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唐文/卷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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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三十九 全唐文 卷一百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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諫遣使市馬疏

今發使以立可汗為名,可汗未定,即詣諸國市馬,彼必以為意在市馬,不為專立可汗。可汗得立,則不甚懷恩;不得立,則以為深怨。諸蕃聞之,必不重中國。馬市既不可得,縱得馬亦還路無從。但使彼國安寧,則諸國之馬,不求自至矣。昔漢文帝有獻千里馬者,曰:「吾吉行日三十,凶行日五十,鑾輿在前,屬車在後,吾獨乘千里馬,將安之乎?」乃償其道路所費而返之。又光武有獻千里馬及寶劍者,以馬駕鼓車,劍以賜騎士。今陛下凡所施為,皆邈於三王之上,柰何至此欲為孝文光武之下乎?又魏文帝求市西域大珠,蘇則曰:「若陛下惠及四海,則珠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貴也。」陛下縱不能慕漢文之高行,可不畏蘇則之言乎。

諫止聘充華疏

陛下為人父母,撫愛百姓,當憂其所憂,樂其所樂。自古有道之主,以百姓之心為心,故君處台榭,則欲民有棟宇之安;食膏粱,則欲民無饑寒之患;顧嬪禦,則欲民有室家之歡,此人主之常道也。今鄭氏之女,久已許人,陛下取之不疑,無所顧問,播之四海,豈為人父母之義乎?臣傳聞雖或未的,然恐虧損聖德,情不敢隱,君舉必書,所願特留神慮。

十漸疏

臣觀自古帝王,受圖定鼎,皆欲傳之萬代,貽厥孫謀。故其垂拱岩廊,布政天下,其語道也,必先淳樸而抑浮華;其論人也,必貴忠良而鄙邪佞;言制度也,則絕奢靡而崇儉約;談物產也,則重穀帛而賤珍奇。然受命之初,皆遵之以成治,稍安之後,多反之而敗俗。其故何哉?豈不以居萬乘之尊,有四海之富,出言而莫己逆,所為而人必從,公道溺於私情,禮節虧於嗜欲故也。語曰:「非知之難,行之惟難;非行之難,終之斯難。」斯言信矣!伏惟陛下年甫弱冠,大拯橫流,削平區宇,肇開帝業。貞觀之初,時方克壯,抑損嗜欲,躬行節儉,內外康寧,遂臻至治。論功則湯武不足方,語德則堯舜未為遠。臣自擢居左右,十有餘年,每侍帷幄,屢奉明旨,常許仁義之道,守之而不失;儉約之誌,終始而不渝。一言興邦,斯之謂也。德音在耳,敢忘之乎?而頃年已來,稍乖曩誌,敦樸之理,漸不克終,謹以所聞,列之如左。

陛下貞觀之初,無為無欲,清靜之化,遠被遐荒。考之於今,其風漸墮,聽言則遠超於上聖,論事則未逾於中主。何以言之?漢文晉武,俱非上哲,漢文辭千里之馬,晉武焚雉頭之裘,今則求駿馬於萬里,市珍奇於域外,取怪於道路,見輕於戎狄,此其漸不克終一也。

昔子貢問理人於孔子,孔子曰:「懍乎若朽索之馭六馬。」子貢曰:「何其畏哉?」子曰:「不以道遵之,則吾讎也,若何其無畏?」故《書》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為人上者,柰何不敬?陛下貞觀之始,視人如傷,恤其勤勞,愛民猶子,每存簡約,無所營為。頃年已來,意在奢縱,忽忘卑儉,輕用人力,乃雲百姓無事則驕逸,勞役則易使。自古已來,未有由百姓逸樂而致傾敗者也。何有逆畏其驕逸,而故欲勞役者哉?恐非興邦之至言,豈安人之長算?此其漸不克終二也。

陛下貞觀之初,損己以利物;至於今日,縱欲以勞人。卑儉之跡歲改,驕奢之情日異。雖憂人之言,不絕於口;而樂身之事,實切於心。或時欲有所營,慮人致諫,乃雲若不為此,不便我身,人臣之情,何可複爭?此直意在杜諫者之口,豈曰擇善而行者乎?此其漸不克終三也。

立身成敗,在於所染,蘭芷鮑魚,與之俱化,慎乎所習,不可不思。陛下貞觀之初,砥礪名節,不私於物,唯善是與,親愛君子。疏斥小人。今則不然,輕褻小人,禮重君子。重君子也,敬而遠之;輕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則不見其非,遠之則莫知其是。莫知其是,則不間而自疏;不見其非,則有時而自昵。昵近小人,非致理之道;疏遠君子,豈興邦之義?此其漸不克終四也。

《書》曰:「不作無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貴異物賤用物,人乃足。犬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奇獸,弗育於國。」陛下貞觀之初,動遵堯舜,捐金抵壁,反樸還淳。頃年已來,好尚奇異。難得之貨,無遠不臻;珍玩之作,無時能止。上好奢靡,而望下敦樸,未之有也。末作滋興,而求豐實,其不可得,亦已明矣,此其漸不克終五也。

貞觀之初,求賢如渴,善人所舉,信而任之,取其所長,恒恐不及。近歲已來,由心好惡,或眾善舉而用之,或一人毀而棄之;或積年任而用之,或一朝疑而遠之。夫行有素履事有成跡,所毀之人,未必可信於所舉;積年之行,不應頓失於一朝。君子之懷,蹈仁義而宏大德;小人之性,好讒佞以為身謀。陛下不審察其根源,而輕為之臧否,是使守道者日疏,幹求者日進,所以人思苟免,莫能盡力,此其漸不克終六也。

陛下初登大位,高居深視,事惟清靜,心無嗜欲,內除畢弋之物,外絕畋獵之源。數載之後,不能固誌,雖無十旬之逸,或過三驅之禮。遂使盤遊之娛,見譏於百姓;鷹犬之貢,遠及於四夷。或時教習之處,道路遙遠,侵晨而出,入座和方還,以馳騁為歡,莫慮不虞之變。事之不測,其可救乎?此其漸不克終七也。

孔子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然則君之待臣,義不可薄。陛下初踐大位,敬以接下,君恩下流,臣情上達,鹹思竭力,心無所隱。頃年已來,多所忽略。或外官充使,奏事入朝,思睹闕庭,將陳所見,欲言則顏色不接,欲請又恩禮不加。間因所短,詰其細過,雖有聰辯之略,莫能申其忠款。而望上下同心,君臣交泰,不亦難乎?此其漸不克終八也。

傲不可長,欲不可縱,樂不可極,誌不可滿,四者前王所以致福,通賢以為深誡。陛下貞觀之初,孜孜不怠,屈已從人,恒若不足。頃年已來,微有矜放,恃功業之大,意蔑前王,負聖智之明,心輕當代,此傲之長也。欲有所為,皆取遂意,縱或抑情從諫,終是不能忘懷,此欲之縱也。誌在嬉遊,情無厭倦,雖未全妨政事,不複專心治道,此樂將極也。率土乂安,四夷款服,仍遠勞士馬,問罪遐裔,此誌將滿也。親狎者阿旨而不肯言,疏遠者畏威而莫敢諫,積而不已,將虧聖德,此其漸不克終九也。

昔陶唐成湯之時,非無災患,而稱其聖德者,以其有始有終,無為無欲,遇災則極其憂勤,時安則不驕不逸故也。貞觀之初,頻年霜旱,畿內戶口,並就關外,摧負老幼,來往數千,曾無一戶逃亡,一人怨苦,此誠由識陛下矜育之懷,所以至死無摧貳。頃年已來,疲於徭役,關中之人,勞弊尤甚。雜匠之徒,下日悉留和雇;正兵之輩,上番多別驅使。和市之物,不絕於鄉閭;遞送之夫,相繼於道路。既有所弊,易為驚擾,脫因水旱,穀麥不收,恐百姓之心,不能如前日之寧帖,此其漸不克終十也。

臣聞禍福無門,唯人所召。人無釁焉,妖不妄作。伏惟陛下統天禦,十有三年,道洽寰中,威加海外,年穀豐稔,禮教聿興,比屋喻於可封,菽粟同於水火。暨乎今歲,天災流行,炎氣致旱,乃遠被於郡國,凶鬼作孽忽近起於轂下,夫天何言哉?垂象示誡,斯誠陛下驚懼之辰,憂勤之日也。若見誡而懼,擇善而從,同周文之小心,追殷湯之罪已,前王所以致理者,勤而行之,今時所以敗德者,思而改之,與物更新,易人視聽,則寶祚無疆,普天幸甚,何禍敗之有乎?然則社稷安危,國家理亂,在於一人而已。當今太平之基,既崇極天之峻;九仞之積,猶虧一簣之功。千載休期,時難再得,明王可為而不為,微臣所以鬱結而長歎者也。臣誠愚鄙,不達事機,略舉所見十條,輒以上聞聖聽。伏願陛下采臣狂瞽之言,參以芻蕘之議,冀千慮一得,痛職有補,則死日生年,甘從斧鉞。

論君子小人疏

臣聞為人君者,在乎善善而惡惡,近君子而遠小人。善善明,則君子進矣。惡惡著,則小人退矣。近君子,則朝無比政。遠小人,則聽不私邪。小人非無小善,君子非無小過。君子小過,則白玉之微瑕。小人小善,乃鉛刀之一割。鉛刀一割,良工之所不重,小善不足以掩眾惡也。白玉微瑕,善賈之所不棄,小疵不足以妨大美也。善小人之小善,謂之善善,惡君子之小過,謂之惡惡,此則蒿蘭同嗅,玉石不分,屈原所以沈江,卞和所以泣血者也。既識玉石之分,又辨蒿蘭之嗅,善善而不能進,惡惡而不能去,此郭氏所以為墟,史魚所以遺恨者也。陛下聰明神武,天姿英睿,誌存汎愛引納多途,好善而不甚擇人,疾惡而未能遠佞,又出言無隱疾惡太深,聞人之聞,或未全信,聞人之惡,以為必然,雖有獨見之明,猶恐理或未盡。何則?君子揚人之善,小人訐人之惡。聞惡必信,則小人之道長矣;聞善或疑,則君子之道消矣。為國家者,急於進君子而退小人。乃使君子道消,小人道長,則君臣失序,上下否隔,亂亡不恤,將何以求治?且世俗常人,心無遠慮,情在告訐,好言朋黨。夫以善相成,謂之同德,以惡相濟謂之朋黨。今則清濁並流,善惡無別,以告訐為誠直,以同德為朋黨,以之為朋黨,則謂事無可信;以之為誠直,則謂言皆可取。此君恩所以不結於下,臣忠所以不達於上,大臣不能辨正,小臣莫之敢論。遠近承風,混然成俗,非國家之福,非為治之道。適足以長奸邪,亂視聽,使人君不知所信,臣下不得相安。若不遠慮,深絕其源,則後患未之息也。今之幸而未敗者,由乎君有遠慮,雖失之於始,必得之於終故也。若時逢少隳,往而不返,雖欲悔之,必無所及。既不可以傳諸後嗣,複何以垂法將來?且夫進善黜惡,施於人者也。以古作鑒,施於己者也。鑒貌在乎止水,鑒已在乎哲人。能以古之哲王,鑒於已之行事,則貌之妍媸,宛然在目,事之善惡,自得於心,無勞司過之史,不假芻蕘之議,巍巍之功日著,赫赫之名彌遠,為人君者,可不務乎?

論處突厥所宜疏

突厥自古至今,未有如斯之破敗者也。此是上天剿絕,宗廟神武,且其世寇中國,百姓冤讎。陛下以其為降,不能誅滅,即宜遣發河北,居其舊土。匈奴人麵獸心,非我族類,強必冠盜,弱則卑服。不顧恩義,其天性也。秦漢患其若是,故時發猛將以擊之,收以為郡縣。陛下柰何以內地居之?且今降者,幾至十萬數年之後,滋息過倍,居我肘腋,用邇王畿,心腹之疾,將為後患。尤不可河南處也。晉代有魏時胡部落分居近郡,平吳已後,郭欽江統勸武帝逐出塞外,不用其言,遣居河南,數年之後,遂傾洛。前代覆車,殷鑒不遠,陛下必用彥博言遣居河南,所謂養獸自遺患也。

諫詔免租賦又令輸納疏

臣伏見八月九日詔書,率土皆給複一年。老幼相歡,式歌且舞。在路又聞有敕,丁巳配役,即令役滿,折造餘物,亦遣輸了,待至明年,總為準折。道路之人,鹹失所望。此誠平分萬姓,均同七子,然下民難與圖始,日用不知,皆謂以國家追悔前言,二三其德。臣竊聞之,天之所輔者仁,人之所助者信。今陛下初膺大寶,億兆觀德,始發大號,便有二言,生八表之疑心,失四時之大信。縱國家有倒懸之急,猶必不可為,況以泰山之安,而輒行此事。為陛下為此計者,於財利則小益,於德義則大損。臣誠智識淺短,竊為陛下惜之。伏願少覽臣言,詳擇利益,冒昧之罪,臣所甘心。

豫章公主薨素服逾制疏

自豫章公主薨逝,陛下久著素服,群情悚栗,鹹不自寧。臣聞古之王者,絕於期服,此乃前書典禮,列代舊章。陛下發上聖之慈,深下流之慟,素服以來,遂經旬月,悼往之義,足為加隆。伏願割無已之痛,從先王之禮,改禦常服,以副群下之心。臣濫蒙重任,不敢寢默。

辨權萬紀劾房元齡王珪考官不平疏

元齡、王珪,俱是國家重臣,並以忠正任使,其所考者既多,或一兩人不當,祗是見有左右,終非心有阿私。若即推繩,不相信任,此事便不可信,何以堪當重委?假令錯謬有實,未足虧損國家,窮鞫若虛,失委大臣之體。且萬紀每日常在考堂,必有乖違,足得論正,當時鑒見,一無陳說,身不得考,方始糾彈。徒發上嗔怒,非是誠心為國。無益於上,有損於下。所惜傷於政體,不敢有所阿黨。

諫西行諸將不得上考疏

臣聞采尺璧者,棄其微瑕;錄大功者,不論細過。西行諸將,雖無大功,君集、萬均,克平寇亂,不辱國命,跋涉艱阻,來往二年,考其勤勞,與在家者不異,即使人無怨讟,亦不可勸勉將來。臣愚以謂西行諸將,君集、萬均已外,五品已上。有功勳無罪殿者,其考請更斟酌,匪惟一事得所,足以勸後人也。

答太宗手詔疏

帝王所重,在乎定君臣,明父子,正夫婦。三者不亂,然後內外安寧。比見弟子陵師,奴婢忽主,下多輕上,皆有為而來,漸不可長。又帝王大如天地,信如四時。諸葛亮小國之臣,猶能開誠心,布公道。今之為政,未能平心,亦虧公道。心所愛,則雖僻不以為非;心所嫌,則雖正不以為是。今每發言,常疾私相請托,或至小事,自所未免,上為下效,理必然也。

理獄聽諫疏

臣聞道德之厚,莫尚於軒唐;仁義之隆,莫彰於舜禹。欲繼軒唐之風,將追舜禹之跡,必鎮之以道德,宏之以仁義,舉善而任之,擇善而從之。不擇善任能,而委之欲吏,既無遠度,必失大體。惟奉三尺之律,以繩四海之人,欲求垂拱無為,不可得也。故聖哲君臨,移風易俗,不資嚴刑峻法,在仁義而已。故非仁無以廣施,非義無以正身。惠下以仁,正身以義,則其政不嚴而理,其教不肅而成矣。然則仁義理之本也,刑罰理之末也。為理之有刑罰,猶執御之有鞭策也。人皆從化,而刑罰無所施;馬盡其力,則有鞭策無所用。由此言之,刑罰不可致理,亦已明矣。故《潛夫論》曰:「人君之理,莫大於道德教化也。」民有性有情,有化有俗。情性者,心也本也;俗化者,行也末也。是以上君撫世,先其本而後其末,順其心而履其行,心情苟正,則奸慝無所生,邪意無所載矣。是故上聖無不務理民心,故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道之以禮,務厚其性而泯其情。民相愛,則無相傷害之意。動思義,則無畜奸邪之心。若此非律令所理也,此乃教化之所致也。聖人甚尊德禮而卑刑罰,故舜先敕契以敬敷五教,而後任咎繇以漢五刑也。

凡立法者,非以司民短而誅過誤也,乃以防奸惡而救禍患,檢淫邪而內正道。民蒙善化,則人有士君子之心。被惡政,則人有懷奸亂之慮。故善化之養民,猶工之為麹豉也。六合之民,猶一蔭也,黔首之屬,猶荳麥也,變化雲為,枉將者耳。遭良吏,則懷忠信而履仁厚;遇惡吏,則懷奸邪而行淺薄。忠厚積則致太平,淺薄積則致危亡。是以聖帝明王,皆敦德化而薄威刑也。德者所以循已也,威者所以理人也。民之生也,猶鑠金在爐,方圓薄厚,隨鎔制耳。是故世之善惡,俗之薄厚,皆在於君世之主。誠能使六合之內,舉世之人,感忠厚之情,而無淺薄之惡,各奉公正之心,而無奸險之慮,則醇釅之俗,復見於茲矣。後王雖未能遵專尚仁義,當慎刑恤典,哀敬無私。故管子曰:「聖君任法不任智,任公不任私,故王天下,理國家。」

貞觀之初,志存公道,人有所犯,一一於法。縱臨時處斷,或有輕重,但見臣下執論,無不忻然受納。民知罪之無私,故甘心而不怨。臣下見言無忤,故盡力以效忠。頃年已來,意漸深刻,雖開三面之網,而察見川中之魚,取舍枉於愛憎,輕重由乎喜怒。愛之者,罪雖重而強為之辭;惡之者,過雖小而深探其意。法無定科,任情以輕重,人有執論,疑之以阿偽。故受罰者無所控告,當官者莫敢正言。不服其心,但窮其口。欲加之罪,其無辭乎?又五品已上有犯,悉令曹司聞奏,本欲察其情狀,有所哀矜。今乃曲求小節,或重其罪,使人攻擊,惟恨不深,事無重條,求之法外,所加十有六七。故頃年犯者懼上聞,得付法司,以為多幸。告訐無已,窮理不息,君私於上,吏奸於下,求細過而忘大體,行一罰而起眾奸。此乃背公平之道,乖泣辜之意,欲其人和訟息,不可得也。故《體論》云:「夫淫泆盜竊,百姓之所惡也,我從而刑罰之,雖過乎當,百姓不以我為暴者,公也。怨曠饑寒,亦百姓之所惡也,遁而陷之法,我從而寬宥之,百姓不以我為偏者,公也。」 我之所重,百姓之所憎也;我之所輕,百姓之所憐也。是故賞輕而勸善,刑省而禁奸。由此言之,公之於法,無不可也,過輕亦可。私之於法無可也。過輕則縱奸,過重則傷善。聖人之於法也公矣,然猶懼其未也,而救之以化,此上古所務也。後之理獄者則不然。未訊罪人,則先為之意,及其訊之,則驅而致之意,謂之能。不探獄之所由生為之分,而上求人主之微旨以為制,謂之忠。其當官也能,其事上也忠,則名利隨而與之,驅而陷之,欲望道化之隆,亦難矣。

凡聽訟理獄,必原父子之親,立君臣之義,權輕重之序,測淺深之量。悉其聰明,致其忠愛。疑則與眾共之。疑則從輕者,所以重之也。故舜命咎繇曰: 「汝作士,惟刑之恤。」又復加之以三訊,眾所善,然後斷之,是以為法,參之人情。故《傳》曰:「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而世俗拘愚苛刻之吏,以為情也者,取貨者也,立愛憎者也,右親戚者也,陷怨讎者也。何世俗小吏之情,與夫古人之懸遠乎?有司以此情疑之群吏,人主以此情疑之有司,是君臣上下,通相疑也,欲其盡忠立節難矣。凡理獄之情,必本所犯之事以為主,不嚴訊,不旁求,不貴多端以見聰明,故律正其舉劾之法,參伍其辭,所以求實也,非所以飾實也。但當參伍明聽之耳,不使獄吏鍛練飾理,成辭於手。孔子曰:「古之聽獄,求所以生之也,今之聽獄,求所以殺之也」。故析言以破律,任案以成法,執左道以必加也。又《淮南子》曰:「豐水之深十仞,金鐵在焉,則形見於外,非不深且清,而魚鱉莫之歸也。」故為上者,以苛為察,以功為明,以刻下為忠,以訐多為功,譬猶廣革,大則大矣,裂之道也。

夫賞宜從重,罰宜從輕,君居其厚,百王通制。刑之輕重,恩之厚薄,見思與見疾,其可同日言哉?且法,國之權衡也,時之準繩也。權衡所以定輕重,準繩所以正曲直。今作法貴其寬平,罪人欲其嚴酷喜怒肆志,高下在心,是則舍準繩以正曲直,棄權衡而定輕重者也,不亦惑哉?諸葛孔明小國之相,猶曰:「吾心如稱,不能為人作輕重。」況萬乘之主,當可封之日,而任心棄法,取怨於人乎?又時有小事,不欲人聞,則暴作威怒,以弭謗議,若所為是也,聞於外其何傷?若所為非也,雖揜之何益?故諺曰:「欲人不知,莫若不為;欲人不聞,莫若勿言。」為之而欲人不知,言之而欲人不聞,此猶捕雀而揜目,盜鍾而揜耳者,祗以取誚,將何益乎?臣又聞之,無常亂之國,無不可理之民者,夫君之善惡,由乎化之薄厚,故禹湯以之理,桀紂以之亂,文武以之安,幽厲以之危。是以古之哲王,盡已而不以尤人,求身而不以責下。故曰禹湯罪己,其興也勃焉;桀紂罪人,其亡也忽焉。為之無己,深乖惻隱之情,實啟奸邪之路。溫舒恨於曩日,臣亦欲惜所不用,非所不聞也。

臣聞堯有敢諫之鼓,舜有誹謗之木,湯有司過之史,武有戒慎之銘。此則聽之於無形,求之於未有,虛心以待下,庶下之情達上,上下無私,君臣合德者也。魏武帝云:「有德之君,樂聞逆耳之言,犯顏之諍。」親忠臣,厚諫士,斥讒慝,遠佞人者,誠欲全身保國,遠避滅亡者也。凡百君子,膺期統運,縱未能上下無私,君臣合德,可不全身保國,遠避滅亡乎?然自古聖哲之君,功成事立,未有不資同心予違汝弼者也。昔在貞觀之初,側身勵行,謙以受物,蓋聞善必改,時有小過,引納忠規,每聽直言,喜形顏意,故凡在忠烈,咸竭其辭。自頃年海內無虞,遠夷攝服,志色盈滿,事異厥初。高談疾邪,而喜聞順旨之說;空論忠讜,而不悅逆耳之言。私嬖之徑漸開,至公之道日塞。往來行路,咸知之矣。邦之興衰,實由斯道。為人上者,可不勉乎?

臣數年已來,每奉明旨,深懼群臣莫肯盡言,臣切思之,自比來人或上書,事有得失,惟見述共所短,未有稱其所長。又天居自高,龍鱗難犯,在於造次,不敢盡言,時有所陳,不能盡意,更思忠竭,其道無因。且所言當理,未必加於寵秩;意或乖忤,將有恥辱隨之。莫能盡節,實由於此。雖左右近侍,朝夕階墀,事或犯顏,咸懷顧望,況疏遠不接,將何以極其忠款哉?又時或宣言雲,臣下見事,祗可來道,何因所言,即望我用,此乃拒諫之辭,誠非納忠之意。何以言之?犯主嚴顏,獻可替否,所以成主之美,匡主之過。若主聽則惑,事有不行,使其盡忠讜之言,竭股肱之力,猶恐臨事恐懼,莫肯效其誠款,若如明詔所道,便是許其面從,而又責其盡言,進退將何所據?欲必使乎致諫,在乎好之而已。故齊桓好服紫,而合境無異色;楚王好細腰,而後宮多餓死。夫以耳目之玩,人猶死而不違,況聖明之君,求忠正之士,千里斯應,信不為難。若徒有其言,而內無其實,欲其必至,不可得也。

諫魏王移居武德殿疏

伏見敕旨,令魏王泰移居武德殿。此殿在內,處所寬間,參奉往來,極為便近。但魏王既是愛子,陛下嚐欲其安全,每事抑其驕奢,不處嫌疑之地。今移此殿,便在東宮之西,海陵昔居,時人以為不可,雖時殊事異,猶恐人之多言。又王之本心,亦不安息,既能以寵為懼,伏願成人之美。明早是朔日,或恐未得麵陳,愚慮有疑,不敢寧寢,輕幹聽覽,追深戰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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