菽園雜記/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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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昌、嵊縣有冷田,不宜早禾,夏至前後始插秧。秧已成科,更不用水,任烈日暴土拆裂,不恤也。至七月盡八月初得雨,則土蘇爛而禾茂長,此時無雨,然後汲水灌之。若日暴未久,而得水太早,即稻科冷瘦,多不叢生。予初不知其故,偶見近水可汲之田如是,怪而問之農者云云,始知觀風問俗,不可後也。山陰、會稽有田,灌鹽鹵,或壅鹽草灰,不然不茂。寧波、台州近海處,田禾犯咸潮則死,故作砌堰以拒之。嚴州壅田多用石灰,台州則煆螺𧉻蠣蛤之灰,不用人畜糞。云人畜糞壅田,禾草皆茂;蠣灰則草死而禾茂。故用之。

嚴州山中灌田之法,有水輪。其制:約水面至岸高若干尺,如其度為輪,輪之輻以細木幹為之,每輻出枸處繫一竹筒,但微繫其腰,使兩頭活動,可以俯仰。置軸半岸,貫輪其上。岸上近輪處,置木槽以承水。溪水散緩,則以石約歸輪下使急,水急則輪轉如飛。每筒得水,則底重口仰。及轉至上,則筒口向下,水瀉木槽,分流田中。不勞人力,而水利自足。蓋利器也。夫桔橰隨處有之,或運以手,或運以足,或運以牛,機器之巧,無逾此矣。山中深溪高岸,桔橰之巧,莫能施矣。於是乎,有水輪之制焉。蓋制器利用,茍有益於斯世,則君子取焉。漢陰抱甕之說,特憤世疾邪之所為,未足以喻廣大也。

「馮婦善搏虎,卒為善,士則之。野有眾逐虎,虎負嵎,馮婦攘臂下車,眾皆悅之,其為士者笑之。」近見嘉興刻本點法如此,頗覺理勝。蓋悅之者,搏虎於野之眾。笑之者,則之之士也。前後相應。

廣西有庹姓,音托,今吳中人伸兩臂量物曰托。庹既與度似,而又從尺,疑即此歟?陜西有夯字,音罕,持物也。奤,音胎字,上聲,南人罵北人為奤子。廣東有孻字,音柰,平聲,老年所生幼子。㚻,音少,杭人謂男之有女態者。𡞚,音其縆反,謂子之幼稚者。吽,讀如撼,恨其人而欲害之之辭。越中有此等字,往往於訟牒中見之。

世傳水母以蝦為眼,無蝦則不能行。云蝦聚食其涎,因載之以行。近聞溫州人云:水母大者圓徑五六尺,肥厚而重,一人止可擔二個。頭在上,面正中兩眼如牛乳。剖之,中各有小紅蝦一隻。故云以蝦為眼。前說非也。又水母俗名海蟄,直列反,但不知為某字。《松江志》作海蟄,或作海蜇。《翰墨大全》作海䖳。按:蟄,蟲冬伏也,蜇蟲傷人也。皆非物名,亦非直列音。䖳,音除駕,《本草》作蜡,音同,音雖非直列,實水母之異名。溫州人又呼水母為鮓魚。鮓字無義,豈即䖳音之訛耶?

晉以前碑,皆不著撰人姓名。唐人並著書人姓名,然其書多是名公親筆。宋以來,書者、篆額者皆具名。本朝碑記,惟敕建並士大夫家所制者,皆名公親筆,其餘多是盜書顯官之名以炫俗耳。且撰者必曰撰文,書者必曰書丹,蓋分行以書湊篆額字耳。職銜字多少不一,又必上下取齊,中多空字,古意絕亡矣。予近令人書碑記,獨不然。

大江中金、焦二山,金以裴頭陀開山得金而名,焦以焦隱士所居而名。近遊焦山,讀徐武功《壯觀亭記》云:「古稱金鰲、浮玉二山,為江、漢朝宗於海之門戶,即今京口金、焦是已。蓋省文易名,因以淆訛,故郡誌無考。然焦有古刻浮玉之名,尚存巖石,而江表之人,猶稱焦門,為可證焉。是以金山為金鰲,焦山為浮玉矣。疑而考之郡誌及它紀載,則金鰲及金山中亭名,浮玉本金山別名也。焦山所刻二字,筆勢肥弱,蓋宋元人所書。」武功所云,不知何據。

清風嶺在嵊縣界,宋末台州王節婦被虜至此,投水死。嶺本名青峰,後人高其節,改今名。事具李孝光所作傳及士大夫紀述。楊廉夫獨立異,為詩云:「界馬馱馱百里程,青峰後夜血書成。只因劉、阮桃花水,不及巴陵漢水清。」葉文莊記夏憲使言:昔有人以王節婦之死為無是事,作詩非之,其人後絕嗣。詩云:「嚙指題詩似可哀,斑斑駁駁上青苔。當初若有詩中意,肯逐將軍馬上來。」正與廉夫意同。絕嗣未必系此,然貞女節士,正偷生忍恥之人之所惡聞,必欲陰伺疵釁而壞之者也。厚德之士,其忍為此輩助虐耶!

今旌表孝子、節婦及進士舉人,有司樹坊牌於其門,以示激勸,即古者旌別里居遺意也。開國初惟有孝行節烈坊牌,宣德、正統間始有為進士舉人立者,亦惟初登第有之;仕至顯官,則無矣。天順以來,各處始有冢宰、司徒、都憲等名,然皆出自有司之意。近年大臣之家,以此為勝,門有三坐者、四坐者,亦多幹求上司建立而題署,且復不雅。如壽光之「柱國相府」,嘉興之「皇明世臣」,亦甚誇矣。近得《中吳紀聞》閱之,見宋蔣侍郎希魯不肯立坊名,深嘆古人所養有非今人所能及者。吾崑山鄭介庵晚年撤去進士坊牌,云無遺後人笑也。

今人以猜拳為藏𠼓𠼓音鳩,古無此字。殷仲堪與桓元共藏鉤,顧愷之取鉤,桓遂勝。或云:漢鉤弋夫人手拳曲,時人效之,因為此戲,然不知𠼓字何從始也。

中酒之中,本平聲,唐人云:「醉月頻中聖」,「近來中酒起常遲」,「阻風中酒過年年」。東坡詩云:「臣今時復一中之。」今人作去聲,如中風、中暑之中,非也。

溫州樂清縣學,舊有三賢詞。三賢者,宋賈司理如規、錢孝廉堯卿、王龍圖十朋也。如規,字元範,補太學生。初調廣昌尉,再調興國軍司理,不赴。靖康之難,身先諸生,不肯逃避,族裏賴之。時稱尚義者,必曰賈司理。堯卿,字熙載,吳越王七世孫,孝友夙著。紹興間,舉孝廉,未仕卒。十朋,字龜齡。紹興間,廷試第一,學業純正,後以龍圖學士致仕。其祠舊在大成殿戟門之右,後人因其廢易為神廚。弘治三年,予按部至,謁廟,訪求其處。欲復之,無隙地。戟門之左有梓潼神祠,云是洪武間黃教諭所建。命撤其像,復作三賢神主,而增入本朝章恭毅公綸,改曰鄉賢祠。不限其數,以俟來者。

普怛落伽山,或作補陀落伽,在寧波府定海縣海中,約遠二百餘里,世傳觀音大士嘗居此。愚夫往往有發願渡海拜其像者,偶見一鳥一獸,遂以為大士化身之應。《餘姚誌》中載賈似道嘗至此山,見一老僧,相其必至大位而去。再求之,不復可得。亦以為大士應驗。予謂自古奸邪,取非其有,未有不托鬼神協助,以塗人之耳目者。似道自知幸致高位,恐人議己,故詐為此說,以襲瞽愚俗耳。不然,福善禍淫,神之常道,設使不擇是非,求即應之,豈正神哉?普怛落伽,華言白花,此山多生山礬,故名。今人於象設大士處,扁曰「補陀勝境」,特磔島夷一白字耳,義安取哉!

山礬,本名鄭花,其葉可染,功用如礬,王荆公始以山礬名之。

懛,丁來切。註云:失志貌。蘇州人謂無智術者為,杭州以為懛。同年吳俊時用,美姿容,而不拘小節,杭人呼為吳阿懛。嘗自云:「我死,大書一名於墓前,云『大明吳阿懛之墓。若書官位,便俗矣。惜乎韻無此字,人亦多不識。』」蓋初登第時聞此言,今已二十七年,而時用下世亦數年矣。雖出一時戲言,亦可見其曠達。昨檢《韻海》偶得此字而記之。

兩浙鹽運司所轄共三十五場,清浦等一十三場在蘇、松。嘉興地居浙之西,而天賜一場,隔涉崇明縣海面,西興等二十場在紹興。溫、台地居浙之東,而玉泉一場,隔涉象山縣海面。其杭州府仁和、許村二場,雖居浙西,場分則歸浙江。凡浙東鹽共一十萬七千五百餘引,除水鄉納銀外,該鹽一十萬六千一百九十餘引;浙西鹽共一十一萬四千八百餘引,除水鄉納銀外,該鹽七萬二千六百餘引。各以一半折價解京,一半存留給客。浙西多平野廣澤,宜於舟楫,鹽易發散,故其利厚,解京銀每一大引折銀六錢;浙東多阻山隔嶺,舟楫少通,不便商旅,故其利薄,解京銀每一大引折銀三錢五分。俱便灶戶。凡鹽利之成,須藉鹵水,然鹵之淋取,又各不同。有沙土漏過,不能成鹹者,必須燒草為灰,布在攤場,然後以海水漬之,俟曬結浮白,掃而復淋。有泥土細潤,常涵鹹氣者,止用刮取浮泥,搬在攤場,仍以海水澆之,俟曬過乾堅,聚而復淋。夏用二日,冬則倍之,始鹹可用。於是將曬過咸泥,約五六十擔,挑積高阜,修為方丈池,槽旁下掘成井口,用管陰通,再以海水傾漬池中咸泥,使鹵水流入井口。然後以重三分蓮子試之,先將小竹筒裝鹵,入蓮子於中,若浮而橫倒者,則鹵極鹹,乃可煎燒,若立浮於面者,稍淡,若沈而不起者,全淡,俱棄不用。此蓋海有新泥及遇雨水之故也。

凡煎燒之器,必有鍋盤。鍋盤之中,又各不同:大盤八九尺,小者四五尺,俱用鐵鑄。大止六片,小則全塊。鍋有鐵鑄,寬淺者謂之䥕盤。竹編成者謂之篾盤。鐵盤用石灰粘其縫隙,支以磚塊;篾盤用石灰塗其裏外,懸以繩索。然後裝盛鹵水,用水煎熬。一晝一夜,可煎三乾。大盤一乾,可得鹽二百斤之上。小鍋一乾,可得鹽二三十斤之上。若能勤煎,可得四乾。大盤難壞而用柴多,便於人眾,浙西場分多有之。小盤易壞而用柴少,便於自己,浙東場分多有之。蓋土俗各有所宜也。

高憲副宗選論今人於人物是非不公,臧否失當者,譬之觀戲,有觀至關目處,或點頭,或按節,或感泣,此皆知音者;彼庸夫孺子,環列左右,不解也。一遇優人插科打諢,作無恥狀,君子方為之羞;而彼則莫不歡笑自得,蓋此態固易動人,而彼所好者正在此耳。今之是非不公,臧否失當,何以異此?此言可謂長於譬喻者矣。

嘗聞吳文恪公訥為御史巡按浙江時,壞秦檜碑,而未知其詳,疑其為檜德政碑。及來浙江,聞仁和縣學有宋刻石經,往觀之,並見此刻,始知公所壞即此石,非檜德政碑也。然於此有以見公學術之正,論議之公,有補於風教多矣。公文集未得見,此作未知載否?因錄以記之右:「宣聖及七十二弟子贊,宋高宗制並書,其像則李龍眠麟所畫也。高宗南渡,建行宮於杭。紹興十四年正月,始即岳飛第作太學。三月臨幸,首製先聖贊,後自顏淵而下,亦撰辭以致褒崇之意。二十六年十二月刻石於學,附以太師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秦檜記。檜之言有曰:『孔聖以儒道設教,弟子皆無邪雜背違於儒道者。今搢紳之習,或未純乎儒術,顧馳狙詐權譎之說,以僥幸於功利。』其意蓋為當時言恢復者發也。嗚呼!靖康之禍,二帝蒙塵,汴都淪覆,當時臣子,正宜枕干嚐膽,以圖恢復。而檜力主和議,攘斥眾謀,盡指一時忠義之言為狙詐權譎之論。先儒朱熹謂其倡邪說以誤國,挾敵勢以要君。其罪上通於天,萬死不足以贖者是也。昔龜山楊先生時,嘗建議罷王安石孔廟配享,識者韙之。訥一介書生,幸際聖明,備員風紀,茲於仁和縣學得觀石刻,見檜之記尚與圖贊並存,因命磨去其文,庶使邪诐之說、奸穢之名不得廁於聖賢圖像之後。然念流傳已久,謹用備識,俾後覽者得有所考云。」

漕運定規,每歲運糧四百萬石,內兌運三百三十萬石,支運七十萬石,分派浙江、江西、湖廣、山東各都司,中都留守司,南京、江南、江北、直隸一十三把總管轄各衛所旗軍領運。浙江都司運船共一千九百九十九隻,每船或軍十名,或十一名,或十二名,共該旗軍二萬一千六百七十名。每船大約裝運正米三百石,連加耗四百餘石,共該裝運七十餘萬石。該運糧者,杭州前、杭州右、海寧、溫州、台州、處州、寧波、紹興凡八衛,海寧、金華、衢州、嚴州、湖州凡五所,其餘沿海備倭衛所,俱不運糧。自宣德八年,裏河漕運到今皆然。運船每五年一造,每一船奏定價銀一百兩,軍衛自備三十兩,府縣出價七十兩。兌運者,各衛所軍駕船至府縣水次倉兌糧,起運京倉、通州倉交納。支運者,原系民夫民船運至淮安、徐州、臨清、德州四倉,軍人駕船,於四倉支運京、通二倉。近年又有改兌之名,蓋免民起運淮安等倉加與耗米,就令軍船各到該運府縣兌糧,直抵京、通二倉也。

禹廟在會稽山下,規模宏敞,塑像工整。所謂窆石者,相傳為葬禹衣冠處。其石形稍類鐘,刻篆已剝落不可辨矣。南鎮之廟,亦塑神像,則甚無謂。嘗語府官,當去像留主,為合禮意。彼以為自國初以來有之,似不可毀。嘗思之,孔子與諸賢皆人鬼,高皇初建國學時,皆革塑像,用木主。嶽鎮海瀆,不可以形像求者,豈令用塑像耶!此必前代舊物,洪武初,正祀典詔下,有司無識,失於改正耳,決非朝制也。

劉時雍為福建右參政時,嘗駕海舶至鎮海衛,遙見一高山,樹木森然,命帆至其下。舟人云:「此非山,海鰍也。舟相去百餘里則無患,稍近,鰍或轉動,則波浪怒作,舟不可保。」劉未信,註目久之,漸覺沈下。少頃,則滅沒不見矣,始信舟人之不誣。蓋初見如樹木者,其背鬣也。

古人謂墓祭非禮,故《禮》無墓祭之儀。朱子亦嘗謂其無害於義,蓋以孝子感時物之變,有不忍遽死其親之心,不能不然。此說是也。抑又有可言者,葬後題主,謂親之神魂已附於主。故凡有事薦祭,惟主是尊是親。然為主之木,與吾親平昔神魂素不相干,特以禮制所在,人心屬焉。親之體魄,平昔神魂之所依載,安知委魄之後,神魂不猶依於此乎?蓋魄有定在,而魂無不之。古人之祭,或求諸陽,或求諸陰,或求諸陰陽之間,不敢必也。故以墓祭非禮而不行者,泥古忘親者也,行之無害也。

蘇東坡有云:「紫李黃瓜村落香。」黃瓜,今四五月淹為菹者是也。《月令》:「四月王瓜生,苦菜秀。」王瓜非今作菹這瓜,其實小而有毛,《本草》名菝葜,京師人呼為赤包兒。謂之瓜者,以其根相似耳。今人以其與苦菜並稱,遂疑即今黃瓜,而反以黃字為訛。木綿花生南越,樹高四五丈,花紅似山茶,子如楮實,綿出子中,可貯茵褥,蘇州人稱攀枝花者是也。今紡織以為布者,止可名綿花。《雪間通志》以為木綿花,蓋踵蔡氏誤耳。又嘗見一士人家《葵軒卷》中記序題詠,皆形狀今蜀葵花,蓋不知傾陽衛足,自是冬葵可食者。《詩·七月》「烹葵及菽」,公儀休拔園葵皆是也。古人文字中記載名物,必攷覈精詳,故少有此失。

成化末,里人朱全家,白日群鼠與貓鬥,貓屢卻。全臥見之,以物投鼠,不去;起而逐之,才去。

江南自錢氏以來,及宋元盛時,習尚繁華。富貴之家,以樓前種樹,接各色牡丹於其杪。花時登樓賞玩,近在欄檻間,名樓子牡丹。今人以花瓣多者名樓子,未知其實故也。

吏部尚書王公恕在南京參贊機務時,與王公㒜友善,作《大司馬三原王公傳》,刻板印行。太醫院判劉文泰與公有怨,上書訟其變亂選法數事,且言其作傳刻板,皆諷人為之,彰一己之善,顯先帝之過。以印本封進,上不罪公,令燒毀板籍而已。公遂乞致仕去。予謂板刻之舉,或出於門生故吏,而公以老成位冢宰,初無禁止之言,坐致奏訐以罷,不亦深可惜哉。

廩生久滯,宜擇其行檢端謹、學業優長、可當科目遺材者,善為疏拔之計,不當專論其齒。宣德中,從胡忠定公濙之請,起取四十歲以上廩生入國學,需次出身。天順初,從都御史李公賓之請,又一行之,皆姑息之政也。然宣德、正統間,監生惟科貢官生三種而已,故此輩得以次進用。景泰以來,臨生又有他途進者,雖科貢之士,亦為阻塞。中間有自度不能需次者,多就校職;餘至選期,老死殆半矣。近聞北畿巡撫張公鼎亦建此議,禮部寢之,是能不以姑息結人心者也。

古之君子,以軍功受賞,猶以為恥。而近時各邊巡撫文臣,一有克捷,則以其子弟女婿冒濫升賞,要君欺天,無恥甚矣!予所見大臣不以軍功私其子弟者,白恭敏、余肅敏二公而已。白薨後,其子繽陳乞官之;余薨後,朝廷欲官其子,以子置舉人,乃官其孫。

近至溫州,訪問前任知府之賢者,士大夫每以何文淵為稱首。蓋其廉能之譽,初非過情,而惠利之及民者亦多,故民猶稱之。若所謂卻金館之作,而不能無意於沽民。故今往來題詠者,誅心推隱無已。此所謂求全之毀也。

浙之衢州民以抄紙為業,每歲官紙之供,公私糜費無算。而內府貴臣視之,初不以為意也。聞天順間,有老內官自江西回,見內府以官紙糊壁,面之飲泣,蓋知其成之不易,而惜其暴殄之甚也。又聞之故老云:洪武年間,國子臨生課簿、仿書,按月送禮部。仿書發光祿寺包面,課簿送法司背面起稿。惜費如此。永樂、宣德間,鰲山煙火之費,亦兼用故紙,後來則不復然矣。成化間,流星爆杖等作,一切取搒紙為之。其費可勝計哉!世無內官如此人者,難與言此矣。

王冕,紹興人,國初名士。所居與一神廟切近,爨下缺薪,則斧神像爨之。一鄰家事神惟謹,遇冕毀神像,輒刻大補之,如是者三四。然冕家人歲無恙,補像者妻孥沾患,時時有之。一日,召巫降神詰神云:「冕屢毀神,神不之咎,吾輒為新之,神何不祐耶?」巫者倉卒無以對,乃作怒曰:「汝不置像,彼何從而爨耶!」自是其人不復補像,而廟遂廢,至今以為笑談。

王琦,字文璡,仁和人。鄉貢試禮部副榜,授汝州學正,擢監察御史,以學行老成稱,升山西按察僉事,提督學校,士風為之丕變。改四川,不樂,乞致仕歸,年才五十。琦以清介自持,在官門無私謁,平生不治生產,居貧,晏如也。值歲大侵,無以為朝夕。冬且暮,大雪,日僵臥不能出門戶。有饋,非故舊不受;即故舊至數,亦卻之。鄰有唁之曰:「當路甚重公,舉一言何所不濟,何乃自苦如此。」琦曰:「吾求無所愧於心耳。雖饑且寒,無不樂也,何唁之有!」天順間,竟以饑寒卒,杭州守胡濬聞而弔之,告布、按二司,為祀之於杭學鄉賢祠。出《祠錄》。

景泰間,溫州樂清縣有大魚,隨潮入港。潮落,不能去。時時噴水滿空如雨,居民聚集,磔其肉。忽一轉動,溺水死者百餘人,自是民不敢近。日暮雷雨,飛躍而去,疑其龍類也。又一日潮長時,魚大小數千尾,皆無頭,蔽江而過。民異之,不敢取食。疑海中必有惡物嚙去其首,然嚙而不食,其多如許,理不可究。予宿雁蕩,聞之一老僧云。

商文毅公輅父為府吏,生時,知府夜遙見吏舍有光,跡之,非火也。翌日,問群吏家夜有何事?云商某生一子。知府異之,語其父云:「此子必貴,宜善撫之。」後為舉子,浙江鄉試、禮部會試、廷試皆第一。景泰間,仕至兵部侍郎,兼春坊大學士,入內閣,天順初罷歸。有醫善太素脈,公命診之,云:「歇祿十年,當再起。」成化初,復起入閣,數年致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