」,注引鄭曰:卜,五占之用。謂雨濟<囗>霧克也。又曰:雨者、濟者、<囗>者、霧者、克者,則鄭本曰<囗>,在曰霿之上,王本亦然。又「曰霽」鄭本作「曰濟」。「衍忒」鄭本「忒」作「貣」。「立時人作卜筮」,鄭本「作」作「為」。「王省惟歲」,馬本「省」作「眚」。

又按鄭氏《周禮注》引《召詔》:「太保朝至於洛」,「洛」作「雒」。「太保乃以庶殷攻位於洛汭」,作「於雒汭」。《呂刑》:「度作刑以詰四方」,「作度」作「詳刑」。《堯典》:「宅西曰昧穀」,作「度西曰柳穀」。《禹貢》:「羽畎夏翟」,「翟」作「狄」。《皋陶謨》:「天明畏自我民明威」,「畏」作「威」。《洪範》:「謀及庶人」,「人」作「民」。《顧命》「越翼日乙丑王崩」,「翼」作「翌」,「王崩」作「成王崩」。《皋陶謨》:「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會」,「會」作「繢」。「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繡」,「絺」作「希」。《洪範》:「曰雨曰霽曰蒙曰驛曰克」,作「曰雨曰濟曰蒙曰驛曰克」。《金縢》:「啟籥見書」,「啟」作「開」。又「體王其罔害」,「罔」作「無」。又「以啟金縢之書」,「啟」亦作「開」。《堯典》:「平秩東作」,四「平」字俱作「辨」。《顧命》:「大輅在賓階麵」,四「輅」字俱作「路」,「綴」作「贅」。《禹貢》:「溢為滎」,「溢」作「泆」。又「滎波既豬」,作「滎播既都」。又「灉沮會同」,「灉」作「雍」。《甘誓》「予則戮汝」,「」作「奴」。《費誓》:「杜乃擭敜乃阱」,「費」作「柴」、「杜」作「度攵」。《酒誥》:「有正有事無彝酒」,「正」作「政」。《堯典》:「肆覲東後」,「肆」作「遂」。《禹貢》:「杶幹栝柏」,「杶」作「塤」。

又按鄭氏《禮記注》引《大誥》:「越爾禦事」,「爾」作「乃」。《禹貢》「三百里納秸服」,「秸」作「鞂」。《金縢》「公曰體其罔害」,「罔」作「無」。《堯典》「夔命汝典樂」,「汝」作「女」。《牧誓》「今日之事不愆於四伐五伐」,「愆」作「過」,無「於」字。又「王朝至於商郊牧野」,「於」作「於」。《皋陶謨》「予弗子」,「弗」作「不」。又「簡而廉」,「廉」作「辨」,《堯典》「流共工於幽洲」,「洲」作「州」。《無逸》「乃或亮陰」,雲古作「梁闇」。

○第一百七[编辑]

安國《大序》一篇,冠五十八篇之首者,朱子謂其不類西漢人文章。又曰:祇是魏晉間人所作。又曰:「傳之子孫,以貽後代」,漢時無這般文章。餘直謂此篇蓋規摹許慎《說文解字序》而作,觀其起處,猶可見。至承襲而訛,遂謂科斗書廢已久,時人無能知。以所聞伏生《書》考論文義,始得知其妄。可得而辨焉。《說文解字序》曰:秦燒滅經書,滌除舊典,初有隸書以趣約易,而古文由此絕矣。自爾,秦書有八體,曰大篆、小篆、刻符、蟲書、摹印、署書、殳書、隸書。漢興以八體試學僮。新莽居攝,時有六書,曰古文、奇字、篆書、佐書、繆篆、鳥蟲書。古文者,即孔子壁中書。若以自秦以後,魯恭王壞孔子宅以前,無所為古文也者,不知《藝文志》云:漢興,蕭何草律,著其法曰,太史試學童,能諷書九千字以上,乃得為史。又以六體試之,課最者以為尚書御史史書令史。吏民上書,字或不正,輒舉劾。六體者,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皆所以通知古今文字,摹印章書幡信。蕭何固以習古文為一代之功令也,豈得雲書廢已久,時人無能識乎?北平侯張蒼修《春秋左氏傳》,多古字古言。河間獻王所得書皆古文,先秦舊書。司馬遷年十歲則誦古文。此皆章章明著,不待孔安國以今文字參考而後可識也。

按《說文序》以初造書契為黃帝之史倉頡。此自從《易·係辭》及《世本》來,極確。安國《大序》妄以為伏犧氏,孔穎達從而傅會,正可一筆抹殺。詳見餘《潛邱劄記》。

又按杜預《左傳後序》云:太康元年,汲郡人有發塚者,大得古書,皆科斗文字。科斗書久廢,推尋不能盡通,藏在秘府。杜預時謂科斗書久廢則可,孔安國時則不可。即《說文序》云:孔子書六經,左丘明傳《春秋》,皆以古文。繼云:秦焚滅經書,滌除舊典,而古文由此絕。是亦絕經典之古文耳,非謂天下盡不識之也。不然,何後又云:張倉獻左氏《傳》,郡國山川往往得鼎彝,其銘即前代之古文,非先孔子壁而出者乎?但謂漢承秦製,以八體試學僮。不雲六體,與蕭何律悖,餘不可以不辨。

又按秀水徐嘉炎勝力謂餘,《書大序》不類西京不待言,而尤悖理者。讚《易》道以黜八索,述《職方》以除九丘。上文明雲皆帝王遺書,既帝王遺書,夫子刪之定之可也,黜之除之其可通乎?學士逃難解散,何其俗;漢室龍興,開設學校,旁求儒雅以闡大猷,何其卑靡。竟類近代矣。且表章六經,莫盛漢武。一巫蠱事,何至經籍道息。餘曰:經籍道息,猶言不重此道云爾。語頗輕,以是折《大序》,恐未足服其心焉。又按衛宏古文奇字,《序》先於許氏,止云:秦改古文以為篆隸。又云:秦罷古文而有八體。非古文矣,未嘗雲漢不用古文,誤由於《說文序》「漢以八體試學僮」一語,不知漢乃六體。六體有古文在內,與秦殊。又誤於新莽時六書古文奇字云云,不知此即漢六體舊制,非莽始。太史公《自序》,秦撥去古文,焚滅《詩》《書》。繼云:漢興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一隱一見宛然。蓋秦有天下者,十五年,僅此十五年天下不習尚古文,漢一興而古文復矣。王伯厚以秦下令焚書,始禁古文,距漢興才七年。

又按鄞萬言貞一與人論《尚書》疑義,書中一條云:安有因國家刑獄之事,臣子受命輯書,序傳既成,而可寢之不報者乎?亦佳。

又按《說文序》,今雖有《尉律》不課,小學不修,莫達其說久矣。《尉律》,漢律篇名,蓋漢至和帝時,蕭何所草律,已不行。學僮不試古文,僅有一二通人如賈逵輩,方相從受古學耳。降至晉衛恒作《書勢》,去漢逾遠,並謂魯恭王得孔子宅書,時人已不復知古文,謂之科斗書,漢代秘藏,希得見。恒曾見《書大序》與否,未可知,要彼時自有此種議論散諸撰述。益征《大序》不作於漢武之時決矣。

又按《潛邱劄記》,恐世不傳,仍載其說於此雲。孔安國序《尚書》,謂伏犧氏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後小司馬《三皇本紀》、劉恕《外紀》、陳狖《外紀》皆本之。愚嘗讀《易·係辭》而知其非也。《係辭》曰: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後世。聖人蓋指黃帝、堯舜,豈謂伏犧氏乎?《世本》曰:黃帝世始立史官,倉頡沮誦居其職。又曰:倉頡作書。許慎《說文序》曰: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之跡,初造書契。皇甫謐《帝王世紀》曰:黃帝垂衣裳,倉頡造文字,然後書契始作。衛恒《書勢》曰:昔在黃帝,創製造物,有沮誦倉頡者,始作書契,以代結繩。又曰:黃帝之史沮誦倉頡眺彼鳥跡,始作書契。則書契之作,斷斷乎始於黃帝世無疑矣。然則,謂包犧氏為萬世文字之祖者,其說非乎?曰:此自為畫八卦言之也,六書之學原本於八卦,而八卦之畫不待於六書,其先後固自別爾。

○第一百八[编辑]

○第一百九[编辑]

○第一百十[编辑]

○第一百十一[编辑]

《漢書·藝文志》,劉向以中古文校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經文,《酒誥》脫簡一,《召誥》脫簡二,率簡二十五字者,脫亦二十五字。簡二十二字者,脫亦二十二字。文字異者七百有餘,脫字數十。此段中四語致難解。癸亥甲子,晤吾友胡朏明京師,就質此義,朏明好精思,每至忘寢食,曰:此非可以倉卒對也。越數日,來告曰:均是二尺四寸之簡,而字數多少不同,何也?蓋伏生寫此二篇《酒誥》,率以若干字為一簡,《召誥》率以若干字為一簡。三家因之而不敢易也。向據中古文校外書,以此之所有,知彼之所脫。然其間有脫字脫簡之別。脫字者,傳寫之遺漏,下文所謂脫字數十者是也;脫簡者,編次之失亡,《酒誥》脫簡一,《召誥》脫簡二是也。必言率簡若干字者,脫亦若干字。蓋以字數之相應,證中古文之足信也。然則,伏生所藏與孔壁之所出,每篇每簡字數輒同乎?曰:非然也。藉令如此,向但當以簡計,不必以字計矣。唯簡之字數有多少,則篇之簡數有贏縮,古文今文參錯不齊,故復言此以明之。或問二篇脫簡始於何時?弟謂劉歆《移太常博士書》言伏生《尚書》初出於屋壁,朽折散絕。則彼時當即有脫簡,非必博士官溺職之所致也。又曰:竊意古人受經於師經,有若干篇,篇有若干簡,簡有若干字,終身守之不敢違。及轉寫以授其弟子,亦不敢略有所增損。蓋損其字數,則簡數必溢;增其字數,則簡數必虧。非所以敬師傅,壹睹記也。即此二篇,推之其餘篇可知,而他經亦可知矣。復越數日,告曰:頃讀《春秋左傳序》《疏》云:簡之所容,一行字耳。牘乃方版,版廣於簡,可以並容數行。此尤可以證率簡若干字之說。蓋簡製狹長,僅容一行,故向但雲率簡若干字,而義已明,不必以行計也。竊以上下相承文理言之,則二十五字乃《酒誥》之簡,二十二字乃《召誥》之簡。《酒誥》脫簡一,則中古文多二十五字;《召誥》脫簡二,則中古文多四十四字也。

按餘亦有一證,《宋書·謝靈運傳》論云: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唯一簡是一行,方下以兩句為對。若如餘初疑作數行,音殊豈待言。又按《左傳》《疏》云「單執一劄,謂之為簡。連編諸簡,乃名為策。」余嘗以傳文考之,亦殊未然。襄二十五年,齊南史氏執簡以往,此書「崔杼弑其君」五字,自一行可盡,執簡宜矣。若文十三年,「子無謂秦無人,吾謀適不用也」亦僅十二字,簡所能容,何用聯簡之策?又杜元凱《序》云:大事書之於策,小事簡牘而已。果爾,崔杼弑君,何等大事,齊卻書簡,繞朝贈處,常言僚友間耳,乃又書策。反覆皆不合,疑可互稱。善乎,熊南沙有言:古人正名百物,未嘗假借,後世乃通之耳。

又按《尚書疏》引顧氏云:策長二尺四寸,簡長一尺二寸。此語不知何所自來。餘遍考之,策之制靡定,長短各有所施。簡則二尺四寸。故範書《曹鷫傳》,撰次禮制寫以二尺四寸簡。《周磐傳》,編二尺四寸簡,寫《堯典》一篇。束穀《穆天子傳序》以前所考定古尺度其間,二尺四寸皆定制者。惟班書《杜周傳注》,孟康曰:以三尺竹簡書法律為異。《南史·王僧虔傳》,有發楚王塚,獲竹簡書,青絲編簡,廣數分,長二尺。又異。至簡容字多少,鄭注《尚書》係三十字,服虔《左傳注》曰:古文篆書一簡八字。參以三家經文,《酒誥》二十五字,《召誥》二十二字,亦各不同,要多不過三十字,少則八字雲。

又按顧寧人謂,三代以上言文不言字,李斯、程邈出,文降而為字矣。引秦始皇琅邪台石刻,同書文字。以為字字始見此。不知前此二年,秦初並天下,書同文字。與即位初呂不韋以所著書布咸陽市門,有能增損一字者,予千金。字字已見鄭康成《周禮注》,云:古曰名,今曰字。《論語注》云:古者曰名,今世曰字。《儀禮注》云:名,書文也,今謂之字。又當增一筆曰:三代以上,言名不言字矣。

又按《鹽鐵論》云:二尺四寸之律,古今一也。王伯厚謂律蓋書以二尺四寸簡。杜周朱博俱舉其大數,謂之三尺。漢禮儀與律令同錄。曹鷫禮既寫以二尺四寸簡,律可知也。然則,二尺四寸為簡定制,蓋非無稽雲。

○第一百十二[编辑]

自偽孔《傳》有河圖八卦,伏羲王天下,龍馬出河,遂則其文以畫八卦,謂之《河圖》,及天與禹洛出書,神龜負文而出,列於背,有數至於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類》之說,後說《易》者皆以《河圖》;說洪範者,皆以《洛書》。紛紜膠葛,莫可爬剔。甚哉,其為經之蠹久矣。及讀《漢五行志》,劉歆曰:誵犧氏繼天,而王受《河圖》,則而畫之,八卦是也;禹治洪水,賜雒書,法而陳之,《洪範》是也。乃知孔出於歆。向嘗謂魏晉間《書》多從《漢書》來者,豈無征哉?雖然,《河圖》,八卦是也,孔注《論語》有是說矣,要未可盡抹煞。蓋《易·係辭》曰: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又曰: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圖與書同出伏犧之世。程子謂聖人見《河圖》《洛書》而畫八卦,即如前所雲。伏羲取法,固自多矣,亦何妨更法圖書。且圖書之法,亦不過所謂觀鳥獸之文而已,遠取諸物而已,豈得謂龍馬,出伏羲始能畫,不然,將束手不作《易》哉?至《洛書》出禹,經傳都無其事,於《洪範》尤了不相涉。祗緣歆當莽時,尚符瑞,敢為矯誣傅會,論莫確於明初之宋、王二老,中葉歸熙甫,及近日黃太衝。餘故詳載其說於左方。

按《宋文憲集》,或問於宋濂曰:關子明雲,《河圖》之文七前六後八左九右,《洛書》之文九前一後三左七右,四前左,二前右,八後左,六後右。邵堯夫雲,圓者,星也,曆紀之數,其肇於此乎。方者,土也,畫州井地之法,其昉於此乎。是皆以十為《河圖》,九為《洛書》。惟劉長民所傳獨反而置之,則《洛書》之數為十,《河圖》之數為九矣。朱子發深然其說,曆指序其源流。以為濮上陳摶以《先天圖》傳種放,放傳穆修,修傳李之才,之才傳邵雍。放以《河圖》《洛書》傳李溉,溉傳許堅,堅傳範諤昌,諤昌傳劉牧修。以《太極圖》傳周敦頤,敦頤傳程顥、程頤。其解《易大傳》,大概祖長民之意。至於新安朱元晦,則又力詆長民之非,而遵關邵遺說。且引《大戴禮》,書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之言,以證《洛書》以為大傳既陳天地五十有五之數,《洪範》又明言「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則九為《洛書》,十為《河圖》,夫復何疑?其說以經為據,似足以破長民之惑。臨卬魏華父則又疑元晦之說,以為邵子不過曰圓者,河圖之數;方者,洛書之文。且戴九履一之圖,其象圓;五行生成之圖,其象方。是九圓而十方也。安知邵子不以九為《圖》,十為《書》乎?朱子發、張文饒精通邵學,而皆以九為《圖》,十為《書》。朱以《列子》為證,張以邵子為主。《乾鑿度》,張平子傳所載太乙下行九宮法,即所為戴九履一者。則是圖相傳已久,安知非《河圖》也?及靖士蔣得之,著論以先天圖為《河圖》,五行生成數為《洛書》。戴九履一圖為太乙下行九宮。華父則又以為劉取太乙圖為《河圖》,誠有可疑。先天圖卦爻,方位縝密亭當,乃天地自然之數,此必為古書無疑,乃僅見於魏伯陽《參同》、陳圖南《爻象卦數》,猶未甚白,至邵而後大明,得之定為《河圖》,雖未有明證,而仆亦心善之。則是華父雖疑元晦之說,而亦無定見也。新安羅端良嘗出《圖書》示人,謂建安蔡季通傳於青城山隱者。《圖》則陰陽相合,就其中八分之則為八卦;《書》則畫井文,方圈之內,絕與前數者不類。江東謝枋得又傳《河圖》於異人,頗祖於八卦,而《坎》《離》中畫相交流,似於方士抽《坎》填《離》之術。近世儒者又有與《太極圖》合者。即《河圖》之說又有九十,皆《河圖》而有一合一散之異。《洛書》既曰書,而決非圖之說。夫圖書乃儒者之要務,若數者之不同,何也?濂應之曰:群言不定質諸經。聖經言之雖萬載之遠,不可易也。其所不言者,固不強而通也。《易大傳》曰: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書·顧命》篇曰:「河圖在東序。」《論語·子罕篇》曰「河不出圖」,其言不過如是而已。初不明言其數之多寡也,言其數之多寡者,後儒之論也。既出,後儒宜其紛紜而莫之定也。夫所謂則之者,古之聖人但取神物之至著者,而畫卦陳範。苟無圖書,吾未見其止也。故程子謂觀兔亦可以畫卦,則其他從可知矣。初不必泥其圖之九與十也,不必推其即太乙下行九宮法也,不必疑其為《先天圖》也,不必究其出於青城山隱者也,不必實其與《太極圖》合也。惟劉歆以八卦為《河圖》,班固以《洪範》,初一至次九六十五字為《洛書》本文,庶幾近之。蓋八卦、《洪範》見之於經,其旨甚明,若以今之圖書果為河洛之所出,則數千載之間,孰傳而孰受之?至宋陳圖南而後大顯耶?其不然也昭昭矣。或曰:子之所言,善則善矣,若鄭康成據《春秋緯》文,所謂河以通乾,出天苞洛,以流坤吐地,符河龍圖,發洛龜書,感《河圖》有九篇,《洛書》有六篇者,將果足信乎?濂曰:龜山楊中立不雲乎,聖人但言圖書出於河洛,何嘗言龜龍之兆?又何嘗言九篇六篇乎?此蓋康成之陋也。此所以啟司馬君實及歐陽永叔之辨,而並《大傳》疑非夫子之言也。或云:揚雄《覈靈賦》云:大易之始,河序龍圖,洛貢龜書。長民亦謂《河圖》《洛書》同出於伏羲之世。程子亦謂聖人見《河圖》《洛書》而畫八卦。然則,孔安國、劉向父子、班固以為《河圖》授羲。《洛書》錫禹者皆非歟?濂曰:先儒固嘗有疑於此,揆之於經,其言皆無明驗,但《河圖》《洛書》相為經緯,八卦、九章相為表裏,故蔡元定有雲,伏羲但據《河圖》以作《易》,則不必預見《洛書》,而已逆與之合矣;大禹但據《洛書》以作範則,亦不必追考《河圖》,而已暗與之符矣。誠以此理之外無復他理也,不必置疑於其間也。或曰:世傳《龍圖序》謂出於圖南,若《河圖》由圖南而傳。當以《龍圖》解《河圖》可也。而容城劉夢吉力辨其偽焉,何哉?濂曰:《龍圖序》非圖南不能作也,是圖南之學也,而非大《易》河出圖之本旨也。八卦之設,不必論孤陰與寡陽也,不必論已合之位與未合之數也。或曰:然則,《易》之象數舍《河圖》將何以明之?濂曰:《易》不雲乎,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又曰: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此固象數之具於《易》然也,不必待《河圖》而後明也。或者無辭以對,濂因私記其說,而與知《易》者訂焉。此猶以《洛書》屬《洪範》,不及下王子充,見尤確。

又按《王忠文集·洛書辨》曰:《洛書》非《洪範》也。昔箕子之告武王曰:「我聞在昔,鯀陻洪水,汩陳其五行,帝乃震怒,不卑洪範九疇,彝倫攸斁,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攸敘。」初不言《洪範》為《洛書》也。孔子之係《易》曰:「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未始以《洛書》為《洪範》也。蓋分《圖》《書》為《易》《範》,而以《洪範》《九疇》合《洛書》,則自漢儒孔安國、劉向、歆諸儒始。其說以謂《河圖》者,伏羲氏王天下,龍馬出河負圖其背,其數十,遂則其文以畫八卦;《洛書》者,禹治水時神龜出洛,負文其背,其數九,禹因而第之以定《九疇》。後世儒者以為《九疇》帝王之大法,而《洛書》聖言也,遂皆信之而莫或辨其非。然孰知《河圖》《洛書》者,皆伏羲之所以作《易》,而《洪範》《九疇》則禹之所自敘,而非《洛書》也。自今觀之,以《洛書》為《洪範》,其不可信者六。夫其以《河圖》為十者,即天一至地十也;《洛書》為九者,即初一至次九也。且《河圖》之十,不徒曰自一至十而已,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水位在北,故一與六皆居北,以水生成於其位也。地二生火,天七成之,火位在南,故二與七皆居南以火生成於其位也。東西中之為木、金、土,無不皆然。至論其數則一、三、五、七、九,凡二十,五天數也,皆白文而為陽為奇。二、四、六、八、十,凡三十,地數也,皆黑文而為陰為偶,此其陰陽之理,奇偶之數,生成之位,推而驗之,於《易》無不合者,其謂之《易》,宜也。若《洛書》之為《洪範》,則於義也何居?不過以其數之九而已。然一以白文而在下者,指為五行,則五行豈有陽與奇之義乎?二以黑文而在左肩者,指為五事,則五事豈有陰與偶之義乎?八政皇極稽疑福極,烏在其為陽與奇,五紀三德庶征,烏在其為陰與偶乎?又其為陽與奇之數二十有五,為陰與偶之數二十,通為四十有五,則其於《九疇》何取焉?是故陰陽奇偶之數,《洪範》無是也。而徒指其名數之九以為《九疇》,則《洛書》之為《洛書》,直而列之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足矣,奚必黑白而縱橫之,積為四十五,而效《河圖》之為乎?此其不可信者一也。且《河圖》《洛書》所列者,數也;《洪範》所陳者,理也。在天惟五行,在人為五事。五事參五行,天人之合也。八政者,人之所以因乎天也;五紀者,天之所以示乎人也。皇極者,人君之所以建極也;三德者,治之所以應變也;稽疑者,以人而聽乎天也;庶征者,推天而征之人也;福極者,人感而天應之也。是則《九疇》之自一至九所陳者,三才之至理,而聖人所以參讚經綸,極而至於天人證應禍福之際,以為治天下之法者也。其義豈在數乎?豈如《易》之所謂天一地十者,中含義數,必有《圖》而後明,可以索之無窮,推之不竭乎?漢儒徒見《易》係以《河圖》,與《洛書》並言,而《洛書》之數九遂,以為《九疇》耳。審如是,則《河圖》之數十也,伏羲畫卦何為止於八乎?此其不可信者二也。先儒有言《河圖》之自一至十,即《洪範》之五行。而《河圖》五十有五之數,乃《九疇》之子目。夫《河圖》固五行之數,而五行特《九疇》之一耳,信如斯,則是復有八《河圖》而後《九疇》乃備也。若《九疇》之子目,雖合《河圖》五十有五之數,而《洛書》之數乃止於四十有五。使以《洛書》為《九疇》,則其子目已缺其十矣。本圖之數不能足,而待他圖以足之,則造化之示人者,不亦既疏且遠乎?而況《九疇》言理不言數,故皇極之一不為少,庶征之十不為多;三德之三不為細,福極之十一不為钜。今乃類而數之,而幸其偶合五十有五之數,使皇極儕於庶征之恒暘恒雨,六極之憂貧惡弱而亦備一數之列,不其不倫之甚乎?且其數雖五十有五,而於陰陽奇偶方位,將安取義乎?此其不可信者三也。班固《五行志》舉劉歆之說,以「初一曰五行」,至「威用六極」六十五字為《洛書》之本文,以本文為禹之所敘則可,以為龜之所負而列於背者則不可。夫既有是六十五字,則《九疇》之理與其次序,亦已粲然明白矣。豈復有白文二十五,黑文二十,而為戴履左右肩足之形乎?使既有是六十五字,而又有是四十五數,並列於龜背,則其為贅疣不亦甚乎?此其不可信者四也。且箕子之陳九疇,首以鯀陻洪水發之者,誠以《九疇》首五行,而五行首於水,水未平則三才皆不得其寧,此彝倫之所為斁也。水既治,則天地由之而立,生民由之而安,政化由之而成,而後《九疇》可得而施,此彝倫所為敘也。彝倫之敘,即《九疇》之敘者也。蓋《洪範》《九疇》原出於天,鯀逆水性,汩陳五行,故帝震怒,不以卑之。禹順水性,地平天成,故天以錫之耳。先言帝不卑鯀,而後言天錫禹,則可見所謂卑,所謂錫者,即《九疇》所陳三才之至理,治天下之大法。初非有物之可驗,有跡之可求也。豈曰平水之後,天果錫禹,神龜而負夫疇乎?仲虺曰:天乃錫王勇智。《魯頌》曰:天錫公純。嘏言聖人之資質,天下之上壽,皆天所賦予。豈必有是物而後可謂之錫乎?使天果因禹功成,錫之神龜以為瑞,如簫韶奏而鳳儀,《春秋》作而麟至,則箕子所敘,直美禹功可矣,奚必以鯀功之不成先之乎?此其不可信者五也。夫《九疇》之綱,禹敘之,猶羲文之畫卦也;而其目,箕子陳之,猶孔子作彖象之辭以明《易》也。武王訪之,猶訪太公而受丹書也。天以是理錫之禹,禹明其理而著之疇,以垂示萬世,為不刊之經,豈有詭異神奇之事乎?鄭康成據《春秋緯》文有云:河以通乾出天苞,洛以流坤吐地符。又云:河龍圖發洛龜書感。又云:《河圖》有九篇,《洛書》有六篇。夫聖人但言《圖》《書》出於河洛而已,豈嘗言龜龍之事乎?又烏有所謂九篇六篇者乎?孔安國至謂天與禹神龜負文而出,誠亦怪妄也已。人神接對,手筆粲然者,寇謙之、王欽若之天書也,豈所以言聖經乎?此其不可信者六也。然則《洛書》果何為者也?曰:《河圖》《洛書》皆天地自然之數,而聖人取之以作《易》者也。於《洪範》何與焉?群言淆亂,質諸聖而止。「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者,非聖人之言歟?吾以聖人之言而斷聖人之經,其有弗信者歟?劉牧氏嘗言:《河圖》《洛書》同出於伏羲之世,而河南程子亦謂聖人見《河圖》《洛書》而畫八卦。吾是以知孔安國、劉向、歆父子、班固、鄭康成之徒以為《河圖》授羲,《洛書》錫禹者,皆非也。或曰:《河圖》之數即所謂天一至地十者,固也。洛書之數,其果何所征乎?曰:《洛書》之數,其亦不出於是矣。是故朱子於《易學啟蒙》蓋詳言之。其言曰:《河圖》以五生數,合五成數,而同處其方。蓋揭其全以示人,而道其常數之體也。《洛書》以五奇數統四偶數,而各居其所,蓋主於陽以統陰,而肇其變數之用也。中為主而外為客,故《河圖》以生居中,而成居外,正為君而側為臣,故《洛書》以奇居正而偶居側。此朱子之說也。而吾以謂《洛書》之奇偶相對,即河圖之數散而未合者也。《河圖》之生成相配,即《洛書》之數合而有屬者也。二者蓋名異而實同也。謂之實同者,蓋皆本於天一至地十之數;謂之名異者,《河圖》之十,《洛書》之九,其指各有在也。是故自一至五者,五行也;自六至九者,四象也。而四象即水、火、金、木也,土為分旺,故不言老少,而五之外無十,此洛書之所以止於九也。論其方位則一為太陽之位,九為太陽之數,故一與九對也。二為少陰之位,八為少陰之數,故二與八對也。三為少陽之位,七為少陽之數,故三與七對也。四為太陰之位,六為太陰之數,故四與六對也。是則以《洛書》之數而論《易》,其陰陽之理、奇偶之數、方位之所,若合符節,雖係辭未嘗明言,然即是而推之,如指諸掌矣。朱子亦嘗言:《洛書》者,聖人所以作八卦。而復曰:《九疇》復並出焉。則猶不能不惑於漢儒經緯表裏之說故也。嗚呼,事有出於聖經,明白可信,而後世弗之信,而顧信漢儒傅會之說。其甚者,蓋莫如以《洛書》為《洪範》矣。吾故曰:《洛書》非《洪範》也。《河圖》《洛書》皆天地自然之數,而聖人取之以作《易》者也。

又按歸熙甫《易圖論》上曰:《易圖》非伏羲之書也,此郤子之學也。昔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蓋以八卦盡天地萬物之理,宇宙之間洪纖、巨細、往來、升降、生死、消息之故,悉著之於象矣。後之人,苟以一說求之,無所不通,故雖陰陽小數、納甲飛伏、坎離填補、卜數隻偶之類,人人盡自以為《易》,而要之皆可以《易》言也。吾嘗論之,以為《易》不離乎象數,而象數之變,至於不可窮,然而有正焉,有變焉。卦之所明白而較著者,為正,旁推而衍之者,為變。卦之所明白而較著者,此聖者之作也,執其無端以冒乎天下,旁推而衍之,是明者之述也。由其一方以達於聖人,伏羲之作止於八卦,因重之如是而已矣。初無一定之法,亦無一定之書,而剛柔之上下,陰陽之變態極矣。夏為《連山》,商為《歸藏》,周為《周易》,經別之卦,其數皆同。雖三代異名,而伏羲之《易》即《連山》,而在《連山》即《歸藏》,而在《歸藏》即《周易》,而在《周易》未嘗則有所謂伏羲之《易》也。後之求之者,即其散見於《周易》之六十四卦者是已。今世所謂圖學者,以此為周之《易》,而非伏羲之《易》,別出橫圖於前,又左右分析之,以象天氣謂之圓圖;於其中交加八宮以象地類,謂之方圖。夫《易》之於天氣地類,蓋詳矣,奚俟夫圖而後見也?且謂其必出於伏羲,既規橫以為圓,又填圓以為方,前列六十四於橫圖,後列一百二十八於圓圖,太古無言之教,何如是之紛紛耶?諸經遭秦火之厄,《易》獨以卜筮存。漢儒傳授甚明,雖於大義無所發越,而保殘守缺,惟恐散失,不應此圖交疊環布,遠出姬周之前,乃棄而不論,而獨流落於方士之家,此豈可據以為信乎?《大傳》曰:神無方,《易》無體。夫卦散於六十四,可圓可方。一入於圓方之形,必有曲而不該者,故散圖以為卦。而卦全紐卦以為圖而卦局。邵子以步算之法,衍為皇極經世之書,有分秒直事之術。其自謂先天之學,固以此,要其旨不叛於聖人,然不可以為作《易》之本。故曰:推而衍之者,變也。此邵子之學也。下曰:或曰自孔子讚《易》,今世所傳《易大傳》者,雖不必盡出於孔氏,而豈無一二微言於其間?子之不信夫《易圖》,以為邵子之學,則然矣。而邵子之所據者,《大傳》之文也。不曰《易》有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乎?此其所謂橫圖者也。又不曰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乎?此其所謂伏羲卦位者也。又不曰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乎?此其所謂文王卦位者也。曰:此非《大傳》之意也,邵子謂之云耳。夫《易》之法,自一而兩,兩而四,四而八,其相生之序則然也。八卦之象莫著於八物,而天地也,山澤也,雷風也,水火也,是八者不求為偶,而不能不為偶者也。帝之出入,傳固已詳之矣,以八卦配四時。夫以為四時焉,則東南西北繄是焉。定非文王易置之而有此位也。蓋說卦廣論易之象數,自三才以至於八物四時,人身之眾體與天地間之萬物,何所不取,所謂推而衍之者也。此孰辯其為伏羲文王之別哉?雖《圖》與《傳》無乖刺,然必因《傳》而為此《圖》,不當謂《傳》為《圖》說也。且邵子謂先天之旨在卦氣,《傳》何為舍而曰:天地定位。後天之旨在入用,《傳》何為舍而曰:帝出乎震。《傳》言卦爻象變詳矣,而未嘗一言及於《圖》。所可指以為近似者,又不過如此。自漢以來說《易》者,今雖不多見,然王弼、韓康伯之書尚在,其解前所稱諸章,無有以《圖》為說者。蓋以《圖》說《易》自邵子始。吾怪夫儒者不敢以文王之《易》為伏羲之《易》,而乃以伏羲之《易》為邵子之《易》也。不可以不論。又後曰,或曰:子以《易圖》為非伏羲之舊,固已明矣。若夫河以通乾出天苞,洛以流坤出地符,所謂《河圖》《洛書》可廢耶?蓋宋儒朱子之說甚詳,揭中五之要,明主客君臣之位,順五行生克之序,辨體用常變之殊,合卦範兼通之妙,縱橫曲直無不相值,可謂精矣。曰:此愚所以恐其說之過於精也。夫事有出於聖人,而在學者有不必精求者,《河圖》《洛書》是也。聖人聰明睿知,德通於天,符瑞之生出於世之所創見,而奇偶法象之妙,足以為作《易》之本,理亦有然者。然曰《河圖》《洛書》,聖人則之者,此《大傳》之所有也。通乾流坤,天苞地符之文,五行生成,戴九履一之數,非《大傳》之所有也。以彼之名合此之跡,以此之跡符彼之名,不與大《易》同行,不藏於博士學官,而千載之下山人野士持盈尺之書,而曰古之圖書者如是。此其付受固已沈淪詭秘,而為學者之所疑矣。雖其說自以為無所不通,然此理在人,仁者、知者,皆能見之。龍虎之經,金石草木之卜,軌策占算之術,隨其所自為說,而亦無不合,豈必皆聖人之為之乎?《大傳》曰: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夫天地之間,何往非《圖》,而何物非《書》也哉?揭《圖》而示之曰:孰為上下,孰為左右,孰為乾兌離震,孰為巽坎艮坤,天之告人也,何其瀆?因其上下以為上下,因其左右以為左右,因其乾兌離震以為乾兌離震,因其巽坎艮坤以為巽坎艮坤,聖人之效天也,何其拘?且彼所謂效變化則垂象者,毫而析之,又何所當也?使二圖者,果在如今所傳,然其所謂精蘊者,聖人固已取而歸之《易》矣。求《圖》《書》之說,於《易》可也。子產曰:天道遠,人道邇。天者,聖人之所獨得;而人者,聖人之所以告人者也。告人以天,人則駭而惑;告人以人,人則樂而從。故聖人之作《易》,凡所謂深微悠勿之理,舉皆推之於庸言庸行之間,而卦爻之象,吉凶悔吝之辭,不亦深切而著明也哉?聖人見轉蓬而造車,觀鳥跡而製字,世之人求為車之說與夫書之義則有矣,而必轉蓬鳥跡之求,愚未見其然也。孔子讚《易》、刪《連山》《歸藏》而取《周易》,始於乾而終於未濟,則《圖》《書》之列粲然者,莫是過矣。今夫冶之所貴者範,而用者不求範而求器也;耕之所資者耒,而食者不求耒而求粟也。有《圖》《書》而後有《易》,有《易》則無《圖》《書》可也。故《論語》「河不出《圖》」,與鳳鳥同瑞而已;《顧命》「《河圖》在東序」,與和弓乖矢同寶而已。是故《圖》《書》不可以精,精於《易》者,精於《圖》《書》者也。惟其不知其不可精而欲精之,是以測度摹擬,無所不至。故有九宮之法,有八分井文之畫,有坎離交流之卦。與夫孔安國、向、歆揚雄、班固、劉牧、魏華父、朱子發、張文饒諸儒之論,或九或十,或合或分,紛紛不定,亦何足辨也。又按歸熙甫《洪範傳略》曰:《洪範》之書起於禹,而箕子傳之。聖人神明斯道,垂治世之大法。此必天佑於冥冥之中,而有以啟其衷者。故箕子以為傳之禹,而禹得之天。漢儒說經多用緯候之書,遂以為天實有以卑禹。故以《洛書》為《九疇》者,孔安國之說;以「初一至六極」六十五字為《洛書》者,二劉之說;以「戴九履一」為《洛書》者,關朗之說。關朗之說,儒者用之。箕子所言錫禹《洪範》《九疇》,何嘗言其出於《洛書》?禹所第不過言天人之大法,有此九章。從一而數之至於九,特其條目之數,五行何取於一,而福極何取於九也?就如儒者說,《洛書》之數縱橫變化,其理甚妙,禹顧不用,而姑取自一至九之名,其亦必不然矣。夫《易》之道甚明,而儒者以《河圖》亂之;《洪範》之義甚明,而儒者以《洛書》亂之。其始起於緯書,而晚出於養生之家,非聖人語常而不語怪之旨也。《洪範》之書以天道治人。聖人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不過行所無事,少有私智於其間,即鯀之汩陳其五行也。讀《洪範》者,當知天人渾合一理。吾之所為,即天之道。天之變化昭彰,皆吾之所為。宇宙之間,充滿辟塞,莫非是氣。而後知儒者位天地,育萬物之功,初不在吾性之外大陰騭下民。天錫禹《洪範》《九疇》,與五紀之天,稽疑之天,庶征之天,五福六極之天,其天一也。《九疇》並陳,若無統紀而義實聯絡通貫。皇極居中,而以前四疇會為皇極,後四疇皆皇極之所出。五行,天道之常,敬之於五事,所以修己。厚之於八政,所以治人。協之於五紀,所以欽天。皇極之道,盡之於是。而後以五事施八政,而時用其鼓舞之權,則謂之三德。謀及乃心,卿士庶人,而命龜諏筮則謂之稽疑。察肅皙謀聖之應,則謂之庶征。以皇極斂福,則有福而無極。前四疇責之於己,治天下之根本,要會後四疇,取之於外,治天下之枝葉緒餘。箕子於皇極而言五福,於庶征而言五事,此其可見之端也。敬農協、建乂明、念向威,各以一字該一疇之義,下文不過敘其目而演之,要無出此九字之中矣。

又按黃太衝《易學象數論序》曰:夫《易》者,範圍天地之書也。廣大無所不備,故九流百家之學俱可竄入焉。自九流百家借之以行其說,而於《易》之本意反晦矣。漢《儒林傳》,孔子六傳至淄川田何,《易》道大興。吾不知田何之說何如也。降而焦京,世應飛伏,動爻互體,五行納甲之變,無不具者。吾讀李鼎祚《易解》,一時諸儒之說穢蕪康莊,使觀象玩占之理盡入於淫瞽方技之流,可不悲夫。有魏王輔嗣出而注《易》,得意忘象,得象忘言,日時歲月,五氣相推,悉皆擯落,多所不關,庶幾潦水盡而寒潭清矣。顧論者謂其《老》《莊》解《易》。試讀其《注》,簡當而無浮義,何曾籠落玄旨。故能遠曆於唐,發為《正義》,其廓清之功,不可泯也。然而魏伯陽之《參同契》,陳希夷之《圖書》,遠有端緒,世之好奇者,卑王《注》之淡薄,未嘗不以別傳私之。逮伊川作《易傳》,收其昆侖旁薄者散之於六十四卦中,理到語精,《易》道於是而大定矣。其時康節上接種放、穆修、李之才、之傳,而創為河圖先天之說,是亦不過一家之學耳。晦庵作《本義》,加之於開卷,讀《易》者從之,後世頒之學宮,初猶兼《易傳》並行,久而止行《本義》。於是,經生學士信以為羲文周孔其道不同,所謂象數者,又語焉而不詳,將夫子之韋編三絕者,須求之賣醬瑀桶之徒,而《易》學之榛蕪,蓋仍如焦京之時矣。自科舉之學一定,世不敢復議,稍有出入其說者,即以穿鑿誣之。夫所謂穿鑿者,必其與聖經不合者也。摘發傳注之訛,復還經文之舊,不可謂之穿鑿也。《河圖》《洛書》,歐陽子言其怪妄之尤甚者,且與漢儒異趣,不特不見於經,亦並不見於傳。先天之方位明與出震齊巽之文相背,而晦翁反致疑於經文之卦位生十六,生三十二,卦不成卦,爻不成爻,一切非經文所有,顧可謂之不穿鑿乎?晦翁云:談《易》者譬之燭籠添得一條骨子,則障了一路光明,若能盡去其障,使之統體光明,豈不更好?斯言是也。奈何添入康節之學,使之統體皆障乎。世儒過視象數以為絕學,故為所欺。餘一一疏通之,知其於《易》本了無干涉,而後反求之程《傳》,或亦廓清之一端也。

又按向讀《論語集注》,《河圖》,河中龍馬負圖,伏羲時出。輒病以《河圖》專屬伏羲,殊狹隘,與上鳳鳥不一例。考諸晉宋誌及《水經注》,黃帝時出焉,堯、舜、禹、湯時出焉,成王、周公時出焉,非止伏羲矣。故《禮記》與膏露、醴泉、器車、鳳麟、龜龍一例,陳之以為瑞。原朱子意,又以伏羲待此而畫卦,尤狹隘。不見《易係辭》先言則天生之神物乎?效天地之變化乎?象天垂象之吉凶乎?然後及河之《圖》、洛之《書》。則《圖》《書》者,不過聖人所由作《易》之一端耳。故朱子他日曰:《圖》不出,《易》亦須作。旨哉,是言也。諸書有雲圖載天子之寶器者,或曰圖載江河山川州界之分野,或曰列宿鬥政之度,帝王錄紀興亡之數,要非止八卦一種矣。祗緣三代而降,鳳鳥尚有,《河圖》絕無。魏青龍中圖出,而非龍馬。宋朱子時龍馬出,而非負圖。益覺當以《河圖》屬伏羲,伏羲須待此畫卦矣。甚哉,其說之固。

又按《洪範》篇,二孔俱不言有錯簡,宋蘇子瞻始言之,以「曰王省惟歲」至「則以風雨」八十七字為五紀之傳,係於「五曰曆數」之下。逮金仁山參以子王子益定,又以「無偏無陂」至「歸其有極」為皇極經文,「曰皇極之敷言」至「以為天下王」為皇極傳文,共一百字,皆係於「皇建其有極」之下。「斂時五福」至「其作汝用咎」一百四十六字,係於「五曰考終命」下,為五福之傳。「惟辟作福」至「民用僭忒」四十八字係於「六曰弱」下,為五福六極之總傳。讀之頗覺如昌黎所謂文從字順,皇甫湜所謂章妥句適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