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獄聽諫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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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獄聽諫疏
作者:魏徵 唐
本作品收錄於:《全唐文/卷0140

臣聞道德之厚,莫尚於軒唐;仁義之隆,莫彰於舜禹。欲繼軒唐之風,將追舜禹之跡,必鎮之以道德,宏之以仁義,舉善而任之,擇善而從之。不擇善任能,而委之欲吏,既無遠度,必失大體。惟奉三尺之律,以繩四海之人,欲求垂拱無為,不可得也。故聖哲君臨,移風易俗,不資嚴刑峻法,在仁義而已。故非仁無以廣施,非義無以正身。惠下以仁,正身以義,則其政不嚴而理,其教不肅而成矣。然則仁義理之本也,刑罰理之末也。為理之有刑罰,猶執御之有鞭策也。人皆從化,而刑罰無所施;馬盡其力,則有鞭策無所用。由此言之,刑罰不可致理,亦已明矣。故《潛夫論》曰:「人君之理,莫大於道德教化也。」民有性有情,有化有俗。情性者,心也本也;俗化者,行也末也。是以上君撫世,先其本而後其末,順其心而履其行,心情苟正,則奸慝無所生,邪意無所載矣。是故上聖無不務理民心,故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道之以禮,務厚其性而泯其情。民相愛,則無相傷害之意。動思義,則無畜奸邪之心。若此非律令所理也,此乃教化之所致也。聖人甚尊德禮而卑刑罰,故舜先敕契以敬敷五教,而後任咎繇以漢五刑也。

凡立法者,非以司民短而誅過誤也,乃以防奸惡而救禍患,檢淫邪而內正道。民蒙善化,則人有士君子之心。被惡政,則人有懷奸亂之慮。故善化之養民,猶工之為麹豉也。六合之民,猶一蔭也,黔首之屬,猶荳麥也,變化雲為,枉將者耳。遭良吏,則懷忠信而履仁厚;遇惡吏,則懷奸邪而行淺薄。忠厚積則致太平,淺薄積則致危亡。是以聖帝明王,皆敦德化而薄威刑也。德者所以循已也,威者所以理人也。民之生也,猶鑠金在爐,方圓薄厚,隨鎔制耳。是故世之善惡,俗之薄厚,皆在於君世之主。誠能使六合之內,舉世之人,感忠厚之情,而無淺薄之惡,各奉公正之心,而無奸險之慮,則醇釅之俗,復見於茲矣。後王雖未能遵專尚仁義,當慎刑恤典,哀敬無私。故管子曰:「聖君任法不任智,任公不任私,故王天下,理國家。」

貞觀之初,志存公道,人有所犯,一一於法。縱臨時處斷,或有輕重,但見臣下執論,無不忻然受納。民知罪之無私,故甘心而不怨。臣下見言無忤,故盡力以效忠。頃年已來,意漸深刻,雖開三面之網,而察見川中之魚,取舍枉於愛憎,輕重由乎喜怒。愛之者,罪雖重而強為之辭;惡之者,過雖小而深探其意。法無定科,任情以輕重,人有執論,疑之以阿偽。故受罰者無所控告,當官者莫敢正言。不服其心,但窮其口。欲加之罪,其無辭乎?又五品已上有犯,悉令曹司聞奏,本欲察其情狀,有所哀矜。今乃曲求小節,或重其罪,使人攻擊,惟恨不深,事無重條,求之法外,所加十有六七。故頃年犯者懼上聞,得付法司,以為多幸。告訐無已,窮理不息,君私於上,吏奸於下,求細過而忘大體,行一罰而起眾奸。此乃背公平之道,乖泣辜之意,欲其人和訟息,不可得也。故《體論》云:「夫淫泆盜竊,百姓之所惡也,我從而刑罰之,雖過乎當,百姓不以我為暴者,公也。怨曠饑寒,亦百姓之所惡也,遁而陷之法,我從而寬宥之,百姓不以我為偏者,公也。」 我之所重,百姓之所憎也;我之所輕,百姓之所憐也。是故賞輕而勸善,刑省而禁奸。由此言之,公之於法,無不可也,過輕亦可。私之於法無可也。過輕則縱奸,過重則傷善。聖人之於法也公矣,然猶懼其未也,而救之以化,此上古所務也。後之理獄者則不然。未訊罪人,則先為之意,及其訊之,則驅而致之意,謂之能。不探獄之所由生為之分,而上求人主之微旨以為制,謂之忠。其當官也能,其事上也忠,則名利隨而與之,驅而陷之,欲望道化之隆,亦難矣。

凡聽訟理獄,必原父子之親,立君臣之義,權輕重之序,測淺深之量。悉其聰明,致其忠愛。疑則與眾共之。疑則從輕者,所以重之也。故舜命咎繇曰: 「汝作士,惟刑之恤。」又復加之以三訊,眾所善,然後斷之,是以為法,參之人情。故《傳》曰:「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而世俗拘愚苛刻之吏,以為情也者,取貨者也,立愛憎者也,右親戚者也,陷怨讎者也。何世俗小吏之情,與夫古人之懸遠乎?有司以此情疑之群吏,人主以此情疑之有司,是君臣上下,通相疑也,欲其盡忠立節難矣。凡理獄之情,必本所犯之事以為主,不嚴訊,不旁求,不貴多端以見聰明,故律正其舉劾之法,參伍其辭,所以求實也,非所以飾實也。但當參伍明聽之耳,不使獄吏鍛練飾理,成辭於手。孔子曰:「古之聽獄,求所以生之也,今之聽獄,求所以殺之也」。故析言以破律,任案以成法,執左道以必加也。又《淮南子》曰:「豐水之深十仞,金鐵在焉,則形見於外,非不深且清,而魚鱉莫之歸也。」故為上者,以苛為察,以功為明,以刻下為忠,以訐多為功,譬猶廣革,大則大矣,裂之道也。

夫賞宜從重,罰宜從輕,君居其厚,百王通制。刑之輕重,恩之厚薄,見思與見疾,其可同日言哉?且法,國之權衡也,時之準繩也。權衡所以定輕重,準繩所以正曲直。今作法貴其寬平,罪人欲其嚴酷喜怒肆志,高下在心,是則舍準繩以正曲直,棄權衡而定輕重者也,不亦惑哉?諸葛孔明小國之相,猶曰:「吾心如稱,不能為人作輕重。」況萬乘之主,當可封之日,而任心棄法,取怨於人乎?又時有小事,不欲人聞,則暴作威怒,以弭謗議,若所為是也,聞於外其何傷?若所為非也,雖揜之何益?故諺曰:「欲人不知,莫若不為;欲人不聞,莫若勿言。」為之而欲人不知,言之而欲人不聞,此猶捕雀而揜目,盜鍾而揜耳者,祗以取誚,將何益乎?臣又聞之,無常亂之國,無不可理之民者,夫君之善惡,由乎化之薄厚,故禹湯以之理,桀紂以之亂,文武以之安,幽厲以之危。是以古之哲王,盡已而不以尤人,求身而不以責下。故曰禹湯罪己,其興也勃焉;桀紂罪人,其亡也忽焉。為之無己,深乖惻隱之情,實啟奸邪之路。溫舒恨於曩日,臣亦欲惜所不用,非所不聞也。

臣聞堯有敢諫之鼓,舜有誹謗之木,湯有司過之史,武有戒慎之銘。此則聽之於無形,求之於未有,虛心以待下,庶下之情達上,上下無私,君臣合德者也。魏武帝云:「有德之君,樂聞逆耳之言,犯顏之諍。」親忠臣,厚諫士,斥讒慝,遠佞人者,誠欲全身保國,遠避滅亡者也。凡百君子,膺期統運,縱未能上下無私,君臣合德,可不全身保國,遠避滅亡乎?然自古聖哲之君,功成事立,未有不資同心予違汝弼者也。昔在貞觀之初,側身勵行,謙以受物,蓋聞善必改,時有小過,引納忠規,每聽直言,喜形顏意,故凡在忠烈,咸竭其辭。自頃年海內無虞,遠夷攝服,志色盈滿,事異厥初。高談疾邪,而喜聞順旨之說;空論忠讜,而不悅逆耳之言。私嬖之徑漸開,至公之道日塞。往來行路,咸知之矣。邦之興衰,實由斯道。為人上者,可不勉乎?

臣數年已來,每奉明旨,深懼群臣莫肯盡言,臣切思之,自比來人或上書,事有得失,惟見述共所短,未有稱其所長。又天居自高,龍鱗難犯,在於造次,不敢盡言,時有所陳,不能盡意,更思忠竭,其道無因。且所言當理,未必加於寵秩;意或乖忤,將有恥辱隨之。莫能盡節,實由於此。雖左右近侍,朝夕階墀,事或犯顏,咸懷顧望,況疏遠不接,將何以極其忠款哉?又時或宣言雲,臣下見事,祗可來道,何因所言,即望我用,此乃拒諫之辭,誠非納忠之意。何以言之?犯主嚴顏,獻可替否,所以成主之美,匡主之過。若主聽則惑,事有不行,使其盡忠讜之言,竭股肱之力,猶恐臨事恐懼,莫肯效其誠款,若如明詔所道,便是許其面從,而又責其盡言,進退將何所據?欲必使乎致諫,在乎好之而已。故齊桓好服紫,而合境無異色;楚王好細腰,而後宮多餓死。夫以耳目之玩,人猶死而不違,況聖明之君,求忠正之士,千里斯應,信不為難。若徒有其言,而內無其實,欲其必至,不可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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