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正義/卷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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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之誥第二十五[编辑]

康王既屍天子,屍,主也,主天子之正號。○馬本此句上更有「成王崩」三字。遂誥諸侯,作《康王之誥》。既受顧命,群臣陳戒,遂報誥之。因事曰遂。

康王之誥求諸侯之見匡弼。

[疏]「康王既」至「之誥」○正義曰:康王既受顧命,主天子之位,群臣進戒於王,王遂報誥諸侯。史敘其事,作《康王之誥》。伏生以此篇合於《顧命》,共為一篇,後人知其不可,分而為二。馬、鄭、王本此篇自「高祖寡命」已上內於《顧命》之篇,「王若曰」已下始為《康王之誥》,諸侯告王,王報誥諸侯,而使告報異篇,失其義也。

王出,在應門之內,出畢門,立應門內之中庭,南面。太保率西方諸侯,入應門左,畢公率東方諸侯,入應門右,二公為二伯,各率其所掌諸侯,隨其方為位,皆北面。皆布乘黃朱。諸侯皆陳四黃馬朱鬛以為庭實。○乘音繩證反。鬛,力輒反。賓稱奉圭兼幣,曰:「一二臣衛,敢執壤奠。」賓,諸侯也。舉奉圭兼幣之辭,言「一二」,見非一也。為蕃衛,故曰「臣衛」。來朝而遇國喪,遂因見新王,敢執壤地所出而奠贄也。○壤,如丈反。見,賢遍反,下同。蕃,方袁反。朝,直遙反。喪,息浪反。贄音至。皆再拜稽首。王義嗣德,答拜。諸侯拜送幣而首至地,盡禮也。康王以義繼先人明德,答其拜,受其幣。○盡,子忍反。

[疏]「王出」至「答拜」○正義曰:此敘諸侯見新王之事。王出畢門,在應門之內,立於中庭。太保召公為西伯,率西方諸侯,入應門左,立於門內之西廂也。太師畢公為東伯,率東方諸侯,入應門右,立於門內之東廂也。諸侯皆布陳一乘四匹之黃馬朱鬛,以為見新王之庭實。諸侯為王之賓,實共使一人少前進,舉奉圭兼幣之辭,言曰:「一二天子之臣,在外為蕃衛者,敢執土壤所有奠之於庭。」既為此言,乃皆再拜稽首,用盡禮致敬,以正王為天子也。康王先為太子,以義嗣先人明德,不以在喪為嫌,答諸侯之拜,以示受其圭幣,與之為主也。○傳「出畢」至「南面」○正義曰:出在門內,不言「王坐」,諸侯既拜,王即答拜,復不言「興」,知立庭中南面也。○傳「二公」至「北面」○正義曰:二公率領諸侯,知其「為二伯,各率其所掌諸侯」。《曲禮》所謂「職方」者,此之義也。王肅雲:「畢公代周公為東伯,故率東方諸侯。」然則畢公是太師也。當太師之名,在太保之上,此先言太保者,於時太保領冢宰,相王室,任重,故先言西方。若使東伯任重,亦當先言東方。北面,以東為右,西為左,入左入右隨其方為位。嫌東西相向,故雲「皆北面」,將拜王,明北面也。○傳「諸侯」至「庭實」○正義曰:諸侯朝見天子,必獻國之所有,以表忠敬之心,故「諸侯皆陳四黃馬朱鬛以為庭實」,言實之於王庭也。四馬曰「乘」,言「乘黃」正是馬色黃矣。「黃」下言「朱」,「朱」非馬色。定十年《左傳》雲:「宋公子地有白馬四,公嬖向魋,魋欲之。公取而朱其尾、鬛以與之。」是古人貴朱鬛。知「朱」者,朱其尾、鬛也。於時諸侯其數必眾,眾國皆陳四馬,則非王庭所容。諸侯各有所獻,必當少陳之也。案《周禮·小行人》雲:「合六幣,圭以馬,璋以皮,璧以帛,琮以錦,琥以繡,璜以黼。此六物者,以和諸侯之好。」鄭玄雲:「六幣所以享也,五等諸侯享天子用壁,享後用琮。用圭璋者,二王之後也。」如鄭彼言,則諸侯之享天子,惟二王之後用馬。此雲皆陳馬者,下雲「奉圭兼幣」,幣即馬是也,圭是文馬之物。鄭雲:「此幣圭以馬,蓋舉王者之後以言耳。諸侯當璧以帛,亦有庭實。」然則此陳馬者是二王之後享王物也。獨取此物以總表諸侯之意,故雲諸侯皆陳馬也。圭亦享王之物,下言「奉圭」,此不陳圭者,圭奉以文命,不陳之也。案《覲禮》諸侯享天子「馬卓上,九馬隨之」。此用乘黃者,因喪禮而行朝,故略之。○傳「賓諸」至「奠贄」正義曰:天子於諸侯有不純臣之義,故以諸侯為賓。「稱」訓舉也。「舉奉圭兼幣之辭」,以圭幣奉王而為之作辭。辭出一人之口而言「一二」者,見諸侯同為此意,意非一人也。鄭玄雲「釋辭者一人,其餘奠幣,拜者稽首而已」是也。言「衛」者,諸侯之在四方,皆為天子蕃衛,故曰「臣衛」。此時成王始崩,即得有諸侯在京師者,來朝而遇國喪,遂因見新王也。諸侯享天子,其物甚眾,非徒圭馬而已。皆是土地所有,故雲「敢執壤地所出而奠贄」也。然「舉奉圭兼幣」,乃是享禮。凡享禮,則每一國事畢,乃更餘國復入,其朝則侯氏總入。故鄭玄註《曲禮》雲:「春「受贄於朝,受享於廟」,是朝與享別。此既諸侯總入而得有庭實享禮者,以新朝嗣王,因行享禮,故鄭註雲:「朝兼享禮也,與常禮不同。」○傳「諸侯」至「其幣」○正義曰:《周禮·太祝》「辨九拜,一曰稽首」,施之於極尊,故為「盡禮」也。「義嗣德」三字,史言王答拜之意也。康王先是太子,以義繼先人明德,今為天子,無所嫌,故答其拜,受其幣,自許與諸侯為主也。

太保暨芮伯鹹進,相揖,皆再拜稽首,冢宰與司徒皆共群臣諸侯並進陳戒。不言諸侯,以內見外。曰:「敢敬告天子,皇天改大邦殷之命,大天改大國殷之王命,謂誅紂也。惟周文武,誕受羑若,克恤西土。言文武大受天道而順之,能憂我西土之民。本其所起。○羑,羊久反,馬雲:「道也。」惟新陟王,畢協賞罰,戡定厥功,用敷遺後人休。惟周家新升王位,當盡和天下賞罰,能定其功,用布遺後人之美。言施及子孫無窮。○戡音堪。遺,唯季反,註及下同。施,以豉反。今王敬之哉!敬天道,務崇先人之美。張皇六師,無壞我高祖寡命。」言當張大六師之眾,無壞我高德之祖寡有之教命。○壞音怪。

[疏]「太保」至「寡命」○正義曰:太保召公與司徒芮伯皆共諸侯並進,相顧而揖,乃並再拜稽首,起而言曰:「敢告天子,大天改大國殷之王命,誅殺殷紂。惟周家文王、武王大受天道而順之,能憂我西土之民,以此王有天下。惟我周家新升王位,當盡和天下賞罰,戡定其為王之功用,布遺後人之美,將使施及子孫,無有窮盡之期。今王新即王位,其敬之哉!當張大我之六師,令國常強盛,無令傾壞我高祖寡有之命。」戒王使繼先王之業也。○傳「冢宰」至「見外」○正義曰:召公為冢宰,芮伯為司徒,司徒位次冢宰,故言「太保與芮伯鹹進」。芮伯已下,共告群臣諸侯並皆進也。「相揖」者,揖之使俱進也。大保揖群臣,群臣又報揖太保,故言「相揖」。動足然後相揖,故「相揖」之文在「鹹進」之下。○傳「言文」至「所起」○正義曰:「羑」聲近猷,故訓之為道。王肅雲:「羑,道也。」文武所憂,非憂西土而已,特言「能憂西土之民」,本其初起於西土故也。○傳「言當」至「教命」○正義曰:「皇」訓大也。國之大事,在於強兵,故令張大六師之眾。「高德之祖」,謂文王也。王肅雲:「美文王少有及之,故曰『寡有』也。」

王若曰:「庶邦侯、甸、男、衛,順其戒而告之,不言群臣,以外見內。○馬本從此以下為《康王之誥》,又雲:「與《顧命》差異。敘歐陽、大小夏侯同為《顧命》。」惟予一人釗報誥。報其戒。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務咎,言先君文武道大,政化平美,不務咎惡。厎至齊○馬讀絕句。信,用昭明於天下。致行至中信之道,用顯明於天下。言聖德治。○厎,之履反。則亦有熊羆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言文武既聖,則亦有勇猛如熊羆之士,忠一不二心之臣,共安治王家。○熊音雄。羆,彼皮反。用端命於上帝,皇天用訓厥道,付畀四方。君聖臣良,用受端直之命於上天。大天用順其道,付與四方之國,王天下。○畀,必利反,徐甫至反。王,於況反。乃命建侯樹屏,在我後之人。言文武乃施政令,立諸侯,樹以為蕃屏,傳王業在我後之人。謂子孫。今予一二伯父,尚胥暨顧,綏爾先公之臣,服於先王。天子稱同姓諸侯曰伯父。言今我一二伯父,庶幾相與顧念文武之道,安汝先公之臣,服於先王而法循之。雖爾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言雖汝身在外士之為諸侯,汝心常當忠篤,無不在王室。「熊羆之士」,勵朝臣,此督諸侯。○督,丁木反。用奉恤厥若,無遺鞠子羞。」當各用心奉憂其所行順道,無自荒怠,遺我稚子之羞辱。稚子,康王自謂也。○鞠,居六反。

[疏]「王若」至「子羞」○正義曰:群臣諸侯既進戒王,王順其戒呼而告之曰:「眾邦在侯、甸、男、衛諸服內之國君,惟我一人釗報誥卿士群公。昔先君文王、武王其道甚大,政化平美,專以美道教化,不務咎惡於人,致行至美中正誠信之道,用是顯明於天下」。言聖道博洽也。「文武既聖,時臣亦賢,則亦有如熊如羆之勇士,不二心之忠臣,共安治王家。以君聖臣良之故,用能受端直之命於上天。大天用順其道,付與四方之國,使文武受此諸國,王有天下。」言文武得賢臣之力也。「文武以得臣力之故,乃施政令,封立賢臣為諸侯者,樹之以為蕃屏,令屏衛在我後之人」。先王所立諸侯,即今諸侯之祖,故舉先世之事以告今之諸侯。「今我一二伯父,庶幾相與顧念文武之道,安汝先公之用臣,服於先王之道而法循之,亦當以忠誠輔我天子。雖汝身在外土為國君,汝心常當無有不在王室,當各用心奉憂其所行順道,無自荒怠,以遺我稚子之羞辱」。「稚子」,康王自謂。戒令匡弼己也。○傳「順其」至「見內」○正義曰:群臣戒王使勤,王又戒之使輔己,是順其事而告之也。上文太保、芮伯進言,不言諸侯,以內見外。此王告庶邦,不言朝臣,以外見內,欲令互相備也。周制六服,此惟四服,不言采、要者,略舉其事。猶《武成》雲「甸、侯、衛,駿奔走」,亦略舉之矣。○「予一人釗」○正義曰:《禮》天子自稱予一人,不言名。此王自稱名者,新即王位,謙也。○傳「言先」至「咎惡」○正義曰:孔以「富」為美,故雲「政化平美」。不務咎惡於人,言哀矜下民,不用刑罰之。王肅雲「文武道大,天下以平,萬民以富」是也。○傳「致行」至「德洽」○正義曰:孔以「齊」為中,致行中正誠信之道。王肅雲:「立大中之道也。」○傳「天子」至「循之」○正義曰:《覲禮》言天子呼諸侯之禮雲:「同姓大國則曰伯父,其異姓則曰伯舅,同姓小邦則曰叔父,其異姓則曰叔舅。」計此時諸侯多矣,獨雲「伯父」,舉同姓大國言之也。諸侯先公以臣道服於先王,其事有法,故令安汝先公之用臣,服於先王,以臣之道而法循之。○傳「言雖」至「諸侯」○正義曰:王之此誥,並誥群臣諸侯,但互相發見,其言不備。言先王有熊羆之士,勵朝臣使用力如先世之臣也。此言汝身在外土,心念王室,督諸侯使然。

群公既皆聽命,相揖趨出。已聽誥命,趨出罷退,諸侯歸國,朝臣就次。王釋冕,反喪服。脫去黼冕,反服喪服,居倚盧。○去,羌呂反。

[疏]「群公」至「喪服」○正義曰:「群公」總謂朝臣與諸侯也。鄭玄雲:「群公主為諸侯與王之三公,諸臣亦在焉。王釋冕,反喪服,朝臣諸侯亦反喪服。《禮·喪服》篇臣為君,諸侯為天子,皆斬衰。」

衰畢命第二十六[编辑]

康王命作冊畢,命為冊書,以命畢公。分居裏,成周郊,分別民之居裏,異其善惡。成定東周郊境,使有保護。○別,彼列反。作《畢命》。

畢命言畢公見命之書。

[疏]「康王」至「畢命」○正義曰:康王命史官作冊書命畢公,使畢公分別民之居裏,令善惡有異。於成周之邑,成定東周之郊境。史敘其事,作《畢命》。○傳「命為」至「畢公」○正義曰:《周禮·內史》雲:「凡命諸侯及孤卿大夫,則策命之。」此雲「命作冊」者,命內史為冊書以命畢公,故雲以冊命畢公。○傳「分別」至「保護」○正義曰:殷之頑民,遷居此邑,歷世化之,已得純善,恐其變改,故更命畢公分別民之居裏,異其善惡。即經所雲「旌別淑慝,表厥宅裏,彰善癉惡,樹之風聲」,「殊厥井疆,俾克畏慕」皆是也。「分」者令其善惡分別,使惡者慕善,非分別其處,使之異居也。此邑本名成周,欲以成就周道。民不純善,則是未成,故命畢公教之。「成定東周郊境」,即經「申畫郊圻,慎固封守」,是其使有保護。

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朏,康王即位十二年六月三日庚午。○朏,普忽反,徐芳尾反,又芳憒反。越三日壬申,王朝步自宗周,至於豐。於朏三日壬申,王朝行自宗周,至於豐。宗周,鎬京。豐,文王所都。○朝,直遙反。鎬,戶老反。以成周之眾,命畢公保厘東郊。用成周之民眾,命畢公使安理治正成周東郊,令得所。○厘,力之反。治,直吏反,一本作「治政」,則依字讀。令,力呈反。

[疏]「惟十」至「東郊」○正義曰:惟康王即位十有二年六月三日庚午,月光朏然而明也。於朏後三日壬申,王早朝行從宗周鎬京,至於豐邑,就文王之廟。以成周之民眾命太師畢公,使安理東郊之民,令得其所。○傳「康王」至「庚午」○正義曰:漢初不得此篇,有偽作其書以代之者。《漢書·律歷誌》雲:「康王十二年六月戊辰朔,三日庚午,故《畢命豐刑》曰『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朏,王命作策書《豐刑》』。」此偽作者傳聞舊語,得其年月,不得以下之辭,妄言作《豐刑》耳,亦不知《豐刑》之言何所道也。鄭玄雲:「今其逸篇有冊命霍侯之事,不同與此序相應,非也。」鄭玄所見又似異於《豐刑》,皆妄作也。《說文》雲:「朏,月未盛之明也。」此日未有事而記此「庚午朏」者,為下言壬申張本,猶如記朔望與生魄死魄然也。

王若曰:「嗚呼!父師,惟文王、武王,敷大德於天下,用克受殷命。王順其事嘆告畢公代,周公為大師,為東伯,命之代君陳。言文武布大德於天下,故天佑之,用能受殷之王命。○大音泰。惟周公左右先王,綏定厥家。言周公助先王安定其家。毖殷頑民,遷於洛邑,密邇王室,式化厥訓。慎殷頑民,恐其叛亂,故徙於洛邑,密近王室,用化其教。○毖音秘。近如字,又附近之近。既歷三紀,世變風移,四方無虞,予一人以寧。言殷民遷周已經三紀,世代民易,頑者漸化,四方無可度之事,我天子用安矣。十二年曰紀。父子曰世。○度,待洛反,舊作待路反。道有升降,政由俗革,不臧厥臧,民罔攸勸。天道有上下交接之義,政教有用俗改更之理。民之俗善,以善養之。俗有不善,以法禦之。若乃不善其善,則民無所勸慕。○上,時掌反。更,古衡反。惟公懋德,克勤小物,弼亮四世,正色率下,罔不祗師言。言公勉行德,能勤小物,輔佐文、武、成、康,四世為公卿,正色率下,下人無不敬仰師法。○懋音茂。嘉績多於先王,予小子垂拱仰成。」公之善功多大先人之美。我小子為王,垂拱仰公成理。言其上顯父兄,下施子孫。○拱,九勇反。仰如字,徐五亮反。

[疏]「王若」至「仰成」○正義曰:康王順其事嘆而呼畢公曰:「嗚呼!父師,惟文王、武王布大德於天下,用此能受殷之王命,代殷為天子。惟周公佐助先王,安定其家。慎彼殷之頑民,恐其或有叛逆,故遷於洛邑,令之北近王室,用使化其教訓。自爾已來,既歷三紀,人世既變,風俗亦移,四方無可度之事,我天子一人用是而得安寧。但天道有上下交接之義,政教有用俗改更之理。今日雖善,或變為惡,若不善其善,則民無所勸慕。更須選賢教之,舉善勸之,宜此任者,莫先於公。惟公勉力行德,能勤小事,輔佐四世,正色率下,無有不敬仰師法公言者。公之善功多於先王,我小子垂衣拱手,仰公成理。」將欲任之,故盛稱其德也。○傳「王順」至「王命」○正義曰:畢公代周公為太師,故王呼為「父師」,率東方諸侯,是為「東伯」也。蓋君陳卒,命之使代君陳也。○傳「言周」至「其家」○正義曰:《釋詁》雲:「左、右,助也。」言周公助先王安定其家。伐殷之時,周公已有其功,復能遷殷頑民,言其功之多也。○傳「言殷」至「曰世」○正義曰:周公以攝政七年營成周,成王元年遷殷頑民,成王在位之年雖未知,其實當在三十左右,至今應三十六年,是殷民遷周已歷三紀。十二年者,天之大數。歲星、太歲皆十二年而一周天,故「十二年曰紀」。父子易人為世。《大禹謨》雲:「賞延於世。」謂緣父及子也。○傳「天道」至「勸慕」○正義曰:天氣下降,地氣上騰,而有寒暑生焉。刑新國用輕典,刑亂國用重典,輕重隨俗而有寬猛異焉。天道有上下交接之義,故寒暑易節。政教有用俗改更之理,故寬猛相濟。天道有寒暑遞來,政教以寬猛相濟。民之風俗,善惡無常,或善變為惡,或惡變為善,不可以其既善,謂善必不變。民之俗善,須以善養之,令善遂不變。人之俗有不善,當以善法禦之,使變而為善。若乃不善其善,則下民無所勸慕。民無所慕,則變為惡矣。殷民今雖已善,更當以善教之。欲以屈畢公之意。○傳「言公」至「師法」○正義曰:「小物」猶小事也,能勤小事,則大事必能勤矣,故舉能勤小事以為畢公之善。《釋詁》雲:「亮,佐也。」《晉語》說文王之事雲,「詢於八虞,訪於辛、尹,重之以周、召、畢、榮」,則畢公於文王之世已為大臣,是「輔佐文、武、成、康四世為公卿」也。「正色」謂嚴其顏色,不惰慢,不阿諂。以此率下,下民無不敬仰師法之。○傳「公之」至「子孫」○正義曰:先王之功,無由可及。言公之善功多大先人之美,方欲委之以事,盛言之,重其功美矣。

王曰:「嗚呼!父師,今予祗命公以周公之事,往哉!今我敬命公以周公所為之事,往為之哉!言非周公所為,不敢枉公往治。○治,直吏反。旌別淑慝,表厥宅裏,彰善癉惡,樹之風聲。言當識別頑民之善惡,表異其居裏,明其為善,病其為惡,立其善風,揚其善聲。○別音彼列反。癉音丁但反。弗率訓典,殊厥井疆,俾克畏慕。其不循教道之常,則殊其井居田界,使能畏為惡之禍,慕為善之福,所以沮勸。○俾,必爾反。沮,辭汝反,又慈呂反。申畫郊圻,慎固封守,以康四海。郊圻雖舊所規畫,當重分明之。又當謹慎堅固封疆之守備,以安四海。京圻安,則四海安矣。○守,徐始救反。重,直用反。政貴有恒,辭尚體要,不惟好異。政以仁義為常,辭以理實為要,故貴尚之。若異於先王,君子所不好。○好,呼報反。商俗靡靡,利口惟賢,餘風未殄,公其念哉!紂以靡靡利口為賢,覆亡國家。今殷民利口餘風未絕,公其念絕之。○覆,芳服反。

[疏]「王曰」至「念哉」○正義曰:王更嘆而呼畢公曰:「嗚呼!父師,今日我敬命公以周公所為之事,公其往為之哉!公往至彼,當識別善之與惡,表異其善者所居之裏,彰明其為善,病其為惡。其為善之人,當立其善風,揚其善聲。其有不循道教之常者,則殊其井田疆界,使之能畏為惡之禍,慕為善之福。更重畫郊圻境界,謹慎牢固其封疆守備,以安彼四海之內。為政貴在有常,言辭尚其禮實要約,當不惟好其奇異。商之舊俗,靡靡然好相隨順,利口辯捷、阿諛順旨者惟以為賢。餘風至今未絕,公其念絕之哉!」戒畢公以治殷民之法。○傳「言當」至「善聲」○正義曰:旌旗所以表識貴賤,故傳以「旌」為識。「淑」,善也。「慝」,惡也。言當識別頑民之善,惡知其善者,表異其所居之裏,若今孝子、順孫、義夫、節婦,表其門閭者也。表其善者,則惡者自見。明其為善,當褒賞之。病其為惡,當罪罰之。其有善人,立其善風,令邑裏使放效之;揚其善聲,告之疏遠,使聞知之。○傳「其不」至「沮勸」○正義曰:《孟子》雲,「方裏為井,井九百畝」,使民「死徙無出鄉,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然則先王制之為井田也,欲使民相親愛,生相佐助,死相殯葬。不循道教之常者,其人不可親近,與善民雜居,或染善為惡,故殊其井田居界,令民不與來往。猶今下民有大罪過不肯服者,則擯出族黨之外,吉兇不與交通,此之義也。亦既殊其井田,必當思自改悔,使其能畏為惡之禍,慕為善之福,所以沮止為惡者,勸勉為善者。○傳「郊圻」至「安矣」○正義曰:「郊圻」謂邑之境界。境界雖舊有規畫,而年世久遠,或相侵奪,當重分明畫之,以防後相侵犯。雖舉邑之郊境為言,其民田疆畔亦令更重畫之,不然何以得「殊其井疆」也?王城之立,四郊以為京師屏障,預備不虞,又當謹慎牢固封疆之守備,以安四海之內。此是王之近郊,牢設守備,惟可以安京師耳。而雲「安四海」者,京師安,則四海安矣。○傳「紂以」至「絕之」○正義曰:韓宣子稱,紂使師延作靡靡之樂。「靡靡」者,相隨順之意。紂之為人,拒諫飾非,惡聞其短,惟以靡靡相隨順、利口捷給、能隨從上意者以之為賢。商人效之,遂成風俗,由此所以覆亡國家。殷民利口餘風,至今不絕,公其念絕之。欲令其變惡俗也。

我聞曰:『世祿之家,鮮克由禮,以蕩陵德,實悖天道。特言我聞自古有之,世有祿位而無禮教,少不以放蕩陵邈有德者,如此實亂天道。○鮮,息淺反。悖,布內反。敝化奢麗,萬世同流。』言敝俗相化,車服奢麗,雖相去萬世,若同一流。○敝,步寐反。茲殷庶士,席寵惟舊,怙侈滅義,服美於人。此殷眾士,居寵日久,怙恃奢侈,以滅德義。服飾過制,美於其民。言僣上。○怙音戶。驕淫矜侉,將由惡終。雖收放心,閑之惟艱。言殷眾士驕恣過制,矜其所能,以自侉大,如此不變,將用惡自終。雖今順從周制,心未厭服,以禮閑禦,其心惟難。○侉音苦瓜反。壓,於葉反,又於甲反,又於艷反。資富能訓,惟以永年。惟德惟義,時乃大訓。不由古訓,於何其訓?」以富資而能順義,則惟可以長年命矣。惟有德義,是乃大順。若不用古訓典籍,於何其能順乎?

王曰:「嗚呼!父師,邦之安危,惟茲殷士,不剛不柔,厥德允修。言邦國所以安危,惟在和此殷士而已。治之不剛不柔,寬猛相濟,則其德政信修立。惟周公克慎厥始,惟君陳克和厥中,惟公克成厥終。周公遷殷頑民以消亂階,能慎其始。君陳弘周公之訓,能和其中。畢公闡二公之烈,能成其終。三後協心,同底於道,道洽政治,澤潤生民。三君合心為一,終始相成,同致於道。道至普洽,政化治理,其德澤惠施,乃浸潤生民。言三君之功,不可不尚。○治,直吏反。施,始鼓反。浸,子鴆反。四夷左衽,罔不鹹賴,予小子永膺多福。言東夷、西戎、南蠻、北狄被發左衽之人,無不皆恃賴三君之德,我小子亦長受其多福。○衽,而甚反,又而鴆反。公其惟時成周,建無窮之基,亦有無窮之聞。公其惟以是成周之治,為周家立無窮之基業,於公亦有無窮之名,以聞於後世。○為,於偽反。子孫訓其成式,惟乂。言後世子孫順公之成法,惟以治。嗚呼!罔曰弗克,惟既厥心。人之為政,無曰不能,惟在盡其心而已。罔曰民寡,惟慎厥事。無曰人少不足治也,惟在慎其政事,無敢輕之。○少,詩照反。欽若先王成烈,以休於前政。」敬順文武成業,以美於前人之政。所以勉畢公。

[疏]「我聞」至「其訓」○正義曰:我聞古人言曰:「世有祿位之家,恃富驕恣,少能用禮,以放蕩之心陵邈有德之士,如此者實悖亂天道。敝俗相化,奢侈華麗,雖相去萬世,而共同一流。」此殷之眾士,皆是富貴之家,居處寵勢,惟已久矣。怙恃奢侈,以滅德義。身卑而僣上,飾其服,美於其人。驕恣過制,矜能自侉,行如此不變,將用惡自終。令以法約之,雖收斂其放佚之心,恒防閑之,惟大艱難。資財富足,能順道義,則惟可以長年命矣。惟能用德,惟能行義,是乃為大順德也。若不用古之訓典,則於何其能順乎?欲令畢公以古之訓典教殷民也。○傳「特言」至「天道」○正義曰:凡以善言教化,無非古之訓典,於此特言「我聞」者,言此事自古有之,所以尢須嚴禁故也。世有祿位,財多勢重,縱恣其心而無禮教,如此之人,少能不以放蕩之心陵邈有德者。天道以上臨下,以善率惡,今乃以下慢上,以惡陵善,如此者實亂天道也。○傳「此殷」至「僣上」○正義曰:「席」者人之所處,故為居之義。「舊」,久也。殷士多是世貴之家,故為「居寵日久」。怙恃己之奢侈,自謂奢侈為賢,德義廢而不行,故為「以滅德義」。又以人輕位卑,美服盛飾,是「服飾過制度」。「美於其人」,言僣上服,服勝人也。○傳「言殷」至「惟難」○正義曰:「淫」訓過也,故為「過制」。強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遇其敵,故矜侉「不變,將用惡自終」。言「雖收放心」,則已收之矣。雖令順從周制,思威自止,故怨猶在,心未壓服,故「以禮閑禦其心,惟難」也。「閑」謂防閑禦止也。○傳「敬順」至「畢公」○正義曰:「美於前人之政」,謂光前人之政。所以勉勵畢公。

君牙第二十七[编辑]

穆王命君牙為周大司徒,穆王,康王孫,昭王子。○穆王,名滿。君牙,或作君雅。作《君牙》。君牙,臣名。

君牙命以其名,遂以名篇。

王若曰:「嗚呼!君牙,順其事而嘆,稱其名而命之。惟乃祖乃父,世篤忠貞,服勞王家,厥有成績,紀於太常。言汝父祖,世厚忠貞,服事勤勞王家,其有成功,見紀錄書於王之太常,以表顯之。王之旌旗畫日月曰太常。○畫,胡卦反。惟予小子,嗣守文、武、成、康遺緒,亦惟先正之臣,克左右亂四方。惟我小子,繼守先王遺業,亦惟父祖之臣,能佐助我治四方。言己無所能。心之憂危,若蹈虎尾,涉於春冰。言祖業之大,己才之弱,故心懷危懼。虎尾畏噬,春冰畏陷,危懼之甚。○蹈,徒報反。噬,市制反。陷,陷沒之陷。

[疏]「穆王」至「君牙」○正義曰:穆王命其臣名君牙者為周大司徒之卿,以策書命之。史錄其策書,作《君牙》。○傳「言汝」至「太常」○正義曰:《周禮·司勛》雲:「凡有功者,銘書於王之太常,祭於大烝。」鄭玄雲:「銘之言名也。生則書於王旌,以識其人與其功也。死則於烝先王祭之。」是有功者書於王之太常,以表顯之也。《周禮·司常》雲:「日月為常。」王建太常,是王之旌旗晝日月名之曰太常也。

今命爾予翼,作股肱心膂。今命汝為我輔翼股肱心體之臣。言委任。○膂音旅。纘乃舊服,無忝祖考,弘敷五典,式和民則。繼汝先祖故所服,忠勤無辱累祖考之道,大布五常之教,用和民令有法則。○累,劣偽反。令,力呈反。爾身克正,罔敢弗正,民心罔中,惟爾之中。言汝身能正,則下無敢不正。民心無中,從汝取中。必當正身示民以中正。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夏月暑雨,天之常道,小人惟曰怨嘆咨嗟。言心無中也。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冬大寒,亦天之常道,民猶怨咨。厥惟艱哉!思其艱以圖其易,民乃寧。天不可怨,民猶怨嗟,治民其惟難哉!當思慮其難以謀其易,民乃安。○易,以豉反。

[疏]「今命」至「乃寧」○正義曰:王言我以危懼之故,今命汝為大司徒,汝當作我股肱心膂。言將任之如已身也。繼汝先世舊所服行,亦如父祖忠勤,無為不忠,辱累汝祖考。當須大布五常之教,用和天下兆氏,令有法則。凡欲率下,當先正身,汝身能正,則下無敢不正。民心無能中正,惟取汝之中正,汝當正身心以率之。夏月大暑大雨,天之常也,小民惟曰怨恨而咨嗟。冬月大寒,亦天之常也,小民亦惟曰怨恨而咨嗟。天不可怨,民尚怨之,治民欲使無怨,其惟難哉!思慮其難,以謀其易,為治不違道,不逆民,民乃安矣。○傳「今命」至「委任」○正義曰:「股」,足也。「肱」,臂也。「膂」,背也。汝為我輔翼,當如我之身,故舉四支以喻為股肱心體之臣,言委任如身也。傳以「膂」為體,以見四者皆體,非獨「膂」為體也。《禮記·緇衣》雲:「民以君為心,君以民為體。」此舉四體,今以臣為心者,君臣合體,則亦同心。《詩》雲:「赳赳武夫,公侯腹心」,是臣亦為君心也。○傳「冬大」至「怨嗟」○正義曰:傳以「祁」為大,故雲「冬大寒」。寒言大,則夏暑雨是大雨,於此言「祁」以見之。上言「暑雨」,此不言「寒雪」者,於上言「雨」以見之,互相備也。

嗚呼!丕顯哉,文王謨!嘆文王所謀大顯明。丕承哉,武王烈!言武王業美,大可承奉。啟佑我後人,鹹以正罔缺。文武之謀業,大明可承奉,開助我後嗣,皆以正道無邪缺。○缺,若穴反。爾惟敬明乃訓,用奉若於先王,汝惟當敬明汝五教,用奉順於先王之道。對揚文武之光命,追配於前人。」言當答揚文武光明之命,君臣各追配於前令名之人。

[疏]「嗚呼」至「前人」○正義曰:王又嘆言:「嗚呼!大是顯明哉,文王之謀也!大可承奉哉,武王之業也!文王之謀、武王之業,開道佑助我在後之人,皆以正道無邪缺。」言先王之道易可遵也。「汝惟敬明汝之五教,用奉順於先王之道。汝當答揚文武光明之命,追配於前世令名之人」。令其順先王之道,同古之大賢也。○傳「言武」至「承奉」○正義曰:文王未克殷,始謀造周,故美其謀。武王以殺紂功成業就,故美其業。謀則明白可遵,業則功成可奉,故謀言「顯」,烈言「承」。《詩·周頌·武》篇曰,「於皇武王,無競維烈」,亦美武王業之大也。○傳「文武」至「邪缺」○正義曰:文始謀之,武卒成之。文謀大明,武業可奉。言先王以此成功開道佑助我之後人,使我得安其事而奉行之。以正道見其無邪,罔缺失見其周備,故傳言「無邪缺」。

王若曰:「君牙,乃惟由先正舊典時式,民之治亂在茲。汝惟當奉用先正之臣所行故事、舊典、文籍是法,民之治亂在此而已,用之則民治,廢之則民亂。○治,直吏反,下註同。率乃祖考之攸行,昭乃辟之有乂。」言當循汝父祖之所行,明汝君之有治功。○辟,必亦反。

[疏]「王若」至「有乂」○正義曰:王順而呼之曰:「君牙,汝為大司徒,惟當奉用先世正官之法,諸臣所行故事舊典,於是法則之,民之治亂在此而已。汝必奉而用之,循汝祖考之所行,明汝君之有治功。」「汝君」,王自謂也。

冏命第二十八[编辑]

穆王命伯冏為周太仆正,伯冏,臣名也。太仆長,太禦中大夫。○冏,九永反,字亦作煛。長,誅丈反。作《冏命》。

冏命以冏見命名篇。

[疏]「穆王」至「冏命」○正義曰:穆王命其臣名伯冏者為周太仆正之官,以策書命之。史錄其策書,作《冏命》。○傳「伯冏」至「大夫」○正義曰:「正」訓長也。《周禮》「太禦中大夫」,「太仆下大夫」,孔以此言「太仆正」,則官高於太仆,故以為《周禮》太禦者,知非《周禮》太仆。若是《周禮》太仆,則此雲太仆足矣,何須雲「正」乎?且此經雲「命汝作大正,正於群仆」,案《周禮》「太馭中大夫」而下,有戎仆、齊仆、道仆、田仆,太禦最為長,既稱正於群仆,故以為太禦中大夫。且與君同車,最為親近,故《春秋》隨侯寵少師以為車右,《漢書》文帝愛趙同命之為禦。凡禦者最為密昵,故此經雲「汝無昵於憸人,充耳目之官」。故以為太禦中大夫,掌禦玉輅之官。戎仆雖中大夫,以戎事為重,敘在太禦之下,故以太禦為長。太仆雖掌燕朝,非親近之任,又是下大夫,不得為長。

王若曰:「伯冏,惟予弗克於德,嗣先人宅丕後,順其事以命伯冏,言我不能於道德,繼先人居大君之位,人輕任重。怵惕惟厲,中夜以興,思免厥愆。言常悚懼惟危,夜半以起,思所以免其過悔。○怵,敕律反。惕,他歷反。昔在文武,聰明齊聖,小大之臣,鹹懷忠良,聰明,視聽遠。齊通,無滯礙。臣雖官有尊卑,無不忠良。○礙,五代反。其侍御仆從,罔匪正人。雖給侍、進禦、仆役從官,官雖微,無不用中正之人。○禦如字,一音{禦示}。從,才用反,註及下註「侍從」同。以旦夕承弼厥辟,出入起居,罔有不欽,小臣皆良,仆役皆正,以旦夕承輔其君,故君出入起居,無有不敬。發號施令,罔有不臧。下民祇若,萬邦鹹休。言文武發號施令,無有不善。下民敬順其命,萬國皆美其化。

[疏]「王若」至「鹹休」○正義曰:王順其事而呼之曰:「伯冏,惟我不能於道德,而繼嗣先人居大君之位。人輕任重,終常悚懼。心內怵惕,惟恐傾危,中夜以起,思望免其愆過。昔在文王、武王,聰無所不聞,明無所不見。齊,中也,每事得中。聖,通也,通知諸事。其身明聖如此,又小大之臣無不皆思忠良,其左右侍御仆從無非中正之人。以旦夕承輔其君,故其君出入起居無有不敬,文武發號施令無有不善。以此之故,下民敬順其命,萬邦皆美其化。」由臣善故也。○傳「言常」至「過悔」○正義曰:《禮記·祭義》雲:「春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怵惕」是心動之名,多憂懼之意也。「厲」訓危也,言常悚懼,惟恐傾危。《易》稱「夕惕若厲」,即此義也。○傳「聰明」至「忠良」○正義曰:聰發於耳,明發於目,故為「視聽遠」也。「齊」訓中也,「聖」訓通也,動必得中,通而先識,是「無滯礙」也。

「惟予一人無良,實賴左右前後有位之士,匡其不及,惟我一人無善,實恃左右前後有職位之士,匡正其不及。言此責群臣正己。繩愆糾謬,格其非心,俾克紹先烈。言恃左右之臣彈正過誤,檢其非妄之心,使能繼先王之功業。○繩,市陵反。俾,必爾反。

[疏]「惟予」至「先烈」○正義曰:王言:「惟我一人無善,亦既無知,實恃賴左右前後有職位之臣,匡正其智所不及者。」責群臣使正己也,即言正己之事。「繩其愆過,糾其錯謬,格其非妄之心,心有妄作,則格正之,使能繼先王之功業」。言得臣匡輔,乃可繼世也。○傳「言恃」至「功業」○正義曰:木不正者,以繩正之。「繩」謂彈正,「糾」謂發舉,有愆過則彈正之,有錯謬則發舉之。「格」謂檢括,其有非理枉妄之心,檢括使妄心不作。臣當如此匡君,使能繼先王之功業。言己無能,責臣使如此也。

今予命汝作大正,正於群仆侍御之臣,欲其教正群仆,無敢佞偽。懋乃後德,交修不逮。言侍御之臣,無小大親疏,皆當勉汝君為德,更代修進其所不及。○更,古衡反。慎簡乃僚,無以巧言令色、便辟側媚,其惟吉士。當謹慎簡選汝僚屬侍臣,無得用巧言無實、令色無質、便辟足恭、側媚諂諛之人,其惟皆吉良正士。○便,婢綿反。辟,匹亦反,徐扶亦反。足,將住反。諛,徐以朱反。

[疏]「今予」至「吉士」○正義曰:今我命汝作太仆官大正,汝當教正於群仆侍御之臣,勸勉汝君為德,汝與同僚交更修進汝君智所不及之事。汝為仆官之長,當慎簡汝之僚屬,必使皆得正人,無得用巧言令色、便辟側媚之人,其惟皆當用吉良善士。令選其在下屬官,小臣仆隸之等,皆用善人。○傳「欲其」至「佞偽」○正義曰:「作大正」,「正」,長也,作仆官之長。「正於群仆」,令教正之。二「正」義不同也。群仆雖官有小大,皆近天子。近人主者多以諂佞自容,今大仆教正群仆,明使教之無敢佞偽也。案《周禮》太馭中大夫掌禦玉輅,戎仆中大夫掌禦戎車,齊仆下大夫掌馭金輅,道仆上士掌馭象輅,田仆上士掌馭田輅。「群仆」謂此也。○傳「當謹」至「正士」○正義曰:府史已下,官長所自辟除命,士以上皆應人主自選。此令太仆正謹慎簡選僚屬者,人主所用皆由臣下,臣下銓擬,可者然後用之,故令太仆正慎簡僚屬也。《論語》稱:「巧言、令色、足恭,左聰明恥之。」「便辟」是巧言令色之類,知是彼「足恭」也。「巧言」者,巧為言語以順從上意,無情實也。「令色」者,善為顏色以媚說人主,無本質也。「便僻」者,前卻俯仰,以是為恭。「側媚」者,為僻側之事以求媚於君。此等皆是諂諛之人,不可用為近官也。「媚」,愛也。襄三十一年《左傳》雲,鄭子產謂子皮曰:「誰敢求愛於子?」知此為「側媚」者,為側行以求愛,非是愛前人也。若能愛在上,則忠臣也,不當禁其無用。

仆臣正,厥後克正。仆臣諛,厥後自聖。言仆臣皆正,則其君乃能正。仆臣諂諛,則其君乃自謂聖。後德惟臣,不德惟臣。君之有德,惟臣成之。君之無德,惟臣誤之。言君所行善惡,專在左右。爾無昵於憸人,充耳目之官,迪上以非先王之典。汝無親近於憸利小子之人,充備侍從在視聽之官,道君上以非先王之法。○昵,女乙反。憸,息廉反,徐七漸反,利口也,本亦作。近附近之近。道,導也。非人其吉,惟貨其吉。若非人其實吉良,惟以貨財配其吉良,以求入於仆侍之臣,汝當清審。若時瘝厥官,若用是行貨之人,則病其官職。○瘝,故頑反。惟爾大弗克祇厥辟,惟予汝辜。」用行貨之人,則惟汝大不能敬其君,惟我則亦以此罪汝。言不忠也。王曰:「嗚呼,欽哉!永弼乃後於彜憲。」嘆而敕之,使敬用所言,當長輔汝君於常法。此穆王庶幾欲蹈行常法。

呂刑第二十九[编辑]

呂命,呂侯見命為天子司寇。穆王訓夏贖刑,呂侯以穆王命作書,訓暢夏禹贖刑之法,更從輕以布告天下。○贖音蜀,註及下同。作《呂刑》。

呂刑後為甫侯,故或稱《甫刑》。

[疏]「呂命」至「呂刑」○正義曰:呂侯得穆王之命為天子司寇之卿,穆王於是用呂侯之言,訓暢夏禹贖刑之法。呂侯稱王之命而布告天下。史錄其事,作《呂刑》。○傳「呂侯」至「司寇」○正義曰:呂侯得王命,必命為王官。《周禮》司寇掌刑,知呂侯見命為天子司寇。鄭玄雲:「呂侯受王命,入為三公。」引《書說》雲:「周穆王以呂侯為相。」《書說》謂《書緯·刑得放》之篇有此言也。以其言「相」,知為三公。即如鄭言,當以三公領司寇,不然,何以得專王刑也。○傳「呂侯」至「天下」○正義曰:名篇謂之《呂刑》,其經皆言「王曰」,知「呂侯以穆王命作書」也。經言陳罰贖之事,不言何代之禮,故序言「訓夏」,以明經是夏法。王者代相革易,刑罰世輕世重,殷以變夏,周又改殷。夏法行於前代,廢已久矣。今復訓暢夏禹贖刑之法,以周法傷重,更從輕以布告天下。以其事合於當時,故孔子錄之以為法。經多說治獄之事,是訓釋申暢之也。金作贖刑,唐虞之法。《周禮》職金「掌受士之金罰、貨罰,入於司兵」,則周亦有贖刑。而遠訓夏之贖刑者,《周禮》惟言「士之金罰」,人似不得贖罪。縱使亦得贖罪,贖必異於夏法。以夏刑為輕,故祖而用之。罪實則刑之,罪疑則贖之,故當並言贖刑,非是惟訓贖罰也。《周禮》「司刑掌五刑之法,以麗萬民之罪。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宮罪五百,刖罪五百,殺罪五百」。五刑惟有二千五百。此經「五刑之屬三千」,案刑數乃多於《周禮》,而言變從輕者,《周禮》五刑皆有五百,此則輕刑少而重刑多;此經墨、劓皆千,刖刑五百,宮刑三百,大辟二百,輕刑多而重刑少,變周用夏,是改重從輕也。然則周公聖人,相時制法而使刑罰太重,令穆王改易之者,穆王遠取夏法,殷刑必重於夏。夏承堯舜之後,民淳易治,故制刑近輕。輕則民慢,故殷刑稍重。自湯已後,世漸苛酷,紂作炮烙之刑,明知刑罰益重。周承暴虐之後,不可頓使太輕。雖減之輕,猶重於夏法。成康之間,刑措不用,下及穆王,民猶易治。故呂侯度時制宜,勸王改從夏法。聖人之法非不善也,而不以經遠。呂侯之智非能高也,而法可以適時。茍適於時,事即可為善,亦不言呂侯才高於周公,法勝於前代。所謂觀民設教,遭時制宜,刑罰所以世輕世重,為此故也。○傳「後為」至「甫刑」○正義曰:《禮記》書傳引此篇之言多稱為「《甫刑》曰」,故傳解之「後為甫侯,故或稱《甫刑》」。知「後為甫侯」者,以《詩·大雅·崧高》之篇宣王之詩,雲「生甫及申」;《揚之水》為平王之詩,雲「不與我戍甫」,明子孫改封為甫侯。不知因呂國改作甫名?不知別封餘國而為甫號?然子孫封甫,穆王時未有甫名而稱為《甫刑》者,後人以子孫之國號名之也。猶若叔虞初封於唐,子孫封晉,而《史記》稱《晉世家》。然宣王以後,改呂為甫,《鄭語》史伯之言幽王之時也,乃雲「申呂雖衰,齊許猶在」,仍得有呂者,以彼史伯論四嶽治水,其齊、許、申、呂是其後也。因上「申呂」之文而雲「申呂雖衰」,呂即甫也。

惟呂命,王享國百年,耄荒,言呂侯見命為卿,時穆王以享國百年,耄亂荒忽。穆王即位過四十矣,言百年,大其雖老而能用賢以揚名。○耄,本亦作{蒿毛},毛報反,《切韻》莫報反。度作刑以詰四方。度時世所宜,訓作贖刑,以治天下四方之民。○度,待洛反。註同,馬如字,雲:「法度也。」詰,起一反。

[疏]「惟呂」至「四方」○正義曰:惟呂侯見命為卿,於時穆王享有周國已積百年,王精神耄亂而荒忽矣。王雖老耄,猶能用賢,取呂侯之言,度時世所宜,作夏贖刑以治天下四方之民也。○傳「言呂」至「揚名」○正義曰:史述呂侯見命而記王年,知其得命之時王已享國百年也。《曲禮》雲:「八十九十曰耄。」是「耄荒」為年老精神耄亂荒忽也。穆王即位之時,已年過四十矣,比至命呂侯之年,未必已有百年。言「百年」者,美大其事,雖則年老而能用賢以揚名,故記其百年之耄荒也。《周本紀》雲:「甫侯言於王,作脩刑辟。」是脩刑法者皆呂侯之意,美王能用之。穆王即位過四十者,不知出何書也。《周本紀》雲:「穆王即位,春秋已五十矣」,「立五十五年崩」。司馬遷若在孔後,或當各有所據。《無逸》篇言殷之三王及文王享國若干年者,皆謂在位之年。此言「享國百年」,乃從生年而數,意在美王年老能用賢,而言其長壽,故舉從生之年,以「耄荒」接之,美其老之意也。文不害意,不與彼同。

王曰:「若古有訓,蚩尢惟始作亂,延及於平民,順古有遺訓,言蚩尤造始作亂,惡化相易,延及於平善之人。九黎之君號曰蚩尢。○蚩,尺之反;尤,有牛反;馬雲:「少昊之末九黎君名。」罔不寇賊鴟義,奸宄奪攘矯虔。平民化之,無不相寇賊,為鴟梟之義。以相奪攘,矯稱上命,若固有之。亂之甚。○鴟,尺之反;鴟梟,惡鳥;馬雲:「鴟,輕也。」義,本亦作誼。宄音軌。攘,如羊反。矯,居表反。虔,其然反。苗民弗用靈,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三苗之君習蚩尢之惡,不用善化民,而制以重刑。惟為五虐之刑,自謂得法。蚩尢黃帝所滅,三苗帝堯所誅,言異世而同惡。殺戮無辜,爰始淫為劓、刵、椓、黥。三苗之主,頑兇若民,敢行虐刑,以殺戮無罪,於是始大為截人耳鼻,椓陰,黥面,以加無辜,故曰「五虐」。○劓,魚器反。刵,徐如誌反。椓,丁角反。黥,其京反。越茲麗刑並制,罔差有辭。苗民於此施刑,並制無罪,無差有直辭者。言淫濫。○麗,力馳反。並,必政反。民興胥漸,泯泯棼棼,罔中於信,以覆詛盟。三苗之民瀆於亂政,起相漸化,泯泯為亂,棼棼同惡,皆無中於信義,以反背詛盟之約。○泯,面忍反,徐音民。棼,芳雲反,徐扶雲反。覆,芳服反,徐敷目反。詛,側助反。背音佩。約如字,又於妙反。虐威庶戮,方告無辜於上。上帝監民,罔有馨香,德刑發聞惟腥。三苗虐政作威,眾被戮者方方各告無罪於天,天視苗民無有馨香之行,其所以為德刑,發聞惟乃腥臭。○聞音問,又如字,註同。腥音星。行,下孟反。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報虐以威,遏絕苗民,無世在下。皇帝,帝堯也。哀矜眾被戮者之不辜,乃報為虐者以威,誅遏絕苗民,使無世位在下國也。○君帝,君宜作皇字,帝堯也。遏,於葛反。

[疏]「王曰」至「在下」正義曰:呂侯進言於王,使用輕刑。又稱王之言以告天下,說重刑害民之義。王曰:「順古道有遺餘典訓,記法古人之事。昔炎帝之末,有九黎之國君號蚩尢者,惟造始作亂,惡化遞相染易,延及末平善之民。平民化之,亦變為惡,無有不相寇盜,相賊害,為鴟梟之義。鈔掠良善,外奸內宄,劫奪人物,攘竊人財,矯稱上命,以取人財,若己固自有之。然蚩尢之惡已如此矣,至於高辛氏之末,又有三苗之國君,習蚩尢之惡,不肯用善化民,而更制重法。惟作五虐之刑,乃言曰此得法也。殺戮無罪之人,於是始大為四種之刑。刵,截人耳。劓,截人鼻。劅,椓人陰。黥,割人面。苗民於此施刑之時,並制無罪之人。對獄有罪者無辭,無罪者有辭,苗民斷獄,並皆罪之,無差簡有直辭者。言濫及無罪者也。三苗之民,慣瀆亂政,起相漸染,皆化為惡。泯泯為亂,棼棼同惡,小大為惡。民皆巧詐,無有中於信義。以此無中於信,反背詛盟之約,雖有要約,皆違背之。三苗虐政作威,眾被戮者方方各告無罪於上天。上天下視苗民,無有馨香之行。其所以為德刑者,發聞於外,惟乃皆腥臭,無馨香也。君帝帝堯哀矜眾被殺戮者,不以其罪,乃報為暴虐者以威,止絕苗民,使無世位在於下國。」言以刑虐,故滅之也。○傳「順古」至「蚩尢」○正義曰:古有遺訓,順而言之,故為「順古有遺訓」也。「蚩尢造始作亂」,其事往前未有,蚩尢今始造之,必是亂民之事,不知造何事也。下說三苗之主習蚩尢之惡,作五虐之刑,此章主說虐刑之事,蚩尢所作,必亦造虐刑也。以峻法治民,民不堪命,故惡化轉相染易,延及於平善之民,亦化為惡也。「九黎之君號曰蚩尢」,當有舊說雲然,不知出何書也。《史記·五帝本紀》雲:「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蚩尢最為暴虐,莫能伐之。黃帝乃徵師諸侯,與蚩尢戰於涿鹿之野,遂擒殺蚩尢,而諸侯鹹尊軒轅為天子。」如《本紀》之言,蚩尢是炎帝之末諸侯名也。應劭雲:「蚩尢,古天子。」鄭雲:「蚩尢霸天下,黃帝所伐者。」《漢書音義》有臣瓚者,引《孔子三朝記》雲:「蚩尢,庶人之貪者。」諸說不同,未知蚩尢是何人也。《楚語》曰:「少昊氏之衰也,九黎亂德,顓頊受之,使復舊常。」則九黎在少昊之末,非蚩尢也。韋昭雲:「九黎氏九人,蚩尢之徒也。」韋昭雖以九黎為蚩尢,要《史記》蚩尢在炎帝之末,《國語》九黎在少昊之末,二者不得同也。「九黎」之文惟出楚語,孔以蚩尢為九黎。下傳又雲:「蚩尢黃帝所滅」,言「黃帝所滅」,則與《史記》同矣。孔非不見《楚語》,而為此說,蓋以蚩尢是九黎之君,黃帝雖滅蚩尢,猶有種類尚在,故下至少昊之末,更復作亂。若其不然,孔意不可知也。鄭玄雲:「學蚩尢為亂者,九黎之君,在少昊之代也。」其意以蚩尢當炎帝之末,九黎當少昊之末,九黎學蚩尢,九黎非蚩尢也。○傳「平民」至「之甚」○正義曰:蚩尢作亂,當是作重刑以亂民。以峻法酷刑,民無所措手足,困於苛虐所酷,人皆苛且,故平民化之,無有不相寇賊。群行攻劫曰「寇」,殺人曰「賊」,言攻殺人以求財也。「鴟梟」,貪殘之鳥。《詩》雲:「為梟為鴟。」梟是鴟類。鄭玄雲:「盜賊狀如鴟梟,鈔掠良善,劫奪人物。」傳言「鴟梟之義」,如鄭說也。《釋詁》雲:「虔,固也」。「若固有之」,言取得人物,如己自有也。○傳「三苗」至「同惡」○正義曰:上說蚩尢之惡,即以「苗民」繼之,知經意言「三苗之君習蚩尢之惡」。「靈」,善也。不用善化民,而制以重刑。學蚩尢制之,用五刑而虐為之,故為「五虐之刑」,不必臯陶五刑之外,別有五也。「曰法」者,述苗民之語,自謂所作得法,欲民行而畏之。如《史記》之文,蚩尢黃帝所滅,下句所說「三苗帝堯所誅」,《楚語》雲「三苗復九黎之惡」,是「異世而同惡」也。鄭玄以為「苗民即九黎之後。顓頊誅九黎,至其子孫為三國。高辛之衰,又復九黎之惡。堯興,又誅之。堯末,又在朝,舜臣堯又竄之。後禹攝位,又在洞庭逆命,禹又誅之。穆王深惡此族三生兇德,故著其惡而謂之民」。孔惟言「異世同惡」,不言三苗是蚩尢之子孫。韋昭雲:「三苗,炎帝之後諸侯共工也。」○傳「三苗」至「五虐」○正義曰:三苗之主,實國君也。頑兇若民,故謂之「苗民」。不於上經為傳者,就此惡行解之,以其頑兇,敢行虐刑,以殺戮無罪。《釋詁》雲:「淫,大也。」「於是大為截人耳鼻,椓陰,黥面」,苗民為此刑也。「椓陰」即宮刑也。「黥面」即墨刑也。《康誥》周公戒康叔雲「無或劓刵人」,即周世有劓刵之刑,非苗民別造此刑也。以加無辜,故曰「五虐」。鄭玄雲:「刵,斷耳。劓,截鼻。椓謂椓破陰,黥為羈黥人面。苗民大為此四刑者,言其特深刻,異於臯陶之為。」鄭意蓋謂截耳截鼻多截之,椓陰苦於去勢,黥面甚於墨頟,孔意或亦然也。○傳「三苗」至「之約」○正義曰:「三苗之民」,謂三苗國內之民也。「瀆」謂慣瀆,苗君久行虐刑,民慣見亂政,習以為常,起相漸化。「泯泯」,相似之意。「棼棼」,擾攘之狀。「泯泯為亂」,習為亂也。「棼棼同惡」,共為惡也。「中」猶當也,「皆無中於信義」,言為行無與信義合者。《詩》雲:「君子屢盟,亂是用長。」亂世之民,多相盟詛,既無信義,必皆違之,以此無中於信,反背詛盟之約也。○傳「三苗」至「腥臭」○正義曰:「方方各告無罪於上天」,言其處處告也。天矜於下,俯視苗民,無有馨香之行。「馨香」以喻善也。「其所以為德刑」,苗民自謂是德刑者,發聞於外,惟乃皆是腥臭。「腥臭」喻惡也。○傳「君帝」至「下國」○正義曰:《釋詁》雲:「皇,君也。」此言「遏絕苗民」,下句即雲「乃命重黎」,重黎是帝堯之事,知此滅苗民亦帝堯也。此滅苗民在堯之初興,使無世位在於下國,而堯之末年,又有竄三苗者,禮天子不滅國,擇立其次賢者。此為五虐之君,自無世位在下,其改立者復得在朝。但此族數生兇德,故歷代每被誅耳。

乃命重黎,絕地天通,罔有降格。重即羲,黎即和。堯命義和世掌天地四時之官,使人神不擾,各得其序,是謂絕地天通。言天神無有降地,地民不至於天,明不相幹。○重,直龍反。黎,力兮反。群後之逮在下,明明棐常,鰥寡無蓋。群後諸侯之逮在下國,皆以明明大道輔行常法,故使鰥寡得所,無有掩蓋。○棐音匪,又芳鬼反。鰥,居頑反。皇帝清問下民,鰥寡有辭於苗。帝堯詳問民患,皆有辭怨於苗民。○清問,馬雲:「清,訊。」德威惟畏,德明惟明。言堯監苗民之見怨,則又增修其德,行威則民畏服,明賢則德明人,所以無能名焉。

[疏]「乃命」至「推明」○正義曰:三苗亂德,民神雜擾。帝堯既誅苗民,乃命重黎二氏,使絕天地相通,令民神不雜。於是天神無有下至地,地民無有上至天,言天神地民不相雜也。群後諸侯相與在下國,群臣皆以明明大道輔行常法,鰥寡皆得其所,無有掩蓋之者。君帝帝堯清審詳問下民所患,鰥寡皆有辭怨於苗民。言誅之合民意。堯視苗民見怨,則又增修其德。以德行威,則民畏之,不敢為非。以德明人,人皆勉力自修,使德明。言堯所行賞罰得其所也。○傳「重即」至「相幹」○正義曰:《楚語》雲:「宅王問於觀射父曰:『《周書》所謂重黎實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無然,民將能登天乎?』對曰:『非此之謂也。古者民神不雜。少昊氏之衰也,九黎亂德,家為巫史,民神同位,禍災薦臻。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侵瀆,是謂絕地天通。其後三苗復九黎之德,堯復育重黎之後,不忘舊者,使復典之。』」彼言主說此事,而《堯典》雲「乃命羲和,欽若昊天」,即所謂育重黎之後,使典之也。以此知「重即羲」也,「黎即和」也。言羲是重之子孫,和是黎之子孫,能不忘祖之舊業,故以「重黎」言之。傳言「堯乃命羲和掌天地四時之官」,《堯典》文也。「民神不擾,是謂絕地天通」,《楚語》文也。孔惟加「各得其序」一句耳。《楚語》又雲,司天屬神,司地屬民。令神與天在上,民與地在下,定上下之分,使民神不雜,則祭享有度,災厲不生。經言民神分別之意,故言「罔有降格」。言天神無有降至於地者,謂神不幹民。孔因互文雲地民不有上至於天者,言民不幹神也。乃總之雲「明不相幹」,即是民神不雜也。「地民」或作「地祇」。學者多聞神祇,又「民」字似「祇」,因妄改使謬耳。如《楚語》雲「乃命重黎」,是顓頊命之。鄭玄以「『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至『罔有降格』,皆說顓頊之事。乃命重黎即是命重黎之身,非羲和也。『皇帝清問』以下乃說堯事。顓頊與堯再誅苗民,故上言『遏絕苗民』,下雲『有辭於苗』,異代別時,非一事也」。案《楚語》雲「少昊氏之衰也,九黎亂德」,又雲「其後三苗復九黎之德」,則「九黎」、「三苗」非一物也。顓頊誅九黎謂之「遏絕苗民」,於鄭義為不愜。《楚語》言顓頊命重黎,解為帝堯命羲和,於孔說又未允,不知二者誰得經意也。○傳「言堯」至「名焉」○正義曰:此經二句說帝堯之德事也,而其言不順。文在「苗民」之下,故傳以為「堯監苗民之見怨,則又增修其德」,敦德以臨之,以德行其威罰,則民畏之而不敢為非。「明賢則德明人」者,若凡人雖欲以德明賢者,不能照察。今堯德明賢者,則能以德明識賢人,故皆勸慕為善。明與上句相互,則「德威」者,凡人雖欲以德行威,不能威肅。今堯行威罰,則能以德威罰罪人,故人皆畏威服德也。

乃命三後,恤功於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種,農殖嘉穀。伯夷下典禮教民而斷以法。禹治洪水,山川無名者主名之。後稷下教民播種,農畝生善穀。所謂堯命三君,憂功於民。○折,之設反,下同;馬、鄭、王皆音悊,馬雲:「智也。」種音章用反。殖,承力反。斷,丁亂反,下同。三後成功,惟殷於民。各成其功,惟所以殷盛於民。言禮教備,衣食足。士制百姓於刑之中,以教祇德。言伯夷道民典禮,斷之以法。臯陶作士,制百官於刑之中,助成道化,以教民為敬德。○祇,止而反。

[疏]「乃命」至「祇德」○正義曰:堯既誅苗民,乃命三君伯、夷、禹、稷憂施功於民。使伯夷下禮典教民,折斷下民,惟以典法。伯禹身平治水土,主名天下山川,其無名者皆與作名。後稷下教民布種,在於農畝種殖嘉。穀三君者各成其功,惟以殷盛於民,使民衣食充足。乃使士官制禦百官之姓於刑之中正,以教民為敬德。言先以禮法化民,民既富而後教之,非茍欲刑殺也。○傳「伯夷」至「於民」○正義曰:伯夷與稷言「降」,禹不言「降」,「降」可知降下也,從上而下於民也。《舜典》伯夷主禮典,「教民而斷以法」,即《論語》所謂「齊之以禮」也。山川與天地並生,民應先與作名。但禹治水,萬事改新,古老既死,其名或滅。故當時無名者,禹皆主名之。言此者,以見禹治山川,為民於此耕稼故也。此三事者皆是為民,故傳既解三事,乃結上句,此即「所謂堯命三君,憂功於民」,憂欲與民施功也。此三事之次,當禹功在先。先治水土,乃得種穀。民得穀食,乃能行禮。《管子》雲:「衣食足,知榮辱。倉稟實,知禮節。」是言足食足衣然後行禮也。此經先言「伯夷」者,以民為國之本,禮是民之所急,將言制刑,先言用禮,刑禮相須,重禮,故先言之也。○傳「言伯」至「敬德」○正義曰:此經大意,言禹、稷教民,使衣食充足。伯夷道民,使知禮節,有不從教者,乃以刑威之。故先言三君之功,乃說用刑之事。言禹、稷教民稼穡,衣食既已充足。伯夷道民典禮,又能折之以法。禮法既行,乃使臯陶作士,制百官於刑之中。令百官用刑,皆得中正,使不僣不濫,不輕不重,助成道化,以教民為敬德。言從伯夷之法,敬德行禮也。

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於四方,罔不惟德之勤。堯躬行敬敬在上,三後之徒秉明德明君道於下,灼然彰著四方,故天下之士無不惟德之勤。故乃明於刑之中,率乂於民棐彜。天下皆勤立德,故乃能明於用刑之中正,循道以治於民,輔成常教。○治,直吏反。

[疏]「穆穆」至「棐彜」○正義曰:言堯躬行敬敬之道在於上位,三後之徒躬秉明德明君道在於下,君臣敬明與德,灼然著於四方,故天下之事無不惟德之勤,悉皆勤行德矣。天下之士皆勤立德,故乃能明於用刑之中正,循大道以治於民,輔成常教。美堯君臣明德,能用刑得中以輔禮教。○傳「堯躬」至「之勤」○正義曰:《釋訓》雲:「穆穆,敬也。」「明明」重明,則「穆穆」重敬,當敬天敬民,在於上位也。「明明在下」,則是臣事,知是「三後之徒秉明德明君道於下」也。彰著於四方,四方皆法效之,故天下之士無不惟德之勤。○傳「天下」至「常教」○正義曰:刑者所以助教而不可專用,非是身有明德,則不能用刑。以天下之大,萬方之眾,必當盡能用刑,天下乃治。此美堯能使「天下皆勤立德,故乃能明於用刑之中正」,言天下皆能用刑,盡得中正,循治民之道以治於民,輔成常教。伯夷所典之禮,是常行之教也。

典獄,非訖於威,惟訖於富。言堯時主獄,有威有德有恕,非絕於威,惟絕於富。世治,貨賂不行。○賂,來故反。敬忌,罔有擇言在身。堯時典獄皆能敬其職,忌其過,故無有可擇之言在其身。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凡明於刑之中,無擇言在身,必是惟能天德,自為大命,配享天意,在於天下。

[疏]「典獄」至「在下」○正義曰:堯時典獄之官,非能止絕於威,有犯必當行威,威刑不可止也。惟能止絕於富,受貨然後得富,無貨富自絕矣。言於時世治,貨賂不行。堯時典獄之官皆能敬其職事,忌其過失,無有可釋之言在於其身。天德平均,惟能為天之德。誌性平均,自為長久大命。配當天意,在於天下。言堯德化之深,於時典獄之官皆能賢也。○傳「言堯」至「不行」○正義曰:堯時主獄之官,有威嚴,有德行,有恕心。有犯罪必罪之,是「有威」也。無罪則赦之,是「有德」也。有威有德有恕心,行之不受貨賂,是恕心也。「訖」是盡也,故傳以「訖」為絕。不可能使民不犯,非絕於威。能使不受貨賂,惟絕於富。言以恕心行之,世治則貨賂不行,故獄官無得富者。○得凡明」至「天下」○正義曰:「惟克天德」,言能效天為德,當謂天德平均,獄官效天為平均。凡能明於刑之中正矣,又能使無可擇之言在身者,此人必是惟能為天平均之德,斷獄必平矣。「皇天無親,惟德是輔」,若能斷獄平均者,必壽長久大命。大命由己而來,是「自為大命」。「享」訓當也,是此人能配當天命,在於天之下。鄭雲:「大命謂延期長久也。」

王曰:「嗟!四方司政典獄,非爾惟作天牧?主政典獄,謂諸侯也。非汝惟為天牧民乎?言任重是汝。○為,於偽反。任,而鴆反。重,輕重之重。今爾何監,非時伯夷播刑之迪?言當視是伯夷布刑之道而法之。其今爾何懲?惟時苗民匪察於獄之麗。其今汝何懲戒乎?所懲戒惟是苗民非察於獄之施刑,以取滅亡。○麗,力馳反。罔擇吉人,觀於五刑之中,惟時庶威奪貨,言苗民無肯選擇善人,使觀視五刑之中正,惟是眾為威虐者任之,以奪取人貨,所以為亂。斷制五刑,以亂無辜。上帝不蠲,降咎於苗。苗民任奪貨奸人,斷制五刑,以亂加無罪。天不潔其所為,故下咎罪。謂誅之。○蠲,吉緣反。咎,其九反。苗民無辭於罰,乃絕厥世。」言罪重,無以辭於天罰,故堯絕其世。申言之為至戒。

[疏]「王曰」至「厥世」○正義曰:王呼諸侯戒之曰:「咨嗟!汝四方主政事典獄訟者諸侯之君等,非汝惟為天牧養民乎?」言汝等皆為天養民,言任重也。「受任既重,當觀古成敗,今汝何所監視乎?其所視者,非是伯夷布刑之道也」。言當效伯夷善布刑法,受令名也。「其今汝何所懲創乎?其所創者惟是苗民非察於獄之施刑乎?」言當創苗民施刑不當取滅亡也。「彼苗民之為政也,無肯選擇善人,使觀視於五刑之中正,惟是眾為威虐者任之,以奪取人之貨賂,任用此人,使斷制五刑,以亂加無罪之人。上天不絜其所為,故下咎惡於苗民。苗民無以辭於天罰,堯乃絕滅其世。汝等安得不懲創乎!」○傳「言當」至「法之」○正義曰:伯夷典禮,臯陶主刑,刑禮相成以為治。不使視臯陶而令視伯夷者,欲其先禮而後刑。道之以禮,禮不從乃刑之,則刑亦伯夷之所布,故令視伯夷布刑之道而法之。王肅雲:「伯夷道之以禮,齊之以刑。」○傳「其今」至「滅亡」○正義曰:上言「非時」,此言「惟時」,文異者,「非時」者言豈非是事也,「惟時」者言惟當是事也,雖文異而意同。「惟是苗民非察於獄之施刑以取滅亡」也,言其正謂察於獄之施刑不當於罪以取滅亡。○傳「苗民」至「誅之」○正義曰:「以亂加無罪」者,正謂以罪加無罪,是亂也。「蠲」訓絜也。「天不絜其所為」者,鄭玄雲:「天以苗民所行腥臊不絜,故下禍誅之。」

王曰:「嗚呼!念之哉!念以伯夷為法,苗民為戒。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孫,皆聽朕言,庶有格命。皆石同姓,有父兄弟子孫。列者伯仲叔季,順少長也。舉同姓包異姓,言不殊也。聽從我言,庶幾有至命。○聽如字,又他經反。少,詩照反。長,丁丈反。今爾罔不由慰日勤,爾罔或戒不勤。今汝無不用安自居,日當勤之。汝無有徒念戒而不勤。○日,人實反,一音曰。天齊於民,俾我一日,非終惟終在人。天整齊於下民,使我為之,一日所行,非為天所終,惟為天所終,在人所行。○天齊於民,絕句。馬雲:「齊,中也。」俾我,絕句。俾,必爾反,馬本作矜;矜,哀也。爾尚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雖畏勿畏,雖休勿休,汝當庶幾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之戒。行事雖見畏,勿自謂可敬畏。雖見美,勿自謂有德美。惟敬五刑,以成三德。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其寧惟永。」先戒以勞謙之德,次教以惟敬五刑,所以成剛柔正直之三德也。天子有善,則兆民賴之,其乃安寧長久之道。

[疏]「王曰」至「惟永」○正義曰:王言而嘆曰:「嗚呼!汝等諸侯其當念之哉!」念以伯夷為法,苗民為戒。既令念此法戒,又呼同姓諸侯曰:「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孫等,汝皆聽從我言,依行用之,庶幾有至善之命,命必長壽也。今汝等諸侯無不用安道以自居,曰我當勤之哉。汝已許自勤,即當必勤,汝無有徒念我戒,許欲自勤而身竟不勤。」戒使必自勤也。「上天欲整齊於下民,使我為之令,我為天子整齊下民也。我一日所行失其道,非為天所終。一日所行得其理,惟為天所終。此事皆在人所行」。言已當慎行以順天也。「我已冀欲順天,汝等當庶幾敬逆天命,以奉用我一人之戒。汝所行事,雖見畏,勿自謂可敬畏。雖見美,勿自謂有德美」。欲令其謙而勿自取也。「汝等惟當敬慎用此五刑,以成剛柔正直之三德,以輔我天子。我天子一人有善事,則億兆之民蒙賴之。若能如此,其乃安寧,惟久長之道也」。○傳「皆王」至「至命」○正義曰:此總告諸侯,不獨告同姓,知「舉同姓包異姓」也。「格」訓至也,言庶幾有至命。「至命」當謂至善之命,不知是何命也。鄭玄雲:「格,登也。登命謂壽考者。」傳雲「至命」亦謂壽考。○傳「今汝」至「不勤」○正義曰:「由」,用也。「慰」,安也。人之行事多有始無終,從而不改。王既殷勤教誨,恐其知而不行,或當曰欲勤行而中道倦怠,故以此言戒之。今汝等諸侯無不用安道以自居,言曰我當勤之。「安道」者,謂勤其職,是安之道。若不勤其職,是危之道也。○傳「天整」至「所行」○正義曰:「天整齊於下民」者,欲使之順道依理,以性命自終也。以民不能自治,故使我為之,使我為天子。我既受天委付,務欲稱天之心。墜失天命,是不為天所終。保全祿位,是為天所終。我一日所行善之與惡,非為天所終,惟為天所終,皆在人所行。王言已冀欲使為行稱天意也。○傳「汝當」至「德美」○正義曰:「逆」,迎也。上天授人為主,是下天命也。諸侯上輔天子,是逆天命也,言與天意相迎逆也。「汝當庶幾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之戒」,欲使之順天意而用己命。凡人被人畏,必當自謂己有可畏敬;被人譽,必自謂已實有德美。故戒之,汝等所行事,雖見畏,勿自謂可敬畏;雖見美,勿自謂有德美。教之令謙而不自恃也。○傳「先戒」至「之道」○正義曰:上句「雖畏勿畏,雖休勿休」,是「先戒以勞謙之德」也。「勞謙」,《易·謙卦》九三爻辭。謙則心勞,故雲「勞謙」。天子有善,以善事教天下,則兆民蒙賴之。

王曰:「籲!來,有邦有土,告爾祥刑。籲,嘆也。有國土諸侯,告汝以善用刑之道。○籲,況於反,馬作於;於,於也。在今爾安百姓,何擇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在今爾安百姓兆民之道,當何所擇?非惟吉人乎?當何所敬?非惟五刑乎?當何所度?非惟及世輕重所宜乎?○度,待洛反,註同,馬雲:「造謀也。」兩造具備,師聽五辭。兩謂囚、證。造,至也。兩至具備,則眾獄官共聽其入五刑之辭。○造,七報反,註同。五辭簡孚,正於五刑。五辭簡核,信有罪驗,則正之於五刑。○核,幸革反。五刑不簡,正於五罰。不簡核,謂不應五刑。當正五罰,出金贖罪。○應,應對之應,下同。五罰不服,正於五過。不服,不應罰也。正於五過,從赦免。五過之疵:惟官,惟反,惟內,惟貨,惟來。五過之所病,或嘗同官位,或詐反囚辭,或內親用事,或行貨枉法,或舊相往來,皆病所在。○疵,才斯反。來,馬本作求,雲:「有求,請賕也。」其罪惟均,其審克之。以病所在,出入人罪,使在五過,罪與犯法者同。其當清察,能使之不行。五刑之疑有赦,五罰之疑有赦,其審克之。刑疑赦從罰,罰疑赦從免。其當清察,能得其理。簡孚有眾,惟貌有稽。簡核誠信,有合眾心。惟察其貌,有所考合,重刑之至。無簡不聽,具嚴天威。無簡核誠信,不聽理具獄,皆當嚴敬天威,無輕用刑。墨辟疑赦,其罰百鍰,閱實其罪。刻其顙而之曰墨刑,疑則赦從罰。六兩曰鍰。鍰,黃鐵也。閱實其罪,使與罰名相當。○辟,婢亦反。鍰,徐戶關反,六兩也。鄭及《爾雅》同。《說文》雲:「六鋝也。」「鋝,十一銖二十五分述之十三也。」馬同,又雲:「賈逵說俗儒以鋝重六兩,《周官》劍重九鋝,俗儒近是。」閱音悅。顙,素黨反。,乃結反。劓辟疑赦,其罰惟倍,閱實其罪。截鼻曰劓。刑倍百為二百鍰。剕辟疑赦,其罰倍差,閱實其罪。刖足曰剕。倍差謂倍之又半,為五百鍰。宮辟疑赦,其罰六百鍰,閱實其罪。宮,淫刑也。男子割勢,婦人幽閉,次死之刑。序五刑,先輕轉至重者,事之宜。大辟疑赦,其罰千鍰,閱實其罪。死刑也。五刑疑各入罰,不降相因,古之制也。墨罰之屬千,劓罰之屬千,剕罰之屬五百,宮罰之屬三百,大辟之罰其屬二百。五刑之屬三千。別言罰屬,合言刑屬,明刑罰同屬,互見其義以相備。○見,賢遍反。

[疏]「王曰」至「天威」○正義曰:凡與人言,必呼使來前。「籲」,嘆聲也。王嘆而呼諸侯曰:「籲!來,有邦國、有土地諸侯國君等,告汝以善用刑之道。在於今日,汝安百姓兆民之道,何所選擇?非惟選擇善人乎?何所敬慎?非惟敬慎五刑乎?何所謀度?非惟度及世之用刑輕重所宜乎」即教諸侯以斷獄之法。「凡斷獄者,必令囚之與證兩皆來至。囚證具備,取其言語,乃與眾獄官共聽其入五刑之辭。其五刑之辭簡核,信實有罪,則正之於五刑,以五刑之罪罪其身也。五刑之辭不如眾所簡核,不合入五刑,則正之於五罰。罰謂其取贖也。於五罰論之,又有辭不服,則正之於五過,過失可宥,則教宥之。從刑入罰,從罰入過。此五過之所病者,惟嘗同官位,惟詐反囚辭,惟內親用事,惟行貨枉法,惟舊相往來。以此五病出入人罪,其罪與犯法者均。其當清證審察,能使五者不行,乃為能耳。五刑之疑有赦,赦從罰也。五罰之疑有赦,赦從過也,過則赦之矣。其當清證審察使能之,勿使妄入人罪,妄得赦免。既得囚辭,簡核誠信,有合眾心。或記可刑,或皆可放,雖雲合罪,惟更審察其貌,有所考合」。謂貌又當罪,乃決斷之。「無簡不聽」者,謂雖似罪狀,無可簡核誠信合罪者,則不聽理其獄,當放赦之。皆當嚴敬天威,勿輕聽用刑也。○傳「在今」至「宜乎」○正義曰:「何度非及」,其言不明。以論刑事,而言度所及,知所度者,度及世之用刑輕重所宜。王肅雲:「度,謀也。非當與主獄者謀慮刑事,度世輕重所宜也。」○傳「兩謂」至「之辭」○正義曰:「兩」謂兩人,謂囚與證也。凡競獄必有兩人為敵,各言有辭理。或時兩皆須證,則囚之與證非徒兩人而已。兩人謂囚與證,不為兩敵至者,將斷其罪,必須得證,兩敵同時在官,不須待至;且兩人競理,或並皆為囚,各自須證,故以「兩」為囚與證也。兩至具備,謂囚證具足。各得其辭,乃據辭定罪。與眾獄官共聽其辭,觀其犯狀,斟酌入罪,或入墨劓,或入宮剕,故雲「聽其入五刑之辭」也。○傳「五辭」至「五刑」○正義曰:既得囚證將入五刑之辭,更復簡練核實,知其信有罪狀,與刑書正同,則依刑書斷之,應墨者墨之,應殺者殺之。○傳「不簡」至「贖罪」○正義曰:「不簡核」者謂覆審囚證之辭,不如簡核之狀。既囚與證辭不相符合,則是犯狀不定,謂「不應五刑」。不與五刑書同,獄官疑不能決,則當正之於五罰,令其出金贖罪。依準五刑,疑則從罰,故為「五罰」,即下文是也。今律:「疑罪各依所犯以贖。」論虛實之證,等是非之理,均或事涉疑似,旁無證見,或雖有證見,事非疑似,如此者皆為疑罪。○傳「不服」至「赦免」○正義曰:「不服,不應罰」者,欲令贖罪,而其人不服,獄官重加簡核,無復疑似之狀,本情非罪,不可強遣出金,如是者則正之於五過。雖事涉疑似有罪,乃是過失,過則可原,故從赦免。下文惟有「五刑」、「五罰」而無「五過」,亦稱「五」者,緣五罰為過,故謂之「五過」。五者之過,皆可原也。○傳「五過」至「所在」○正義曰:《釋詁》雲:「疵,病也。」此五過之所病,皆謂獄吏故出入人罪,應刑不刑,應罰不罰,致之五過而赦免之,故指言「五過之疵」。於五刑五罰,不赦其罪,未有此病,故不言「五刑之疵」、「五罰之疵」。應刑而罰,亦是其病,於赦免言病,則赦刑從罰亦是病可知。損害王道,於政為病,故謂之「病」。「惟官」謂嘗同官位,與吏舊同僚也。「或詐反囚辭」,拒諱實情,不承服也。「或內親用事」,囚有親戒在官吏,或望其意而曲筆也。或行貨於吏,吏受財枉法也。或囚與吏舊相往來。此五事皆是病之所在。五事皆是枉法,但枉法多是為貨,故於「貨」言「枉」,餘皆枉可知。○傳「以病」至「不行」○正義曰:以五病所在,出入人罪,不罰不刑使得在於五過,妄赦免之,此獄吏之罪與犯法者同。諸侯國君清證審察,能使之不行,乃為善也。此以病所在,惟出人罪耳,而傳並言「入」者,有罪而妄出與無罪而妄入,獄吏之罪等,故以「出入」言之。今律:「故出入者與同罪。」而此是也。○傳「刑疑」至「其理」○正義曰:刑疑有赦,赦從罰也。罰疑有赦,赦從免也。上雲「五罰不服,正於五過」,即是免之也。不言五過之疑有赦者,知過則赦之,不得疑也。「其當清察,能得其理」,不使應刑妄得罰,應罰妄得免也。《舜典》雲「眚災肆赦」,《大禹謨》雲「宥過無大」,《易·解卦》象雲「君子以赦過宥罪」,《論語》雲「赦小過」,是過失之罪,皆當赦放,故知過即是赦之。鄭玄雲:「不言五過之疑有赦者,過不赦也。《禮記》雲:『凡執禁以齊眾者,不赦過。』」如鄭此言,五罰不服正於五過者,五過皆當罪之也。五刑之疑赦刑取贖,五罰疑者反使服刑,是刑疑而輸贖,罰疑而受刑,不疑而更輕,可疑而益重,事之顛倒一至此乎?謂之「祥刑」,豈當若是?然則「不赦過」者,復何所謂「執禁以齊眾」非謂之平常之過失也。人君故設禁約,將以齊整大眾,小事易犯,人必輕之,過犯悉皆赦之,眾人不可復禁,是故不赦小過,所以齊整眾人,令其不敢犯也。今律:「和合禦藥誤不如本方,禦幸舟舡誤不牢固,罪皆死。乏軍興者斬。」故失等皆是不赦過也。○傳「簡核」至「之」至「」○正義曰:「簡核誠信,有合眾心」,或皆以為可刑,或可以為赦,未得即斷之,惟當察其囚貌,更有所考合,考合復同,乃從眾議斷之,重刑之至也。「察其貌」者,即《周禮》五聽,辭聽、色聽、氣聽、耳聽、目聽也。鄭玄以為辭聽「觀其出言,不直則煩」;色聽「觀其顏色,不直則赧然」;氣聽「觀其氣息,不直則喘」;耳聽「觀其聽聆,不直則惑」;目聽「觀其眸子,視不直則眊然」。是「察其貌,有所考合」也。○傳「無簡」至「用刑」○正義曰:「無簡核誠信」者,謂簡核之,於罪無誠信效驗可簡核,即是無罪之人,當赦之。○傳「刻其」至「相當」○正義曰:五刑之名,見於經傳,唐虞已來皆有之矣,未知上古起在何時也。漢文帝始除肉刑,其刻顙、截鼻、刖足、割勢皆法傳於先代,孔君親見之。《說文》雲:「顙,頟也。」「墨」一名黥。鄭玄《周禮》註雲:「墨,黥也。先刻其面,以墨窒之。」言刻頟為瘡,以墨塞瘡孔,令變色也。「六兩曰鍰」,蓋古語,存於當時,未必有明文也。《考工記》雲,戈矛重三鋝。馬融雲:「鋝,量名。當與《呂刑》鍰同。俗儒雲鋝六兩為一川,不知所出耳。」鄭玄雲:「鍰,稱輕重之名。今代、東萊稱,或以太半兩為鈞,十鈞為鍰,鍰重六兩太半兩。鍰、鋝似同也。或有存行之者,十鈞為鍰,二鍰四鈞而當一斤,然則鍰重六兩三分兩之二。《周禮》謂鍰為鋝。」如鄭玄之言,一鍰之重六兩,多於孔、王所說,惟校十六銖爾。《舜典》雲:「金作贖刑。」傳以金為黃金,此言「黃鐵」者,古者金銀銅鐵總號為「金」,今別之以為四名,此傳言「黃鐵」,《舜典》傳言「黃金」,皆是今之銅也。古人贖罪悉皆用銅,而傳或稱「黃金」,或言「黃鐵」,謂銅為金為鐵爾。「閱實其罪」,撿閱核實其所犯之罪,使與罰名相當,然後收取其贖。此既罪疑而取贖,疑罪不定,恐受贖參差,故五罰之下皆言「閱實其罪」,慮其不相當故也。○傳「刖足」至「百鍰」○正義曰:《釋詁》雲:「剕,刖也。」李巡雲:「斷足曰刖。」《說文》雲:「刖,絕也。」是「刖」者斷絕之名,故「刖足曰剕」。贖劓倍墨,剕應倍劓,而雲「倍差」,倍之又有差,則不啻一倍也。下句贖宮六百鍰,知倍之又半之為五百鍰也。截鼻重於黥頟,相校猶少。刖足重於截鼻,所校則多。刖足之罪,近於宮刑,故使贖剕不啻倍劓,而多少近於贖宮也。○傳「宮淫」至「之宜」○正義曰:伏生《書傳》雲:「男女不以義交者,其刑宮。」是宮刑為淫刑也。男子之陰名為勢,割去其勢,與椓去其陰,事亦同也。「婦人幽閉」,閉於宮使不得出也。本制宮刑,主為淫者,後人被此罪者,未必盡皆為淫。昭五年《左傳》楚子「以羊舌肸為司宮」,非坐淫也。漢除肉刑,除墨、劓、剕耳,宮刑猶在。近代反逆緣坐,男子十五已下不應死者皆宮之。大隋開皇之初,始除男子宮刑,婦人猶閉於宮。宮是次死之刑,宮於四刑為最重也。人犯輕刑者多,犯重刑者少,又以鍰數以倍相加,序五刑先輕後重,取事之宜。○傳「死刑」至「制也」○正義曰:《釋詁》雲:「辟,罪也。」死是罪之大者,故謂死刑為「大辟」。經歷陳罰之鍰數,五刑之疑各自入罰。「不降相因」,不合死疑入宮,宮疑入剕者,是古之制也。所以然者,以其所犯疑不能決,故使贖之。次刑非其所犯,故不得降相因。○傳「別言」至「相備」○正義曰:此經歷言「二百」、「三百」、「五百」者,各是刑之條也。每於其條有犯者,實則刑之,疑則罰之,刑屬罰屬其數同也。別言罰屬,五者各言其數,合言刑屬,但總雲「三千」,明刑罰同其屬數,互見其義以相備也。經雲「大辟之罰,其屬二百」,文異於上四罰者,以「大辟」二字不可雲「大辟罰之屬」,故分為二句,以其二字足使成文。

上下比罪,無僣亂辭,勿用不行,上下比方其罪,無聽僣亂之辭以自疑,勿用折獄,不可行。○僣,子念反。惟察惟法,其審克之。惟當清察罪人之辭,附以法理,其當詳審能之。上刑適輕,下服。重刑有可以虧減則之輕,服下罪。下刑適重,上服。輕重諸罰有權。一人有二罪,則之重而輕並數。輕重諸刑罰各有權宜。○並,必政反。數,色住反。刑罰世輕世重,惟齊非齊,有倫有要。言刑罰隨世輕重也。刑新國用輕典,刑亂國用重典,刑平國用中典。凡刑所以齊非齊,各有倫理,有要善。

[疏]「上下」至「有要」○正義曰:此又述斷獄之法。將斷獄訟,當上下比方其罪之輕重,乃與獄官眾議斷之。其囚有僣亂之虛辭者,無得聽之,勿用此辭斷獄,此僣亂之辭,言不可行也。惟當清察罪人之辭,惟當附以法理,其當詳審使能之,勿使僣失為不能也。「上刑適輕」者,謂一人雖犯一罪,狀當輕重兩條,據重條之上有可以虧減者,則之輕條,服下罪也。「下刑適重」者,謂一人之身輕重二罪俱發,則以重罪而從上服,令之服上罪。或輕或重,諸所罪罰,皆有權宜,當臨時斟酌其狀,不得雷同加罪。刑罰有世輕世重,當視世所宜,權而行之。行罰者所以齊非齊者,有倫理,有要善。戒令審量之。○傳「上下」至「可行」○正義曰:罪條雖有多數,犯者未必當條,當取故事並之,上下比方其罪之輕重。上比重罪,下比輕罪,觀其所犯當與誰同。獄官不可盡賢,其間或有阿曲,宜預防之。「僣」,不信也。獄官與囚等或作不信之辭,以惑亂在上,人君無得聽此僣亂之辭以自疑惑,勿即用此僣亂之辭以之斷獄,此僣亂之言不可行用也。○傳「一人」至「權宜」○正義曰:「一人有二罪,則之重而輕並數」者,謂若一人有二罪,則應兩罪俱治,今惟斷獄以重條,而輕者不更別數,與重並數為一。劉君以為「上刑適輕、下刑適重皆以為一人有二罪。上刑適輕者,若今律重罪應贖,輕罪應居作官當者,以居作官當為重,是為上刑適輕。下刑適重者,謂若二者俱是贓罪,罪從重科,輕贓亦備,是為而輕並數也」。知不然者,案經既言「下刑適重,上服」,則是重上服而已,何得為輕贓亦備?又今律雲「重罪應贖,輕重應居作官當者,以居作官當為重」者,此即是下刑適重之條,而以為上刑適輕之例,實為未允。且孔傳下經始雲「一人有二罪」,則上經所雲非一人有二罪者也。劉君妄為其說,故今不從。○傳「言刑」至「要善」○正義曰:「刑罰隨世輕重」,言觀世而制刑也。「刑新國用輕典,刑亂國用重典,刑平國用中典」,《周禮·大司寇》文也。鄭玄雲:「新國者,新辟地立君之國。用輕法者,為其民未習於教也。平國,承平守成之國。用中典者,常行之法也。亂國,篡弒叛逆之國。用重典者,以其化惡,伐滅之也。」

罰懲非死,人極於病。刑罰所以懲過,非殺人,欲使惡人極於病苦,莫敢犯者。非佞折獄,惟良折獄,罔非在中。非口才可以斷獄,惟平良可以斷獄,無不在中正。察辭於差,非從惟從。察囚辭其難在於差錯,非從其偽辭,惟從其本情。哀敬折獄,明啟刑書,胥占,鹹庶中正。當憐下人之犯法,敬斷獄之害人,明開刑書,相與占之,使刑當其罪,皆庶幾必得中正之道。○當,丁浪反。其刑其罰,其審克之。其所刑,其所罰,其當詳審能之,無失中正。獄成而孚,輸而孚。斷獄成辭而信,當輸汝信於王。謂上其鞫劾文辭。○上,時掌反,下註同。鞫,九六反。劾,亥代反,《玉篇》胡得反。其刑上備,有並兩刑。」其斷刑文書上王府皆當備具,有並兩刑,亦具上之。

[疏]「罰懲」至「兩刑」○正義曰:言聖人之制刑罰,所以懲創罪過,非要使人死也,欲使惡人極於病苦,莫敢犯之而已。非口才辯佞之人可以斷獄,惟良善之人乃可以斷獄。言斷獄無非在其中正,佞人即不能然也。察囚之辭其難在於言辭差錯,斷獄者非從其偽辭,惟從其本情。斷獄之時,當哀憐之下民之犯法,敬慎斷獄之害人,勿得輕耳斷之,必令典獄諸官明開刑書,相與占之,皆無幾得中正之道,其所刑罰,其當詳審能之,勿使失中。其斷獄成辭,得其信實,又當輸汝信實之狀而告於王。其斷刑文書上於王府,皆使備具,勿有疏漏。其囚若犯二事,罪雖從重,有並兩刑上之者,言有兩刑,亦具上之。恐獄官有所隱沒,故戒之。○傳「當憐」至「之道」○正義曰:《論語》雲,陽膚為士師,曾子戒之雲:「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是斷獄者於斷之時,當憐下民之犯法也。死者不可復生,斷者不可復續,當須敬慎斷獄之害人,勿得輕耳即決之。五刑之屬三千,皆著在刑書,使斷獄者依案用之,宜令斷獄諸官明開刑書,相與占之,使刑書當其罪。令人之所犯,不必當條,須探測刑書之意,比附以斷其罪,若卜筮之占然,故稱「占」也。「皆庶幾必得中正之道」,令獄官同心思使中也。此言「明啟刑書」,而《左傳》雲「昔先王議事以制,不為刑辟」者,彼鑄刑書以宣示百姓,故雲臨事制宜,不預明刑辟。人有犯罪,原其情之善惡,斷定其輕重,乃於刑書比附而罪之。故彼此各據其一,義不相違也。○傳「斷獄」至「文辭」○正義曰:「孚」,信也。「輸」,寫也。下「而」為汝也。斷獄成辭而得信實,當輸寫汝之信實以告於王,勿藏隱其情不告王也。曲必隱情,直則無隱,令其不隱情者,欲使之無阿曲也。漢世問罪謂之「鞫」,斷獄謂之「劾」,謂上其鞫劾文辭也。○傳「其斷」至「上之」○正義曰:「其斷刑文書上王府皆當備具」,若今曹司寫案申尚書省也。「有並兩刑」,謂人犯兩事,刑有上下,雖罪從重斷,有兩刑者,亦並具上之,使王知其事。王或時以下刑為重,改下為上,故並亦上之。

王曰:「嗚呼!敬之哉!官伯、族姓,朕言多懼。敬之哉,告使敬刑。官長,諸侯。族,同族。姓,異姓也。我言多可戒懼,以儆之。○儆音景。朕敬於刑,有德惟刑。我敬於刑,當使有德者惟典刑。今天相民,作配在下,明清於單辭。今天治民,人君為配天在下,當承天意,聽訟當清審單辭。單辭特難聽,故言之。○相如字,馬息亮反,助也。民之亂,罔不中聽獄之兩辭,民之所以治,由典獄之無不以中正聽獄之兩辭,兩辭棄虛從實,刑獄清則民治。○治,直吏反。無或私家於獄之兩辭。典獄無敢有受貨聽詐,成私家於獄之兩辭。獄貨非寶,惟府辜功,報以庶尤。受獄貨非家寶也,惟聚罪之事,其報則以眾人見罪。永畏惟罰,非天不中,惟人在命。當長畏懼惟為天所罰,非天道不中,惟人在教命使不中,不中則天罰之。天罰不極,庶民罔有令政在於天下。」天道罰不中,令眾民無有善政在於天下,由人主不中,將亦罰之。○令,力呈反。

[疏]「王曰」至「天下」○正義曰:王嘆而呼諸侯曰:「嗚呼!刑罰事重,汝當敬之哉!謂諸侯官之長,此同族異姓等,我言多可戒懼。我敬於刑,當刑命有德者惟典刑事。今上天治民,命人君為天子,配天在於下,承天之意,為事甚重。其聽獄訟,當明白清審於獄之單辭。民之所以治者,由獄官無有不用中正聽訟之兩辭。由以中正之故,下民得治。汝獄官無有敢受貨賂,成私家於獄之兩辭。勿於獄之兩家受貨致富,治獄受貨非家寶也,惟是聚罪之事。」言汝身多違則不達,虛言戒行急惡,疏非虛論矣。「多聚罪則天報汝,以眾人見被尤怨而罰責之。汝當長畏惟天所罰,天罰汝者非是天道不中,惟人在於自作教命,使不中爾。教命不中,則天罰汝。天道罰不中也,若令眾民無有善政在於天下,則是人主不中,天亦將罰人主」。諸侯為民之主,故以天罰懼之。○傳「敬之」至「儆之」○正義曰:此篇主多戒諸侯百官之長,故知「官長」即諸侯也。襄十二年《左傳》哭諸侯之例雲:「異姓臨於外,同族於禰廟。」是相對則「族」為同姓,「姓」為異姓也。告之以「我言多可戒懼」者,以儆戒之也。下言民無善政,則天罰人主,是儆戒諸侯也。○傳「我敬」至「典刑」○正義曰:「當使有德者惟典刑」,言將選有德之人使為刑官,刑官不用無德之人也。○傳「今天」至「言之」○正義曰:傳以「相」為治,「今天治民」者,天有意治民,而天不自治,使人治之。人君為配天在下,當承天意治民,治之當使稱天心也。欲稱天心,聽獄當清審單辭。「單辭」謂一人獨言,未有與對之人。訟者多直已以曲彼,構辭以誣人,單辭特難聽,故言之也。孔子美子路雲:「片言可以折獄者,其由也與。」「片言」即「單辭」也。子路行直聞於天下,不肯自道已長,妄稱彼短,得其單辭即可以斷獄者,惟子路爾。凡人少能然,故難聽也。○傳「民之」至「民治」○正義曰:「獄之兩辭」,謂兩人競理,一虛一實,實者枉屈,虛者得理,則此民之所以不得治也。民之所以得治者,由典獄之官其無不以有中正之心聽獄之兩辭,棄虛從實,實者得理,虛者受刑,虛者不敢更訟,則刑獄清而民治矣。孔子稱「必也使無訟乎」,謂此也。○傳「典獄」至「兩辭」○正義曰:典獄知其虛,受其貨,而聽其詐。詐者虛而得理,獄官致富成私家,此民之所以亂也。故戒諸侯無使獄官成私家於獄之兩辭。○傳「受獄」至「見罪」○正義曰:「府」,聚也。「功」,事也。受獄貨非是家之寶也,惟最聚近罪之事爾。罪多必有惡報,其報則以眾人見罪也。眾人見罪者多,天必報以禍罰,故下句戒令畏天罰也。○傳「當長」至「罰之」○正義曰:眾人見罪者多,天必報以禍罰,汝諸侯等當長畏懼為天所罰。天之罰人,非天道不得其中,惟人在其教命自使不申,教命不中,則天罰之。諸侯一,施教命於民者也,故戒以施教命中否也。○傳「天道」至「罰之」○正義曰:天道下罰,罰不中者,令使眾民無有善政在於天下,由人主不中。為人主不中,故無善政,天將亦罰人主。「人主」謂諸侯,此言戒諸侯也。

王曰:「嗚呼!嗣孫,今往何監?非德於民之中?尚明聽之哉!嗣孫,諸侯嗣世子孫,非一世。自今已往,當何監視?非當立德於民,為之中正乎?庶幾明聽我言而行之哉!哲人惟刑,無疆之辭,屬於五極,鹹中有慶。言智人惟用刑,乃有無窮之善,辭名聞於後世。以其折獄屬五常之中正,皆中有善,所以然也。○屬音燭。受王嘉師,監於茲祥刑。」有邦有土受王之善眾而治之者,視於此善刑。欲其勤而法之,為無疆之辭。

[疏]「王曰」至「祥刑」○正義曰:戒之既終,王又言而嘆曰:「嗚呼!汝諸侯嗣世子孫等,從自今已往,當何所監視?非當視立德於民而為之中正乎?」言諸侯並嗣世惟當視此立德於民為之中正之事。「汝必視此,庶幾明聽我言而行之哉!有智之人惟能用刑,乃有無疆境之善辭。得有無疆善辭者,以其折獄能屬於五常之中正,皆中其理而法有善政故也。汝有邦有土之君,受王之善眾而治之,當視於此善刑。」從上已來舉善刑以告之,欲其勤而法之,使有無窮之美譽。○傳「言智」至「然也」○正義曰:「屬」謂屬著也。「極」,中也。「慶」,善也。「五常」謂仁義禮智信,人所常行之道也。言得有善辭,名聞於後世者,以其斷獄能屬著於五常之中正,皆得其理而法之有善,所以得然也。知「五」是五常者,以人所常行惟有五事,知是五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