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維楨集/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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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八 楊維楨集
卷九
卷十 

卷九[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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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周處士還山序[编辑]

余讀魯莊公之《春秋》,未嘗不義曹劌之為人也。劌非魯之在位大夫也,又非魯之疇人巨室也。公將與齊戰,在位者亡言,而劌出見公,開說戰論,劌豈懷利以要君、盜名以奸世乎?魯為齊弱,誠不忍其君將或北,而其宗社之或傎也。噫!使魯在位君子,皆如劌之憂,為其君深謀而遠計,魯有不霸乎?長勺勝齊之後,劌遂為大夫矣,君子賀魯之有劌,又賀劌之言效於魯,非要君以奸世者也。

南州處士周靖氏當紅賊陷吳興,上戰守之策於統兵主將,將韙其言而未用。參相楊公舉其人,以為可以置之樞機之地,薦章數上,處士又拂衣而去。夫處士豈有要於君、奸於時者耶?參相之力舉處士也,亦豈有私於處士耶?將用劌於長勺之後也。處士不受薦辟,至拂衣去,則有信其非盜名懷利也諗也。處士道過杭北門,出所陳策見予,予喜其言已達於時之君子也。言之利不利不在己,而卒返諸故山,處士將不得班於曹子乎。一命之榮不足為處士賀,予將賀其言有效於時之君,如曹子之效於魯也,於是乎書。

送鄭處士序[编辑]

朝廷選用文武吏,於大小無位,無以稱選,則下詔丘園,慮有傲世而去者,求之如弗及。獅山處士鄭子美氏,隱居山中四十年,言者聞□□□朝廷用用起之,中使詣門,勸駕者至再,而處士起就道。所與遊者,自吳詢而下若干人,咸為歌詩以送之,又屬會稽楊某為之敘。某辭不獲,則將有詰於鄭子者:「嘻!今之舉逸人,非太平文典已。國家失太平五六年,吏日不遑支,民日不聊生也,始急俊傑於在位之外,鄭子挾何術往?嘻!淮之右、江之左,寇之挻禍者不狹矣,子能帶劍挺鈹出入戎馬,轉鬥數千里,使兵不知疲,而敵不知禦乎?」曰:「未能也。」「寇無臣主,阻山負海,各據要害以稱孤長,子能單騎至其所,談笑而道之,使即投戈倒幟,復為良黔首乎?」曰:「未能也。」「哀哀生齒,路死鋒鏑,復死征斂,子能弔死存疾,徠流亡、安反側,使復有更生之地乎?」曰:「未能也。」「未能,子與今在位吏畢為廢物,縣官責名,將不利處士。」鄭子栗然起曰:「贈吾言者盡頌,未有如先生稱詞之危也,幸先生有以教我!」於是舉酒申之以祝詞。

詞曰:安危成敗料如蓍,功過賞罰信若時。主弗貳臣,臣弗欺。離以獨照,驥不匹馳。小人退兮,君子以大來(叶)。填九鼎,豎四離,狂流橫潰兮仍東之。持國是兮臣所職(叶知)。臣不職兮神聽之。

詞畢,鄭子再拜,酌酒酹釭而行曰:「所不知規者,有如釭。」

送王熙易客南湖序[编辑]

軍興,仕者弗由中出,多由外便宜版授。版授者不時祿食,則陽陽而去矣。其人也進無祿仕,退又或失其生產,生事眄眄焉不獲置其身於有所,雖賤夫賈販、富人相干屑為。又甚牙校,權貴之貴,依憑根穴,以持郡縣短長,武斷脅制,而後可以格一身及一家之養。吁!此士下下之為也,去盜寧幾哉?高等者,無祿則歸畝爾畝。無以歸,臥山蹈海,為魯連子、為夷齊子爾。有甚不獲已,挾技為門下客。而技亦傳者之技也。不然,去賈幹而下又幾哉?

東州王子熙易有仕才而無所於仕,為貧而起,則將有版授之者,又以虛役無廩食之及,則去而挾其技為宛陵南湖之客。南湖蓋今禮部貢公之所家也。南湖給告歸休業,又上覲,王子之行,出其招而往也。顧未知王子執所技,往何出。王子曰:「噫!吾技,父師教吾以聖賢之技也,將使貢公相天子,不欲食於農,不資兵於盜,不以物占袴楮價於天下之民而已矣。舍此求,吾去賈幹而下者無幾。吾為魯連子而已耳,夷齊子而已耳。」余偉其言與其執技,遂敘以別,且為告南湖曰:「南湖不舉客則已,舉客當自王子始。」

太史印譜序[编辑]

予嘗悼字有戴侗《六書故》,而四目之文始鑿矣。幸不鑿者存頡之十五篇字,凡百四十,為篆籀本。又不幸為分韻所鑿,字有剏入者矣,如鎊鏟鋫鋸竈入鍾鼎泀{舟行}溮䭀,又續入圖經隱訣諸書。四目氏之法至此,誠一厄矣。

齊郡太史子玄氏,博古如子產、識字如子雲,嘗續注,爰歷《埤雅》是編,則漢魏晉唐官私印文也,摹印在八體之一,則是編去古為近。然吾觀漢文多簡古,雖篆亦與隸等,無枝腳之蔓。及觀唐文宋文,皆有衍出於繆者。豈漢之文去古尚近,而唐宋去之日遠、日繆耶?抑漢士識字者多,而唐宋識字者少耶?吾於子玄問之,子玄曰:「馬援武材也,上書言伏波印文之說,下大司空正郡國印章,則先生云漢傳識字者多,信矣!」雖然有吳延陵君子之墓,孔子之書僅六而已,而四文創入,蓋又漢人益以方篆之體,假聖文以欺後人耳。予於漢人,不能無憾;而於唐宋,又何責焉!遂錄以為《太史印譜序》。

西山序[编辑]

東陽有蔣君子者,家在東晝水西峴山之間。家之西,又辟地理泉石華竹,曰沱曰穀曰屏曰洞曰亭壇台圃,其凡十有四所,總而命之曰西山別墅。君時時輿太夫人者燕遊其中,或與東閭西里仕而歸者飲酒賦詩,以樂其樂也。其攬物為詩凡若干首,自金華先生而次,和其詩者又凡若干首,好事者遂圖其墅,裒其詩,而求一言於會稽楊子。楊子曰:「嘻!嘗品人地於西山,吾有其論。西山有薇,食周餓夫,而餓夫之特立獨行、師表百代者,實無負於西山。周以降,山出爽氣,以納乎韻人之抱。世以王馬曹拄頰當之,然馬曹者不得為餓夫之清,而徒清於譚焉,亦事不料理。高視西山,曾無裨於典午氏宗社之廢,西山負馬曹?馬曹負西山耶?」

蔣君子者,有仕才而不仕,蓋幸生承平之世,與餓隱時異,不敢詭高於食薇,顧行其素於西山。耕穀繭絲,足以養吾之身。華草月露,足以養吾之心。職於孝者以事親,職於義者以奉賓。視西山之為晴為雨為霏為爽,皆吾之四時朝暮。披吾聲歌者,一草一木咸有德色。是又君子之素,不必強同於拄頰者之云。嘻!持吾論以品人地以西山若蔣君子者,西山何負於君子,君子何負於西山乎?予未識君子,繇金華先生識之;未遊其墅,繇先生之詩若遊之,於是乎敘。

送如一翁歸曲江草堂序[编辑]

曲江錢如一翁,自冠年工五字詩及七言大章,嘗以《詩經》義領鄉薦,而不償於祿仕。人咸稱其詩,詩似杜,其平生艱窶窘厄,亦近似之草堂。錢塘即曲江也。如一應辟藩閫者二十餘年,仰給升斗,孔子廟、草堂亦荒矣。少陵避亂於鄜,轉秦州,流落劍南。蜀亂逃梓州,再歸成都,而草堂在浣花裏者屢破矣。其破也,有王錄事、王司馬輩為之修起。至宋呂相鎮成都,又為作草堂故址,繪先生象於中。翁數嘗寇亂,今亂定獲歸錢唐,第未知草堂不為風雨所破,則為戎馬所躒祇,果無恙不?

吾聞今浙垣大一辨章朱公,方偃武事,延致舊德碩儒,俎豆於雅歌壺矢間,太平有象於此乎。見車騎虛左,或過翁草堂,問風雨無恙,即有恙,不有修起於錄事、司馬者?其不為翁重構,如成都呂相乎?果爾,相國之尊賢為不誣矣。吾於如一之行卜之。

風月福人序[编辑]

白樂天晚年歸休洛中娛老者,琴歌酒賦,有鄧、同、韋、楚、元劉為唱和友,蠻、素容滿為樂酒具,又有晉公為雅道主,優遊庶境十有餘年,身不陷甘露禍,輒自謂福人。然其詩有「病與樂天相伴在,春隨樊子一時歸」,則其懷抱猶有惡者。吾未七十,休官在九峰三泖間,殆且二十年,優遊光景過於樂天,有李(五峰)(句曲)(易癡)(思復)為唱和友,桃葉柳枝瓊花翠羽為歌伎,第池台花月主者乏晉公耳。然東諸侯如李越州、張吳興、韓松江、鍾海鹽,聲伎高宴,余未嘗不居其右席,則池台主者未嘗乏也。風日好時,駕春水宅(先生舫名)赴吳越間,好事者招致,效昔人水仙舫故事,蕩漾湖光島翠,望之者嘑鐵龍仙伯,顧未知香山老人有此無也?客有小海生,賀余為江山風月福人,且貌余老像,以八字字之,又賦詩其上曰:

一十四考中書令,二百六字太師銜(伯顏太師此二句本先生句也)。不如八字神仙福,風月湖山一擔擔。天年直至九十九(先生四世祖楊佛子,享年九十九。),好景長如三月三(先生嘗自言「遇憂不憂,遇病不病,遇喪亂不喪亂,胸中四時長是春也,故自號嬉春道人。」名其所居窩曰春不老。有《嬉春小樂章》一百篇。)。小素、小蠻休比似,桃根桃葉尚宜男(先生八十,精力不衰,滴翠尚有弄瓦弄璋之喜。)

余和之云:

紅兜羅巾白衫,金鑾致仕得頭銜。家無樸滿誰從破,世有鐵枷人自擔。黃白未嘗傳八八(陶八傳丹與顏真卿。),龍蛇奚用辨三三。人間黃閣在平地,付與西京妄一男。(全不為險韻所縛。先生嘗曰:「有才力者,韻愈險,句愈奇也。」)

送朱生芾蒲溪授徒序[编辑]

余讀漆園叟論士有六好,六好繫於己,亦繫於時。余丁時變,且老矣無能為矣,不能擬於朝廷士尊主強國者,則亦願修仁義,為平世教誨者之歸。若刻意尚行高論怨誹為亢,如鮑焦、介推、申屠狄之徒,決弗為已。吾門朱生芾,與余同羅喪亂,而不得安於所好者,負書劍來別曰:「某得七寶翟氏為西席主,庶幾以學於先生者施於人,敢求一言以為別。」吁!芾以仁義為修,處亂世而得為平世之士,遂其願於吾願之未能者,非吾道之幸歟?芾往哉!益慎厥修,無效尚論陷厥亢。

送韓諤還會稽序[编辑]

安陽韓氏,自宋魏公至今凡十世,散處北南者,代有賢子孫,如諤者其一也。諤不特以世家稱於人,尤以好古博雅稱,以清修敏學稱。其燕處之室曰讀易齋云。入其室者,不問可知其為文獻故家子姓也。乃隱居西湖之上,與伯雨張公為師友,學益進、行益修,重為之喜而畏焉。顧視鄉之出而仕者,離親戚、棄墳墓,將以榮身及家也,不知他變日可畏。名一掛牒書者,如掛臬籍,錮而禁可也,放而竄可也,斧質而孥而族可也。思一返其故鄉,非其君哀其老而憊,憊而瀕於死,乞與休告,則法亡得而去也。今君道尊於身、心泰於世,進退自如,駕一葉舟,絕江如東也,歸拜其鄉之父兄師友,塗迎門候,獲見風采者如見神仙。吁!其得錮而秉之乎?放而逐之乎?斧質而孥而族而僇之乎?於其歸也,其不{忄雙}而慕之乎?抑吾聞鄉之黎老人民,非者已過半,而城郭亦非其舊矣。君於風露之夕馭鶴,於小蓬閣上賦《海嶠》之詩,得無有同聲而應?過城頭,話甲子,詔時人,以學仙而去者,為我志之。書者為何人?夢道士而飛鳴者,又為何人?老鄉客楊某在由卷之寄寄巢書。

贈櫛工王輔序[编辑]

嘉定王輔,世業七子技。輔自幼機警、聰記強識,能誦余《古歌行》百十首。介其鄉閬翁先生,拜余草玄閣下,自陳曰:「輔承周左轄公贈以『櫛耕』二大字,人遂以櫛耕道人呼,輔敢乞大人先作一言以發之。」先生笑曰:「子以鑷代耒,豈果知耕者乎?雖然,世以不耕為耕者多矣,漁以鈞耕,賈以籌耕,工以斧耕,醫以針砭耕,卜以蓍蔡耕,兵者以弓刀耕,胥者以聿櫝耕,伶者以絲管耕,遊說者以頰舌耕,浮屠氏以梵唄耕,老子氏以步虛耕,神仙方士以丹田耕,高至於公卿大吏以禮樂文法耕。耕雖不一,其為不耕之耕則一也,豈止輔之櫛也哉!」然余有詰於輔曰:「爾櫛之耕,耕於田叟野嫗而已耳,亦嘗耕於薦紳第一流人乎?」輔曰:「輔蟣虱漢耳,烏知第一流人乎萬一,大人指教之。」余曰:「代有中秉鈞軸、外攬英俊、納天下於太平之域者,髮嘗一沐而三握之。子以吾言往拜其履,進爾櫛,以握其所三握者,為余祝曰『中國有聖相,越裳氏之雉其來矣』!」輔再拜領言去。

陶氏菊逸序[编辑]

毗陵陶氏,前朝文獻家也。在宣和間,有為翰林檢閱者某,扈駕南渡。其五世孫為澹圃君某,仕常郡教授,因家毗陵。國初以宋遺老征,不起家,延顧師竹山蔣公教子弟,時石田馬中丞公實從學其家,與其孫靖為同窗友。馬在南端薦授之,靖無仕宦志,乃法陶朱治生產,饒於資,禮賢養客,無所愛吝,親故有急者賙之,死者棺槨之,鄉稱義士。至是四世同居,一家千有餘指,孝友雍睦,人無間言。

兵興毗陵陷,其子澤與兄和者奉母孝,徙居吳下,和隱跡於燒墨,澤亦托菊自號曰逸民。司徒、隴西公聞澤才行,固起為參佐,不獲已應命,未幾辭以歸,更折節下帷讀祖父書,家無甔儲晏如也。今東遊海上,尋菊泉於穀洲,訪余老圃更生及傅延年者,酌酒賦詩為樂,別去索語以贈。為敘名節,而又為賦詩《菊逸之歌》,歌曰:

菊之澹兮,北門之秋。菊之靖兮,栗裏之丘。菊之逸兮,審夫去留。老餘圃兮,海之陬。飲菊泉兮,谷之洲。征斯人兮,吾誰與儔?

淮海處士壽塚募資序[编辑]

吾聞古不預嵒墓,後世有預嵒者,稱為達生。若夫作長室以燕客其中者,范子敬也;作壽藏以圖前哲,與之相主賓者,趙台鄉也。是則預嵒墓為幽宅計者,非達生之士能爾乎?然有達生而欲效范、趙之為者,力無及焉,吾恐未免相率為囊引鍤埋之流也。

淮海處士錢子材先生,以光陰為百代之過客,齒且老矣,而不以死為諱,欲買不食之地,豫營壽藏,非取資人不可也。昔趙秋資人之不能葬者,獲他日餅金貴富之報。處士受施於垤土之恩,他日豈無結草之報乎?吾貧無以贈,故贈此以為仁人義士之告,庶相與資之,以成其達云。

葉山人省親序[编辑]

客有談金華葉山人之為差者(音沱)曰:「山人方士也,善公孫娘舞器。」又曰:「山人方士也,工鴻寶枕中。」又曰:「山人從衡士也,少年嘗挾策北走燕,南走粵東西、吳、蜀也。」又曰:「山人義俠士也。張吳氏以偽爵屢要之,屢不應;惠粟帛及門,轉以散民之操乞瓢者。有弟為兵所殺,又掠其子,山人仗劍要於途而還之。」此客之議其差,不得名其為人也。一日,服道來謁東維先生於草玄閣次,自陳:「某幼從許先生門人遊,長又獲登侍讀黃先生門,遭時喪亂,家窶慈母逝,嚴親且老,出山謀祿養,而祿不可苟奸。今五十其齒矣,將歸故山,無以見其親,奈何,奈何!幸先生賜一言,為某終身教。」予怪其人生許、黃之鄉,承師友講習之素,不為無學者,顧乃從焉無歸如弱喪者?吁!亡羊者多岐,亡術者多學,宜子之書劍弗成,吏、隱兩廢,而徒取差者之議也。吁!壯士者傷秋,孝子者愛日。傷秋已往,愛日方來。子其亟歸,庭前風木,當有曾子之所侍者;堂上菽水,獨無子路之為歡者乎?子其亟歸,勿復孟浪、蹈差人之議也。

予居與金華為鄰邑,異日聞烏傷山中有葉孝廉名,應天庭之聘,移孝作忠,為大明名臣。吾有望於山人,山人以吾言勉之。

送琴生李希敏序[编辑]

先王作樂,必有以動物,而後有以協治也。其本在合天下之情,情合而陰陽之和應。陰陽之和應,天下其有不治乎?有虞氏之鼓琴也,南風為之解慍而阜財;師曠氏之作清角也,玄鶴為之長鳴而迅舞,聲之動物捷矣,至下鴻漸。杜氏之奏羯鼓也,猿鳥犬羊亦為之躑躅,如其疾徐之節。則具聰靈以為人,而有聞樂不動者乎?不然,則其聲之感人者未至也。

余來吳中,始獲聽泗水楊氏伯振之琴於無言僧舍,余為之三歎不足,至於手舞足蹈;歸而求之,尚覺余人之流通也。吁,亦至矣哉!以予之有感於一日之琴者如此,則知先王協治之音動於物之捷也,不誣矣。後之以琴過我者,無慮百數,而未見有楊氏之至也。晚得李氏希敏氏,庶幾其近之。生自喜其工之至,有獲予賞識也,持卷來求言,遂為書先王協洽之盛者語之。抑聞先王之教琴,必配瑟,以和陰陽也。禮稱君子無故不徹琴瑟,詩曰「如鼓瑟琴」,又曰「琴瑟在御」,知古之琴,未嘗獨御也。蓋琴統陽,瑟統陰。伯牙氏鼓琴,而馬仰秣瓠。巴山鼓瑟,而魚出聽。魚陰物,馬陽物也,陰陽各從其類應。琴瑟毗而後陰陽和,陽不可獨而無佐也。今之士,以琴自命者多,而未有以瑟鳴者,吾將與子求海上師以學焉,庶不畔詩禮教,而先王協洽之音其或可以見也歟!

送墨生沈裕序[编辑]

墨玄造之以色也,藏於晦而暴於久者莫尚於玄,而墨玄之用也。然藝於是者,有工、拙焉。工者,玄之用也愈久而愈通,拙者反是。此墨之藝有絕稱於世也,其犀利可削木,其清勁可入水火而不化,天下傳為寶,而賞鑒者隔物手之,而可以知其為天下之精絕也。吁!藝於墨者,其可以妄庸之工得之乎?

三衢沈生裕,自其大父東皋子代為墨,以絕藝繼古聞人之稱,故裕所傳若有心法之秘者,非人之所能識也。李氏父子墨,近來為貴至久,而後黃金可得李氏父子墨,不可得東皋之墨已。不可得而欲所傳,欲以目前賤之也,豈為知墨者哉?裕以所製蒼璧贈我,且乞一言以發之,故為道其傳之遠、工之絕者,使人知裕,不可以目前賤之。其遊京師也,且俾持余說見於同鄉黃集賢、同年趙禮部,則沈氏之墨不俟久而貴也必矣。至正八年春二月序。

贈筆史陸穎貴序[编辑]

韓子為筆作《頴傳》,頴莫貴中山之毫。漢制,天子筆皆用兔。蒙恬以鹿毛為柱、羊毛為被,歐陽通以狸毛為主、覆以兔毫,則知頴不獨貴於兔也。宣州諸葛氏傳筆有二等,高貴者,柳公權求而與之。又語其子曰:「學士能書,當留此筆,不爾請退還。」未幾果退還,即以常筆與之。蓋高貴者,非右軍不能用也。石晉時,有奇士夜縳佳筆,曉出闔戶,以竹筒銜壁外,人置錢其中,佳筆躍出筆其筆床。曰頴擅名於館閣諸公者久矣。至其孫,遂以頴貴名焉,常以豐狐之毫或麝毛須製以遺我,且曰已鐵史鐵心頴也。予用之勁而有力,圓而善任使,舍其制而用它工,則不可書矣。故鐵心之頴,人罕得之,而人亦不能用也。其以頴自貴,何以異於唐諸葛首奇士哉!予舍其頴之可貴而又能自貴,不以輕信於人也,故為序以贈,使世之大手筆知其自負所貴,非吾溢美之也。至正甲辰夏五月朔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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