羣書治要 (四部叢刊本)/卷第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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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四十四 羣書治要 卷第四十五
唐 魏徵 等奉敕編 景上海涵芬樓藏日本尾張刊本
卷第四十六

羣書治要卷第四十五

    秘書監鉅鹿男臣魏徵等奉勅撰

 政論  仲長子昌言

  政論

自堯舜之帝湯武之王皆賴明哲之佐博物之

臣故皐陶陳謨而唐虞以興伊箕作訓而殷周

用隆及繼體之君欲立中興之功者曷甞不賴

賢哲之謀乎几天下之所以不治者常由人主

承平日久俗漸弊而不寤政浸衰而不改習亂

安危逸不自覩或荒耽嗜欲不恤萬機或耳蔽

箴誨厭僞忽眞或猶豫岐路莫適所從或見信

之佐括囊守祿或疎遠之臣言以賤廢是以王

綱縱弛於上智士鬰伊於下悲夫且守文之君

繼陵遲之緒譬諸乘弊車矣當求巧工使輯治

之折則接之緩則契之補𤥨換易可復爲新新

不巳用之無窮若遂不治因而乘之摧拉捌裂

亦無可奈何矣若武丁之𫉬傅說宣王之得申

甫是則其巧工也今朝廷以聖哲之姿龍飛天

衢大臣輔政將成斷金誠宜有以滿天下望稱

兆民之心年穀豐稔風俗未乆夫風俗者國之

脈診也不和誠未足爲休書曰雖休勿休況不

休而可休乎且濟時救世之術豈必體堯蹈舜

然後乃治哉期於補綻決壞枝拄邪傾隨形裁

割取時君所能行要厝斯世於安寧之域而巳

故聖人執權遭時定制歩驟之差各有云施不

強人以不能背所急而慕所聞也昔孝武皇帝

策書曰三代不同法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蓋

孔子對葉公以來遠哀公以臨民景公以節禮

非其不同所急異務也然疾俗人拘文牽古不

達權制奇瑋所聞簡忽所見策不見珍計不見

信夫人旣不知善之爲善又將不知不善之爲

不善惡足與論家國之大事哉故每有言事頗

合聖聽者或下羣臣令集議之雖有可採輙見

掎奪何者其頑士闇於時權安習所見殆不知

樂成況可與慮始乎心閃意舛不知所云則苟

云率由舊章而巳其達者或矜名嫉能耻善策

不從巳出則舞筆奮辭以破其義寡不勝衆遂

見屏弃雖稷契復存由將困焉斯實賈生之所

以排於絳灌弔屈子以舒憤者也夫以文帝之

明賈生之賢絳灌之忠而有此患況其餘哉況

其餘哉且世主莫不願得尼軻之倫以爲輔佐

卒然獲之未必珍也自非題牓其面曰魯孔丘

鄒孟軻殆必不見敬信何以明其然也此二者

善巳存於上矣當時皆見薄賤而莫能任用困

厄削逐待放不追勞辱勤瘁爲豎子所議笑其

故𫉬也夫淳淑之士固不曲道以媚時不詭行

以徼名耻鄕原之譽比周之黨而世主凡君明

不能别異量之士而適足受譖潤之愬前君旣

失之於古後君又蹈之於今是以命世之士常

抑於當時而見思於後人以往揆來亦何容易

向使賢不肖相去如泰山之與蟻垤策謀得失

相覺如日月之與螢火雖頑嚚之人猶能察焉

常患賢佞難别是非倒紛始相去如毫𣯛而禍

福差以千里故聖君明主其猶愼之

夫人之情莫不樂富貴榮華美服麗飾鏗鏘眩

燿芬芳嘉味者也晝則思之夜則夢焉唯斯之

務無須臾不存於心猶急水之歸下下川之赴

壑不厚爲之制度則皆侯服王食僭至尊踰天

制矣是故先王之御世也必明法度以閉民欲

崇隄防以禦水害法度替而民散亂隄防墮而

水泛溢頃者法度頗不稽古而舊號網漏吞舟

故庸夫設藻梲之飾匹豎享方丈之饌下僭其

上尊卑無别禮壞而莫救法墮而不恆斯蓋有

識之士所爲於邑而增歎者也律令雖有輿服

制度然斷之不自其源禁之又不密今使列肆

賣侈功商賈鬻僭服百工作淫器民見可欲不

能不買賈人之列戶蹈踰侈矣故王政一傾普

天率土莫不奢僭者非家至人吿乃時勢驅之

使然此則天下之患一也且世奢服僭則無用

之器貴本務之業賤矣農桑勤而利薄工商逸

而入厚故農夫輟耒而雕鏤工女投杼而刺文

躬耕者少末作者衆生土雖皆墾乂故地功不

致苟無力穡焉得有年財鬰蓄而不盡出百姓

窮匱而爲姦㓂是以倉廩空而囹圄實一榖不

登則飢餒流死上下俱匱無以相濟國以民爲

根民以穀爲命命盡則根㧞根㧞則本顚此最

國家之毒憂可爲𤍠心者也斯則天下之患二

也法度旣墮輿服無限婢妾皆戴瑱楴之飾而

被織文之衣乃送終之家亦無法度至用輭梓

黃膓多藏寶貨享牛作倡高墳大寢是可忍也

孰不可忍而俗人多之咸曰健子天下⿰𧾷攴慕耻

不相逮念親將終無以奉遣乃約其供養豫修

亡殁之備老親之飢寒以事淫法之華稱竭家

盡業甘心而不恨窮阨旣迫迫爲盜賊拘執陷

罪爲世大戮痛乎化俗之刑陷愚民也且橘柚

之貢堯舜所不甞御山龍華蟲帝王不以爲䙝

服今之臣妾皆餘黃甘而厭文繡者蓋以萬數

矣其餘稱此不可勝記古者墓而不墳文武之

兆與平地齊今豪民之墳巳千坊矣欲民不匱

誠亦難矣是以天戚戚人汲汲外溺奢風內憂

窮竭故在位者則犯王法以聚歛愚民則冒罪

戮以爲健俗之壞敗乃至於斯此天下之患三

也承三患之弊繼荒頓之緖而徒欲修舊修故

而無匡改雖唐虞復存無益於治亂也昔聖王

遠慮深思患民情之難防憂奢淫之害政乃塞

其源以絕其末深其刑而重其罰夫善堙川者

必杜其源善防姦者必絕其萌昔子產相鄭殊

尊卑異章服而國用治豈大漢之明主曾不如

小藩之陪臣在修之與不耳

易曰言行君子所以動天地也仲尼曰人而無

信不知其可今官之接民甚多違理苟解面前

不顧先哲作使百工及從民市輙設計加以誘

來之器成之後更不與直老弱凍餓痛號道路

守闕吿哀終不見省歷年累歲乃纔給之又云

直請十與三此逋直豈物主之罪耶不自咎

責反復滅之冤抑酷痛足感和氣旣爾復平弊

敗之物與之至有車輿故謁者㓂賣之則莫取

服之則不可其餘雜物略皆此輩是以百姓創

艾咸以官爲忌諱遯逃鼠竄莫肯應募因乃捕

之劫以威勢心苟不樂則器械行沽虛費則用

不周於事故曰上爲下效然後謂之敎上下相

效殆如此將何以防之罰則不恕不罰則不治

是以風移於詐俗易於欺獄訟繁多民好殘僞

爲政如此未睹其利斯皆起於典藏之吏不明

爲國之體苟割脛以肥頭不知脛弱亦將顚仆

也禮譏聚歛之臣詩曰貪人敗類蓋傷之也

傳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舊時永平建初

之際去戰攻未久朝廷留意於武備財用優饒

主者躬親故官兵常牢勁精利謝蔡大僕之弩

及龍亭九年之劔至今擅名天下頃主者旣不

勅愼而詔書又誤進入之賔貪饕之吏競約其

財用狡猾之工復盜竊之至以麻枲被弓弩米

粥雜漆燒鎧鐵焠醯中令脆易冶孔又褊小刀

牟悉鈍故邊民敢鬭健士皆自作私兵不肯用

官器凡漢所以能制胡者徒擅鎧弩之利也鎧

則不堅弩則不勁永失所恃矣且夫士之身苟

兵鈍甲耎不可依怙雖孟賁卞莊由有猶豫推

此論之以小況大使三軍器械皆可依阻則膽

強勢盛各有赴敵不旋之慮若皆弊敗不足任

用亦競奮皆不避水火矣三軍皆奮則何敵不

尅誠宜復申明巧工舊令除進入之課復故財

用雖頗爲吏工所中尚勝於自中也苟以牢利

任用爲故無問其他月令曰物刻工名以覆其

誠功有不當必行其罪以窮其情今雖刻名之

而賞罰不能又數有赦贖主者輕翫無所懲畏

夫兵革國之大事宜特留意重其法罰敢有巧

詐輙行之輩罪勿以赦贖除則吏敬其職工愼

其業矣昔聖王之治天下咸建諸侯以臨其民

國有常君君有定臣上下相安政如一家秦兼

天下罷侯置縣於是君臣始有不親之舋矣我

文景患其如此故令長視事至十餘年居位或

長子孫永久則相習上下無所竄情加以心堅

意專安官樂職圖慮久長而無苟且之政吏民

供奉亦竭忠盡節而無壹切之計故能君臣和

睦百姓康樂苟有康樂之心充於中則和氣應

於外是以災害不生禍亂不作自頃以來政敎

稍改重刑闕於大臣而密罔刻於下職鼎輔不

思在寬之德牧牧守守逐之各競擿微短吹毛

求疵重案深詆以中傷貞良長吏或實淸廉心

平行潔內省不疚不肯媚竈曲禮不行於所屬

私敬無廢於府州郡側目以爲負折乃選巧文

猾吏向壁作條誣覆闔門攝捕妻子人情耻令

妻子就逮則不迫自去且人主莫不欲豹產之

臣然西門豹治鄴一年民欲殺之子產相鄭初

亦見詛三載之後德化乃洽今長吏下車百日

無他異觀則州郡䁹睨待以惡意滿歲寂漠便

見驅逐正使豹產復在方見怨詛應時奔馳何

緣得成易歌之勛埀不朽之名者哉猶馮唐評

文帝之不能用李牧矣近漢世所謂良吏黃侯

召父之治郡視事皆且十年然後功業乃著且

以仲尼之聖由曰三年有成況凡庸之士而責

以造次之効哉故夫卒成之政必有横𭧂酷烈

之失而世俗歸稱謂之辨治故絀巳復進弃巳

復用橫遷超取不由次第是以殘猛之人遂奮

其毒仁賢之士劫俗爲虐本操雖異驅出一揆

故朝廷不𫉬温良之用兆民不𫎇寛惠之德則

百姓之命委於酷吏之手嗷嗷之怨咎歸于上

夫民善之則畜惡之則讎讎滿天下可不懼哉

是以有國有家者甚畏其民旣畏其怨又畏其

罰故養之如傷病愛之如赤子兢兢業業懼以

終始恐失羣臣之和以墮先王之䡄也今朝廷

雖屢下恩澤之詔埀䘏民之言而法度制令甚

失養民之道勞思而無功華繁而實寡必欲求

利民之術則宜沛然改法有以安固長吏原其

小罪闊略微過取其大較惠下而巳昔唐虞之

制三載考績三考絀陟所以表善而簡惡盡臣

力也漢法亦三年壹察治狀擧孝廉尤異宣帝

時王成爲膠東相黃覇爲頴川太守皆且十年

伹就增秩賜金封關內侯以次入爲公卿然後

政化大行勛埀竹帛皆先帝舊法所宜因循及

中興後上官象爲并州刺史祭彤爲遼東太守

視事各十八年皆增秩中二千石近日所見或

一期之中郡主易數二千石雲擾波轉潰潰紛

紛吏民疑惑不知所謂及公卿尚書亦復如此

且臺閣之職尤宜簡習帝時尚書伹厚加賞賜

希得外補是以機事周密莫有漏洩昔舜命九

官自受終于文祖以至陟方五十年不聞復有

改易也聖人行之於古以致時雍文宣擬式亦

至隆平若不克從是羞效唐虞而耻遵先帝也

昔明王之統𥠖元蓋濟其欲而爲之節度者也

凡人情之所通好則恕己而足之因民有樂生

之性故分祿以頥其士制廬井以養其萌然後

上下交足厥心乃靜人非食不活衣食足然後

可敎以禮義威以刑罰苟其不足慈親不能畜

其子況君能撿其臣乎故古記曰倉廩實而知

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今所使分威權御民人

理獄訟幹府庫者皆羣臣之所爲而其奉祿甚

薄仰不足以養父母俯不足以活妻子父母者

性所愛也妻子者性所親也所愛所親方將凍

餧雖冒刄求利尚猶不避況可令臨財御衆乎

是所謂渴馬守水餓犬護肉欲其不侵亦不幾

矣夫事有不疑勢有不然蓋此之類雖時有素

富骨淸者未能百一不可爲天下通率聖王知

其如此故重其祿以防其貪欲使之取足於奉

不與百姓爭利故其爲士者習推讓之風耻言

十五之計而㧞葵去織之義形矣故三代之賦

也足以代其耕故晏平仲諸侯之大夫耳祿足

贍五百斯非優衍之故耶昔在暴秦反道違聖

厚自封𠖥而虜遇臣下漢興因循未改其制夫

百里長吏荷諸侯之任而食監門之祿請擧一

隅以率其餘一月之祿得粟二十斛錢二千長

吏雖欲崇約猶當有從者一人假令無奴當復

取客客庸一月千蒭膏肉五百薪炭鹽菜又五

百二人食粟六斛其餘財足給馬豈能供冬夏

衣被四時祠祀賔客升酒之費乎況復迎父母

致妻子哉不迎父母則違定省不致妻子則繼

嗣絕迎之不足相贍自非夷齊孰能餓死於是

則有賣官鬻獄盜賊主守之姧生矣孝宣皇帝

悼其如此乃詔曰吏不平則治道衰今小吏皆

勤事奉之薄欲其不侵漁百姓難矣其益吏奉

百石以下什五然尚儉隘又不上逮古賦祿雖

不可悉遵宜少增益以賙其匱使足代耕自供

以絕其內顧忿姧之心然後重其受取之罰則

吏內足於財外憚嚴刑人懷羔羊之㓗民無侵

枉之性矣昔周之衰也大夫無祿詩人刺之暴

秦之政始建薄奉亡新之亂不與吏除三亡之

失異世同術我無所鑒夏后及商覆車之䡄宜

以爲戒大赦之造乃聖王受命而興討亂除殘

誅其鯨鯢赦其臣民漸染化者耳及戰國之時

犯罪者輙亡奔隣國遂赦之以誘還其逋逃之

民漢承秦制遵而不越孝文皇帝卽位二十三

年乃赦示不廢舊章而巳近永平建初之際亦

六七年乃壹赦命子皆老於草野窮困懲艾比

之於死頃間以來歲且壹赦百姓忸𢗗輕爲姧

非每迫春節徼倖之會犯惡尤多近前年一期

之中大小四赦諺曰一歲再赦奴兒喑噁況不

䡄之民孰不肆意遂以赦爲常俗初期望之過

期不至亡命蓄積羣輩屯聚爲朝廷憂如是則

劫不得不赦赦以趣姦姦以趣赦轉相驅踧兩

不得息雖日赦之亂甫䌓耳由坐飮多發消渴

而水更不得去口其歸亦無終矣又踐祚改元

際未甞不赦每其令曰蕩滌舊惡將與士大夫

更始是裒巳薄先且違無改之義非所以明孝

抑邪之道也昔莞子有云赦者奔馬之委轡不

赦者痤疽之砭石及匡衡吳漢將相之雋而皆

建言不當數赦今如欲尊先王之制宜曠然更

下大赦令因明諭使知永不復赦則羣下震慄

莫輕犯罪縱不能然宜十歲以上乃時壹赦

  仲長子昌言

德敎者人君之常任也而刑罰爲之佐助焉古

之聖帝明王所以能親百姓訓五品和萬邦

𥠖民召天地之嘉應降鬼神之吉靈者寔德是

爲而非刑之攸致也至於革命之期運非征伐

用兵則不能定其業姦宄之成羣非嚴刑峻法

則不能破其黨時勢不同所用之數亦宜異也

敎化以禮義爲宗禮義以典籍爲本常道行於

百世權宜用於一時所不可得而易者也故制

不足則引之無所至禮無等則用之不可依法

無常則網羅當道路敎不明則士民無所信引

之無所至則難以致治用之不可依則無所取

正羅網當道路則不可得而避士民無所信則

其志不知所定非治理之道也誠令方來之作

禮簡而易用儀省而易行法明而易知敎約而

易從篇章旣著勿復刋剟儀故旣定勿復變易

而人主臨之以至公行之以忠仁壹德於恆久

先之用巳身又使通治亂之大體者總綱紀而

爲輔佐知稼穡之艱難者親民事而布惠利政

不分於外戚之家權不入於官豎之門下無侵

民之吏京師無佞邪之臣則天神可降地祇可

岀大治之後有易亂之民者安寧無故邪心起

也大亂之後有易治之勢者創艾禍災樂生全

也刑繁而亂益甚者法難勝避苟免而無耻也

敎興而罰罕用者仁義相厲廉耻成也任循吏

於大亂之會必有恃仁恩之敗用酷吏於淸治

之世必有殺良民之殘此其大數也我有公心

焉則士民不敢念其私矣我有平心焉則士民

不敢行其險矣我有儉心焉則士民不敢放其

奢矣此躬行之所徵者也開道塗焉起隄防焉

舍我塗而不由踰隄防而橫行逆我政者也誥

之而知罪可使悔遏於後矣誥之而不知罪明

刑之所取者也敎有道禁不義而身以先之令

德者也身不能先而聰略能行之嚴明者也忠

仁爲上勤以守之其成雖遲君子之德也譎詐

以御其下欺其民而取其心雖有立成之功至

德之所不貴也

廉隅貞潔者德之令也流逸奔隨者行之汚也

風有所從來俗有所由起疾其末者刈其本惡

其流者塞其源夫男女之際明别其外內遠絕

其聲音激厲其廉耻塗塞其虧𨻶由尚有胷心

之逸念睇盻之過視而況開其門導其徑者乎

今嫁娶之會捶杖以督之戲謔酒醴以趣情慾

宣淫佚於廣衆之中顯陰私於族親之間汚風

詭俗生淫長姧莫此之甚不可不斷者也

漢興以來皆引母妻之黨爲上將謂之輔政而

所賴以治理者甚少而所坐以危亂者甚衆妙

采於萬夫之望其良猶未可得而遇也況欲求

之妃妾之黨取之於驕盈之家徼天幸以自𫉬

其人者哉夫以丈夫之智猶不能久處公正長

思利害耽榮樂𠖥死而後巳又況婦人之愚而

望其遵巡正路謙虛節儉深圖遠慮爲國家校

計者乎故其欲關豫朝政恇快私願是乃理之

自然也昔趙綰白不奏事於大后而受不測之

罪王章陳日蝕之變而取背叛之誅夫二后不

甚名爲無道之婦人猶尚若此又況呂后飛燕

傅昭儀之等乎夫母之於我尊且親於其私親

亦若我父之欲厚其父兄子弟也妻之於我愛

且媟於其私親亦若我之欲厚我父兄子弟也

我之欲盡孝順於慈母無所擇事矣我之欲効

恩情於愛妻妾亦無所擇力矣而所求於我者

非使我有四體之勞苦肌膚用之疾病也夫以

此欬唾盻睇之間至易也誰能違此者乎唯不

世之主抱獨斷絕異之明有堅剛不移之氣然

後可庶幾其不陷没流淪耳

宦豎者傳言給使之臣也拚掃是爲超走是供

傳延房臥之內交錯婦人之間又亦實刑者之

所宜也孝宣之世則以弘恭爲中書令石顯爲

僕射中宗嚴明二豎不敢容錯其姧心也後曁

孝元常抱病而留好於音樂悉以樞機委之石

顯則昬迷霧亂之政起而仇忠害正之禍成矣

嗚呼父子之間相監至近而明闇之分若此豈

不良足悲耶孝桓皇帝起自蠡吾而登至尊侯

覽張讓之等以亂承亂政令多門權利並作迷

荒帝主濁亂海內高命士惡其如此直言正諭

與相摩切被誣見陷謂之黨人靈皇帝登自解

犢以繼孝桓中常侍曹節侯覽等造爲維綱帝

終不寤𠖥之日隆唯其所言無求不得凡貪淫

放縱僭凌橫恣撓亂內外螫噬民化隆自順桓

之時盛極孝靈之世前後五十餘年天下亦何

緣得不破壞耶古之聖人立禮埀典使子孫少

在師保不令處於婦女小人之間蓋猶見此之

良審也

和神氣懲思慮避風濕節飮食適嗜欲此壽考

之方也不幸而有疾則鍼石湯藥之所去也肅

禮容居中正康道德履仁義敬天地恪宗廟此

吉祥之術也不幸而有災則克己責躬之所復

也然而有禱祈之禮史巫之事者盡中正竭精

誠也下世其本而爲姦邪之階於是淫厲亂神

之禮興焉侜張變怪之言起焉丹書厭勝之物

作焉故常俗忌諱可笑事時世之所遂往而通

人所深疾也且夫堀地九仭以取水鑿山百歩

以攻金入林伐木不卜日適野刈草不擇時及

其搆而居之制而用之則疑其吉凶不亦迷乎

簡郊社慢祖禰逆時令背大順而反求福祐於

不祥之物取信誠於愚惑之人不亦誤乎彼圖

家畫舍轉局指天者不能自使室家滑利子孫

貴富而望其能致之於我不亦惑乎今有嚴禁

於下而上不去非敎化之法也諸厭勝之物非

禮之祭皆所宜急除者也情無所止禮爲之儉

欲無所齊法爲之防越禮宜貶踰法宜刑先王

之所以紀綱人物也若不制此二者人情之縱

横馳騁誰能度其所極者哉表正則影直範端

則器良行之於上禁之於下非元首之敎也君

臣士民並順私心又大亂之道也頃皇子皇女

有夭折年未及殤爵加王主之號葬從成人之

禮非也及下殤以上巳有國邑之名雖不合古

制行之可也王侯者所與共受氣於祖考幹合

而支分者也性類純美臭味芬香孰有加此乎

然而生長於驕溢之處自恣於色樂之中不聞

典籍之法言不因師傅之良敎故使其心同於

夷狄其行比於禽獸也長幼相効子孫相襲家

以爲風世以爲俗故姓族之門不與王侯㛰者

不以其五品不和睦閨門不㓗盛耶所貴於善

者以其有禮義也所賤於惡者以其有罪過也

今以所貴者敎民以所賤者敎親不亦悖乎可

令王侯子弟悉入大學廣之以他山肅之以二

物則腥臊之汚可除而芬芳之風可發矣

有天下者莫不君之以王而治之以道道有大

中所以爲貴也又何慕於空言高論難行之術

而臺榭則高數十百尺壁帶加珠玉之物木土

被綈錦之飾不見夫之女子成市於宮中未曾

御之婦人生幽於山陵繼體之君誠欲行道雖

父之所興可有所壞者也雖父之美人可有所

嫁者也至若門庭足以容朝賀之會同公堂足

以陳千人之坐席臺榭足以覽都民之有無防

闥足以殊五等之尊卑宇殿高顯敞而不加以

雕采之巧錯塗之飾是自其中也菀囿池沼百

里而還使蒭蕘雉菟者得時往焉隨農郄而講

事因田狩以敎戰上䖍郊廟下虞賔客是又自

其中也嫡庶之數使從周制妾之無子與希幸

者以時出之均齊恩施以廣子姓使令之人取

足相供時其上下通其隔曠是又自然其中也

在位之人有乘柴馬弊車者矣有食菽藿者矣

有親飮食之蒸烹者矣有過客不敢沽酒市脯

者矣有妻子不到官舍者矣有還奉祿者矣有

辭爵賞者矣莫不稱述以爲淸邵非不淸邵而

不可以言中也好節之士有遇君子而不食其

食者矣有妻子凍餧而不納善人之施者矣有

茅茨蒿屏而上漏下濕者矣有窮居僻處求而

不可得見者矣莫不歎美以爲高潔此非不高

潔而不可以言中也夫世之所以高此者亦有

由然先古之制休廢時王之政不平直正不行

詐僞獨售於是世俗同共知節義之難復持也

乃舍正從邪背道而馳姧彼獨能介然不爲故

見貴也如使王度昭明祿除從古服章不中法

則詰之以典制貨財不及禮則間之以志故向

所稱以淸邵者將欲何矯哉向所歎云高潔者

欲以何厲哉故人主能使違時詭俗之行無所

復剴摩困苦難爲之約無所復激切歩驟乎平

夷之塗偃息乎大中之居人享其宜物安其所

然後足以稱賢聖之王公中和人君子矣

古者君之於臣無不答拜也雖王者有變不必

相因猶宜存其大者御史大夫三公之列也今

不爲起非也爲太子時太傅卽位之後宜常答

其拜少傅可比三公爲之起周禮王爲三公六

卿錫衰爲諸侯緦衰爲大夫士疑衰及於其病

時皆自問焉古禮雖難悉奉行師傅三公所不

宜闕者也凡在京師大夫以上疾者可遣使修

賜問之恩州牧郡守遠者其死然後有弔贈之

禮也坐而論道謂之三公作而行之謂士大夫

論道必求高明之士幹事必使良能之人非獨

三太三少可與言也凡在列位者皆宜及焉故

士不與其言何知其術之淺深不試之事何以

知其能之高下與羣臣言議者又非伹用觀彼

之志行察彼之才能也乃所以自弘天德益聖

性也猶十五志學朋友講習自強不息德與年

進至于七十然後心從而不踰矩況於不及中

規者乎而不自勉也公卿列校侍中尚書皆九

州之選也而不與之從容言議諮論古事訪國

家正事問四海豪英琢磨珪璧染練金錫何以

昭仁心於民物廣令聞於天下哉人主有常不

可諫者五焉一曰廢后黜正二曰不節情欲三

曰專愛一人四曰𠖥幸佞諂五曰驕貴外戚廢

后黜正覆其國家者也不節情欲伐其性命者

也專愛一人絕其繼嗣者也𠖥幸佞諂壅蔽忠

正者也驕貴外戚淆亂政治者也此爲疾痛在

於膏肓此爲傾危比於累卵者也然而人臣破

首分形所不能救止也不忌初故仁也以計御

情智也以嚴專制禮也豐之以財而勿與之位

亦足以爲恩也封之以土而勿與之權亦足以

爲厚也何必友年彌世惑賢亂國然後於我心

乃快哉

人之事親也不去乎父母之側不倦乎勞辱之

事唯父母之所言也唯父母之所欲也於其體

之不安則不能寢於其飡之不飽則不能食孜

孜爲此以没其身惡有爲此人父母而憎之者

也人之事君也言無小大無愆也事無勞逸無

所避也其見識知也則不恃恩𠖥而加敬其見

遺忘也則不懷怨恨而加勤安危不貳其志險

易不革其心孜孜爲此以没其身惡有爲此人

君長而憎之者也人之交士也仁愛篤恕謙遜

敬讓忠誠發乎內信效著乎外流言無所受愛

憎無所偏幽閑攻人之短會友述人之長有負

我者我又加厚焉有疑我者我又加信焉患難

必相及行潛德而不有立潛㓛而不名孜孜爲

此以没其身惡有與此人交而憎之者也故事

親而不爲親所知是孝未至者也事君而不爲

君所知是忠未至者也與人交而不爲人所知

是信義未至者也父母怨咎人不以正巳審其

不然可違而不報也父母欲與人以官位爵祿

而才實不可可違而不從也父母欲爲奢泰侈

靡以適心快意可違而不許也父母不好學問

疾子孫之爲之可違而學也父母不好善士惡

子孫交之可違而友也士友有患故待巳而濟

父母不欲其行可違而往也故不可違而違非

孝也可違而不違亦非孝也好不違非孝也好

違亦非孝也其得義而巳也

昔高祖誅秦項而陟天子之位光武討篡臣而

復巳亡之漢皆受命之聖主也蕭曹丙魏平勃

霍光之等夷諸呂尊大宗廢昌邑而立孝宣經

緯國家鎭安社稷一代之名臣也二主數子之

所以震威四海布德生民建功立業流名百世

者唯人事之盡耳無天道之學焉然則王天下

作大臣者不待於知天道矣所貴乎用天之道

者則指星辰以授民事順四時而興功業其大

略吉凶之祥又何取焉故知天道而無人略者

是巫醫卜祝之伍下愚不齒之民也信天道而

背人事者是昬亂迷惑之主覆國亡家之臣也

問者曰治天下者壹之乎人事抑亦有取諸天

道也曰所取於天道者謂四時之宜也所壹於

人事者謂治亂之實也周禮之馮相保章其無

所用耶曰大備於天人之道耳是非治天下之

本也是非理生民之要也曰然則本與要奚所

存耶曰王者官人無私唯賢是親勤䘏政事屢

省功臣賞錫期於功勞刑罰歸乎罪惡政平民

安各得其所則天地將自從我而正矣休祥將

自應我而集矣惡物將自舍我而亡矣求其不

然乃不可得也王者所官者非親屬則𠖥幸也

所愛者非美色則巧佞也以同異爲善惡以喜

怒爲賞罰取乎麗女怠乎萬機𥠖民冤枉類殘

賊雖五方之兆不失四時之禮斷獄之政不違

冬日之期蓍龜積於廟門之中犧性羣麗碑之

間馮相坐臺上而不下祝史伏壇旁而不去猶

無益於敗亡也從此言之人事爲本天道爲末

不其然與故審我巳善而不復恃乎天道上也

疑我未善引天道以自濟者其次也不求諸己

而求諸天者下愚之主也令夫王者誠忠心於

自省專思慮於治道自省無愆治道不謬則彼

嘉物之生休祥之來是我汲井而水出爨竈而

火燃者耳何足以爲賀者耶故歡於報應喜於

珍祥是劣者之私情未可謂大上之公德也









羣書治要卷第四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