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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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研究
作者:梁啟超 1922年 
中華民國,1922年1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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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文學家的老祖宗,必推屈原。從前并不是沒有文學,但沒有文學的專家。如《三百篇》及其他古籍所傳詩歌之類,好的固不少;但大半不得作者主名,而且篇幅也很短。我們讀這類作品,頂多不過可以看出時代背景或時代思潮的一部分。欲求表現個性的作品,頭一位就是研究屈原。

屈原的歷史,在《史記》里頭有一篇很長的列傳,算是我們研究史料的人可欣慰的事。可惜議論太多,事實仍少。我們最抱歉的,是不能知道屈原生卒年歲和他所享年壽。据傳文大略推算,他該是西紀前三三八至二八八年間的人,年壽最短亦應在五十上下。和孟子、庄子、趙武靈王、張儀等人同時。他是楚國貴族;貴族中最盛者昭、屈、景三家,他便是三家中之一。他曾做過“三閭大夫”。据王逸說:“三閭之職,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屈原序其譜屬,率其賢良,以厲國士。”然則他是當時貴族總管了。他曾經得楚怀王的信用,官至“左徒”。据本傳說:“入則与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可見他在政治上曾占很重要的位置。其后被上官大夫所讒,怀王疏了他。怀王在位三十年,西紀前三二八至二九七屈原做左徒,不知是那年的事,但最遲亦在怀王十六年前三一二以前。因那年怀王受了秦相張儀所騙,已經是屈原見疏之后了。假定屈原做左徒在怀王十年前后,那時他的年紀最少亦應二十歲以上,所以他的生年,不能晚于西紀前三三八年。屈原在位的時候,楚國正极強盛,屈原的政策,大概是主張聯合六國,共擯強秦,保持均勢,所以雖見疏之后,還做過齊國公使。可惜怀王太沒有主意,時而擯秦,時而聯秦,任憑縱橫家擺弄。卒至“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為天下笑。”本傳文怀王死了不到六十年,楚國便亡了。屈原當怀王十六年以后,政治生涯象已經完全斷絕。其后十四年間,大概仍居住郢都武昌一帶。因為怀王三十年將入秦之時,屈原還力諫,可見他和怀王的關系,仍是藕斷絲連的。怀王死后,頃襄王立,前二九八屈原的反對党,越發得志,便把他放逐到湖南地方去,后來竟鬧到投水自殺。

屈原什么時候死呢?据《卜居》篇說:“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見。”《哀郢》篇說:“忽若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复。”

假定認這兩篇為頃襄王時作品,則屈原最少當西紀前二八八年仍然生存。他脫离政治生活專做文學生活,大概有二十來年的日月。

屈原所走過的地方有多少呢?他著作中所見的地名如下:

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

邅吾道兮洞庭。

望涔陽兮极浦。

遺余佩兮澧浦。                 右《湘君》

洞庭波兮木葉下。

沅有芷兮澧有蘭。

遺余褋兮澧浦。                 右《湘夫人》

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濟乎江湘。

乘鄂渚而反顧兮。

邸余車兮方林。

乘舲船余上沅兮。

朝發枉陼兮夕宿辰陽。

入漵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之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云霏霏而承雨。

                        右《涉江》

發郢都而去閭兮。

過夏首而西浮兮,顧龍門而不見。

背夏浦而西思兮。

惟郢路之遼遠兮,江与夏之不可涉。

                        右《哀郢》

長瀨湍流,沂江潭兮。狂顧南行,聊以娛心兮。

低佪夷猶,宿北姑兮。              右《抽思》

浩浩沅湘,紛流汩兮。              右《怀沙》

遵江夏以娛憂。                 右《思美人》

指炎神而直馳兮,吾將往乎南疑。

                        右《遠游》

路貫廬江兮左長薄。               右《招魂》

內中說郢都,說江夏,是他原住的地方,洞庭湘水,自然是放逐后常來往的,都不必多考据。最當注意者,《招魂》說的“路貫廬江兮左長薄”,象江西廬山一帶,也曾到過。但《招魂》完全是浪漫的文學,不敢便認為事實。《涉江》一篇,含有紀行的意味,內中說“乘舲船余上沅”,“朝發枉陼,夕宿辰陽”,可見他曾一直朔著沅水上游,到過辰州等處。他說的“峻高蔽日,霰雪無垠”的山,大概是衡嶽最高處了。他的作品中,象“幽獨處乎山中”,“山中人兮芳杜若”,這一類話很多。我想他獨自一人在衡山上過活了好些日子,他的文學,諒來就在這個時代大成的。

最奇怪的一件事,屈原家庭狀況如何,在本傳和他的作品中,連影子也看不出。《离騷》有“女嬃之嬋媛兮,申申其詈余”兩語。王逸注說:“女嬃,屈原姊也。”這話是否對,仍不敢說。就算是真,我們也僅能知道他有一位姐姐,其余兄弟妻子之有無,一概不知。就作品上看來,最少他放逐到湖南以后過的都是獨身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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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屈原的身世大略明白了,第二步要研究那時候為什么會發生這种偉大的文學?為什么不發生于別國而獨發生于楚國?何以屈原能占這首創的地位?第一個問題,可以比較的簡單解答。因為當時文化正漲到最高潮,哲學勃興,文學也該為平行線的發展。內中如《庄子》、《孟子》及《戰國策》中所載各人言論,都很含著文學趣味。所以优美的文學出現,在時勢為可能的。第二第三兩個問題,關系較為复雜。

依我的觀察,我們這華夏民族,每經一次同化作用之后,文學界必放异彩。楚國當春秋初年,純是一种蠻夷,春秋中葉以后,才漸漸的同化為“諸夏”。屈原生在同化完成后約二百五十年。那時候的楚國人,可以說是中華民族里頭剛剛長成的新分子,好象社會中才成年的新青年。從前楚國人,本來是最信巫鬼的民族,很含些神秘意識和虛無理想,象小孩子喜歡幻构的童話。到了与中原舊民族之現實的倫理的文化相接触,自然會發生出新東西來。這种新東西之体現者,便是文學。楚國在當時文化史上之地位既已如此。至于屈原呢,他是一位貴族,對于當時新輸入之中原文化,自然是充分領會。

他又曾經出使齊國,那時正當“稷下先生”數万人日日高談宇宙原理的時候,他受的影響,當然不少。他又是有怪脾气的人,常常和社會反抗。后來放逐到南荒,在那种變化詭异的山水里頭,過他的幽獨生活,特別的自然界和特別的精神作用相擊發,自然會產生特別的文學了。

屈原有多少作品呢?《漢書·藝文志·詩賦略》云:“屈原賦二十五篇。”据王逸《楚辭章句》所列,則《离騷》一篇,《九歌》十一篇,《天問》一篇,《九章》九篇,《遠游》一篇,《卜居》一篇,《漁父》一篇。尚有《大招》一篇,注云:“屈原,或言景差。”然細讀《大招》,明是摹仿《招魂》之作,其非出屈原手,象不必多辯。但別有一問題頗費研究者,《史記·屈原列傳》贊云:“余讀《离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是太史公明明認《招魂》為屈原作。然而王逸說是宋玉作。逸,后漢人,有何憑据,竟敢改易前說?大概他以為添上這一篇,便成二十六篇,与《藝文志》數目不符;他又想這一篇標題,象是屈原死后別人招他的魂,所以硬把他送給宋玉。依我看,《招魂》的理想及文体,和宋玉其他作品很有不同處,應該從太史公之說,歸還屈原。然則《藝文志》數目不對嗎?又不然。《九歌》末一篇《禮魂》,只有五句,實不成篇。《九歌》本信神之曲,十篇各侑一神;《禮魂》五句,當是每篇末后所公用。后人傳鈔貪省,便不逐篇寫錄,總擺在后頭作結。王逸鬧不清楚,把他也算成一篇,便不得不把《招魂》擠出了。我所想象若不錯,則屈原賦之篇目應如下:

《离騷》一篇

《天問》一篇

《九歌》 十篇 《東皇太一》  《云中君》 《湘君》 《湘夫人》 《大司命》 《少司命》 《東君》 《河伯》 《山鬼》 《國殤》

《九章》 九篇 《惜誦》《涉江》《哀郢》《抽思》《思美人》《惜往日》《橘頌》《悲回風》《怀沙》

《遠游》 一篇

《招魂》 一篇

《卜居》 一篇

《漁父》 一篇

今將二十五篇的性質,大略說明:

(一)《离騷》 据本傳,這篇為屈原見疏以后使齊以前所作,當是他最初的作品。起首從家世敘起,好象一篇自傳。

篇中把他的思想和品格,大概都傳出,可算得全部作品的縮影。

(二)《天問》 王逸說:“屈原……見楚先王之廟及公卿祠堂圖畫天地山川神靈琦瑋僪佹,及古賢圣怪物行事,……

因書其壁,呵而問之。”我想這篇或是未放逐以前所作,因為“先王廟”不應在偏遠之地。這篇体裁,純是對于相傳的神話發种种疑問,前半篇關于宇宙開辟的神話所起疑問,后半篇關于歷史神話所起疑問。對于万有的現象和理法怀疑煩悶,是屈原文學思想出發點。

(三)《九歌》 王逸說:“沅湘之間,其俗信鬼而好祀,其祠必作樂鼓舞以樂諸神。屈原放逐,竄伏其域。……見其詞鄙陋,因為作《九歌》之曲,上陳事神之敬,下以見己之冤。”這話大概不錯。“九歌”是樂章舊名,不是九篇歌,所以屈原所作有十篇,這十篇含有多方面的趣味,是集中最“浪漫式”的作品。

(四)《九章》 這九篇并非一時所作,大約《惜誦》、《思美人》兩篇,似是放逐以前作;《哀郢》是初放逐時作;

《涉江》是南遷极遠時作;《怀沙》是臨終作。其余各篇,不可深考。這九篇把作者思想的內容分別表現,是《离騷》的放大。

(五)《遠游》 王逸說:“屈原履方直之行,不容于世。

……章皇山澤,無所告訴。乃深惟元一,修執恬漠,思欲濟世,則意中憤然。文采秀發,遂敘妙思;托配仙人,与俱游戲。周歷天地,無所不到;然猶怀念楚國,思慕舊故。”我說:

《遠游》一篇,是屈原宇宙觀人生觀的全部表現。是當時南方哲學思想之現于文學者。

(六)《招魂》 這篇的考證,前文已經說過。這篇和《遠游》的思想,表面上象恰恰相反,其實仍是一貫。這篇講上下四方,沒有一處是安樂土,那么,回頭還求現世物質的快樂怎么樣呢?好嗎?他的思想,正和葛得的《浮士特》(Goethe:Faust)劇上本一樣,《遠游》便是那劇的下本。總之這篇是寫怀疑的思想歷程最惱悶最苦痛處。

(七)《卜居》及《漁父》 《卜居》是說兩种矛盾的人生觀,《漁父》是表自己意志的抉擇。意味甚為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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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屈原,應該拿他的自殺做出發點。屈原為什么自殺呢?我說:他是一位有洁癖的人,為情而死。他是极誠專慮的愛戀一個人,定要和他結婚;但他卻懸著一种理想的條件,必要在這條件之下,才肯委身相事。然而他的戀人老不理會他!不理會他,他便放手,不完結嗎?不不!他決然不肯!他對于他的戀人,又愛又憎,越憎越愛;兩种矛盾性日日交戰;

結果拿自己生命去殉那种“單相思”的愛情!他的戀人是誰?

是那時候的社會。

屈原腦中,含有兩种矛盾原素:一种是极高寒的理想,一种是极熱烈的感情。《九歌》中《山鬼》一篇,是他用象征筆法描寫自己人格。其文如下: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

既含睇兮又宜笑,予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從文,辛夷車兮結桂旗;被石蘭兮帶杜蘅,折芳馨兮遺所思。

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路險艱兮獨后來。

表獨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

留靈脩兮憺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

采三秀兮于山間,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間。

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离憂。

我常說:若有美術家要畫屈原,把這篇所寫那山鬼的精神抽顯出來,便成絕作。他獨立山上,云霧在腳底下,用石蘭、杜若种种芳草庄嚴自己,真所謂“一生儿愛好是天然”,一點塵都染汗他不得。然而他的“心中風雨”,沒有一時停息,常常向下界“所思”的人寄他万斛情愛。那人愛他与否,他都不管;他總說“君是思我”,不過“不得間”罷了,不過“然疑作”罷了。所以他十二時中的意緒,完全在“雷填填、雨冥冥、風颯颯、木蕭蕭”里頭過去。

他在哲學上有很高超的見解;但他決不肯耽樂幻想,把現實的人生丟棄。他說:

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往者余弗及兮,來者吾不聞。

                      (《遠游》)

他一面很達觀天地的無窮,一面很悲憫人生的長勤,這兩种念頭,常常在腦里輪轉,他自己理想的境界,盡夠受用。他說:

道可受兮不可傳,其小無內兮其大無垠。無滑而魂兮,彼將自然。壹气孔神兮,于中夜存。虛以待之兮,無為之先。庶類以成兮,此德之門。

                      (《遠游》)

這种見解,是道家很精微的所在;他所領略的,不讓前輩的老聃和并時的庄周。他曾寫那境界道:

經營四荒兮,周流六漠。上至列郵兮,降望大壑。下崢嶸而無地兮,上廖廓而無天。視翛忽而無見兮,听惝恍而無聞。超無為以至清兮,与泰初而為鄰。

                      (《遠游》)

然則他常住這境界翛然自得,豈不好嗎?然而不能。他說:

余固知謇謇之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离騷》)

他對于現實社會,不是看不開,但是舍不得。他的感情极銳敏,別人感不著的苦痛,到他的腦筋里,便同電擊一般。他說:

微霜降而下淪兮,悼芳草之先零。……誰可与玩斯遺芳兮,晨向風而舒情。……

                      (《遠游》)

又說:

惜吾不及見古人兮,吾誰与玩此芳草。

                      (《思美人》)

一朵好花落去,“干卿甚事?”但在那多情多血的人,心里便不知几多難受。屈原看不過人類社會的痛苦,所以他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离騷》

社會為什么如此痛苦呢?他以為由于人類道德墮落。所以說:

時繽紛其變易兮,又何可以淹留。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豈其有他故兮,莫好脩之害也。……固時俗之從流兮,又孰能無變化?覽椒蘭其若此兮,又況揭車与江蘺?

                      《离騷》

所以他在青年時代便下決心和惡社會奮斗。常怕悠悠忽忽把時光耽誤了。他說:

汩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与。朝搴毗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不撫壯而棄穢兮,何不改乎此度也。

                      《离騷》

要和惡社會奮斗,頭一件是要自拔于惡社會之外。屈原從小便矯然自异,就從他外面服飾上也可以見出。他說: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帶長鋏之陸离兮,冠切云之崔巍。被明月兮珮寶璐,世溷濁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馳而不顧。

                      《涉江》

又說:

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离。芳与澤其雜糅兮,惟昭質其猶未虧。

                      《离騷》

《庄子》說:“尹文作為華山之冠以自表。”當時思想家作些奇异的服飾以表异于流俗,想是常有的。屈原從小便是這种气概。他既決心反抗社會,便拿性命和他相搏。他說:

民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脩以為常。雖体解吾猶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

                      《离騷》

又說:

即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攬茞。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离騷》

又說:

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吾將董道而不豫兮,固將重而終身。

                      《涉江》

他從發心之日起,便有絕大覺悟,知道這件事不是容易。他賭暋和惡社會奮斗到底,他果然能實踐其言,始終未嘗絲毫讓步。但惡社會勢力太大,他到了“最后一粒子彈”的時候,只好洁身自殺。我記得在羅馬美術館中曾看見一尊額爾達治武士石雕遺像,据說這人是額爾達治國几百万人中最后死的一個人,眼眶承淚,頰唇微笑,右手一劍自刺左脅。屈原沉汨羅,就是這种心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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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落之百晦。畦留夷以揭車兮,雜杜蘅与芳芷。冀枝葉之峻茂兮,愿彼時乎吾將刈。

雖萎絕其亦何傷兮,哀眾芳之蕪穢。

                      《离騷》

這是屈原追敘少年怀抱。他原定計划,是要多培植些同志出來,協力改革社會。到后來失敗了。一個人失敗有什么要緊,最可哀的是從前滿心希望的人,看著墮落下去。所謂“眾芳蕪穢”,就是“昔日芳草,今為蕭艾”,這是屈原最痛心的事。

他想改革社會,最初從政治入手。因為他本是貴族,与國家同休戚;又曾得怀王的信任,自然是可以有為。他所以“奔走先后”与聞國事,無非欲他的君王能彀“及前王之踵武”。《离騷》無奈怀王太不是材料:

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余既不難夫离別兮,傷靈脩之數化。

                      《离騷》

昔君与我誠言兮,曰黃昏以為期。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

                      《抽思》

他和怀王的關系,就像相愛的人已經定了婚約,忽然變卦。所以他說:

心不同兮媒勞,恩不甚兮輕絕。……交不忠兮怨長,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閒。

                      《湘君》

他對于這一番經歷,很是痛心,作品中常常感慨。內中最纏綿沈痛的一段是:

吾誼先君而后身兮,羌眾人之所仇。專惟君而無他兮,又眾兆之所讎。壹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疾親君而無他兮,有招禍之道也。思君其莫我忠兮,忽忘身之賤貧。事君而不貳兮,迷不知寵之門。忠何罪以遇罰兮,亦非余心之所志。行不群以顛越兮,又眾兆之所咍。

……

                      《惜誦》

他年少時志盛气銳,以為天下事可以憑我的心力立刻做成;不料才出頭便遭大打擊。他曾寫自己心理的經過,說道:

昔余夢登天兮,魂中道而無杭。吾使厲神占之兮,曰有志极而無旁。……

吾聞作忠以造怨兮,忽謂之過言。九折臂而成醫兮,吾至今而知其信然。

                      《惜誦》

他受了這一回教訓,煩悶之极。但他的熱血,常常保持沸度,再不肯冷下去。于是他發出极沈摯的悲音。說道:

閨中既已邃遠兮,哲王又不寤。怀朕情而不發兮,余焉能忍与此終古。

                      《离騷》

以屈原的才气,倘肯稍為遷就社會一下,發展的余地正多。他未嘗不盤算及此,他托為他姐姐勸他的話,說道:

女嬃之嬋媛兮,申申其詈余。曰:“鯀婞直以亡身兮,終然夭乎羽之野。汝何博謇而好脩兮,紛獨有此姱節。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獨离而不服。眾不可戶說兮,孰云察余之中情。世并舉而好朋兮,夫何煢獨而不余听?……

                      《离騷》

又托為漁父勸他的話,說道:

夫圣人者,不凝滯于物,而能与世推移,舉世皆濁,何不汩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獢其醨?”

                      《漁父》

他自己亦曾屢屢反勸自己,說道:

懲于羹者而吹齏兮,何不變此志也?欲釋階而登天兮,猶有曩之態也。

                      《惜誦》

說是如此,他肯嗎?不不!他斷然排斥“遷就主義”。他說:

�吨镼H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

……玄文處幽兮,矇瞍謂之不章。离婁微睇兮,瞽以為無明。……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兮,固常態也。

                      《怀沙》

他認定真理正義,和流俗人不相容;受他們壓迫,乃是當然的。自己最要緊是立定腳跟,寸步不移。他說:

嗟爾幼志,有以异兮。獨立不遷,豈不可喜兮。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

                      《橘頌》

他根据這“獨立不遷”主義,來定自己的立場,所以說:

固時俗之工巧兮,偭規矩而改錯。背繩墨以追曲兮,競周容以為度。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獨窮困乎此時也。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也。鷙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圓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垢。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离騷》

易卜生最喜歡講的一句話:All or nothing。要整個,不然宁可什么也沒有。屈原正是這种見解。“异道相安”,他認為和方圓相周一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中國人愛講調和,屈原不然,他只有极端:“我決定要打胜他們,打不胜我就死。”這是屈原人格的立腳點,他說也是如此說,做也是如此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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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遷就,那么,丟開罷。怎么樣呢?這一點,正是屈原心中常常交戰的題目。丟開有兩种:一是丟開楚國,二是丟開現社會。丟開楚國的商榷,所謂:

思九州之博大兮,豈惟是其有女。……

何所獨無芳草兮,爾何怀乎故宇。

                      《离騷》

這种話就是后來賈誼吊屈原說的“歷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屈原對這种商榷怎么呢?他以為舉世溷濁,到處都是一樣。他說:

溘吾游此春宮兮,折瓊枝以繼佩。及榮華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詒。

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解佩纕以結言兮,吾令蹇修以為理。紛總總其离合兮,忽緯娀其難遷。……

望瑤台之偃蹇兮,見有娀之佚女。吾令鴆為媒兮,鴆告余以不好。雄鳩之鳴逝兮,余猶惡其佻巧。

……

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理弱而媒拙兮,恐導言之不固。時溷濁而嫉賢兮,好蔽美而稱惡。……

                      《离騷》

這些話怎樣解呢?對于這一位意中人,已經演了失戀的痛史了,再換別人,只怕也是一樣。宓妃呢?緯繣難遷;有娀嗎?

不好,佻巧。二姚嗎?導言不固。總結一句,就是舊戲本說的笑話:“我想平儿,平儿老不想我。”怎么樣他才會想我呢?

除非我變個樣子;然而我到底不肯;所以任憑你走遍天涯地角,終久找不著一個可意的人來結婚。于是他發出絕望的悲調,說:

忽反顧以流涕兮,哀高丘之無女。

                      《离騷》

他理想的女人,簡直沒有。那么,他非在獨身生活里頭甘心終老不可了。

舉世溷濁的感想,《招魂》上半篇表示得最明白。所謂:

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托些。……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魂兮歸來,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魂兮歸來,北方不可以止些。……魂兮歸來,君無上天些。……魂兮歸來,君無下此幽都些。……

似此“上下四方多賊奸”,有那一處可以說是比“故宇”強些呢?所以丟開楚國,全是不徹底的理論,不能成立。

丟開現社會,确是徹底的辦法。屈原同時的庄周,就是這樣。屈原也常常打這個主意。他說:

悲時俗之迫阨兮,愿輕舉以遠游。

                      《遠游》

他被現社會迫阨不過,常常要和他脫离關系,宣告獨立。而且實際上,他的神識,亦往往靠這一條路得些安慰。他作品中表現這种理想者最多。如:

駕青蚾兮驂白螭,吾与重華游兮瑤之圃。登昆侖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壽,与日月兮同光。

                      《涉江》

与女游兮九河,沖風起兮水揚波。乘水車兮荷蓋,駕兩龍兮驂螭。登昆侖兮四望,心飛揚兮浩蕩。

                      《河伯》

春秋忽其不淹兮,奚久留此故居。軒轅不可攀援兮,吾將從王喬而游戲。餐六气而飲沆瀣兮,漱正陽而含朝霞。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气入而粗穢除。順凱風以從游兮,至南巢而一息;見王子而宿之兮,審壹气之和德。

                      《遠游》

穆眇眇之無垠兮,莽芒芒之無儀。聲有隱而相感兮,物有純而不可為。藐蔓蔓之不可量兮,縹綿綿之不可紆。

……上高岩之峭岸兮,處雌蜺之標顛。据青冥而攄虹兮,遂倏忽而捫天。

                      《悲回風》

邅吾道夫昆侖兮,路脩遠以周流。揚云霓之晻靄兮,鳴玉鸞之啾啾。朝發軔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极。鳳皇翼其承旂兮,高翱翔之翼翼。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麾蛟龍使梁津兮,詔西皇使涉余。……屯余車其千乘兮,齊玉軑而并馳。駕八龍之婉婉兮,載云旗之委蛇。抑志而弭志兮,神高馳之邈邈。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樂。

                      《离騷》

諸如此類,所寫都是超現實的境界,都是從宗教的或哲學的想象力构造出來。倘使屈原肯往這方面專做他的精神生活,他的日子原可以過得很舒服,然而不能。他在《遠游》篇,正在說“絕氛埃而淑尤兮,終不反其故都。”底下忽然接著道:

恐天時之代序兮,耀靈曄而西征。微霜降而下滄兮,悼芳草之先零。

                      《离騷》

他在《离騷》篇,正在說“假日媮樂”,底下忽然接著道:

陟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仆夫悲余馬怀兮,蜷局顧而不行。

乃至如《招魂》篇把物質上娛樂敷陳了一大堆,煞尾卻說道:

皋蘭被徑兮斯路漸,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极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

屈原是情感的化身,他對于社會的同情心,常常到沸度。

看見眾生苦痛,便和身受一般,這种感覺,任憑用多大力量的麻藥也麻他不下。正所謂“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說丟開嗎?如何能彀呢?他自己說:

登高吾不說兮,入下吾不能。

                      《思美人》

這兩句真是把自己心的狀態,全盤揭出。超現實的生活不愿做,一般人的凡下現實生活又做不來,他的路于是乎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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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社會的同情心既如此其富,同情心刺戟最烈者,當然是祖國,所以放逐不歸,是他最難過的一件事。他寫初去國時的情緒道:

發郢都而去閭兮,怊荒忽之焉极。楫齊揚以容与兮,哀見君而不再得。望長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過夏首而西浮兮,顧龍門而不見。……將運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去終古之所居兮,今逍遙而來東。羌靈魂之欲歸兮,何須臾而忘返。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遠。

                      《哀郢》

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歲。惟郢路之遼遠兮,魂一夕而九逝。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与列星。愿徑逝而不得兮,魂識路之營營。

                      《抽思》

內中最沈痛的是:

曼余目以流觀兮,冀一反之何時。鳥飛返故居兮,狐死必首丘。信非余罪而放逐兮,何日夜而忘之。

                      《哀郢》

這等作品,真所謂“一聲河滿子,雙淚落君前”。任憑是鐵石人,讀了怕都不能不感動哩!

他在湖南過的生活,《涉江》篇中描寫一部分如下:

乘舲船余上沅兮,齊吳榜以擊汰。船容与而不進兮,淹回水而凝滯。朝發枉陼兮,夕宿辰陽。苟余心其端直兮,雖僻遠之何傷。入漵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知。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云霏霏而承宇。哀吾生之無樂余,幽獨處乎山中。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

                      《离騷》

大概他在這种陰慘岑寂的自然界中過那非社會的生活,經了許多年。象他這富于社會性的人,如何能受?他在那里退靜默而莫余知兮,進號呼又莫吾聞。

                      《惜誦》

他和惡社會這場血戰,真已到矢盡援絕的地步。肯降服嗎?到底不肯。他把他的洁癖堅持到底。說道:

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魚腹中。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

                      《漁父》

他是有精神生活的人,看著這臭皮囊,原不算什么一回事。他最后覺悟到他可以死而且不能不死,他便從容死去。臨死時的絕作說道:

人生有命兮,各有所錯兮。定心廣志,余何畏懼兮。

曾傷爰哀,永歎喟兮。世溷不吾知,人心不可謂兮。知死不可讓兮,愿勿愛兮。明告君子,吾將以為類兮。

                      《怀沙》

西方的道德論,說凡自殺皆怯懦。依我們看:犯罪的自殺是怯懦,義務的自殺是光榮。匹夫匹婦自經溝瀆的行為,我們誠然不必推獎他。至于“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

這有什么見不得人之處?屈原說的“定心廣志何畏懼”,“知死不可讓愿勿愛”,這是怯懦的人所能做到嗎?

《九歌》中有贊美戰死的武士一篇,說道: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迢遠。帶長劍兮挾秦弓,首雖离兮心不懲。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陵。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

                      《离騷》

這雖屬侑神之詞,實亦寫他自己的魄力和身分。我們這位文學老祖宗留下二十多篇名著,給我們民族偌大一份遺產,他的責任算完全盡了。末后加上這汨羅一跳,把他的作品添出几倍權威,成就万劫不磨的生命,永遠和我們相摩相蕩。呵呵!“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陵。”呵呵!屈原不死!

屈原惟自殺故,越發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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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所講,專從屈原作品里頭体現出他的人格,我對于屈原的主要研究,算是結束了。最后對于他的文學技術,應該附論几句。

屈原以前的文學,我們看得著的只有《詩經三百篇》。

《三百篇》好的作品,都是寫實感。實感自然是文學主要的生命;但文學還有第二個生命,曰想象力。從想象力中活跳出實感來,才算极文學之能事。就這一點論,屈原在文學史的地位,不特前無古人,截到今日止,仍是后無來者。因為屈原以后的作品,在散文或小說里頭想象力比屈原优胜的或者還有;在韻文里頭,我敢說還沒有人比得上他。

他作品中最表現想象力者,莫如《天問》《招魂》《遠游》三篇。《遠游》的文句,前頭多已征引,今不再說。《天問》純是神話文學,把宇宙万有,都賦予他一种神秘性,活象希腊人思想。《招魂》前半篇說了無數半神半人的奇情异俗,令人目搖魄蕩。后半篇說人世間的快樂,也是一件一件地從他腦子里幻构出來。至如《离騷》:什么靈氛,什么巫咸,什么丰隆,望舒,蹇脩,飛廉,雷師,這些鬼神,都拉來對面談話,或指派差事。什么宓妃,什么有娀佚女,什么有虞二姚,都和他商量愛情。鳳皇,鴆,鳩,鶗□,都听他使喚,或者和他答話。虯龍,虹霓,鸞,或是替他拉車,或是替他打傘,或是替他搭橋。蘭,茞,桂,椒,芰荷,芙蓉,……無數芳草,都做了他的服飾,昆侖,縣圃,咸池,扶桑,蒼梧,崦嵫,閶闔,閬風,窮石,洧盤,天津,赤水,不周,……

种种地名或建筑物,都是他腦海里頭的國土。又如《九歌》十篇,每篇寫一神,便把這神的身分和意識都寫出來。想象力丰富瑰偉到這樣,何止中國,在世界文學作品中,除了但丁《神曲》外,恐怕還沒有几家彀得上比較哩!

班固說:“不歌而誦謂之賦,”從前的詩,諒來都是可以歌的,不歌的詩,自“屈原賦”始。几千字一篇韻文,在体格上已經是空前創作,那波瀾壯闊,層疊排奡,完全表出他气魄之偉大。有許多話講了又講,正見得纏綿悱惻,一往情深,有這种技術,才配說“感情的權化”。

寫客觀的意境,便活給他一個生命,這是屈原絕大本領。

這類作品,《九歌》中最多。如:

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脩,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

                      《湘君》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湘夫人》

秋蘭兮蘪蕪,羅生兮堂下。綠葉兮素枝,芳菲菲兮襲予。……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滿堂兮美人,忽獨与余兮目成。入不言兮出不辭,乘回風兮載云旗。悲莫悲兮生別离,樂莫樂兮新相知。荷衣兮蕙帶,儵而來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君誰須兮云之際。……

                      《少司命》

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來迎,魚鱗鱗兮媵予。

                      《河伯》

這類作品,讀起來,能令自然之美,和我們心靈相触逗,如此,才算是有生命的文學。太史公批評屈原道:

其文約,其辭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极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其志洁,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汙泥之中,蟬蛻于濁穢,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与日月爭光可也。

                      (《史記》本傳)

雖未能盡見屈原,也算略窺一斑了。我就把這段作為全篇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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