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齋詩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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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齋詩話
作者:趙元禮 民國

卷上[编辑]

  民國八年予游北海,得「層樓出雲表,萬葉戰秋聲」之句,郵寄範孫,得覆云:「昔郭丈曼生有句云:『孤磬一聲秋葉黃』,因有郭秋葉之名。大作『萬葉戰秋聲』之句,合稱為趙秋聲,君家倚樓不能專美於前矣!」距「空水紅蓼」之句三十年,而先生獎勵之心不減於疇昔也。

  嵌字詩之佳者,七言絕句二十八字內嵌十個一字。錢鶴灘先生《題秋江獨釣圖》詩云:「一蓑一笠一魚鉤,一個漁翁一葉舟。一櫓一帆兼一槳,一人獨釣一江秋。」真絕妙好辭也。

  前人云:「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髭。」此「安」字驟看似易實則難,有楊君《題許秘書琴伯畫佛》,起二句云:「吾鄉許子善畫佛,妙相莊嚴齊彷佛」。予謂「齊」宇不安,於是同人皆擬一字,「如」、「同」、「皆」、「都」等字,細思之均不甚安,予則為之改一「佛」字,頗為人所贊許,以「妙相莊嚴佛仿佛」字法句法皆甚老矣。

  三河王式金茂才清才博學,弱不勝衣,曾館天津劉氏,光緒甲午隨嚴範孫先生視學貴州襄校,後數年以貧卒。記其《出都》一詩云:「作客輕千里,平沙極目遙。有懷腸九折,無計淚雙拋。長辛店中店,蘆溝橋下矯,不堪回首處,風雨晚瀟瀟。」逼近唐人,予與範老常誦之。

  王廉甫大令招飲。坐間有董季友李又塵兩君,酒半以談詩為樂,董述其得意句云:「美人眼淚英雄血,不是黃金買得來。」李述其得意句云:「無邊樓閣瀟瀟雨,獨倚朱欄有所思。」合座歎賞,予以董詩似袁隨園語,李詩意味尤勝。

  予十九歲由平谷赴津,就婚郭氏,秋深攜眷買船還平,途中得《即景》一句云:「空水倒涵紅蓼花。」郵寄京都,範孫答函云:「此句神妙,全在一『空』字,他人所不能,亦不敢也。」獎借後進,情見乎詞。

  李太白詩云:「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又云:「東山高臥時起來,欲濟蒼生未為晚。」磊落雄健,此老豈沉湎於酒者。杜少陵詩云:「安得壯士輓天河,淨洗甲兵常不用。」此是何等抱負。韓昌黎詩云:「我能屈曲自世間,安能從汝巢神山。」又「侯王將相望久絕,神縱欲福難為功。」皆有堀強氣。蘇東坡詩云:「平生寓物不留物,在家學得忘家禪。」又「相逢握手一大笑,白髮蒼顏略相似。」又「先生食飽無一事,散步遙逍自捫腹。不問人家與僧舍,拄杖敲門看修竹。」坦白闊大,熟讀此等持,可以變化氣質。

  友人王君仁安(守恂)過固安,見壁間題詩云:「西來一片太行色,東去千秋無定河。落日牛羊野蒼莽,短衣匹馬劍蹉跎。誰能將月補離恨,我欲乘風淩酒波。燕市無人識屠狗,醉來且拊瓦盆歌。」音節蒼涼,氣體雄壯,不知何人所作也。

  予作詩半生不下千餘首,有為人稱賞者,有為人指摘者,予皆淡然置之,所謂得失寸心知也。最愜心者只兩句云:「握手今宵訴肝肺,他生覿面知為誰。」自以為沉痛到二十四分,惜被人滑口讀過也。

  箴之則曰:「外作禽荒,甘酒嗜音。有一於此,未或不亡。」頌之則曰:「六宮才人大垂手,願君千年萬年壽,朝出射糜暮飲酒。」「禽荒」、「甘酒」,已具亡國之二矣。是作詩與作訓誥,固是兩種筆墨也。

  宋唐子西先生云:「作文當學司馬遷,作詩當學杜子美。」洵扼要語也。

  桐城王右弼先生,少年英異,從戴存莊先生(鈞衡)學詩,有《江南曲》一絕云:「十里酒旗外,人家半掩門。桃花落江水,銷盡美人魂。」為人所傳誦,時王君十八歲也,予於役石城,遇君之曾孫曉芝,飲酒談藝甚暢,追述如此。

  人不必因作詩始讀書也,然不讀書則積蓄不厚,出語必淺薄;不必因作詩始讀古人之詩也,然不讀古人之詩,則不知韻味之高、格律之協、機杼之熟,出語必致扞格。由前之說證之杜詩所謂「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也,證之蘇詩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也;由後之說證之成語所謂「能讀千賦則能賦」,對於詩亦然,證之諺語所謂「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亦會謅」也。

  予十六、七歲時,同人郊行,過一荒塚,得句云:「亂草粘上天,老松綠到地。荒徑埋斷碑,不辨何年字。」描寫實景頗肖,以其太衰颯未收入集,昨偶憶及,輒續入詩話,以存少作,不計其佳否也。

  「海甸陰風草木腥,史篇特筆姓名馨。一腔熱血存餘瀝,分與兒曹灑賊廷。」庚子冬日,日本兵上百合本以此索書,不知何人作,確是日本人也。[1]

  作八股文,攝全題之神理作首兩句,曰「破題」。如《孟懿子問孝》題,破題云:「記魯大夫之間孝為《魯論》,開問孝之端也。」《唐虞之際》破題云:「才兼二代,聖人鄭重于其際焉」之類,比讀《國史補》:「李程作《日五色賦》,起二句云:『德動天地,祥開日華。』以此破題擢狀元。」又《六一詩話》謂:「梅聖俞《河豚詩》起二句云:『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只此破題,以說盡河豚好處。」《螢雪雜說》記湯黃中作《秋燕已如客》詩,起二句云:「近人方賀廈,如客已驚秋。」謂此破題非人所及。是詩賦皆有破題,不獨八股為然也。

  吾邑陶仲明孝廉(喆甡)心精力果,博學多能。甲午以後,知中國舊學問、舊政治之不足以圖存也,則剴切懇至,呼號國人,力求新學新政為職志。其時眾人幾以狂怪目之。庚子亂後。憔悴憂傷,竟死牖下。劉雲生輓以詩云:「思親魂斷白雲邊,萱草花枯止隔年。雙鶴不來孤月冷,春風吹淚到重泉。」「五洲胸貫氣如雲,燕市悲歌世不聞。直待沙蟲殘劫後,人間青眼始憐君。」「濟世婆心豹隱餘,消磨壯志半窮居。瘡痍滿目何人補,腸斷青囊一卷書。」「才人無祿恨茫茫,枉自憂時鬢為蒼。他日金臺重市駿,先生墓已有垂楊。」「命蹇時乖事可危,少微星隕哲人萎。惟將一片韓陵石,勒為中郎《有道碑》。」仲明在嚴範老家教授多年,故範老輓之云:「經籍史乘、金石文字、訓詁詞章、醫方算術、列朝掌故,旁逮海外國書,學博矣哉,我尤服君居心誠懇,慮事精詳,立志堅定;勸諭諷誡、扶持調護、討論辯駁、講貫切磋、處世精言,兼及家庭瑣事,教多術矣,君之於我忘形賓主,異姓兄弟,急難友生。」讀此數詩一聯,可知孝廉之為人矣。

  予童年有《秋日》一聯云:「殘蟬四五噪,籬豆兩三花。」歷四十餘年,久忘之矣。前與至友李君錫三飲範孫家,兩君以予編詩話,特為述及之。

  予刻詩十一本矣,惜少名句佳章,敝帚自珍,聊自怡悅而已。偶憶在日本西京為一詩,未載入集,茲補記於此:「薄寒忽已襲重襲,霜氣棱棱逼瓦溝。老鶴不歸松影靜,一丸涼月下西樓。」唐企林大令亟賞之。

  建德周玉山尚書(馥)僑寓天津,年八十餘,精神矍鑠,讀書作字不倦,曾以新刻《玉山詩集》一冊見贈,受而讀之,激切處似少陵、次山,閒適處似香山、務觀,必傳之作也。其中警句如《過海》云:「可憐無限黃粱夢,同破天雞第一聲。」又《侯家林舟中》云:「重裘三月冷,小酌一燈親。」又「禾深曉露酣」五字尤佳,非秋郊曉行者不見此景也。

  楊香吟先生(光儀),品端學粹,吾津之鄉祭酒也,八十歲時灤州蔣香農先生壽以四律,如「名土無官才脫俗,丈人得壽亦由天」,「知己感深由昔日,傳人私幸得同時。」非泛泛酬應之作。予作四律,中有「漢代傳經宗伏勝,晉人高節愛陶潛」。兩句差可,餘皆浮淺,時戊戌三月也。

  東坡先生謫儋州,初僦官屋以庇風雨,有司以為不可,則買地築室,為屋三間,與其子過泥水雜作,可謂困阨矣。而其《新居》詩曰:「朝陽入北林,竹樹散疏影。短籬尋丈間,寄我無窮境。」收處則曰:「數朝風雨涼,畦菊發新穎。俯仰可卒歲,何必謀二頃」云云。胸次悠然,得聖賢樂趣,宜乎李越縵先生遇拂逆時,常誦之以自遣也。

  東坡《郭綸》詩:「河西猛士無人識,日暮津亭閱過船。」又《縱筆》詩:「溪邊古路三叉口,獨立斜陽數過人。」兩詩同一意境。

  詩讖之說,自古有之。嚴侍郎範孫前年出美國,其長公子約沖在駐日公使館充書記官。是歲約沖四十歲,範老寄以詩曰:「我年二十失雙親,兒事雙親到四旬」云云,作詩之宗旨是欣幸之意,不謂約沖竟以是年卒於日本,恰四十歲也。

  光緒戊子順天鄉試,粵西人陳某於試前夢人示以一詩云:「清香飛遇小橋東,半在垂楊隱約中。問遍漁家三十六,無人知是藕花風。」空靈婉約,似中晚唐高作。見《越縵堂日記》。

  唐人有句云:「苦吟僧入定,得句將成功。」言詩成之不易也。前清李竹溪句云:「相逢馬上搖頭者,得句知他勝得官。」又李懷民句云:「思苦如中酒,吟成勝得官。」言得句之足樂也。又尹似杜云:「看花好似尋良友,得句渾疑是舊詩。」陳古漁句云:「得句渾疑先輩語,登筵初僭少年人。」言得之似天成也。作詩之難,余尚未臻其境,得句之樂,我亦莫名其妙。惟時得佳句,每疑為先輩詩人有之于前,或他日詩人有之于後,抑或同時詩人有之于現在,蓋我亦猶人,不必人之不猶我也,與陳尹句略同。余曾有句云:「詩句本天成,得之便屬我。一朝犯雷同,人云亦云可。」又句云:「苦吟時入夢,得句亦奇逢。」餘之詩境略如此。

  「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李群玉詩也,王摩詰加「漠漠」、「陰陰」四字,便成佳句,是否襲用成語,今懸為疑案。予昔游北海,得「層樓出雲表,萬葉戰秋聲」,為範孫所激賞,例以郭秋葉詩名,擬「趙秋聲」之名以獎之,曾記入詩話,今十餘年矣。昨讀周美成詞,有「萬葉戰秋聲,露結雁度砂磧」云云,無意中用宋詞入詩,真出人意外矣。

  蔣香農先生篤于友朋,其《哭陶仲明》詩云:「海內宿儒同歿日,山陽舊侶再來時。」又《天津逢王仁安》詩云:「垂老故交同性命,未忘結習是文章。」深情如揭,淒惻動人。又「四海無家者,行吟任馬蹄。五言抗東野,一字動昌黎。渭水秋風冷,并州落日低。桑乾人又渡,回首太行西。」此先生《過賈島故里》詩也,似非唐以後人所能。

  前總統徐公六十歲時方為相國,海內人上為詩文以祝者盈編累牘,典麗矞皂,不為異也。嚴範孫侍郎寄一詩只二十八字,可謂包掃一切,其詩云:「舊北江廬人就菊,古蓮池上客臨觴。念年往事如彈指,又見耆英政事堂。」蓋徐公四十歲在都門,五十歲在保定,六十歲為國務卿也。

  唐人《詠蓮花》詩:「無情有恨何人見,月白風清欲墮時。」東坡《詠梅花》詩:「風清月落無人見,洗妝自趁霜鐘早。」清空微妙,寫盡二花之神理。

  杜少陵《樂遊園歌》歷敘酒筵歌舞之盛,而以「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作結,蘇東坡《攜妓樂游張山人園》詩前敘細馬紅妝,而以「酒闌人散卻關門,寂歷斜陽掛疏木」作結,同一機軸。

  徐鶴亭國琮館嚴範孫家司會計,十有餘年。幼嘗從梅小樹先生讀,故酷好詩賦,邑有翰香詩社課試律詩,徐每為嚴氏昆仲捉刀,輒冠一軍。簿記之暇,不廢哦詠。遣稿散失,僅記一聯云:「柳岸微茫鴉背影,板橋勻稱馬蹄聲。」

  慈溪費冕卿(紹冠),嚴範老族弟子均之表兄也,其《五十自壽》詩有云:「腰為種花甘屢折,口非飲酒不輕開。」新穎可喜。

  陳奉周(璋),陳亞蘭(珍),兄弟也。先世籍廈門,其尊人商於津,遂家焉。奉周博識通西學,善談名理,亞蘭則以詩畫名。奉周喜為予誦亞蘭詩,其尤得意者,如某處即景云:「窗咽晚潮淘落日」,《詠史閣部》云:「不載欺民戰欺君,不死何為死何益。」皆屢屢述之。宋少南(坤)嘗誦亞蘭《題福壽宮壁》云:「王母侍兒許飛瓊,低鬟似道渾相識。」少南愛其清折。亞蘭有《鴣葉庵集》行世,奉周亦能詩,然秘不示人,某年雪後游左悲院,有句云:「戰卒掃大旂,老漁理釣線。」陳幼璋為範老述之。

  王式金(鋆)過桃源縣白馬渡有句云:「輿中不敢搴簾望,人在懸崖影在溪。」奇險可想。

  壬寅嚴範孫游日本,有本田幸者投以詩云:「先生末肯閉簾肆,天干或因思釣臺。」切姓頌揚,大似中國體裁。

  天津私立第一小學在文廟後院,舊為會文書院,專課舉人副貢,同治年邑紳婁君允孚(舉信)請於地方有司而創設者也,一切規制皆婁君手訂,婁君終年宿院中,以院為家,未幾喪偶,欲不復娶,戚友勸之,爭投以詩,嚴範孫尊人仁波翁有句云:「豈為娶妻難作佛,漫云住廟即為僧。」僉以為切合。

  吾鄉同光以來,稱詩者推楊香吟、梅小樹,兩先生深居高隱,不與世事。楊有句云:「有生皆險境,無物不爭機。」梅有句云:「不耐饑寒立品難。」閱世之深,持躬之峻,於詩句中見之,非尋常人所能道。

  吾鄉李筱筠先生嗜酒好吟詠,五律極似少陵。居室中不事灑掃,塵垢滿几壁間,手書故事粘貼殆遍,殘書斷簡外無他物。每有所作,隨手撿拾破紙以大草書之,《題抱青園》有句云:「滿地綠蕪酣石氣,半林黃葉攪秋聲。」逼近唐音。

  周玉山尚書有《過膠州》一律云:「朔風雨雪海天寒,眼底蒼茫不忍看。諸國共稱周版籍,斯民猶重漢衣冠。何人持算盤盤錯,當局枯蓁著著難。輓日回天容有力,可憐筋骨已衰殘。」有幽燕老將氣韻沉雄之概。聞此詩曾由日本公使高平君譯成英文,函達美總統,以示東方文藝優美之一斑。日本除其本國之唄外,詩則全為漢詩,故高平君譯此律以為代表。美總統極為欣賞,並索得漢文原稿藏之。

  灤縣蔣香農先生(蘭佘),沉酣經史,尤長於詩古文詞,予記先生有《扶蘇石》一詩云:「白骨築長城,猶照秦時月。一窟紫燕支,中有扶蘇血」四句。其後先生刊詩,改為「萬里築長城,白骨填冰雪。誰知片石中,紅紫扶蘇血。」予以為不如原作之渾成瀏亮也。

  香農先生《輓李文忠詩》云:「緇時術大人才少,謀國心孤世變多。」又《弔張文襄》詩云:「作督封疆八州內,調停門戶兩朝中。」又云:「殘局勉支公尚在,大星忽隕國旋亡。」包掃一切,濡染大筆何淋漓。

  直隸新城王晉卿先生(樹柟)為近代一大詩家,蓋繼梅村、漁洋而起者,集中佳句美不勝收,余尤愛其《牧羊詞》,茲錄其第二首云:「秋霜肅肅百草痱,冬雪深深小麥肥。羊肉一斤麥一畝,努力且待春風歸。」詩能俚質,最為上乘。如李崆峒之《豆花行》云:「昨當大風吹雪過,湖船無數冰打破。冰驤罍峞山嶽立,行人駭觀淚交墮。」通體非不俚質,然終嫌生硬少味,晉卿之詩則渾穆如古謠諺,而用筆極瀟灑,質樸風華蓋兼而有之矣。

  桐城徐宗亮(晦甫),光緒中當事者嘗延修《長盧鹽法志》。晦甫與張廉卿、吳贄甫交最善,嘗見其《夏日苦熱答廉卿以文集見示》七律一首云:「高門炎火耀通衢,天末涼風不可呼。一曲清音嚼冰雪,長身雜佩拾瑤瑜。蒼茫獨立憂何限,寂寞千秋事莫慮。茅屋滄江容僥仰,興酣風雨看成圖。」又《廉卿扇頭見吳中書費甫詩甚似山谷,向未聞也,因戲題短句》云:「舍人作文深泉活,對席奪毫驚腕脫。眼明三十六驪珠,搖動涼風起天末。西江舊社傳開宗,千秋長恨曾南豐。海棠國裏覓香骨,心苦分明儀衛翁。」世傳曾子固不能詩,而方植之所著《昭昧詹言》極推之,謂足比美韓黃,故晦甫引之。晦甫在近世桐城諸子中名不甚顯,然此詠頗雋永有致。

  浙江俞恪土先生,光緒甲午在天津,寓肯堂先生所。先生詩弟子以詩呈恪士,少許可者,嘗有句云:「落日無根大地懸。」又云:「不向深山坐秋草,人間誰識夕陽深。」沉至清深,不可端倪。謂吾鄉王仁安曰:「君欲為詩,流俗人能為之詩,吐棄之可也。」

  明季詩凡庸蕪穢,故漁洋救之以清新。清季詩荒寒纖戾,尤蹈鍾、譚之習,惟蕪州章式之進士鈺有漁洋之風。嘗見其《題族弟生甫扇上》七律一首云:「西風消息又寒鴉,自剔殘燈注《夢華》。蠟屐猶憐猩嗜酒,玳梁未見燕還家。奇肱有策譚飛口,隸首無才算散沙。我已閉門成久計,蒯緱唱罷出無車。」式之盛年不仕,隱居津上,日蒐討金石,詩之清新如此,可以想見其風韻也。

  經生家詩多苦澀,惟阮芸台先生為詩空靈秀倩,無格格不吐之談。其《春盡日阻風和張子白原韻》云:「又放甌江黃篾船,餘寒料峭透輕棉。山來一一重相見,春去堂堂不受憐。括嶺清流千百轉,秣墜秋雨十三年。今宵涼話應無夢,泊近西堂對榻眠。恐是芙蓉海上城,仙都坐見月初生。宵來料有胎仙過,春去應無杜宇聲。屐齒溪山閑後想,燈花詩句客中情。請聽一夜船頭浪,巳覺東風暗裏更。」先生研精覃思,可謂夢見孔、郭、賈、許,而又不失顏、謝山水懷抱也。

  山左泰安汪進士東渠(寶樹),嘗主講天津問津書院。後令直隸饒陽,接鄉人書,因答以七律一首,中有云:「千里音書勞悵望,十年魂夢繞山河。」薄宦終身不歸,斯蓋深可想也。

  少陵七絕寓奇于正,藏拙于巧,後人罕有能及之者。陸放翁崛起南末,能深得其用意。近世惟新城王晉卿先生能與放翁並駕齊驅,其《都中贈蔣藝圃侍御》云:「十年幾見烏頭白,萬里相逢客眼青。一曲胡歌燕市土,座中哀怨不堪聽。」又《過函谷關》云:「一關深鎖桃林塞,萬嶺遙連華嶽云。牛背偶然逢李耳,雞聲何處覓田文。」不著議論,又宛然少陵矣。

  「晚樹寒鴉元緯路,秋風黃葉李公祠」,此近人詩,頗雋逸有致,又另一律,其末句云:「欲著十年民國史,寒燈下筆淚如絲。」亦佳,惜皆不憶其全首,其人忘之。又蘇州項孝廉薇垣名增壽,光緒庚子官京師南城指揮使,死聯軍之難。其《潞河夜歸》有句云:「夾岸叢蘆搖月白,夜村孤犬吠燈紅。」亦為當時人所傳誦。

  有用顏色字入妙者,如苤人詩:「萬綠叢中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之類是也。又揚升庵《丹鉛總錄》謂「唐白樂天《琵琶行》中句云:『楓葉蘆花秋瑟瑟』,解者以為風景蕭瑟,不知非也」,升庵直謂「楓葉色紅,蘆花色白,又映以秋江瑟瑟之碧耳,乃逾見句法之妙」。晉卿《安西道》中亦有句云:「白楊河畔白楊秋,も馬城邊水自流。綠樹蔥龍山一角,夕陽如火照河頭。」亦正堪與前人比美也。

  古今人自擬齋名,泰半皆寓斂退之意。如曾文正則求缺齋,徐東海則弢齋,張楚寶則弢樓,蔣伯偉則庸庵,周緝之兄弟曰止庵、息庵,不勝枚舉。江安傅沅叔則藏園,予則藏齋,不相謀不相襲也。一山(味雲)誤以藏園稱予,戲答二詩曰:「藏齋忽寫作藏園,一字無心誤筆端。我愧江安傅沅叔,圖書萬卷臥長安。」「笑我無園只有齋,小庭風月自徘徊。癡心亦作東坡語,一壑能專萬事灰。」其事頗有趣。

  「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雨濃。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鐘。」此是何等境界;「一溪初入千花明,萬壑度盡松風聲。」此又是何等境界。畫也畫不到,我以為世間無仙境,此即仙境也。置身塵土中,那得不起青鞋布襪思想。

  親串郭君,家小康,年將六十矣。友人劉某為其了債務,干沒二十元。郭偵知怒極,奮髯抵几,難須臾忍。予勸之曰:「債已了,君未吃虧,渠之力也。損款可勿問。」郭仍怏怏,甫兩月以病死。又友人劉君家貧而好虛榮,賒借度日,不計還償,勸之不聽,死時幾無以為殮,負債無算,至今留話柄也。盧仝詩曰:「有錢無錢皆可憐,百年驟過如流川。」哀哉!

  「便與先生應永訣,九重泉路盡交期。」令人增交契之重。「與君世世為兄弟,又結他生未了因。」令人增手足之感。至少陵《夢太白》詩:「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昌黎《答東野》詩:「人皆餘酒肉,子獨不得飽。」則真有交情乃能為諄摯之語也。

  東坡詩「不問人家與僧舍,拄杖敲門看修竹。」又「貧無隙地栽桃李,日日門前看賣花。」胸襟浩大灑落,真天人也。而其《獄中詩》曰:「夢繞雲山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雞。」恐懼情詞讀之令人心悸,獄吏之尊古今同慨,文忠且然,何況世人。

  湖南齊白石翁寓北平,賣畫得大名,春間蜀友迎其往遊,兼售畫,謂可得鉅資。且預購一鬟,以給伸紙磨墨之役。翁以年老辭,寄二百金囑速遣嫁,媵以詩曰:「衣裳作嫁為君縫,青鳥殷勤蜀道通。向後從夫休忘記,羅敷曾許借山翁。」「桃根一諾即為恩,舊恨新愁總斷魂。又把赤繩甘割斷,永豐園裏屬何人。」予佩其高義,和作云:「嫁衣珍重與裁縫,千里迢遙一紙通。最是深情最高義,世人誰及此詩翁。」「無言已覺有慈恩,遠道空教托夢魂。兩首新詩一端綺,黃金合鑄白頭人。」借山翁,白石別署也。

  杜少陵《夢李白》詩:「水深波浪澗,無使蛟龍得。」蘇東坡《贈劉莘老》詩:「歲晚多霜露,歸耕當及辰。」古人交誼最重,鑒於仕途之險,人情之詭詐,勉其友謹身遠禍,不敢質言而以蛟龍霜露喻之,真溫柔敦厚之旨也。

  神仙鬼怪之說,予素不迷信,然亦未必絕無,但若焚香畫符,招之即來,麾之即去,亦無此容易之事。至示人休咎,為人治病,亦多半附會之談。呂洞賓之詩,世多傳之,《東坡詩集》中附見二詩,一曰:「西鄰已富憂不足,東老雖貧樂有餘。白酒釀來因好客,黃金散盡為收書。」一曰:「肘傳丹篆千年術,口誦《黃庭》兩卷經。鶴觀天壇槐影裏,悄無人跡戶常扃。」予謂此兩詩似非偽託,第二首尤有仙氣。

  世傳東坡作字用偃筆,又曰如石壓蝦蟆,大約即字體扁蹇、不用中鋒之謂。坡《論書詩》曰:「吾聞古書法,守駿莫如跛。」以跛喻書,是自得語,及讀趙子固之論,則謂「徐會稽之濁在跛偃,李北海之濁在欹斜,跛偃之弊流而誤吾坡公,欹斜之弊流而為元章父子。」是跛字、斜字皆非書法元燈也。

  「凡事皆有奉原,六經、子、史,大家之本原也;文則兩司馬、班、揚、韓、柳、歐、蘇、曾,詩則曹(植)、阮、陶、謝、李、杜、韓、小李、杜、李長吉、蘇、黃、陸、元而已。彼其根只,亦皆植於六經、子、史,而發揮其才力,蔚然為一代之宗。吾人於各家之精神、意氣、淵源、宗派肆力研求,必有所得矣。」此吳辟疆先生示其門入學詩文之門徑,言簡義賅,循此求之,庶不誤入歧途也。

  「詩貴有品,無名利心則詩境必超,無娼嫉心則詩境必廣,無取悅流俗心則詩格必高,無自欺欺人心則詩語必人人能解;有性情則詩必真,有才力則詩必健,有福澤則詩必腴,有風趣則詩必雋。」此樊山先生論詩語也,予益以兩語曰:「有書卷則詩必雅,能煆煉則詩有味;書卷不是堆砌,煆煉不是晦澀。」

  唐鄭啟好為歇後詩,非正軌也。後拜相,鄭自語曰:「歇後鄭五為宰相,時事可知矣」云云。昨讀黃菊裳學士日記,學士晚年無子,自為一聯云:「天之生是使,離人而立於。」藏兩獨字,以老而無子曰獨也。友人方君地山為歌妓來福撰一聯曰:「人皆惠然肯,我亦自求多。」上下聯分藏兩字,巧不可階。予為範老偶誦之,範老大欣賞,謂他人無此聰雋也。

  東坡詩:「憂時雖自白,駐世有還丹。」不醒出「鬚髮」字,不能以一「白」字概之。又:「福中常服儼不動,孤臣入門涕自滂。」應用「滂沱」,不能以一「滂」字概之。又:「太守歸國龍歸泉,至今人詠淇園綠。」應有「竹」字,不能以一「綠」字概之。東坡此等處極多,由其天資超逸,落筆率易,故欠檢點。吾人于古人不敢妄下雌黃,而其語病,則不可不知也。

  東坡詩:「歲晏風日暖,人牛相對閑。」真寫出鄉村冬日閒適之景。又「猿吟鶴唳本無意,不知下有行人行。」「空階夜雨自清絕,誰使掩抑啼孤懷。」何其清冷幽渺也。又:「秋月墮城角,春風搖酒杯。遲君為座客,新詩出瓊瑰。樓成君已去,人事固多乖。他年君倦游,白首賦《歸來》。登樓一長嘯,使君安在哉。」開闔動盪,清豁如話,一種空靈噴薄之氣,尤為人所不及。

  予老病衰頹,俗事冗雜,風塵勞苦,擾擾一生,而性好讀書,痼癖不釋。稍得閒暇,則一卷自持,傾然意遠,別有天地。蓋樂其所樂,所謂「蓼蟲不知苦」也。故案頭榻上堆疊書冊,不自覺其狼藉焉。殷仲堪云:「三日不讀《道德論》,便覺舌本間強。」黃魯直云:「三日不讀書,便覺語言無味,面目可憎。」予謂此等語猶著跡象也。

  作詩論政治,易涉迂腐,惟大家不然。少陵詩:「舜舉十六相,身尊道益高。秦時用商鞅,法律如牛毛。」東坡詩:「斯民如魚耳,見網則驚奔。皎皎千丈清,不如尺水渾。」皆洞達治體之言,他人所不能道也。

  姜白石《詩說》謂:「詩有四種高妙:一曰理高妙,二曰意高妙,三曰想高妙,四曰自然高妙。」予謂此等議論與前記某君之「神圓、意圓、筆圓」之說同一窠臼,跡近禪悟,引人入魔,絕非說詩正軌。但讀書多,積理富,機軸熟,無論作詩作文,亦無論自動被動,一題到手,自有佳詠,仍不外「文成法立」四字,不必故為虛無縹緲,使人可解不可解也。試問以共見共聞李、杜普通之詩,是某種高妙,恐亦瞠目不能答也。

  東坡《題文與可畫竹》詩起句云:「與可畫竹時,見竹不見人。豈獨不見人,嗒然遺其身。其身與竹化,無窮出清新。」《題畫雁》詩云:「野雁見人時,未起意先改。君從何處看,得此無人態。」何其空靈超妙乃爾,是畫是詩,渾合無跡,後有作者弗能及也矣。

  久早得雨謂之「喜雨」,或曰「甘霖」,久雨未晴謂之「苦雨」,或曰「霪雨」。雨之為物,招之不來,麾之不去,真神秘也。近人苦雨詩曰:「冷雨淒淒夜欲闌」,又曰:「空江積雨愁寒潦。」喜雨詩,姜白石:「人生難得秋前雨,乞我虛堂自在眠。」陸放翁:「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春雨、秋雨各有佳趣,近人之「平生聽雨愛虛堂」,「得雨徹宵聽」,「要留此雨在山聽」,亦皆有味。予最喜東坡兄弟《夜雨聯床》詩意,予終鮮兄弟,而以明燈夜雨樓名書室,用以寄意,特聽雨之真趣殊不可多得也。

  宋王元之自黃移蘄州,聞啼鳥,問其名,或對曰:「此名蘄州鬼」。元之大惡之,果卒於蘄。東披作《禽言》曰:「使君向蘄州,更唱蘄州鬼」云云。前清葉損軒官邳州,邳州有地名貓兒窩,葉寄陳弢老詩云:「螺女江歸陳學士,貓兒窩屬葉邳州。」陳拾遺以為不倫,其後葉《臥病詩》云:「招魂我在貓窩裏,門對長河入大江。」詩有鬼氣,尋歿。兩事相類,特一覺,一不覺耳。

  《唐詩品匯》總謂:「開元、天寶間則有孟襄陽之清雅、王右丞之精緻,大曆、貞元間則有韋蘇州之雅淡、劉隨州之閑曠。」予謂四人之詩各以兩字括之未必允當,然尚可括也。若李太白之奇氣橫海、天葩吐芬,杜少陵之翡翠蘭苕、鯨魚碧海,雖欲括之而無能括也。故批評古今人之文字極是難事,不能孟浪,友人陳君問予:「李、杜二人詩究竟孰優?」予戲答之曰:「烹魚與燒肉,二味究竟孰美?君不能答此,猶我之不能答彼也。」一笑。

  五言律收二句最忌鬆散空泛,平塌下去,索然無味。近人《典衣詩》收句:「忽作大裘想,彌天萬族溫」,可謂才氣橫溢,匪夷所思。古人如太白《送白利登將軍西征》收句:「抗手凜相顧,寒風生鐵衣。」《贈錢徵君》收句:「如逢渭川獵,猶可帝王師。」何等英壯。少陵之《泊岳陽城下》收句:「圖南未可料,變化有鯤鵬。」《春日江村》收句:「藩籬頗無限,恣意向江天。」何等雄闊,後之作者有此筆仗者殊少。

  前記近人《典衣詩》收兩句「忽作大裘想,彌天萬族溫」,以詩論,收筆能振,頗為兀傲;以事實論,為大言以自壯耳。朱九江先生《典衣詩》有:「春衣與我同飄蕩,南北東西寄歲年。」又「袖底雨花襟上酒,可能留到上元宵。」以滑稽出之,較有情味。善夫灤州蔣香農先生《典衣詩》收句云:「一衣何足珍,條條慈母線。」則深摯非尋常人吐囑矣。

  仁安襟懷夷曠,不亟亟於進取,其《夏日齊居詩》云:「蟬嘶高樹閑生趣,魚躍清池靜有聲。簾隙風來穿牖爽,簷頭日轉照窗明。好詩多自無心得,世事何勞有意成。老去何求求卻病,欲培元氣在和平。」和平之致,溢於言表,似乾嘉時士大夫,故浮沉郎署中二十餘年,晚乃出尹會稽。趙智庵、孫伯蘭皆以後進位其上,而先生處之恬如。

  金希候少保《春柳》警句云:「刺史植成空有蔭,先生歸去已無家。」蓋自傷身世飄泊也,又句云「不才倖免明君棄,顧影翻憐識者稀。」亦頗肖金之為人。又《贈張今頗將軍》云:「上馬逐強賊,下馬擁愛妾。回首白頭峰,春風好顏色。」

  廣智館附設之存社,每月徵詩,上月章式之先生主課以《謁李文忠祠》命題,約收四十餘卷。城南社員應課者甚多,張芍暉孝廉賈勇作十八卷,才氣橫溢,同儕俛首,好在糊名易書,無通榜之嫌也,其佳句如「聶馬有祠勳莫並,駱胡專閫諡從同」、「八旬衰老仍籌筆,九命榮哀到蓋棺」、「平心功罪何須掩,瞑目河山不忍看」、「舉世誰持非戰論,至今才識議和難」、「塞上風雲沽上水,不堪廟貌亦滄桑」、「晟由天降安宗社,絳慣和戎恃老成」、「大老蓋棺元氣盡,蓋臣謀國小民知」、「末世英雄東去浪,君家壁壘北平王」、「丹書鐵券等閒事,剩水殘山空夕陽」、「望滿寰中身已老,盟臨城下事堪哀」、「預知浩劫難籌筆,故使純忠早蓋棺」。佳聯甚多,不能悉記矣。

  王靜安先生謂詩詞之境界在乎不隔。詩之神秘,則須有朦朧性者,隔也,不隔則無朦朧性矣。文學之妙在乎隔與不隔之間,盡不隔則味薄,然顯豁:盡隔則味濃,然晦澀,貴乎參差運用也。「隔不隔之間」,五字是文字秘訣。

  某小說載某君詩曰:「亂離年少無多累,行李家貧只舊書。」某君雖貧,然「亂離年少」句確是太平景象,今則幾乎無年不亂離,無處不亂離,無論貧富,蓋無人不多累也。又寫定庵句為聯云:「避席畏聞文字獄,著書都為稻粱謀。」甚佳,不必如呂晚村、錢南山之獄也。斷斷辨論,吹毛索瘢,甚至疾言遽色,皆文字獄也。果能賞奇析疑,豈非文人之樂事乎?至著書而為稻粱之謀,則其書必無真詣,雖不著可也。

  冀州趙湘帆先生論文曰:「我誠有所得耶,據理而發論,不主故常,懼愉之詞,窮苦之言,皆足以信今而傳後。我誠無所得耶,夫何如默而息焉之為得也。蹈循前人之軌跡,章摹而句仿之,以求其合,此豈壯夫所為者」云云,真能抉出文字之真諦。無所得而勉強為之,絕無好文字,又何能到不主故常境界耶?何以有所得,是在讀書多,積理富,吾始終以此語人也。

  長洲葉鞠裳學士,論自唐初至宋,書法凡五變,武德、貞觀如日初升,鴻朗莊嚴;自垂拱迄武周、長安,超逸研秀,兼有褚河南、薛少保之能事;開元、天寶,華腴精整,盛極而衰,蘇靈芝、吳通微之流即出於是時;乾元以後,體格稍卑,以肉勝者近靈芝,以骨勝者近誠懸;至開成遂有經生一派,學歐者失之枯臘,學虞者失之遝拖;馴至為宋初之袁正已、孫宗望,於是蘇黃諸家出而振之。此書學遷流之大概也,其說似為前人所未發。

  作詩豈易言哉。宋人謂「詩有別才,非關書也」,其說未圓滿,有能文而不能詩者,以其無別才,且性之所不近也。然枵腹必不能作詩,則「非關書」一語非篤論矣。予自十八九歲即嗜吟詠,師則張公筱雲,友則嚴範孫、李錫三兩君而已。其後辦教育,辦實業,交遊日廣,朋友日多。民國二年在營口,始所作益多,系與王維宙、鄧孝先、黎仲蘇、蔣伯偉、郭嘯岑諸君時常倡和,一時稱盛。充議員後,徐東海為之介紹柯鳳老、張貞老、王晉老,請益之餘,意境一變。其後城南詩社詩友益多,唱酬益夥。厥後見鄭蘇戡、楊昀谷兩先生,意境又一變,而昀老之益我尤多。至章太炎、朱古微、陳弢庵、章一山諸公,僅瞻風采,未敢與之言詩也。且古今人之詩集,幾乎日不去手,而才力孱弱,所造並不深邃。作詩豈易言哉!

  城南詩社已故之詩友不計外,今之時與賡和者,則顧君壽人之典雅,王君逸塘之博洽,周君熙民之篤摯,高君彤皆之沉鏈,楊君味雲之朗潤,陳君弢菴之諧暢,許君琴伯之沖淡,張君芍暉之朴茂,王君仁安之閒適,曹君鑲蘅之雅贍,劉君潤琴之清潤,李君一庵之雅飭,劉君雲孫之濃郁,李君琴湘之遒雋,陳君誦洛之警拔,濟濟一堂,於今未墜。「轉益多師是我師」,非敢妄事品題,社友尚夥,各擅勝場,更僕未可終也。

  城南社友十餘年來先後溘逝者若,而人未能悉記,就憶者述之,則徐君友梅之揮灑自如,嚴君範孫之志和音雅,楊君意箴之開闔動盪,王君緯齋之詩雜仙心,馮君問田之篤實輝光,天上樓成,人間響絕,不禁感慨繫之。仍有遺珠,尚容續纂。

  城南社外有星二社,又儔社,予皆從事其中,尊酒論文,脫略形跡,命儔嘯侶,佳詠實多,如方君地山之奇崛,袁君豹岑之清麗,曾君次公之精湛,許君溯伊之靜謐,侯君疑始之名雋,許君佩臣之清曠,郭君蟄雲之婉約,林君笠似之清雅,陳君葆生之明秀,窺豹一斑,嘗鼎一臠,「咳唾落九天,隨風生珠玉」,望塵不及,溯洄從之。

  近人詩:「月色鍾柴門,二人自成世。」意境幽絕,是從「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兩句化出。「白沙」兩句情景交融,詩中有畫,宜李愛伯先生之酷愛之也。「月色」十字亦復清迥,有人謂「鍾」字未的然,實無以易之,可見吟安一字之難。又俞恪士先生《贈陳仁先》詩云:「手寫種菊詩,閉門自成世。」「閉門」五字亦佳。

  「夜來一事真堪笑,夢見山妻年少時」,此範老《客中偶成》句也,老友劉子澄茂才《哭亡妻》詩曰:「無告煢民怎自持,末秋心緒已如絲。邇來一事尤心痛,頻夢亡妻少小時。」兩詩筆致相同,而哀樂大異,蓋一則閒情,一則苦境也。于詩筆平凡,而吟詠殊夥,悼亡時欲為詩數首敘貧賤夫妻舊事,而心緒惡劣,卒不成章,只撰輓聯云:「四十年持家勤儉,大願難償,可憐悲慨時多歡娛事少;兩閱月構疾纏棉,沉屙莫救,從此人天路隔恩怨情空。」以兩人性氣不同,時有小衝突,然其勤儉之績不可沒也。

  范希文作《嚴先生祠堂記》,「先生之德」,「德」字經人改為「風」宇,遂成名句;僧齊己「前村深雪裏,昨夜幾枝開」,「幾」字經人改為「一」字,亦成名句,不但昌黎定閬仙之「僧推月下門」為「敲」字之為千古佳話也。作詩文偶不經意,常有差一個字及半個字者,一經推敲,乃得真諦。息庵先生《步韻和蒼虯詩》第二首起二句:「蝸角甯堪國,駒光共惜身」,絕佳,予以為「光」字差半個字;三四句:「友朋真性命,文字要精神」,似不如改為「友朋能托命,文字要凝神」,較為曲折。惜息公徜徉山水間,不知其遊蹤所在,無從商酌也。

  《石遺室詩話》謂「不先為詩人之詩,而徑為學人之詩,往往終於學人,不到真詩人境界,蓋學問有餘,性情不足也」云云,予以為此段議論似乎皆欠真諦,蓋詩者以人工而鳴天籟者也,興、觀、群、怨,隨事歌詠,皆可以見性情,未有無性情之詩與文。且無須分此為學人之詩,此為詩人之詩也。唐之李、杜、元、白,宋之蘇、黃、歐、梅,能區分其為何派人之詩乎?程、朱道學人也,其詩具在,能確定其為學人之詩乎?石遺翁詩學甚深,此等議論似未經意。

  「官還諸朝,身還諸我,命還諸造化,公議還諸天下,一無所得,將何所失?飽飯安行即有餘日,伸腳長臥即有餘夜,屋裏青山即有餘景,案上羲皇即有餘人。」此林警庸先生語也,超雋有味,吾日三復之。

  陳眉公云:「萬綠叢中,小亭避暑。洞開八達,几簟皆碧。忽聞雨過,蟬聲風來,花氣不覺,令人心醉。」此逸品文字也。又云:「人有一字不識而多詩意,一偈不參而多禪意,一勺不濡而多酒意,一石不曉而多畫意。」此四句固屬妙語,然何處遇此人?

  明袁中郎先生名宏道,公安人。其《致劉雲嶠祭酒書》中有云:「陶石簣近學道,其宦情灰冷,弟曰:吾儒說『立達』,禪宗說,『度一切』,皆賴些子暖氣流行宇宙間,若直恁冷將去,恐釋氏亦無此公案。白香山、蘇玉局非彼法中人乎!今讀二公集,其一副憂世心腸何等緊切,以冷為學,非所聞也。聖言『立大達人,如饑如溺』,佛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者,此物此志也。」遺世獨立,矯激嗚高,非處世之正軌也。

  李愛伯先生序與陳牧莊之交誼云:「此年蓋無三四日之間隔者,其寓在城東,去予居三四里,隆冬盛暑,輒徒步來過,雖溽雨冰雪,不少止。來則盡日至夜,商榷疑義,綜涉四部,常苦日之不足。嘗謂子曰:『比不解何故,一二日不來,則心為之不寧』云云。」鄭蘇戡先生記與顧子朋交誼之詩云:「每見不能去,歡笑輒竟夕。西州門前路,爾我留行跡。相送至數里,獨返猶惻惻。小橋分手處,驢背斜陽色。」又「當年無日不相見,晝語夜談樂難比。憶嘗酒半去不告,君自追我及水次。仰天執手長太息,過爾摧折非吾意。子宜為世善自愛」云云。一記一詩,敘述道義、文字交契之濃摯,令人生羨。

  「當橫陳時,味如嚼蠟。」佛經語也。又宋人詩:「禪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東風上下狂。」又敬安和尚詩:「維摩居士太倡狂,天女何來散妙香。自笑禪心如槁木,花枝相伴也無妨。」予謂此皆門面語也,非道德高尚如黃石齋之與顧橫波,或衰老病廢,鮮見有心如古井、漠然不動者也。善夫某老僧有句曰:「一遞一聲貓叫春。」第二句予忘之矣,「老僧也有貓兒意,不敢人前叫一聲。」此則能自克制,樸實說理,所謂或勉強而行之者,勝於言清高而行猥瑣者多矣。

  日本遞信大臣南弘嗜讀《漁洋詩集》,曾作《雲仙口占一絕》云:「薰風度樹綠無涯,路入雲中日已斜。天外一聲啼血去,滿山紅滴杜鵑花。」真有漁洋風味,可見其功候之深。百年以前,日本人之能詩者甚多,且有極成家數者,明治維新醉心歐化,此風逐漸消歇。庚子、辛丑間,予識其國文武官吏頗夥,無一能詩者,森槐南遂如鳳毛麟角矣。

  東坡詩:「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若使人人禱輒遂,造物應須日千變。」天道至大,且不能事事遂人之意,我以一人之身,焉能事事遂人之意乎,而謂人人皆能遂我之意乎?坡公此詩,真是見道之語。人之怨天尤人者,應時時猛省,勿徒戚戚也。

  「今之言詩者必窮紙累幅,千篇一律,綴比重墜之字則曰:此漢魏也;依仿空曠之語則曰:此陶韋也;風雲月露,堆砌虛實,則以為六朝;天地乾坤,佯狂痛哭,則以為老杜;雜填險字,生湊硬語,則以為韓孟。作者惟知剿襲剽竊以為家數,觀者惟知影響比附以為評目。振奇之士、大言之徒又務尊六朝而薄三唐,託漢魏以詆李、杜,狂譫寱語,陷於一無所知。」此李愛伯先生語也。抉透詩學虛偽之弊,乃可以知真實之詣。無論何種事業學問,未有不真實而能成功者也。

  「學詩之道,必不能專一家限一代。凡規規摹擬者,必其才力薄弱,中無真詣,循牆模壁不可尺寸離也。五古自枚叔、蘇、李、子建、仲宣、嗣宗、太沖、景純、淵明、康樂、延年、明遠、元暉、仲言、休文、文通、子壽、襄陽、摩詰、嘉州、常尉、太祝、太白、子美、蘇州、退之、子厚,以及宋之子瞻,元之雁門、道園,明之青田、君、空同、大復,清之樊榭,皆獨具精詣,卓絕千秋,作詩者當汰其繁蕪,取其深蘊,隨物賦形,悉為我有。七古子美一人足為正宗,退之、子瞻、山谷、務觀、遺山、青邱、空同、大復可稱八俊,梅村別調,具足風流。此外無可學也。五律自唐迄清,佳手林立,更仆難數,清奇濃淡不名一家,而要以密實沉著為主。七律取骨于杜,所以導揚忠愛,結正風騷,而趣悟所昭,體會所及,上自東川、摩詰,下至公安、松圓,皆微妙可參,取材不廢。其唐之文房、義山,元之遺山,明之大復、滄溟、弇州、獨漉,國朝為漁洋、樊榭,詣各不同,尤為傑出。七絕則江寧、右丞、太白、君虞、義山、飛卿、致堯、東坡、放翁、雁門、滄溟、子相、松圓、漁洋、樊榭十五家,皆絕調也。晚唐、北宋多堪取法,不能悉指。我朝之王、厲尤風雅替人,辦香可奉。五絕則王、裴其最著矣。」此愛伯侍御日記中語,上下千古,擷取精華,盡把金鍼度與人矣。

  聞張文襄官京朝日,嘗言平生有三不爭:一不與俗人爭利,二不與文士爭名,三不與無謂人爭閒氣。又晚年戲撰一聯曰:「不合時宜蘇玉局,事多天幸霍驃姚。」書懸燕坐,其胸襟風度即此可見也。不爭利,予能辦到;不爭名,即不容易;不爭閒氣,看似容易,實則甚難。人之擾擾,日費腦力,費口舌,大半所爭者皆閒氣也。記以自勉,並助世人。

  予于詩文等作,雖未入門徑,尚可學步,惟苦於不能聯語,不得已則以集句搪塞。仁安六十歲,子集四言曰:「必得其壽,可與言詩。」七十歲予集七言曰:「老去詩篇渾漫與,人生七十古來稀。」周殷慎公八十歲,予集七言曰:「老子於此興不淺,化國之日舒以長。」頗為此老所賞。其後愨慎祠落成,予又集七言曰:「湖山具有英雄氣,詩卷常留天地間。」似亦確切,此外尚多,不能記也。

  「鄭道昭《雲峰山上下碑》,上承分篆,筆力健拔,而游刃于虛,全以神運。唐初歐、虞、褚、薛諸家,皆在籠罩之內,自有真書以來,可稱第一。舉世瞰名,目右軍為書聖,僅執《蘭亭》之一波一磔,盱衡讚歎,非真知書者也。」葉鞠裳學士所論如此。

  曾文正謂:「古文之道,須有奇橫之趣,自然之致,二者並進。」又謂「作字之法,險字、和字,二者缺一不可」云云。余謂無論詩文與字,須多讀古人名作,多看古人名跡,將各種境界醞釀胸中,然後落筆,自無俗薄之弊。入手須由橫字險字,漸漸到自然與和字境界,但橫非粗也,險非怪也,自然與和亦非率易枯寂也。非真用功者烏足以語此。

  龍游余越園先生之言曰:「書籍者,載道之具,奕世遽嬗,日就廣博,先民作之以貽吾人,所貴裨於實用也,吾人藏之,守而勿失,復以貽諸來世,意亦猶是,關切人生,如布帛菽粟之不可或缺,非僅供夫珍賞而已。」謂書籍所以載道如布帛菽粟之不可或缺,親切有味。

  某君引古人之詩有「學到能貧殊不易,上毋自賤乃為高」兩句。適友人在坐,頗加歎賞,予曰未也。人苟有學固自無貧富之見存,所謂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人之貧富是一時之境遇,勿庸容心於其間。必以能貧為不易,是仍有貧富之見存,可知其學之未至也。憂貧固非,貧賤驕人亦非上品,不可不知。至「士毋自賤」云云,則為至論,人之輕視夫士,必由士之自賤啟之,士宜知所自待矣。

  前記日本近數十年來力行科學,講求舊學者少,研究作詩者尤少,乃閱王什公遊記,內記近日聽松主人之詩,有「夏景媚新樹,鵑聲穿白雲。」又《香城次韻》云:「岩花寒照水,春樹夜藏雲」之句,逼真晚唐也。至什公之作如「生平為善非求福,垂老臨池當種田」、「寒酒尊前春話舊,丹楓庭角晚生煙」,則雅鏈超逸,餘味盎然,非老手不辦矣。將來日本詩壇大啟,則森槐南之後不患繼起之無人也。

  南宋詩人陸放翁為一大家,獨為悲壯之詩,以發揮其愛國之忱。如「書生忠義與誰論,骨朽猶應此念存」、「砥柱河流仙掌日,死前恨不見中原」,臨終《示兒詩》云:「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何其沉痛也。至吳則禮則曰:「華館相望接使星,長淮南北已休兵。便須買酒催行樂,更覓何時是太平。」金兵壓迫,南渡偏安,而猶為此卑靡頹廢之作,國欲不亡,其可得耶?

  唐韓致堯詩:「臨軒一酸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綠陰。」宋孫明復詩:「清樽素琴宜先賞,明日陰晴未可知。」前清張文襄公(香濤)詩:「闌前火急張汕幕,明日陰晴未可知。」三詩皆以詠風景而寓國勢興衰之感者,意致相同,讀之使人淒惻。

  詩要透過一層說乃為有味,宋人詩曰:「荷葉似雲香勝花。」遂將「荷風送香氣」,「消受白蓮花世界,風來四面臥中央」等語,超過矣。荊公詩曰:「綠陰幽草勝花時。」遂將「春城無處不飛花」,「若待上林花似錦」等語超過矣。予常患失眠之病,動則徹夜不寐,因得句云:「竟夜欲眠眠不得,未明喜聽曉鍾聲。」自以為亦透過一層也。

  祁文端《詠牡丹》詩:「培植一年開十日,人間富貴作花看。」全行說破,索然無味。至其《詠舊書小楷題後》詩:「食盡人間無用字,可憐辛苦作蟫魚。」便覺蘊籍,此中消息甚微。

  鄭蘇戡詩:「夜色不可畫,畫之以殘月。」何梅生詩:「暝色不可寫,只疑天漸低。」微渺之思,幽峭之筆,同一機軸。所謂詩中有畫,恐畫亦畫不到也。予舊有失眠之症,二十年來,每年必患數次,始以為苦,久亦安之。梅生句云:「夜豈忘深睡故難。」亦真能寫得出也。

  詩是藝術,亦是癖好,能詩者不必以之騙人,不能亦無害,無須勉強襲詩人之名也。某公子以其詩數首來求教,不古不今,無律無情,因告以作詩之概要,勸其努力讀書作文,不必作詩,徒耗日力也。嚴範老臥病半年,久廢吟詠,日中偶欲為一詩,苦不成章,入夜則夢魂顛倒於其詩,動至徹夜不眠矣。前年九月下旬,強盜數人來寓劫奪,予見一小盜,貌不甚凶,欲稍誡之,盜以手槍相擬,予遂中止,倉猝中得一律,內有「未能理遣真滋愧,等是饑驅更可憐」兩句,嘯麓太史頗賞之,以為劣題乃得佳詩也。嚴老病魔,予經盜劫,猶復作詩,是即癖好之象徵,非以藝術自矜也明矣。都昌黃養和先生詩云:「能貧能病還多事,野Η齋糜更苦吟。」其癖好如此。

  魏武帝詩:「老驥伏壢,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未已。」慷慨激昂,真有「幽燕老將,氣韻沉雄」之概。蘇文忠則曰:「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羞上老人頭。平康過盡無人問,十里珠簾半下鉤。」傷老也,而以遊戲出之,較有別趣。放翁詩云:「卻笑平生臂鷹手,挑燈閑送佛前香。」遺山詩云:「一瓶一缽生涯了,慚愧南窗打睡僧。」兩詩亦傷老之作,雖稍衰颯,而別饒情韻,子最喜誦之。

  張今頗將軍《庚子中秋無月》詩云:「嫦娥未忍開明鏡,千里沙場戰骨多。」何其悲慨也。樊樊山方伯《中秋前夕雨》詩云:「嫦娥見慣渾閒事,轉愛清秋雨滴階。」何其瀟灑也。同一題目而境地不同,故詞氣亦異,所以詩貴清切也。

  相傳翁文恭(同龢)一日訪祁文端(寯藻),見壁上懸錢南園臨《論坐位帖》,甚奇偉,祁指謂翁曰:「試觀其橫畫之平,昔劉石庵自稱其橫畫能平,此書家一大關鍵」云云。翁、祁皆前清大書家,此論頗有價值。予憶某筆記亦記有姚姬傳先生論寫字橫畫最忌空怯,與此相合。予見近世書家之字夥矣,以老友劉幼樵太史寫橫平實為不可及,太史以予為譏誚,其實則傾佩之言也。

  少陵詩「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林傳甲仿之曰:「龍江秋色來天地,燕塞浮雲變古今。」太落窠臼,無此作法。少陵詩「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林翰仿之曰:「獨使書生憂水旱,幾間官府念饑寒。」說破索然。可知不善學古人,便有此等流弊。

  南皮張君一桐,有《遜廬詩思圖》,甲子歲予為題四十字,一時名流題詠甚夥,予最喜鄭太夷與王什公兩君之作。鄭曰:「抹月批風奮筆初,矜唐抑宋力爭餘。詩人《小雅》今何在,欲袖葩經問遜廬。」王曰:「梧竹蕭疏著此廬,能逃物外即吾徒。南皮文采高天下(謂文達),失喜清門有鳳雛。」兩詩皆所謂高挹群言者,題圖詩詞以此為上乘。

  范伯華(闊),桂林人,與予居比鄰。雖充律師,而性情淡退,閑以詩畫自娛。句如「由來陰德能鳴耳,難信人情善察眉」,又「愁因善遣終能樂,生本無涯怕得名」,又「老去逃禪知福薄,偶然索處覺心清」,皆含道氣,造句亦近放翁。

  趙嘏《經汾陽舊宅》詩:「門前不改舊山河,破虜曾經馬伏波。他日獨經歌舞地,古槐疏冷夕陽多。」張籍《法雄寺東樓》詩:「汾陽舊宅今為寺,猶有當時歌舞樓。四十年來車馬散,古槐深巷暮蟬愁。」俞曲園謂讀之黯然。予以為盛衰倚伏,尋常之理,無足異也。古詩「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邱」,唐人詩:「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里人」,又「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惟有鷓鴣飛」,同此感喟也。

  錢夢龜女士云:「『死』之一字,千古愁人之佳境也。何也?人在愁中,苦無可奈,一死則安。猶人在睡中,方遇惡夢,一醒便快。因之得聯曰:『病多轉覺身為累,愁到方知死是佳。』」予以為「愁到」,「到」字未安,改「極」字較妥,且不但愁極欲死,即病極不愈,亦欲速死,此等境界非親歷者不知也。

  白香山狀年老之時代曰:「遠行將盡路,春夢欲覺時。」夫路將盡,夢將覺,可以止矣,而猶爭名奪利,冥行不已,為己身謀利益,為兒孫作馬牛,不亦大可哀哉?其論養老之法曰:「家事口不問,世名心不思。饑飽進退食,寒暄加減衣。」亦復親切有味。惜乎能知之不能行者多也。又曰:「只有一身宜愛護,少教冰炭逼心神。」予於家庭親友間,向持和平主義,故對人從不過苛,而冰炭之逼我心神仍復不免。如何,如何!

  周紹朴先生《寓居潛若齋中詠齋前老槐》句有云:「兩槐森向人,坐閱世代長。婆娑送日月,海田今幾桑。與樹論年輩,當我大父行」云云。同社高彤皆孝廉《今年元夜詠懷用誦洛大令元旦試筆韻生字韻》云:「醉招明月來虛室,笑指群松是後生。」文人之筆可以吐納風雲,驅策草木,周目槐如大父行,高指松為後生,詞意雋妙,足饜讀者,彤翁年七十五,極康健也。

  予思之,詩之境界約分四種,曰聖、仙、鬼、傑,少陵,聖也;太白,仙也;長吉,鬼也;退之,傑也。古今詩人難以數計,要不出此四境。江西楊昀谷先生深于詩學,予與之周旋半生,獲益不尠。其境實兼仙傑二者之妙,有弢庵之清切,而能渾括;有散原之奧衍,而能瀏亮;有蘇戡之伉爽,而能懇摯;憂乎上矣。燈下與誦洛大令論詩,發此妄論,仍落言詮,暇當質之一山太史也。

  日前間弢庵太傅仙逝,老成凋謝,為之黯然。弢老官庶子時,直言敢諫,一時無兩,晚年聲望益重,海內奉為大師。詩學深邃,尤多懇摯之作。予最喜讀其哭寶竹坡、張幼樵兩先生詩,其《哭竹坡詩》云:「大夢先醒棄我歸,乍聞除夕淚頻揮。隆寒並少青蠅吊,渴葬懸知大鳥飛。千里訣言遺稿在,一秋失悔報書稀。梨渦未算平生誤,早羨陽狂是鏡機。」《哭幼樵詩》云:「雨聲蓋海更連江,進作辛酸淚滿腔。一酹至言從此絕,九幽孤憤孰能降。少須地下龍終合,孑立人間鳥不雙。徙倚虛樓最腸斷,年時期與倒春缸。」有深交乃能有此至情之作也,近年與公同席數次,且共撮一影,歲月不居,遂成陳跡矣。

  持約不甚能詩而酷嗜之,倘能致力數年,後當有可觀。前年繼範老之後,亦入城南詩社。予喜贈一律,項聯云:「杜陵詩派傳宗武,蘇過文名繼子瞻。」蓋屬望甚深也,其後詩社醵飲,及水西莊宴集,又李君琴湘之重九詩會,皆如期而至,皆有詩,皆送予刪潤。其院中梨花開時,亦援範老舊例,邀客吟賞,今年初春由故都購蜂糕見貽,媵以三詩,只記其兩句云:「故都糕點饒真味,歸奉高堂更饋師。」不幸短命,香火緣、文字緣,而今已矣。

  葩經載父母生鞠之恩只「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八字,獨絕千古,非後人所能及。蓋父母之恩,德如天覆地載,不易形容。凡作思親詩與哭親詩之不易著筆,猶詠天與地之難著筆也。惟不以詩名之人,偶有數句,反能動人。如僧人智能養母最孝,有一絕云:「濁酒渾漿丐一杯,歡顏但博阿娘開。著娘微醉扶娘睡,不敢溫經獨坐陪。」又某《哭母詩》曰:「叫一聲,哭一聲,兒的聲音娘慣聽,如何娘不應。」以上兩作,讀之未有不淒然生感者。

  人有賢子最是樂事,以其能繼述也。若年已老耄,無子無女,白頭夫婦黯然相對,真有難以為情者。範孫慰仁安之詩曰:「生兒豚犬不如無。」雖至語,我不知當境之苦也。朱友鶴先生詩曰:「白傅無兒空下淚,中郎有女亦相親。曾何著述傳當代,任把詩書付別人。」又「買得泥孩兒一個,歸來算我已添丁。」語極淒惻,吾友王仁安《賀劉幼樵提學娶兒媳》詩曰:「我家開閣事堪憐,燕子空巢世變遷。一樣龍鍾君獨好,佳兒佳婦慰餘年。」又喜弟生子詩曰:「阿弟侵尋已五旬,今朝方見後來人。老夫膝下淒然慣,亦喜添丁是近親。」淒惻之語較朱君為甚。上年仁安生日,送詩聯者或有「子孫繞膝」等詞句,宜仁安讀之愀然也。

  徐東海總統今年八十一歲,精神強固,似六十許人,初以翰林參新建陸軍幕,其後總督東三省,勳業赫然。記其《小站夜出巡營詩》云:「夜深海氣浸衣袂,滿馬疏風聽咽笳。」又《賦贈日本鮫島中將》詩:「牛酒酣歌夜未闌,平沙萬里雪漫漫。會當大漠東風轉,海上群山立馬看。」又《贈大島大將》詩:「酒酣起舞為君壽,萬馬無聲月正中。」又「東風能識裁宮錦,萬簇桃花逐隊行。」如此等句,真有吞吐大荒俯視一切之概。誦洛大令評予詩,謂為長槍大戟,震動一切,以之評東海諸作,殊為允當,予烏足以當之。

  作詩用闊大字面較為雄渾,但須通首相稱,乃為合作。近見友人詩兩用「放眼中原」四字,皆屬傑構。許琴伯秘書《臨川感賦》云:「寒迫饑驅事可哀,青磷碧血滿蒿萊。澄清寰宇知何日,放眼中原幾霸才?」劉雲孫大令《過水坡渡口》云:「滿地黃花認水坡,北來我又渡黃河。年年爭戰民財盡,放眼中原老淚多。」兩詩皆有噴薄之氣,故佳。又雲孫《過娘子關》云:「雄關高與萬峰齊,回首并州落日低。浩瀚渾流來眼底,亂山排到井陘西。」亦有盛唐氣派,以其無蹈空之字句也。

  今春陳弢老病故于北平。予見輓聯、輓詩頗多,而以陳散原先生所撰輓詩為最。詩曰:「一擲耆賢與世違,猥成後死更何依?傾談侍坐空留夢,啟聖回天埃見幾。終出精魂親斗極,早彰風節動宮闈。平生餘事仍難及,冠古詩篇欲表微。」意亦猶人,而鏈字鏈句,極為沈摯。俞恪士先生謂尋常人能為之詩,不作可也。散原翁之詩,可謂不尋常矣。

  潘彥輔先生謂:詩不可為人強作,必勃勃不可以已也,而後為之。欲作一詩,宜全力與俱,初定意格,終研詞句,如良醫診脈,精神入微;如法吏斷獄,反覆勘問,凡易悅而自足,皆文章之大病也云云。予述此論時,有友人詰之曰:作詩如此,不太苦乎?予曰:由苦方能得甘,若以為苦,最好是不作,不必人人皆作詩也。

  少子遠遊不歸,思之幾至成疾。去年十一月六日,自三義莊歸途,為一詩曰:「木葉彫疏草不肥,長堤漁火影霏微。炊煙四起天垂暮,目極飛鴻何處飛?」車中低吟,為之淚落,以思有所寄也。又《有感》詩云:「空負表翁舐犢情,不堪邪說誤平生。朝來更有傷心事,繞膝童孫覓父聲。」華壁老評之以為不忍卒讀。今年二月上旬,乃意外歸來,又得二十八字曰:「遊子歸來倦飛鳥,先生老去蟄居龍。冤親恩怨何從說,只合癡聾作阿翁。」意雖不滿,而心境安貼許多矣。

  陳石遺序鄭蘇戡詩,內有云:「為朋友而作詩,然往往為此友而工,為彼友而不工者,以其意之屬不屬也。謝靈運對惠連轍有佳句,千古傳為佳話。又有刻意求工而不工,不刻意求工而轉工,則天之事與學之功有不同也。沈子培遇鄭蘇戡,則詩思自生;陳弢老遇謝枚如、張幼樵,則工於他作;鄭蘇戡為個子朋而作者,則尤工。此與謝靈運對惠連轍有佳句相類。」此等議論,頗有意味。

  作詩造意貴曲折,不貴直質,以直質便說盡無餘味也。陳伯嚴《贈吳彥復》詩:「彭嫣非獨憐才耳,誰識彭嫣萬劫心?我友堂堂終付汝,彌天四海一沈吟。」本系以彭嫣付彥復,偏說以彥復付彭嫣。鄭蘇戡《哭顧子朋》詩:「自意死窮邊,不復能見子。歸來誰與歸,得我子所喜。」本系蘇戡得子朋而喜,偏說得蘇戡而子朋喜,故意曲折,兩作同一機軸。

  予昔年有句曰:「老去心肝涼似水,更無餘地起情瀾」。自以謂解脫矣,年來名韁利鎖,碌碌塵中,仍未能解脫也。因憶彭甘亭《花燭詞》曰:「阿儂消瘦倦花顛,色界刪除兜率天。恰似東坡蕉葉量,但看人醉亦欣然。」又張亨甫有句曰:「何曾兩廡愛孤豚,漸覺中年百感存。只合落花風裏坐,看人兒女自消魂。」兩君為此等語,豈不自以為解脫乎。其實亦如我之不能解脫也。

  予舊藏有陳秋舫《白石山館詩》鈔本,魏默深跋其後曰:「空山無人,沉思獨往。木葉盡脫,石氣自青。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成連東海,刺舟而去。」漁洋山人能言之,而不能為之也,太初其庶幾乎,其語甚雋,不必讀秋舫詩已可知其詩之境界矣。

  三十年前予遊日本,一日同友人訪印刷局長得能通昌寓所,見其壁間懸一條幅,為西鄉南浦所書,圓潤寬博,有王可莊修撰筆意,詩亦飄然有仙氣,其詞曰:「樓閣如煙橫曉天,蓬萊自古會群仙。丹成餘粒分龜鶴,又至千年又萬年。」予在西京旅邸亦得一絕句曰:「薄寒忽已襲重裘,霸氣棱棱逼瓦溝。老鶴不歸松影靜,一丸涼月下西樓。」自謂亦有清曠之致。

  予嘗為集句輓聯輓李嘯溪先生(映庚)云:「徒此挹清芬,天涯烈士空垂涕;無由親雄略,河上仙翁去不回。」又代溫支英君(世霖)輓之云:「結髮事文章,甘山廬阜鬱相望;暮景迫摧倒,清江赤壁照人悲。」又輓潘端甫云:「楚些招歸來,舊事真成一夢過;魯經有遺歎,勝遊難復五人同。」又輓袁勵之云:「維時遭艱虞,更為後會知何地;對床老兄弟,又結來生未了因。」又代天津紅十字分會輓廣西紅十字分會理事長周巨川聯曰:「乾坤含瘡痍,足繭荒山轉愁疾;人生若塵露,徙倚危樓一愴神。」蓋撰聯不易渾成,反不如集句也。

  昔毛西河之夫人嘗誚西河,語其門人曰:「君輩以渠為博雅乎,不知渠作七律一首而翻檢書籍,動或數十種,直獺祭耳」云云。西河聞之,笑曰:「此正吾之不可及也。」袁簡齋天才卓越,下筆千言,而為某中丞作題某圖四絕句,壓倒一切,四坐傾服。簡齋出字簏示之,蓋已七易稿矣。觀此則知凡為文字必幾經改竄,而後方能定稿,非可草率從事也。

  十五年前秋間,淩潤苔先生約同符曾壁臣燕孫麟閣賞菊,首倡四詩,予有和作,今憶其詩云:「寂歷秋花晝掩屏,一簾疏影散晴暉。多情蛺蝶時相顧,為戀寒香不肯歸。」「容易秋風上鬢絲,天寒袖薄竟相欺。只餘濁酒黃花意,舉盞無人屬阿誰。」「老夫白屋戀重衾,徹夜寒風定不禁。破曉披衣扶杖出,萬緣留得愛花心」之句,韻味深雋,耐人吟諷,今潤翁早故,其寓樓鬻為酒肆矣。每過其地,輒起黃壚之感。

  宋芷灣先生(湘)《種松詩》曰:「不見蒼山已六年,舊遊如夢事如煙。多情竹報平安在,流水桃花一惘然。」「古雪神雲念幾回,十圍柳大白頭催。才知萬里滇南走,天遣蒼山種樹來。」「一粒丹砂一鼎封,一枚松子一株松。何時再買三千石,徧種雲中十九峰。」時道光二年三月也。碑在大理西雲書院。芷灣先生文章政事歷劫不刊,此詩飄然有仙氣,予最喜誦之。

  「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可以興矣。「鼓瑟鼓琴,和樂且湛。我有旨酒,以宴樂嘉賓之心。」可以群矣。「瞻望弗及,泣涕如雨。哀我顛寡,宜岸宜獄。」可以怨矣。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所謂發情止乎禮義也,詩之為用大矣哉。

  王漁洋《贈徐東癡隱君夜詩》有云:「先生高臥處,柴門翳苦竹。雪深門末開,村雞鳴喬木。日午炊煙絕,吟聲出茅屋。」韻致超絕,高文敏公不解「雞鳴喬木」之句,漁洋以古詩「雞鳴高樹顛」、陶詩「雞鳴桑樹顛」兩句證之。究之雞寒上樹,雖系古語,其事不經見也。

  劉雲孫口述元宋子虛先生《老農詩》:「倩搔背養坐深村,愛說前朝賜帛恩。懸帖不來尋社長,自攤牛契教玄孫。」又《老牛詩》:「草繩穿鼻繫柴扉,殘喘無人問是非。春雨一犁鞭不動,夕陽空送牧兒歸。」予喜其閒適。又述其《綠珠詩》:「紅粉捐軀為主家,明珠一斛委泥沙。年年金谷園中燕,銜取香泥葬落花。」予喜其淒豔。

  藍采和為世所傳八仙之一,系唐末逸士,衣服藍縷,佯狂街市,其後升仙而去。故臨淮城中有升仙坊、升仙橋名跡,采和作《踏踏歌》以警世,其歌曰:「踏踏歌,藍采和,人生能幾何。紅顏三春樹,流光一擲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紛紛來更多。朝騎鸞鳳到碧落,暮看桑田生碧波。長影明輝在空際,金銀宮闕高嵯峨。藍采和,踏踏歌,人生能幾何。」明高季迪先生有《題采和詩》曰:「石崇步幛四十里,王愷珊瑚八百珠。寧可黃金堆下死,街頭不散一青蚨。」《中都志》敘之綦詳。

  李嘉佑「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王摩詰每句上加「漠漠」、「陰陰」兩字,便成佳句,有意無意,殊不可知也。元遺山七律中最好用前人整句,大約胸中成詩甚多,信手寫入,不設成心。若套襲古人成句,尤可不必,以絕不能佳也。李義山《子初郊墅詩》起句曰:「看山對酒君思我,聽鼓離城我訪君。」予以為此近滑調,非詩家上乘。乃吳梅村先生仿之云:「青衫憔悴卿憐我,紅粉飄零我憶卿。」尤覺淺率,宜乎戈芥舟先生評之為「俗不可耐」也。

  歙縣曹君靜濟以《看雲覓句圖》求劉潤琴修撰題詩,酬之以雙紅豆,此物北方殊少見,修撰作一截句,擬捐付博物院。詩云:「一詩換得雙紅豆,坡老團尖比若何。畢竟饑來不堪食,相思空白惹人多。」詩有風趣。記十年前南方友人亦以雙紅豆見貽,愛而藏之,日久竟自失去,金杯羽化,覓之無從矣。

  悲哀出涕,人之常情,然喜極亦出涕,所謂感激涕零,亦人之常情也。予向喜陳散原《贈吳彥復七截》後兩句云:「我友堂堂終付汝,喜心和淚說彭嫣。」「喜心和淚」四字,可謂奇而法矣。近讀李義山《贈劉黃ナ》詩有「萬里相逢歡復泣,鳳巢西隔九重門。」乃知散原老人脫胎于此也。

  陸放翁《十月十四夜月》詩:「掬露以為漿,屑玉以為餐。泠泠漱齒頰,皓皓濯肺肝。」又《野飯詩》:「薏實炊明珠,苫筍餿白玉。輪囷斸區芋,芳辛采山蔌。山深少鹽酪,淡薄味至足。」或設寓言,或敘實事,不必問其事之有無,理之真幻,而讀之但覺清潔芳香,芬流齒頰矣。

  山東滋陽賈鳧西先生名應龍,曾充交趾大使,前官郎中,時其子在家鄉與鄰家爭牆基,馳書北京,求其致函地方官,意在必爭也。乃先生覆只二十八字曰:「千里寄書為一牆,讓他三尺又何妨。秦皇枉作千年計,只見長城不見王。」其事遂息,至今傳為佳話。予記其詩後二句是「長城萬里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未知孰是,然先生之讓德固可傳也。明亡後,先生恥事二姓,佯狂避世以終,尤非尋常人所能及也。

  楊叔嶠先生《旅夜》詩:「燈懸疏雨夜,門掩候蟲秋。」逼真唐音。《汴梁懷古》詩:「忍取黃袍孤寡手,竟忘紅燭兄弟情。」工力悉敵。《紅葉》詩:「客路征衣遊子淚,禦溝流水美人心。」又「人跡秋光山店樹,馬頭寒色驛門楓。戍樓指點明霞外,旅棧荒涼夕燒中」皆可誦也。

  林暾谷先生《與石遺大興里飲罷》詩:「高樓罷酒天初雨,短榻挑燈夜向闌。流落傾城同一歎,忖量終歲得多懼。」俗事能雅。《寄內》詩:「六月長安無一事,借人亭館看西山。鹿車甚處堪同輓,留滯何因卻未還。」起兩句高邁。又《禮塔》詩:「老樹刺天青自直,空潭留日綠還沉。」又《直夜》詩:「依違難述平生好,寂寞差欣咎眚寬。身鎖千門心萬里,清暉為照倚闌干。」詩格清迥,而無形中有淒苦之音。

  武進謝君玉岑名覲虞,不相識也,介唐君玉虯通訊數月以來,函劄頻通,推挹倍至,日前寫扇寄我,系其《懷大千宣南》詩:「半年不見張夫子,聞臥昆明呼寓公。湖水湖風行處好,桃根桃葉逐歌逢。嚇雛真累圖南計,相馬還憐代北空。只恨故人耽藥石,幾時韓孟合雲龍。」書法頹唐散漫,與每次來劄同,然字有逸致,詩亦超雋。猶記其《浣溪紗》詞云:「十二雕闌十二簾,秋河初落夜懨懨,已涼還暖自家憐。葉螺痕空對影,錦書鳳紙欲生煙,人生何處是當年。」「人生」句,讀之使人有惘惘不盡之意。頃巢君章父函告玉岑有逝世之耗,聞之淒惻,幾欲涕下,蓋雖無一面之緣,而文字往來極為契合,招魂何處,覿面無從,不自覺其愴恨也。


卷下[编辑]

  予五十歲時,嚴範孫先生壽以詩曰:「昔我識君君未婚,而今繞膝羅兒孫。昔我識君君就傅,而今桃李盈君門。驚君孟晉日千里,羲和失色窮追奔。文采風流震壇坫,方駕玉局兼梅村。遍交賢豪與長者,客常滿坐酒滿尊。朝為曹邱夕季布,此曰知己彼感恩。說士肉甘且雋永,口頰拂拂春風溫。超然應物物無滯,天生慧力由夙根。才學器識與年進,其間亦有福命存。況復神完氣尤健,興來直擬雲夢吞。行年五十猶力壯,使我欲信西儒言。人生能活二百歲,期頤大耋安足論。」六十歲時又壽以詩曰:「十年前有壽公詩,公謂知予舍子誰。又擬今茲周甲頌,仍依往歲侑觴詞。梅村玉局猶前日,季布曹邱甚昔時。結語猶如操左券,信公壽可信期頤。」期許之殷,獎借之重,溢於楮墨。今範老之歿已逾六年,予則年將七十矣。德業不進,故我依然,殊自愧也。

  又予六十歲時,華壁臣先生祝以二律,工楷書扇見贈,其詩曰:「昔年識面甫成童,文酒縱橫氣吐虹。不屑衣冠為傀儡,竟將筆墨老英雄。書名盛似蘇髯叟,詩樣多於陸放翁。鄉校巍然絕學,狂瀾共障百川東。」「天寒相率守冬藏,獨善居鄉抱熱腸。四座春風常客滿,一車終日為人忙,魯連不仕圍頻解,柳下雖和行自方。六十老翁餘勇在,當筵仍復醉幹觴。」揄揚逾分,殊不敢承。「四座春風」兩句,則予三十年來之實在情形也。

  《朝野僉載》:「梁庾信從南陽初至北方,文士多輕之。信將《枯樹賦》以示之,於後無敢言者。時溫子升作《韓陵山寺碑》,信讀而寫其本。南人問信曰:『北方文字如何?』信曰:『惟有《韓陵山》一片石堪共語,薛道衡、盧思道稍解把筆,自餘驢鳴犬吠,聒耳而已。』」文人相輕,自古已然,蘭成所言,亦似太過。時至今日,文字愈漓,幾于不可方物。而為驢鳴狗吠之作者,猶復大言不慚,沾沾自喜,不亦大可哀哉。

  東坡詩:「半醒半醉問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但尋牛矢覓歸路,家在牛欄西復西。」雲南詩僧擔當自敘其詩云:「禪若分淨穢,將乾屎橛、布袋裏豬頭,置於何處,非禪也;僧詩若無姬酒,都是些豆腐渣、饅頭氣,名曰偈頌,非詩也。」夫牛矢也,乾屎橛也,豬頭也,取以入詩文者甚鮮,而東坡與擔當用來,恰好不可及也。

  九年前夏閑,四川喬君信孫旅津,幾於每夕相訪,談藝甚歡。曾口述其兄大壯數詩,雅健遒麗,得未曾有。今記其兩律如下:《癸亥不朽堂春宴,京曹同官夫婦會者二十有二人》詩云:「時清黻珮列賡歌,奈此勞生負載何。故國榛蕪蠶市歇,勝遊裙屐鳳城多。驚心火後催婪尾,扶醉風前寄茗柯。鬢未成絲花欲雪,堂堂隙駟礙簾波。」又《三十初度》云:「夢魂昔昔赴漚鄉,道里悠悠阻雁行。累尺文章資旅食,十年少賤答清狂。盈觴獨獻高堂酒,勝鑷微驚滿鏡霜。汲汲修名頻顧景,未應夕駕是迷方。」時阿弟在歐洲,信孫少年英俊,新學舊學通博無倫,而鬱鬱平生,近聞幾以病廢,為之不怡者累日。

  陳散原先生《贈方地山澤山兄弟》兩律,前四句云:「維揚俊物好兄弟,共我狂言亦一奇。蕭瑟江關成自廢,流傳文字肯相知。」李小石先生《贈地山詩》:「大方諧隱似東方,日逐淫娃作色荒,故紙堆中萬金去,襤錢眼裏一身藏。」兩詩一莊一諧,可見地山之為人。李詩尤妙肖,年來與予為文酒之會,月四五次,大言炎炎,興復不淺,屬對極速,有匪夷所思者,眾以「聯聖」目之,君亦居之不疑,嘗語子曰:我狷人也。人乃目之為狂。予以為知言。

  「北驥辭賢豆,南鴻就稻粱。經天除是淚,縮地更何方。華省曾霄上,連枝若木旁。十年行色在,江海鑒蒼黃。亭堠驚心改,河山到眼新。臨岐無算酒,去國少年人。生事虛料理,微言失具陳。過江渾草草,不為庾公塵。」此亦喬大壯詩也,題為《辛酉南遊》,無一猶人語,故樂為存之。又聞其弟將由歐洲歸,得詩云:「壯藏間關曾是命,寒門危立此何時。」何等警悚。

  孔東搪論詩謂:「凡人不為詩則已,若為之,必有一得焉。為之而亦有不得者,乃不以己之意為詩,而假人之意以為詩,久假不歸,雖山川風物亦不能效其功也。」語頗切實。又謂:「詩有二道:曰工,曰佳。工者多出苦吟,佳者多由快詠,工者屬於窮,佳者則必風流文彩。」云云。予以為此論大謬,工未有不佳者,佳未有不工者,兩者如何分開說?如何以「苦吟」、「快詠」分貼,善乎?袁簡齋《詩品》曰:「知一重非,進一重境,亦有生金,一鑄而定。」真善於說詩者矣。

  王摩詰《送梓州李使君詩》:「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據元校本作「一半雨」,故鄭君文焯顏所居曰半雨樓,言之津津。予以為按之詩境、詩格,以「一夜雨」為高渾,元奉未必果優也。

  「五言古詩,琴聲也,醇至澹泊,如空山之獨往;七言歌行,鼓聲也,屈蟠頓挫,若《漁陽》之怒撾;五言律詩,笙聲也,雲霞縹緲,疑鶴背之初搏;七言律詩,鐘聲也,震越渾鍠,似蒲牢之乍吼;五言絕句,磬聲也,清深促數,想羈館之朝擊;七言絕句,笛聲也,曲折嘹亮,類江城之暮吹。」此管緘若先生以樂器論詩之語,比喻雖未悉當,而頗有趣味,惜末喻及樂府之長短句也。

  鄭太夷先生《訓女詩》內警句云:「莫信鬼神信道理,莫愛豪華愛義禮,容人之過,稱人之善,居心仁厚百福始。」《訓子詩》內警句云:「男人胸中寬,要作萬人豪。敬賢閔不肖,愛物隨所遭。寡欲自超然,富貴真鴻毛。」著墨不多,而語皆精粹。

  江弢叔先生集巾附錄沈山人《貧況》詩云:「遮窮諱苦亦徒然,欲訴還休更可憐。昨夜舉家聊啜粥,今朝過午未炊煙。強顏且去賒升米,默計都無值一錢。誰信先生誰不信,禦寒無被已三年。」可謂窮矣。弢叔亦有《歲除詩》云:「庭角無梅座不春,門扉雖闔豈遮貧。晚年雪屐鳴深巷,半是吾家索債人。」亦述貧況,而較有風趣。吾輩飽食暖衣,差免饑寒之苦,無所用其牢騷矣。

  當塗李君醉僑,先後為許靜仁、呂燮甫兩省長上客。曾自撰一聯云:「春日睡,秋日醉,福穰穰,心滋愧;長歌狂,短歌強,詩平平,樂未央。」似歌似謠,惜「強」宇未甚安。

  天津郭外原有土牆,牆外有河,今牆久圮,而河尚存,俗呼為牆子河。俗而不雅,人人知之,但一入詩詞,便有風致。邵次公詩:「盈盈牆子河邊水,草長鶯飛又一年。」馮殊軍詩:「心隨牆子河中水,流過橋西倘見君。」郭嘯麓詩:「夜涼牆王河邊路,無數流螢作雨飛。」三詩各有寄託,而皆稱妙句,故愛而記之。

  六月五日,見報紙登一詩,題為《古槐感夢》,詩曰:「微聞劍履壓庭除,盡室倉皇走傳車。大厲暗操新劫運,纖兒真壞好家居。饑鴟戛羽終顛國,社鼠搬薑又過墟。冷眼人間桑海事,倚天何處覓龍屠。」詩境在義山、遺山之間,後署虞芒,何人也?頗欲一見之。「手疊花箋鈔稿去,天涯到處訪斯人」,同此思想也。

  曾文正《復陳右銘書》論為古文之四忌:「一,剿襲陳言;二,褒貶逾量;三,散漫無主;四,僻字澀句。」又世所傳之《詩法指南》,論作詩之五戒:「一譏訕,二謟諛,三鄙俗,四纖褻,五剽竊。」以上兩則,均扼要之論,但能讀書多,積理富,自能不蹈以上諸弊也。

  「乍著微棉強自勝,陰晴向晚未分明。南回寒雁淹孤月,東去驕風黯九城,駒隙存身爭一瞬,蛩聲吠夢欲三更。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此袁寒雲于項城籌備帝制時所作,南北文人,一時許為佳構。某筆記有此全稿,錄而存之。又寒雲作《蝶戀花》詞云:「乍散離愁吹又聚,簾底微波,簾外狂花絮。十二重欄遮不住,柔枝合倩金鈐護。手把明珠和淚訴,昨日相逢,今日君何處。剪剪情絲千萬縷,為歡為怨都無據。」亦酷似納蘭容若。

  殷浩被黜放,徙于東陽之信安縣,但終日書空作「咄咄怪事」四字。王安石放廢,知為呂惠卿所擠,每書「福建子」三字。此兩人力能自矯,口無怨言,而胸仲介介,所蘊深矣。善夫東坡先生《渡海詩》收句曰:「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不露牢騷而以骯髒奇崛出之,是何等胸次。

  王采臣先生丙寅夏五月陪趙次珊先生泛舟八里臺,作詩八首,其末一首云:「卜築溪莊狎水鷗,避居聊作稻粱謀。十年樹木談何易,況是園翁已白頭。」寄託遙深,予最喜誦之。采老所期稻粱之謀,究未能發展,固知求田問舍,又是一種學問。

  豐城任瑾存大令傳藻精爽,而有肝膽。歷宰河北劇縣,安良除暴,聲施爛然。與予訂交十年,休戚與共。從政之暇,不廢吟詠,句如《與誦洛夜話》:「亂後牧民心自赤,衰時說士眼誰青。」又《和芍暉》:「忍睹瘡痍醫術拙,不談冷暖世情諳。」又《登衛輝白雲閣》:「農圃心情豐稔好,神仙蹤跡有無中。」皆穩鏈沉摯,不落凡響。至「黃河一線橫千里,白髮頻年添數莖」,則蘇、黃妙境矣。

  周養庵先生《辛未十刹海修楔》詩內有數句云:「座中詞客多白頭,散蕩樊翁閉泉室。嬉春疇昔盛佳麗,內家裝裹真嫻逸。繁華轉瞬成寂寥,世事未來黑如漆。對酒不飲寧非癡,休更沉埋事占畢」云云。字裏行間有一種沉鬱驅邁之氣,詩人之詩,為人所不及。先生近作輓聯多作三字句,廉悍絕倫,能者不可測如此。

  孫師鄭太史(雄),予三十年前老友也,淹滯舊都,著述終老,昨間已病故矣。記其序《荔圓樓集》,序內引淵明之言曰:「文所不能言之意,詩或能言之。大抵文善醒,詩善醉,醉中語亦有醒時道不到者,蓋其天機之發,不可思議也。《詩》曰:『惟此聖人,瞻言百里。』論文之旨也。」又曰:「百爾所思不如我所之,論詩之旨也。」先生又謂:「詩不可有我而無古,又不可有古而無我。典雅,精神兼之斯善」云云。各語皆耐人尋味。

  張幼樵先生《澗于集夢所寄詩六絕依韻答之》,記其三首云:「流傳臣亮街亭表,天鑒《春秋》督咎心。末學鳳雛輕一死,平生梁父恨孤吟。」「絳侯不解結袁絲,劉柳從來善退之。恩怨一身何足校,群公平賊是匡時。」「薰盡衙香典賜裘,椰冠學士配軍頭。故人書到渾無酒,寂寞溪山感獨遊。」淒涼嗚咽,悱惻纏綿,《騷》《雅》之遺也。

  「先生休矣復何如,出或無車食有魚。近市一樓天地窄,時還讀我線裝書。」此方君地山舊作也,看似不經意,然非醞釀古今,胸多積卷,不能到此境界。又許君佩臣《題畫詩》:「岸上人家多種柳,船中客飯每供魚。」據云系劉獻臣作,予最愛之。佩臣不自炫其畫,曾以此意為予畫扇,蕭疏有逸氣,已什襲藏之。

  《貞一齋詩》說:「《贏奎律髓》所選皆西江皮毛,只此四字立名,已堪遺笑」云云。前年予購《昭昧詹言》一部,楊昀谷先生見之曰:「內容不必問,只此書名,便傷雅道。」以其自命為若明若昧,詹詹小言,殊為可哂也。其說與貞一齋正同。

  袁子才《續詩品》數十則,頗多精粹語,《齋心》一則云:「禪偈非佛,理障非儒,心之孔嘉,其言藹如。」《藏拙》一則云:「因謇徐言,因跛緩步,善藏其拙,巧乃益露。」《著我》一則云:「不學古人,法無一可,竟似古人,何處著我。字字古有,言言古無。吐故吸新,其庶幾乎。」子謂此諸語不但作詩應爾,作人亦應爾也。

  人譏荊公詩「含風鴨綠鱗鱗起,弄日鵝黃嫋嫋垂」,上句詠水,下句詠柳,謂之「詩謎子」。「詩謎子」語,固然矣,然而韓昌黎詩「紅皺曬簷瓦,黃團繫門衡」,上句是棗,下句是瓜簍,何以人不譏其詩謎子耶?

  李濯愚《過蘆溝橋詩》:「輕裝一襲出孤城,默數輪車軋軋聲。到眼蘆溝橋下水,照人來去總分明。」陳誦洛《過黃河橋》詩:「風聲挾夢夢能驕,又向霜晨度此橋。橋上飆輪橋下水,英雄成敗等無聊。」李詩渾涵,陳詩慨爽,皆近作也。

  「林和靖《梅花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膾炙人口者百餘年矣,自東坡在惠州作《梅花詩》云:『紛紛初疑月掛樹,耿耿獨與參橫昏。』此語一出,和靖之氣遂已索然。」此宋周紫芝所撰《竹坡詩話》中語。予以為東坡此兩句遠遜於「疏影」、「暗香」也,乃謂其勝於林,似非的論。

  同治己巳,先父梅岩公託人畫一老翁曳車,自集兩句云:「不舍晝夜其,如示諸斯乎。」其時予二歲也,至光緒乙未,求楊香吟師題詩,為之題云:「曳車曳車,身瘁路賒。問君安往,辛苦作家。曳車曳車,無取牛馬。誰其驅之,有執鞭者。車也簿笨,人也清癯。著來𧘈,便我步驅。車無停輪,人無停趾。圖示後人,服勞視此。」此圖至今已六十餘年,今日檢出,敘其緣起,蓋不勝風樹之感也。

  友人任琴孫雲,先父梅岩公善作擘窠大字,予幼年失怙,未之見也。只得手書質田券稾草四行,予監督工藝學堂時,徵人題詠,蔣性甫侍御題云:「手澤迢迢二寸餘,西風吹雨滴方諸。孤兒且作零丁讀,我亦傷心問曝書。」章式之徵君題云:「不肯求田竟質田,清貧況味想從前。汝歸許假尋常事,難得孤兒是象賢。」藏之書笥,今四十餘年矣。

  三十年前予讀楊掌生之《京塵雜錄》,內引「少年聽雨歌樓上」云云,心竊好之,今年夏始于門人工伯龍許得窺其全詞,為「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中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寒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寮下,鬢髮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窗前滴滴到天明。」詞極雋美,而不知為何人作,詢之味雲、葆生、嘯麓諸大詞家,亦記憶不清。葆生謂之出張夢晉、祝枝山、唐伯虎三人之手,但亦恍惚,姑記于此,以質來者。

  王右軍《蘭亭集序》云:「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錢幼光效淵明《飲酒》詩云:「寄生大塊中,何者為我故。譬如逆旅物,暫有安足據。在世雖百年,畢竟捨之去。臨去豈不戀,戀亦不得住。」古今人詩文,敘述生死之際,沉痛多若此,其收束處大概用曠達語,誰知愈曠達愈沉痛也。唐人詩:「舉世盡從忙裏過,誰人肯向死前休。」一日不死,便一日不肯放下,哀哉眾生。

  「樓臺冷落收燈夜,門巷蕭條掃雪天。」此一境界也,「雪消池館初春後,人倚闌干欲暮時。」此又一境界也。情景交融,所謂詩中有畫也。昔人謂有無可奈何境界,此為近之。

  荊公在鍾山官床與客夜坐,作詩云:「各據槁梧同不寐,偶然聞雨落階除。」東坡《宿餘杭山寺》詩云:「白灰旋撥通紅火,臥聽蕭蕭雪打窗。」聽雨,聽雪,本尋常事,必如兩公清超之筆以詠之,方不負此清景。

  「洞庭險阻,不能億度,阻風六日者,予也。有火輪拖帶而阻風,與予略等者,廣西學使馮也。舟閣淺處,水退而不得動者,今日所見之兩船也。風覆而沉,僅露兩桅者,昨日所見煤船也。輪船拖帶遇風沉溺者,今日所聞長沙米船也。近者數日,遠者不過一年,或身經、或耳聞、或目見,類而記之,以見洞庭之險,遠過江海。而予之僅僅阻風,卒平安而至,此真萬幸也。」此嚴範老使黔歸途,戊戌二月三日過洞庭時所記,可知其險矣。並有一詩云:「岳陽城下水彎環,金口新堤指顧閑。八百洞庭糊眼遇,閑看落日下君山。」敘次歷落有致,而險夷之遭亦若有前定也。

  孫馨遠聯帥在居士林為施女士狙擊以死,章一山太史輓之云:「人雄鬼雄,同在佛堂,一擊竟成殿腳女;私仇國仇,是何世界,九原應問賣餅家。」郭嘯麓提學輓之云:「蘭錡擅雄才,蓋世勳名天竟厄;蒲團驚急劫,收場恩怨佛無言。」予為一詩云:「一念菩提念未差,寒燈清磬靜無嘩。死生事大天難問,居士林中濺血花。」不敢加議論也。

  予作《藏齋二筆》,內一條記「少年聽雨歌樓上」一詞不知何人作,且謂詢之味雲、嘯麓諸君,亦記憶不清。其時味雲在北平,未及詢也,頃得味公書云:「此詞系蔣竹山所作。蔣,北宋詞家,宜興人。題為《聽雨調寄虞美人》。」味公曾用其意作《聽雨詞調寄玲瓏四犯》,亦極纏綿淒惻之致,見《煙沽漁唱集》。多年疑團,今打破矣,為之一快。

  孫師鄭太史(雄),常熟人,光緒癸巳南元,譜名同康,人極博雅。光緒三十年前後,充《北洋宮報》編纂,予始識之。酬唱數十年如一日。太史以運蹇,時發牢騷,今秋病歿于北平。宗君子威輓詩有曰:「貧無可戀生何樂,病究何固死不知。」又「老尚寓公真客死,生留詩史作遺聞。」頗切其為人,以其曾作《道咸同光四朝詩選》也。甚賞予疊韻之作。

  湘潭羅順循提學,文章政事卓然成家。其權保定府時,予曾晤談數次。尤工為聯語,記其《保定畿輔學堂聯》云:「《風》首《二南》,備異日干城腹心之選;學通六藝,掃末流詞章考據之蕪。」《講堂》云:「地近西山,長茲慷慨悲歌,鬱為朝氣;天臨北斗,願共激昂起舞,惜此分陰。」《食堂》云:「正臣子臥薪嘗膽之時,莫恥斷風太儉;是古人擊築飲酣之地,相期學劍術無疏。」又《定興河陽書院聯》云:「乾岳儒宗,紫峰介節,芥子文章,先哲具遺型,好向傳書尋墜緒;金臺日暮,易水風寒,江村亭古,奇蹤欣一遇,欲偕多士滌塵襟。」皆可誦也。

  又順循輓左文襄云:「兼贊皇江陵所長,武功過之,是真亞東人傑;繼益陽湘鄉徂逝,宗臣代謝,莫窺此後天心。」輓劉忠誠云:「望重大江南北,佐武慎治兵,繼文正治民,聲績無慚往哲;晚屯時局艱危,戊戌能守經,庚子能應變,風節不愧名臣。」輓曾惠敏云:「博望侯槎泛斗牛,悵倫敦遠島,巴勒嚴城,仗節尚能持國體;富鄭公聲驚甲馬,正北狄寒盟,西陲伏莽,臨軒應復歎才難。」皆言之有物,扣之有聲也。

  宣統二年夏,予以事之舊京,寓嚴範孫宅,一日晚餐後閒話,忽接電話云:「張中堂病故矣。」(即文襄)範老悚然起立曰:「此國家有數人物也,故去奈何。」急往弔,徹夜未歸。開弔日,輓詩輓聯甚多,有極劣者。其時都中人語曰:「文襄最講文學,今死而雜作亂投,是欺侮老頭子,可笑也。」最佳者汪袞甫一聯為:「立朝苦費調停策;絕筆驚看諷諭詩。」皆取材于文襄之詩,著墨不多,包掃一切。按文襄詩:「璿宮憂國動沾巾,朝土翻爭舊與新。門戶都忘薪膽事,調停白首范純仁。」又「誠感人心心乃歸,君民末世自乖離。豈知人感天方感,淚灑香山諷諭詩。」皆詞旨深厚,非尋常詩人吐囑。

  範孫輓張文襄聯為一時傳誦,聯曰:「任重似陳文恭,好古似阮文達,愛才如命似胡文忠,若言通變宜民,閎識尤超前哲上;使蜀有《輶軒語》,督鄂有《勸學篇》,餘事作詩有《廣雅集》,尚冀讀書論世,後賢善體我公心。」

  某筆記記俞平伯兩律,內有句云:「老去善才還貼戲,南來閑漢懶參衙。街坊幾閱新朝貴,煤米都知舊賬佳。」詩近遊戲,而老伶演劇,政客從公,宦跡無常,生計日促種種現象,躍然紙上,而說來絕不吃力,的是聰明人吐屬。

  王紫詮為蔣純甫詞作序,內有云:「詞之一道易流於纖麗空滑,欲反其弊,往往變為質木,或過作謹嚴,味同嚼蠟矣。故鏈意、鏈詞斷不可少。鏈意所謂添幾層意思,多幾分渲染,是作詩文密訣;有詞無意,而詞又不渲染,何以為文?語云:『言欲信、詞欲巧。』此即所謂巧也。」

  王羲之往都,臨行題壁,子敬密拭除之,輒書易其處,私謂不惡。羲之還見,乃歎曰:「吾去時真大醉也。」敬乃大慚。傅眉,字壽毛,青主之子也。青主偶醉後作草,眉見而效之,書置几上。青主醒而愀然不樂,眉問其故,青主曰:「我昨醉書,今視之,中氣已絕,殆將死矣。」眉驚愕,白其故。青主曰:「然則,汝不食新矣。」後果然。二事絕相類,青主之說尤奇。

  詩語入詞,詞語入曲,善用之即是出處,襲而愈工。阮亭極持此論,嘗評金粟《花心動秋思詞》有云:「白太傅『吳娘暮雨瀟瀟曲,自別江南久不聞』,錢宗伯『東風誰唱吳娘曲,暮雨瀟瀟暗禁城』,及自作『年來慣聽吳娘曲,暮雨瀟瀟水閣頭』。金粟乃云:『驚秋客到傷心處,江南夢一曲。』」「『瀟瀟暮雨』總由『暮雨瀟瀟郎不歸』生出,如許心想,使拙筆為之,便如芻狗再夢,數見不鮮矣。」此武進周程村先生語。「瀟瀟暮雨」四字,尋常景物也,能加數字趁貼,則入詩與入詞皆成妙語。予以「明燈夜雨」名其樓,求齊白石翁狀此景,畫一豎幅,極蒼茫之致。然真得領略此種況況之時,每年亦不過數夕耳。

  予以明燈夜雨樓名其齋,繪圖徵詩。嘯麓提學云:「萬態翻雲未是奇,先生晏坐自支頤。一燈外即鴻濛界,看到移山倒海時。」「滿眼雲山潑墨成,千林黯黮一樓明。荒雞聲裏漫漫夜,猶戀平生舊短檠。」誦洛大令云:「山樓雷雨之所藉,有叟岸然坐燈下。誰歟貌此蒼莽姿,人間此際夜非夜。」兩作各擅勝場,嘯麓詩「一燈」兩句尤渾灝。

  姬人靜生之歿,今百日矣。冥紙香花聊伸悲慨,適檢《袁簡齋詩鈔》,內有《哭聰娘》一律,中四句云:「少姜不作旁妻待,長妾原兼舊雨情。雖向空王問因果,早知薄福是聰明。」詩固甚佳,然文勝於情,非其至者也。上月予《悼靜生詩》有句云:「五夜思君君識否,可憐夢不到泉臺。」又「也算姻緣同夢幻,是何因果不分明。」又「料應風雪寒天裏,小膽孤魂更可憐。」情勝於文,曷勝愴惻。

  「宋明以來,詩人學杜子美者多矣,予謂退之得杜神,子瞻得杜氣,魯直得杜意,獻吉得杜體,鄭繼之得杜骨。他如李義山、陳無己、陸務觀、袁海叟輩又其次也,陳簡齋最下。《後村詩話》謂『簡齋以簡嚴掃繁縟,以雄渾代尖巧,其品格在諸家之上』,何也?」此《池北偶談》中語,不滿《後村詩話》中論,誠是也。然各詩家性情不同,詞筆各異,即服膺工部,亦只具體而微。既不必句仿字摹,形同傀儡,亦不必句挑字剔,僅得一端,必謂某人得神,某人得氣,不但無此手段,亦且無此品評。前人謂漁洋才力薄弱,於村集未下工夫,其論不謬也。

  表侄工綸閣數年不見,昨自四川歸,以舊作見示,錄其好句存之,如「性孤朋舊少,身賤姓名輕」,又「久客始知鄉里好,衰年更覺弟兄親」,又「更有異聞堪紀述,我經蜀道不知難」,又「道惟自信差堪樂,事得隨緣未覺窮」,皆可誦也。

  漢末崔瑗與蔡邕友善,魏氏以降,鍾繇在南,衛瓘在北,繇宗蔡者也,衛夫人、王羲之、獻之、謝安出之,王、謝風流,盛稱一時。自晉而後,六朝相繼皆此派也。瓘宗崔者也,經石峪大字,雲峰山五言詩,鄭羲、刁遵、朱義章、楊大眼、張猛龍、賈思伯諸碑出之。史稱瓘草書有楷則,而論者以《般若碑》為真書之始。自西晉後,石刻多北魏書,皆此派也。今之傳者南派則帖,北派則碑,兩派之分,北為漢人嫡嗣,南其支系。隋合而一統之,如《龍藏寺碑》可見,入唐愈工整,歐陽信本,《龍藏》之亞也,諸遂良、虞世南、鍾紹京、藍靈芝近南派;李邕、柳公權、顏真卿近北派。而草書首推張旭,篆書崛起陽冰,自此以後,唐人書為正宗。宋蘇軾、黃庭堅乃一變之,米芾、蔡襄又一變之,而書體窮矣。南朝全帖不如北朝斷碑,盡人知之,以帖愈翻印愈失原神,碑則原石具在,果能精拓,原神不失,非屢翻之帖所及也。

  米元章對宋仁宗曰:「蔡京不得筆,蔡卞得筆而乏逸氣,蔡襄勒字,杜衍擺字,黃庭堅描字,蘇軾畫字,臣刷宇。」其說盡人知之,鄒虎臣評宋四家之書則曰:「蔡嫩蘇俗,黃野米賤。」吾不知鄒氏為何許人,乃有此不經之言。

  劉後村云:「宋詩豈惟不愧于唐,蓋猶過之。」又云:「本朝文人多,詩人少,其所為詩系文之有韻者,非古人之詩也」云云。一人之論,自相矛盾如此。甚矣!論詩論事之難也。

  東坡詩:「江東估客木棉裘,會散金山月滿樓。日暮潮來風又熟,臥吹簫管到揚州。」朱希真詩:「青羅包髻白行纏,不是凡夫不是仙。家在洛陽城裏住,臥吹銅笛過伊川。」此南宋人蹈襲北宋人詩之顯見者。

  劉節之《題松雪宮女啜茗圖》云:「秋宮肅肅古衣裳,靜女無愁黛亦蒼。不點疏螢和月色,絹頭已作百年涼。」吳天章《題雲林秋山圖》云:「經營慘澹意如何,渺渺秋山遠遠波。豈但穠華謝桃李,空林黃葉亦無多。」皆透過一層說法,較為深至。

  宋政和間以詩為元佑學術,御史李彥章遂上疏論陶淵明、李白、杜甫,以下皆貶之。因詆魯直、少遊、無咎、文潛,請為科禁,著於律令,諸士庶傳習詩賦者,杖一百云云。此等紕謬之律令,可謂奇文,可笑亦復可歎。

  宋長白述其父舊作兩詩,一通首皆平,一通首皆仄。詩如下:「桃花參差開紅芳,邯鄲歌姬垂羅裳。香薰龍涎和都梁,臨風翻翻歌琳琅。遊人觀之佳清揚,徘徊頻傾流霞觴,歌聲將終相思長。」又「岸柳嫋嫋舞不歇,落絮滿地似積雪。所歎昔者此際別,歲月幾易信問絕。蕩子遠戌發已素,少婦久憶淚應血。」兩詩格調雖不甚高,而氣體渾成,錄之以備一格。

  東坡詩:「秋來霜露滿東園,蘆菔生兒芥有孫。我與何曾同一飽,不知何苦食雞豚。」真藹然仁者之言。王漁洋先生仿其意為一詩曰:「灤鯽黃羊滿玉盤,萊雞紫蟹等閒看。不如隨分閑茶飯,春韭秋菘未是難。」與東坡一鼻孔出氣也。

  今年正月廿四日,周立之觀察六十生日,親朋以文字為壽者極夥,佳作頗多,略記如下:散原老人聯云:「縱談王霸藏詩境,同命岩巒養道心。」嘯麓詩有云:「世事推排俱老物,吾人瞋笑自天真。」誦洛詩有云:「文字得名原已僅,觚陵回首總難忘。斑衣歲歲占鳥喜,白髮軒軒序雁行。」予作五言古詩,中間云:「詩成泣鬼神,不暇豈妍巧。廢陵破山寺,為君蘊詩稿。狎比到倡優,抑或亻妄佛老。是豈君所耽,聊以寄懷抱。」餘亦不作頌揚之詞,似亦真切不俗,蓋予與立之固不拘形跡也。

  漁洋謂:「七言古詩惟杜甫橫絕古今,同時大匠無敢抗行。李白、岑參二家別出機軸,語羞雷同,亦稱奇特。」又「唐宋大家七言歌行,譬之宗門:李、杜,如來禪;蘇、董,祖師禪。」又「七言歌行,子美似《史記》,太白、子瞻似《莊子》,魯直似《維摩詰經》」云云。詩是詞章,故謂之有韻之文,似不必攙入佛語禪宗,使人誤入歧途也。

  鄭蘇堪先生《和嚴範孫侍郎六十自壽詩》收四句云:「灰飛煙滅在一瞬,中興赫赫歸周宣。橋邊日者私許我,為問諸子然不然。」曾記有人《贈陳其年詩》云:「朝來日者橋邊過,見說功名似馬周。」後果以博學宏詞薦入翰林,「橋邊日者」四字,忘其出典,實則街頭賣卜人耳,何足重輕,而以之入詩,則覺嫵媚。

  正月二十九日夜,大雪滿庭,燈窗人靜,與豫生談靜生軼事,以寄思念。(幾乎無日不談,不妒也。)隨檢徐東海《辛丑春感》詩,有「英雄事業如塵隙,兒女衷情有淚痕。寒燈舊事悲流水,孤館殘春感落花。山川寥泬人何在,池館蕭疏春自深。蜂當蜜熟偏無力,蠶到絲成已化身」,第八首收句「可憐一掬傷春淚,灑向東風恨有餘」,蓋悼其姬人何氏歿於產難之所作也。讀之聲咽淚下,詩之感人如此,而予心氣之衰亦可知也。

  徐東海作詩極多,出版者已有《退耕堂集》、《水竹村人詩選》、《海西草堂詩集》、《歸雲樓詩集》,中有「草含無盡意,花有不言情」,「斷橋疏柳風無定,野岸平沙水不流」,「深秋露重如過雨,長夜月明不見星」,「造物回天易,英雄悔過難」,「鑄劍未成龍氣隱,養丹欲就月華新」。此數聯柯鳳孫學士以為歷劫不磨。

  山陰任堇叔詩:「完巢風雪坐殘更,喜對妻孥說太平。近市盤飧仍臘味,入門笑語即春聲。寒花妖眼都心許,辣酒轟腸喻耳鳴。猶有兵氛吳越分,一星窈窕瞰長庚。」袁寒雲詞:「今宵怯倚闌干,思無端,可奈西風經雨太淒寒。月何處,江南路,又團圈。只是中秋容易欲歸難。」又樊山斷句:「省識世間饑下飯,砂鍋糙米亦奇香。」又馬君敘倫斷句:「薄產愁租重,多男授職難。」皆可誦。

  誦洛自識楊昀谷先生後,詩境一變,上年八月予自英租界移居特別三區,誦洛賦詩見寄,詩云:「石遺論朋友,謂緣即是債。藏齋我所兄,七十不衰邁。豈徒文字交,道義互規誡。譽我每過實,諍我我不怪。何者為沆瀣,何者為緘芥。但覺我兩人,宜共一世界。曩也對宇居,日必就君話。今茲隔水遙,走訪肯辭憊。頗聞好院落,繞屋盛芳薈。仍當晨夕來,取我襟抱快。信此非緣耶,謂債復奚害。此債償難完,此緣亦靡屆。」其意極摯,其氣極清,其骨極健,同時流輩中所不及也。

  王逸塘先生所撰之《今傳是樓詩話》謂「朱子七言近體,字字生動」。擇錄數首,斷句如:「故人只在千巖裏,桂樹無端一夜秋。」「曉起蒼涼承墜露,晚來光景亂蒸霞。」「四面不通車馬跡,一尊聊飲芰荷香。」真詩人之詩也。「不向用時勤猛省,卻於何處味真腴」等句,純粹語錄中語,似不宜入詩,且無須選錄也。

  光緒甲辰予游武昌,乘興登黃鶴樓,不意樓已傾斜,風景亦劣,貨攤卜肆,淩雜不堪,真所見不如所聞矣。記端忠湣聯云:「我輩復登臨,昔人已乘黃鶴去;大江流日夜,此心吾與白鷗盟。」可謂名雋。聞張文襄擬奧略樓聯云:「昔賢整頓乾坤,締造都從江漢起;今日交通文軌,登臨不覺亞歐遙。」予以為未盡其妙。其後蕭珩珊《題紀念文襄聯》云:「宣勤陶甓,遺愛羊碑,經幾番荊棘銅駝,名與斯樓不朽;昔炙蘇門,今瞻召舍,聽一曲梅花玉笛,神隨黃鶴飛來。」尚屬典雅。嚴範老述廣東三賢祠集句聯云:「海氣百重樓,總為浮雲能蔽日;文章千古事,蕭條異代不同時。」真絕妙好辭,予最喜誦之。三賢,虞翻、韓愈、蘇軾也。

  陶然亭在故都南下窪,其地本為黑窯廠,清康熙時郎中江藻創造,取白香山詩「更待菊花家釀熟,與君一醉一陶然」之意,名曰陶然亭,亦稱江亭。水木明瑟,風物幽美,文酒之會多在此間。亭北蘆葦中有香塚及鸚鵡塚,旁有小碑銘,四十五字,無年月,亦無撰者姓名,銘云:「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明月缺。鬱鬱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竭,一縷香魂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又詩云:「飄零風雨可憐生,香夢迷離綠滿汀。落盡夭桃又穠李,不堪重讀葬花銘。」《鸚鵡銘》云:「文兮禍所伏,慧兮禍所生。嗚呼作賦傷正平。」有謂塚中為葬花者,有謂為葬文者,有謂為某士人葬歌妓倩雲者,諸說紛紜,未知孰是。前人筆記多有記此事者,予喜其詞淒豔,故亦記之。

  俞曲園先生八十四歲,精神強固。偶以文字遊戲,作反正體詩,以小篆寫之,反正面皆成字也。詩曰:「密室工夫善自閑,丹青圖畫尚斑斑。美才一半東南竹,同輩無非大小山。甘苦文章終莫賞,崇高富貴不容攀。時而杲杲時而雨,為告吾曹早閉關。」「常因合坐共商量,党異宗同兩不當。小品尚容登米芾,大才未必困王章。山中幽草生空谷,天上高文貢玉堂。莫向並時問行輦,本來非宋亦非唐。」一山太史有和作,亦甚佳。(終字為字,寫大篆,故反正皆成字。)

  《重陽夜雪》云:「雪意且兼風雨至,不能籠燭照黃花。客來已失登高約,夜冷偏宜處士家。判與窮陰連歲晚,斷無殘夢感天涯。《牛羊日曆》吾慵記,寂寞城隅噪暮鴉。」《辛未冬夜和李釋戡》云:「九街燈火照歌塵,獨坐還於短燭親。節候何曾隨世改,文章幸得饋吾貧。茫茫夜氣花千樹,耿耿中心月一輪。商略孤延鬥雷手,好抽壺矢射天神。」此邵次公舊作也,可當清新俊逸四字。

  程卓澐太守品格高介,學問淹博,駢散文及古今體詩皆有名雋氣。記其所作詩鐘數則,如《女·花》云:「織女機絲虛夜月,桃花流水失秦人。」又《尖·果》云:「雪堂鬥險尖叉韻,風雅閑箋果贏詩。」又以「之乎者也」嵌首尾云:「乎而助詞詩教也,者何創例傳有之。」又《打·茶》云:「寒食內人常白打,去年鬥品充官茶。」此君之緒餘,而新穎已如此。其《贈葛匏庵聯語》云:「汝作麴蘖,吾豈瓠瓜。」又詩句有「新築尚遲張老賀,幽居只許稚川留」,則雅韻欲流矣。

  卓澐介弟佛肩詩筆極雄放,記其《酬潤生詩》云:「春非春,秋非秋,曰大一統書之愁。便收五季蜀玉璽,可惜十丈香山裘。君思湛湛北斗北,予懷浩浩流水流。老兵自有《破陣樂》,吾儕當先天下憂。勝清亡鼎先亡詩,此論奇創君一思。昔賢名理語娓娓,今時新體臣期期。子能復興古代雅,我亦屏絕錦城絲。我詩君詩兩不滅,春江夜月光陸離。」其輓伍介康云:「滄海杖潮歸,此去玉宇瓊樓,問天上何年,定難忘庾信《江南》,永初甲子;靈光歷劫盡,我亦大荒披髮,向新亭誰語,獨剩有秣陵遺恨,錦水斜陽。」又輓駱公繡云:「孟曰取義,孔曰成仁,清史若疑蓋棺,為文丞相橫冠歸故鄉,先進一解;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廷對敢於破格,與賈長沙痛哭長太息,各有千秋。」輓謝德堪團長太翁云:「八千精銳遂破賊,還問謝家如意,誰當對客圍棋,不見謝安石,空懷謝幼度;六十行年未知死,所更江上消魂,此別望船流涕,何若江仲元,卻愧江文通。」

  章太炎先生論文取汪中、姚姬傳、張惠言三人,又謂:「惲敬太恣,龔自珍太儇。」又謂「王闓運文學湛深,至說經則華詞破道。康有為才肆神王。馬其昶孤桐絕弦,聲在塵境之外。嚴復、林紓之徒,辭氣雖飭,氣體比於制舉,所謂曳行作姿,紓則彌下,精采雜汙,更浸潤唐人小說之風」云云。散原翁評馬氏之文,則謂:「曾、張之後,吳先生之文至矣,然過求壯觀,稍涉矜氣。作者之不逮吳先生而淡簡天素,或反掩吳先生者,以此也。」嗚呼!作古文之難如此,人其可侈然自詡哉。

  某筆記謂:「作詩須有情感,無情感之人,不能為詩人。」引袁子才之語曰:「凡作詩,寫景易,言情難,以景從外來,留心便得;情從心出,非有芬芳悱惻之懷,便不能哀感頑豔。然亦各人之性情所近,杜甫長於言情,李白不能也。永叔長於言情,子瞻不能也。王介甫、曾子固偶作小歌詞,讀者笑倒,亦天性情少之故」云云。然無書卷以澤之,而機軸復不熟,雖有情亦達不出,又安得佳詩耶?某君曰:「人亦何必定作詩,作詩有何益?」予曰:「誠然,君大可以不作。」

  閏三月十一日,予在崇化學會與華壁臣、高彤皆、王仁安、趙聘卿諸人公宴章式之主講于講堂,攝影後飲酒甚歡。式之七十二歲,頗健壯,為學會題聯云:「大哉言乎,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學者效也,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真大文也。談及樊樊山翁詩稿如何整理,式之云:「多至二萬首,無法整理,可為太息。」因述樊山《中秋無月》七絕後二句云:「莫愁遮斷山河影,照澈山河應更愁。」其深至為他人所不能道。又談及有成句「老來兒女費周旋」,詞意之妙,無人能對,式之對以「病後夫妻增愛重」七字,真對得起矣。

  易實甫先生于民國二、三年間,漫遊天橋,遇歌女馮鳳喜,為之狂喜,於是排日留戀,無或間。有《天橋曲》記之,曲曰:「垂柳腰支全似女,斜陽顏色好於花。酒旗戲鼓天橋市,多少遊人不憶家。」「天橋橋外好斜陽,莫怪遊人似蟻忙。入市一錢看西子,滿村疊鼓唱中郎。」「不待滄桑感逝波,已看龍種道旁多。牛衣泣盡腸雷轉,猶自貪聽一曲歌。」「幾人未遇幾途窮,兩種英雄在此中。滿眼哀鴻自歌舞,聽歌人亦是哀鴻。」「燕樂歌舞兩高臺,更有茶園數處開。何處秋多人轉少,卻尋樂子館中來。」「秋寒翠袖如空穀,日暮黃昏似古原。那怪杜陵魂斷盡,哀王孫又感公孫。」「疏寮茶坐獨清虛,對菊人都號澹如。三五女郎三五客,一回曲子一回書。」一作(「雙鬟人本澹如菊,九月楓還豔似花。三五女郎三五客,二文戲價一文茶。」)「箏人去後獨無聊,燕市吹殘尺八簫。自見天橋馮鳳喜,不辭日日走天橋。」「哭菴老去黃金盡,鳳喜秋來翠袖寒。汝豈久寒吾速老,賴寒博得幾回看。」「苧蘿湓浦兩紅妝,感事憐才益自傷。兩種才人三種淚,一齊分付與斜陽。」

  「天際昂頭孰可留,逍遙篇外更翱遊。燕遼來往才經宿,坡潁追隨又一秋。人物西山須野老,畫圖喬木待高樓。長廊徐步間行地,定有乾坤眼底收。」此鄭蘇堪先生詩,高視闊步,老筆紛披,當是其近作也。

  范秋門大令(鎧),為肯堂先生介弟,予不識也。在山東候補,友人王曜忱與之相稔。予告王君,秋門學問淵博,君宜師之。王以語秋門,乃作詩寫扇見寄,時甲辰秋日也。詩曰:「北海知名趙幼梅,葆予詩句未成灰。迷離書扇西遊作,恍惚前吾獨夜回。」「十載不為文字業,一時欲覓嘯歌才。鬚眉我固尋常者,何日相逢笑口開。」「王生才地古能多,入世猶憐未折磨。一為尊親流痛淚,重來意氣欲澄波。同子地獄應無兩,作笑天街定幾過。落日層臺愧君意,問君何事不巍峨。」甲辰距今三十三年,此扇仍葆存也。

  廣智館新印《秋吟集》七律一百餘首,系道光時南北詩人梅樹君、李香雨、張亦癡、趙二川諸君在津社所作。仁安先生謂其雅懷深致者也。摘句如下:《秋聲》云:「欲譜瑤琴憐惝恍,偶憑玉枕聽分明。」《秋風》云:「客驚旅邸征衣薄,童掃階前落葉深。」《秋河》云:「神仙眷屬憑高會,塵世江河盡下流。望去只餘雲水氣,輓來曾洗甲兵愁。」《秋霜》云:「板橋馬踏三更月,菱鏡人悲兩鬢絲。」《秋煙》云:「長林鳥散秋無跡,深巷人歸月有痕。」《秋堤》云:「長橋流水人爭渡,衰草西風客問途。」《秋槐》云:「三公富貴餘佳蔭,一夢繁華繞舊柯。」《秋鶴》云:「五夜露寒孤夢迥,九秋霜落一聲高。」《秋馬》云:「窮途誰許千金價,伏櫪猶堪百戰身。」《秋螢》云:「六朝舊恨餘荒苑,七夕閒愁寄畫屏。」《秋賽》云:「滿村巫鼓西風急,一路靈旗夕照斜。」佳句尚多,不勝記矣。

  章式之先生壽內詩極佳,摘其數首如下,《五十詩》云:「甘從亂世作閒人,殺字仇書老此身。女布男錢多少事,賴君事事是躬親。」「豺狼魑魅互稱豪,吾守吾常守要牢。不管當今何世界,誓將人樣付兒曹。」《六十詩》云:「累我無如百篋書,曰歸又乏一廛居。茫茫前路從誰問,此日真煩一慰予。」「群經補習冀知新,甘把氈冠老此身。鄭重一言君記取,強留面目讀書人。」式之品端學粹,經師人師,詩凡念餘首,「誓將人樣付兒曹」一句,句奇語重,一語抵人千百矣。

  翁森《四時讀書樂》四首,四收句如:「綠滿窗前草不除,瑤琴一曲來薰風」云云,的是佳句,然按之讀書之樂,終覺似是而非。柳君冀謀《劬堂詩錄》內佳句云:「薰習異書冊萬卷,不曾三食亦神仙。」又「禹域茫茫勞割據,百城吾且傲王侯。」又「萬花未吐蛟龍蟄,誰會山翁夜讀心。」又「勸君莫更思梨棗,歸讀遺編敵萬金。」形容讀書之樂,較為真切。「禹域」兩句,吾曾領略其趣,「萬花」兩句尤超妙,非尋常意境也。

  詠乘飛機詩不多見,番禺許君崇灝《乘飛機入甘青》云:「看罷黃河兩岸山,奇峰收入畫圖間。明朝再奮淩天翼,攜取春風度玉關。」又「乘風直欲渡天河,萬里雲程轉瞬過。」見《石遺詩話》。

  陳散原先生評童晦聞詩云:「格淡而奇,趣新而妙,造意鑄語,冥辟群界,自成孤詣,莊生稱藐姑射之神:『肌膚若凝雪,綽約若處子。』詩境似之。」推許備至。記其《鄰雞》云:「豈有惡聲來午夜,欲持一寐了吾生。」《中秋讌集寄人》云:「萬影接天惟自俯,一舟臨水不堪招。故人顏色凝秋夢,往事淒迷有落潮。」《題寒夜聽琴圖》云:「動壁哀弦支獨夜,罷機鄰婦泣殘絲。」《偶成》云:「小子不才寧足論,古人今日定何如。」《宿潭柘寺》全首云:「勞蹤不補平生事,博得緇塵汙六街。獨對西山尋晚約,要令今夕屬吾儕。曾知花徑因誰掃,未寤茅庵此處佳。涼月疏星試回望,宣南燈火夜無涯。」清而有味,所謂雋也。

  袁子才作某將軍輓詩云:「男兒欲報君恩重,死到沙場是善終。」洪稚存詩云:「男兒自信頭顱貴,須為朝廷吃一刀。」同一機軸。譚復生詩云:「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汪精衛詩云:「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同一機軸。或為人作,或自詠,皆以壯語寄其骯髒之氣者,予以為不如楊忠湣之「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平生未報恩,留作忠魂補」,懇摯深厚,即汪精衛《獄中》「淒絕昨宵燈影裏,故人顏色半模糊」之意味深長也。

  作詩意境第一,詞藻第二,無論古體近體,收處尤須卓異,方免凡近。汪精衛《秋庭晨課圖》敘述母德,石遺翁題詩收處云:「蕭晨挹夾雞鳴起,拒霜花發朝曦初。乾坤清氣風吹垢,啼鳥反哺徒區區。」頗為新穎。曹君鑲蘅題詩收處云:「丈夫手援天下溺,但酬烏哺毋乃私。疲氓方待蘇瘡痍,請從錫類鋪仁慈。」是從大處落墨者。精衛《遊春詞》收句:「我更為花深禱告,折花人少種花多。」此則蹈常,至「千紅萬紫各成行,日暖林塘靄靄香。此際園丁高枕臥,遊人自為看花忙。」便覺卓異,有「須臾慰滿三農望,收斂神功寂似無。」氣象也。

  張廉卿先生贈朱曼君詩內有云:「龍虎忽騰上,雄出為幹將。希寶寧復有,欲持貢玉堂。」又「英英范與張,騄驛驂騏騮。」「範」即肯堂,「張」即季直也。其推重如此,張幼樵先生致李文正函則云:「狀元張謇乃吳提督長慶幕客,與朱銘盤、範當世稱通州三怪。朱中乙科,已故,範未售,近在合肥處課讀,三怪技倆不同,其為怪一也」云云。武昌譽之,豐潤毀之,知人論世,談何客易耶。

  範孫先生不以詩名,而其詩實有溫柔敦厚之意,非尋常披風抹月修飾字句之比儔。貴池方震初《尊人生日》詩有:「八月秋風入鄉樹,九華山色上萊衣」之句。某年範老生日,予與震初、蘭濱饋ゾ謝詩,有「華國皖南兩文彥,移家甌北一詩人。何期記室賢勞日,猶念迂生覽揆辰」之句。以震初、蘭濱均在礦局治文牘,且均為皖人,予亦充秘書也,評以清辭麗句,當無愧色。

  「文家要養精神,人只靠精神幹事,精神不旺,昏沉到老,一事無成矣。故須戒浩飲,浩飲傷神;戒貪色,貪色減神;戒厚味,厚味昏神;戒飽食,飽食悶神;戒多動,多動亂神;戒多言,多言損神;戒多憂,多憂鬱神;戒多思,多思撓神;戒久睡,久睡倦神;戒久讀,久讀苦神。人若調養得精神完固,何事不成,奚止能作文字已哉。」此董文敏語,錄之以當座右銘。

  張冰王大令有吏才,又能詩畫,曾為予畫梅一幅,題詩曰:「萬古千秋,浮雲富貴。大雪埋天,閉門一醉。」不即不離,予頗喜誦之。記其題畫梅詩極多,如「劍膽縱橫,詩魂逋峭。美人不來,明月寫照」,「茅屋幾椽,清溪一曲。微雪園林,幽人往復」,「寒林漠漠,遠水迢迢。何人驢背,風雪灞橋」,「羅浮清景,昨夜花開。明月到窗,入我夢來」,「綠苔步屨,香雪成塵。奇石一峰,亭亭美人」,「星月初曉,璿室瑤臺。霓車羽軒,眾仙下來」,「喝破癡雲,日華天上。招回陽春,百花未放」,「雪聚花濃,醉呼不起。香蘿沉酣,白雲鄉里」,「月淡煙輕,夜景如畫。漠漠空庭,冷香欲瀉」。詩有仙氣,妙即在不即不離也。

  從前火車未通時,京津大路車馬不絕,如楊村、河西務等處皆有客店,雖甚簡陋,而題壁詩頗有佳者。記有二詩,一:「始識客中味,奇寒侵□膚。遠村炊火直,大野夕陽孤。」字甚蒼老,忘其後四句。又:「梅花飛雪憶吾鄉,柳絮飛時別洛陽。鳳翼昔年攜弄玉,牛衣今日泣王章。」字甚娟媚,亦忘其後四句。此予十九歲由三河赴天津宿河西務客店時所見也。

  宋秦淮海詩:「風定小軒無落葉,青蟲相對吐秋絲。」元張翥《露坐詩》:「宮街人靜鼓冬冬,獨坐中庭滿扇風。墮地一絲和露濕,青蟲懸在月明中。」兩用青蟲字,形容靜境,妙幾其微。

  近人漠中《鳳州柳枝詞》云:「一角秦關壓亂流,飄零金線問爐頭。低徊玉手搴簾處,斜日行人出鳳州。」鳳州有三絕,曰酒、曰手、曰柳。酒不亞山西之汾酒;該處女子之手,類瘦削如玉筍;柳則倒垂金線,婀娜多姿,亦為他處所不及。《柳枝詞》一首,秀倩芋綿,佳作也。

  「長安花事到酴釅,塞外春來故故遲。淺草成茵堪試屐,綠楊如畫漸垂絲。」「千群牛馬名王幕,列戍貔貅大將旗。一夕關河風景異,客途記入《北征》詩。」此傅君沅叔《平綏道中口占》詩也。夫為大雅,卓爾不群。

  予詩學不深,而好吟詠,已印至十三本。又編隨筆三本,以贈友人。他日某君謂予曰:「我日日讀君詩也,佳極,佳極。」予字學不深而好塗抹,曾屢叨某君飲喂,欲答席,苦無機會,因寫字幅贈之。他日某君謂子曰:「我日日學君書也,佳極,佳極。」幸予有自知之明,知此兩君皆譏笑予也。予之以詩、字贈之者,以為談笑之資,切磋之具耳,非自炫其才、求名利也,而尚被譏笑如此,此古人之所以貴暗修也。友人鄧君孝先,別號曰正暗,華君壁臣別號曰思暗,「暗」之時義大矣哉。

  張季直先生七十生日,撰《千齡觀自壽詞》云:「花萼樓高溯李唐,紅牙玉笛按《霓裳》。何如西塞漁兄弟,不覺人間有帝王。」「觀北風瀾夾小湖,觀南山靄落平蕪。行都不見無南北,坐倚危欄聽鷓鴣。」「次第諸孫盡解行,今年早晚又添丁。扶翁他日頻來戲,下看群流上列星。」「世間盡有百年身,不數彭殤過去人。欲種萬花當一局,四時無限爛柯辰。」子喜其詞翰之美。《張季子詩錄》不載此詩。

  余撰《藏齋三筆》訖,請至友徐君蔚如校閱。蔚如為題四截句,時乙亥仲冬也。今日補行寄來,幾一年矣。譽言不敢當,然故人之誼不能沒也。錄如下:「大名兩字擬登籠,耆壽真同陸放翁。咄咄子陵資望重,才華我道不如公。」「避面當年笑尹邢,秋來新建六如亭。卻憐此老多情甚,又見銀河露小星。」「《藏齋隨筆》才三筆,百卷成書定可期。難得白頭遺老在,寸心先為祝期頤。」「拈豪重記開天事,檢點青衫有淚痕。同是結廬在塵境,人間何處有桃源?」蔚如品行高峻,舊學清通,並耽禪悅,詩亦清雅,此特遊戲之作,非其至者也。

  徐青藤先生故居有王君繼香書聯云:「數椽風雨,幾劫滄桑,想月中跨鶴來歸,詩魂當下陳蕃榻;半架青藤,一池乳液,看石上飛鴻留影,名跡應光《越絕書》。」淵雅可誦。

  黃魯直《登快閣》詩:「癡兄了卻公家事,快閣東西倚晚晴。」王盧溪《送胡淡庵》詩:「癡兒不了公家事,男子要為天下奇。」又:「我曾道汝不了事,喚作癡兒果是癡。」不知「癡兒」、「公事」是何處出典。

  馳兒問寫字之法於予,予告之曰:「要雅不要俗,要生不要熟,要苦不要甜,要蒼不要嫩,要緊飭不要鬆弛,要頓挫不要浮滑,要精細不要疏脫,要深摯不要淺率,要沈實不要輕剽,要恢宏不要猥瑣,要奇而法不要狂怪,要臨古而得其意,不要出奇立異,至會通後當成一體。不第字也,詩文及繪事皆然。」

  嚴範孫二十餘歲丁外艱,其鄰人趙氏兄弟先後皆客死河南。範孫輓之云:「荊樹蔭雙凋,悵招魂都隔重山,未必仙遊仍作客;綠楊春不永,念讀《禮》甫逾一載,我懷父執更思親。」甲午督學貴州省,城外翠微閣,名勝也,大吏求撰聯句云:「蠻花貢媚,瘴而流甘,自西林相國重辟天荒,十八洞武功前無往古;佛閣吟秋,僧橋眺夕,有北江先生提倡風雅,二百年文教未墜於今。」範孫在貴州時,同官中最契重王臣、陳劭吾兩君。民國己丑《輓劭吾》聯云:「來鶴深談,圖雲龍餞,廿年往事如煙,服君識燭幾先,謂莽莽神州淪胥已兆;程朱道學,賈董文章,並世真儒有幾,倏爾魂歸天上,歎滔滔江水逝者如斯。」聯語固佳,而劭吾之學識亦可知矣。

  吳梅村《偶成》云:「世間何物是江南。」謝玉岑《浣溪沙》辭云:「人生何處是當年。」讀之真使人有惘惘不盡之意。前人謂張孟晉「高樓明月清歌夜,此是人生第幾回」,讀之有惘惘不盡之意,吾亦云,然終嫌其說盡也。「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盡而不盡,真絕唱矣。

  某筆記謂王摩詰詩清超絕俗,然好以古人成句入詩,「水田飛白鷺」兩句,加「漠漠」、「陰陰」四字,便成佳句,人人知之。「行到水窮處」兩句,亦謂是他人之詩也。又唐人《白蓮詩》「無情有恨何人覺,月曉風清欲墮時」,有謂為陸龜蒙作,有謂為李商隱作,待考。

  東坡詩「萬堅雲山一破裘」一首,第二句「百錢」,第三句「五車」,第四句「二頃」,第五句「兩部」,第六句「千頭」,一詩中乃有「萬」、「一」、「百」、「五」、「二」、「兩」、「千」七個數目字,不可學也。

  劉遜甫太守《次公約韻》詩云:「萬靈沉廢詩能起,數子交期月與明。」又《天津雜感》云:「百劫將灰歸蕩薄,萬人收淚向歡娛。」嗚呼!「收淚向歡娛」,滔滔皆是,獨天津人也哉?

  皙子《贈任公》詩:「茫茫國事急,惻惻憂懷著。當憑衛道心,用覺斯民寤。古人濟物情,反身先自訴。功名豈足寶,貴克全予素。君子但求已,小人常外騖。願以宣聖訓,長與相攻錯。」此詩中之後半首也,剴切而不腐,「及身先自訴」,旨哉言乎!

  隋煬帝以事殺薛道衡,語人曰:「尚能為『空梁落燕泥』否?」宋之問向其甥索「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兩句,欲攘為已作,劉吝而不與,宋竟以土囊壓殺之。予謂作詩風雅事也,而竟以此啟殺機,不亦大可怪哉。

  某相國問某僧曰:「吃肉是乎,不吃是乎?」答曰:「吃是相公的祿,不吃是相公的福。」某皇帝問某僧曰:「殺豬是乎,不殺是乎?」答曰:「殺是解脫,不殺是慈悲。」此雖有理致,亦模棱以避禍耳。

  張獻忠亂蜀,遇破山和尚于渝,逼令食肉,既食乃曰:「酒肉穿腸過,佛在當中坐。」因免渝人之戮。後示寂于保寧,嘗作偈曰:「頂笠腰包到酒樓,酒風頭也牧頭牛,可將繩索放還收,好把隻笛吹江秋,一聲喚起鼾齁齁。」此僧大有來歷。

  「君試觀世界如何乎,橫流滄海,突起大風波,山河帶礪屬誰家,願諸君嘗膽臥薪,每飯不忘天下事;士多為環境所累耳,咬定菜根,方是奇男子,王侯將相原無種,思古人斷薺畫粥,立身端在秀才時。」此聯為譚祖安監督湖南師範學堂時所作。學生以飯食不佳,欲起風潮,故撰此聯曉之,而風潮以息,文字之感人如此。

  凡詩以第三句對第一句,以第四句對第二句。如東坡詩「邂逅陪車馬,尋芳謝頫州。淒涼望鄉國,得句仲宣樓」,聖俞詩「昔時花下留連飲,暖日夭桃鶯亂啼。今日江邊容易別,淡煙芳草馬頻嘶」,見《蘇長公外紀》。此體今人罕有為之者。

  邵堯夫詩「前有一萬古,後有一萬世。中間一百年,作得幾多事。而況人之生,幾人能百歲。如何不喜歡,將身自憔悴」,此與《詩經》《魏詩》「且以喜樂,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古詩》「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同是一意,特堯夫之詩為坦白耳。

  秦少游謫雷州,有詩曰:「南土四時都熱,愁人日夜俱長。安得此心如石,一時忘了家鄉。」黃魯直謫宜州,作詩曰:「老色日上面,歡情日去心。今既不如昔,後當不如今。輕紗一幅巾,短罩六尺床。無客日自靜,有風終夕涼。」少遊鍾情,故詩酸楚;魯直學道,故詩閒暇。至東坡《南中詩》曰:「平生萬事足,所欠惟一死。」則英特之氣非人所及矣。

  南海張樵野侍郎,戊戌五月時,憂讒畏譏。曾為人畫扇,濕雲滃鬱,作欲雨狀,雲氣中露紙鳶一角,一童子牽其線,立危石上。題詩曰:「天邊任爾風雲變,握定絲綸總不驚。」其抱負可見。及在戍所,臨刑之前數時,告其從子曰:「爾常索我畫,久未得暇,今當了此宿願,即出兩扇,從容染翰,模山範水,異常縝密,盎然有靜穆之氣。」畫畢就刑,真可謂絕筆矣,其鎮定非人所及也。宋景文與客奕棋一局後,舉杯飲鴆而死,且曰:「此酒不可相讓。」古今人之行徑,竟爾相同。

  唐明皇在南內耿耿不樂,每吟太白《傀儡詩》曰:「刻木牽絲作老翁,雞皮鶴髮與真同。復臾弄罷渾無事,還似人生一世中。」見《明皇雜錄》。人生一世,固無日無時不在弄中,身死則舞罷矣,所謂「誰人肯向死前休」也。哀哉!

  某筆記記有數貴人游某寺,酒酣誦前人詩:「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閑。」僧聞而竊笑曰:「尊官得半日閑,老僧卻忙了三日。」蓋一日供張,一日燕集,一日掃除也。又某筆記,某人遊僧寺,遇一僧懵懂特甚,戲顛倒詠前人詩曰:「又得浮生半日閑,忽聞春盡強登山。因過竹院逢僧話,終日昏昏醉夢間。」可發一笑。

  唐人某作詩屬草極潦草,次日命其侄鈔之,許多難辨之字,執冊詢之。某也熟視莫辨也,責其侄曰:「何不早問,予亦不識矣。」宋人某作詩命其子錄之,偶有誤字,則口囓子之臂,血流及肘。兩事頗相類,亦頗可笑。

  楊昀谷先生撰《寅寮睡譜》百餘條,發揮睡趣,極有理致,並自序,以為「睡之為德,能令黠者樸,暴者溫,貪者廉,囂者寂,養生恒於斯,化俗恒於斯也」。檢錄四則於下:「金相玉几,危乎其艱,不如鳥巢,安於泰山。」「希夷先生,睡心睡目,棣棣穆穆,掩關滅燭。」「寶此幽獨,永矢弗告。」「睡非睡,非非睡,宅於沖邃,以存夜氣。」

  曹健亭省長故後,輓聯甚多,惟嚴範老聯沉摯有獨到處,聯曰:「咄咄死喪威,賴兄弟得暫相依,急難孔懷君不愧;淒淒亂離瘼,歎始終未嘗主戰,憂心覯閔世誰知。」健亭不主戰,政變時可去而不去,遂及於難。

  《雪濤詩評》:「李沅南《赴公車別所愛姬人》詩:『寶馬金鞭白玉鞍,槁砧明日上長安。夜深幾點傷心淚,滴入紅爐火亦寒。』」第四句奇創。城南社友胡秀漳先生能畫梅,有題句云:「奇暖是冰雪。」亦奇創也。

  前記隔句對詩,如東坡之「邂逅陪車馬」云云。前之有左太沖《詠史》詩:「習習籠中鳥,舉翮觸四隅。落落窮巷士,抱影守空廬。」薛道沖《詠側理紙》詩:「昔時應春色,引綠泛青溝。今來承玉管,布字轉銀鉤。」七言亦有此體,然不多見,如《鄭都官》詩云:「昔年共照松溪影,松折碑荒僧已無。今日還思錦城事,雪消花謝夢何如。」即此類也。

  有富室設館於花園,園中種茄極多,但從未入餿。師寫詩兩句云:「東家茄子滿園間,不與先生當一餐。」日日吟之,學生白其父,父命今後每飯設茄,久而不輟。師厭之,續兩句云:「不料一茄茄到底,招茄容易退茄難。」此早年相傳之諧詩也,本不足記。昨閱《梅澗詩話》,記有河北三鴉鎮小官,地僻惟藕可食,吟詩云:「二年憔悴在三鴉,無米無錢怎養家。每日三餐都是藕,看看口里長蓮花。」與《詠茄詩》同趣。

  倪春潮族子有句云:「殘花寒士面,枯木老僧頭。」許滇生塚子《詠棺》云:「即此已為身外物,須知都是個中人。」二人皆少年夭折,人皆以為詩讖。越縵先生不以為然。子亦謂偶然寄興,何預休咎?若作詩必作富貴吉祥語,幾何不貽所謂至寶丹之誚耶!

  吾邑劉幼樵太史今夏病故,年七十七歲。周孝懷先生輓之云:「共危舟值大波,權活草間,零落已無幾老;舍此都適樂國,知從煙外,欷獻時數九州。」兩人清末同官四川。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補庵謂此絕妙好辭,千古不磨,若翻成白話,便索然無味。

  「黃梅一例纖纖雨,分外添悽楚。添泥衾絮煞一燈嬌,不信人間還有可憐宵。

  更挨盡人誰共,拚得都無夢,擁來滋味上心頭。瘦盡爐煙終覺不成秋。」調寄《虞美人》。「往事慣消魂,銀甲金尊,蛛絲應照舊題痕。孤館簾垂燈上早,雨到江村。

  短夢暫溫存,只欠分明,花陰燕子鎖重門。兩地酒醒香燼裏,一樣黃昏。」調寄《浪淘沙》。以上兩辭越縵先生少作。

  段合肥歿于上海,王逸塘先生輓之云:「一代完人,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萬方多難,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歟。」誦洛述。

  北平黃二南能以舌濡墨畫花卉、蔬果等物,極富天趣。且能以果皮木屑畫山水,尤超妙。誦洛贈詩云:「掉舌儀秦只取輕,酈生休矣下齊城。多君作計空前古,突兀山川出口成。」「無可固知無不可,言超故自阿龍超。選毫百輩矜姿媚,爭及殘磚破酒瓢。」「故李將君醉尉訶(黃曾任旅長),邵平瓜較又如何。為君更誦丹青引,未免寒宵熱淚多。」

  「捧讀遺編漏欲殘,迢迢人靜夜生寒。音容恍似承歡暇,手澤須防繼世難。猶憶退朝時起草,每成佳句喜忘餐。傷心東閣梅梢月,倦倚窗前淚暗彈。」廬江吳女士綺琴夜讀其父詩草,作七律一首,妥貼真摯,不類女士作也。

  易哭庵《楸陰感舊圖題詩》云:「為看芍藥屢停車,幾度楸陰聽煮茶。尋夢更尋尋夢地,送春先送送春花。閑思棋局都成劫,小坐琴床便當家。感舊卻憐君似我,鬢絲禪榻共生涯。」第三、四句雖非大雅,而造句新穎可喜。

  「忠孝何曾盡一分,年來奇溫。眼中犀角非耶是,身後牛衣怨亦恩。

  泡露影,水雲身,任拋心力作詞人,可哀惟有人間世,不結他生未了因。」調寄《鷓鴣天》。為朱古微先生絕筆,邵君次公所傳者。

  劉君孟揚舊作云:「人皆笑我癡,雖癡亦自適。不癡何所得,癡又何所失?居官本為民,貪求非吾志。錢多終非福,人格足矜式。富貴等浮雲,虛榮能幾日?人生數十年,所爭在沒世。」「不癡何所得,癡又何所失」,名言也。

  十月五日儔社同人餞壽人太史于豐澤園,嘯麓即席賦詩曰:「搔鬢霜風又入秦,重關飛度氣嶙峋。隔年訪戴都疑夢,垂老依劉正坐貧。客日一尊添鬢影,離心萬葉送車塵。灞橋驢子應相待,方便新詩寄故人。」是日兩席,逸塘、仲瑩臨時加入為主人。

  李越縵先生《寒宵坐雨懷孟調汴中》詩:「等是文章誤此身,念君比我倍傷神。危城風雪朱門閉,萬里孤寒落第人。」又《唁陳閑谷商邱》詩:「念爾勞勞為養親,倚閭難待百年身。傭書近得天涯信,淒絕靈床薦一緡。」兩詩均沈摯,七截中罕見之作。

  雪甌以近作五律見視,皆穩秀老成。如「盆花招瘦蝶,硯水潤饑蠅」,「一水繞修竹,數峰明夕陽」,「溪魚朝曉日,山鳥落初花」。上希大曆十子,下不失永嘉四靈,見《越縵堂日記》。

  納蘭容若之小令能得鍾隱、淮海之悟,如「寄語釀花風日好,綠窗來與上琴弦。記得別伊時,桃花柳萬絲」,「妝罷只思眠。江南四月天,風也蕭蕭,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甚日還來同領略,夜雨空階滋味,一鉤殘照,半簾微絮,總是惱人時」,皆清靈婉約,誦之使人之意也消。同上。

  曾文正輓莫子偲孝廉云:「京華一見便傾心,當時書肆訂交,早欽夙學;江表十年常聚首,今日酒尊和淚,來弔詩人。」

  「客中風雨,又淒涼、過了清明寒食。小屋荒燈扶病坐,形影暫相憐惜。水市笙簫,山廚餳粥,故國三年別。杜鵑難到,夜深何處啼血。愁絕海北孤兒,江南老母,兩地無消息。更念松楸先壟在,濁酒一杯誰滴。冷月山花,天涯魂夢,應有歸時節。草間弟妹,今朝知倍相憶。」調寄《百字令》,題為《壬戌清明風雨淒遝夜坐,寄故園弟妹》。越縵先生作。

  《南燼記聞》記「一日至一處,謂是長城基址,聞番人吹笛,聲嗚咽如哭,太上口占一詞曰:『玉京曾憶舊京華,萬國帝王家,金殿瓊樓。朝吟鳳管,暮弄龍琶。化成人去今蕭索,春夢繞胡沙,向晚不堪回首,坡頭吹徹梅花。』少帝唱其詞,復和之曰:『宸傳百戰舊京華,仁孝自名家。一旦奸邪,天傾地坼,忍聽琵琶。如今塞外多離索,迤逞繞胡沙。萬里邦家,伶仃父子,向晚宿霜花。』歌不成曲,大哭而止。」予謂此殆後人偽託之詞也,二帝流離顛沛,痛苦極矣,安有閒情為此詞耶?

  杜少陵《石壕吏》起四句云:「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施愚山《蠖齋詩話》謂「看」字乃「首」字之誤,此解未經人道。

  傅沅叔總長昔年贈英君斂之集句聯云:「是何意態雄且傑,不露文章世已驚。」又梁任公贈斂之聯云:「萬事無如公論久,微言惟有故人知。」上句用陸放翁,下句用王荊公,極雅切。其時斂之辦《大公報》,頗有聲也。斂之好游西山,曾有詩云:「午御單縑朝挾纊,上升旭日並鳴雷。」句頗奇警。

  族弟生甫能古文,不拘拘桐城家法,雄厚近張濂卿。嘗贈予詩云:「下筆噓枯見性情,當關報客無昏曉。」惜忘其全首矣。

  長白如冠九都轉(山),嘗為人書楹聯云:「鏡裏有梅新晉馬,釜中無藥舊唐雞。」咸不知「唐雞」為何物。詢之如,如答之云:「只是釜底舊鍋巴飯耳。」未知其何所本也。

  世傳王摩詰作《桃源行》,年十四歲;王阮亭作《秋柳詩》,年二十四歲。黃叔度十歲時作試帖詩,出語驚人,《一覽眾山小》起句云:「天下猶為小,何論眼底山。」又《一路春鳩啼落花》起句云:「春從何處去,鳩亦盡情啼。」蓋具宿慧也。

  揚州名士方君地山(爾謙)。二十年前,予見日本租界一家春帖云:「且食蛤蜊,安問狐狸。」門旁四字:「揚州方家。」詢之,知為地山寓也。五年以來,常為詩酒之聚,交誼日親。君境況殊窘,而興致不衰。近頃逝世,同人咸哀悼之。嘯麓輓之云:「躭色身非壯,甘貧氣漸頹。微間臨簀歎,不見叩門來。多樂中年過,無家末路哀。彌天輕自擲,終惜此狂才。人謂劉公幹,吾知謝幼輿。文名慳貢舉,俠骨殉裙裾。(一作『飛騰為夢了,豪宕入官初。』)玩世存孤狷,戕身坐百疏。曰歸如旱決,猶足守田廬。」誦洛輓之云:「骨頭支離突兀,雖窮愁從不牢騷,或誚狂生,我憐狷者;心地磊落光明,即綺障亦關慧業,自稱情種,人羨仙才。」予不能為聯語,亦輓之云:「襟懷灑落,生事蕭條,玩世不恭,古之狂也;酒食酣嬉,文章遊戲,乘化歸盡,大哉死乎。」不足形容其人也。

  芷升監督云:地山前腐北京時,自書門聯云:「捐四品官,無地皮可鏟;租三間屋,以天足自娛。」狂態可想。記李越縵先生北京春帖云:「保安寺街,藏書十萬卷;戶部郎中,補缺一千年。」調侃之詞,如出一轍。

  前日陳君病樹以《生日示客詩》見寄,清雋不俗。詩云:「客久渾忘歲月深,逢辰對酒一沉吟。懽悰漸減如玄髮,嘉客無多況素心。可得磨菱似圓芡,莫從散木乞春陰。龍鍾態度支離骨,強說能狂恐不禁。」予步韻和一首,不如也。

  前年冬楊昀谷先生病死天津,詩學失一導師。同人無不悼惜,記數輓聯如下。吳達詮云:「來哭在家頭陀,從此不聞雪竇語;夢回問字門下,那堪重唱野人歌。」誦洛云:「永懷寂寞人,有憐其窮與不朽;意出筆墨外,但使一氣轉洪鈞。」上二句後山,下二句山谷。予集張文襄詩輓之云:「直會南北宗,舊德巍然資顧問;久作江湖客,大招何日入修門。」

  第六子藏嚴範老所臨《縉雲縣城隍廟碑》字,裝成頁冊,徵名人題詠,一山太史題云:「詞館諸臣楷法工,先朝小篆說孫洪。清卿繼起摹籀古,直到蟑香國運窮。」可謂大處落墨。

  伊墨卿先生官揚州知府,故後士民思之,附祀于歐陽文忠、蘇文忠、王文簡祠,稱四賢焉。墨卿書法出諸城之門,而別辟蹊徑,偉岸自喜,結構波磔,時露荒怪,故何子貞題之云:「丈人八分出二篆,使墨如漆楮如簡。行草亦無唐後法,懸壓溜雨馳荒蘚。不將俗書薄文清,覷破天真辟道眼。」蓋真道得出也。

  吳昌碩晚年耳聾足病,自撰聯云:「龍兩耳,夔一足;缶無咎,石敢當。」又自營生壙聯云:「山水佳處有三官穀,子孫守之為萬石家。」均為人傳誦。

  雲南羅岷山山頂有江定寺,王德甫先生日記云:「予入寺遊覽,見兩僧方畫佛,意態蕭寂,見客了不相關。曲折而下,鑿坡開道,曲折如「之」字。俯瞰蘭滄江水,色如碧玉。霽虹橋亙其上,橋東山壁有諸葛武侯祠,幅巾深衣,寧靜淡泊之意,翛然如見。孫葉飛編修(見龍)撰聯云:『江色照鬚眉,公獨有大儒氣象;山光明几席,我還瞻名士風流。』橋長三十餘丈,下視浪花噴薄,如雷如雪,石壁上題云:『西南第一橋』。」

  劉景文《贈東坡詩》:「四海共知霜鬢滿,重陽曾插菊花無?」坡極賞之。其為忻州守時,自知死期,後一日復蘇,起作三詩,乃復就暝。其詩云:「中宮在天半,其上乃吾家。紛紛鸞風舞,往往芝木華。揮手謝世人,聳身入雲霞。公暇詠天海,我非世人嘩。」又「仙都非世間,天神繞樓殿。高低霞霧勻,左右龍蛇。雲車山嶽聳,風顰天地擅。從茲得舊渥,萬動毫端變」。又「從來英傑自銷磨,好哭人天事更多。艮上巽中為進發,千車安穩渡銀河」。詩成,謂其家人曰:「吾今掌事雷部中,不復為世間人矣。」

  吳天章《題雲林秋山圖》云:「經營慘澹意如何,渺渺秋山遠遠波。豈但穠華謝桃李,空林黃葉亦無多。」又《過真定》云:「鎮州荷花一萬柄,正對城門是酒家。下馬當門更斟酌,醉臨明鏡看吳娃。」風格不減楊廉夫。

  宋文康公過蒲州謁關侯廟,見一聯云:「怒同文武,道即聖賢。」以對句不工,思有以易之。午睡時夢侯告之曰:「何不云:『志在春秋』?」憬然而寤,遂書而送之廟中。

  學書之法,非口傳心受,不得其精。然臨摩古人墨蹟,須下深功夫,方能入妙。古張芝學書,池水盡墨。鍾丞相入抱犢山十年,水石盡黑。趙子昂十年不下樓。巙子山每日坐衙罷,寫字一千才進。唐太宗或夜半起,秉燭學《蘭亭帖》不寢。見《春雨雜述》。

  通行本陶淵明《桃花源記》收處:「及郡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即遣人隨所往,尋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親往,未果。尋病終,後遂無間津者」云云。予近讀《搜神後記》,乃迥乎不同,收處云:「乃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劉歆即遣人隨之往,尋向所志,不復得焉。」至此而止。此篇後另有一則曰:「南陽劉驎之,字子驥,好遊山水。嘗采藥至衡山,深入忘返,見一澗水,南有二石囷,一閉一開,深廣不得渡,欲還失道,遇伐薪人,問徑,僅得還。或云囷中皆仙方靈藥,驎之欲更尋索,不復知處」云云。此則與《桃花源記》不相涉,不知何時附入記後為一篇也。

  曾忠襄《題林至山先生鑒園聯》云:「天爵在身,無官自貴;異書滿室,其富莫京。」又先生自撰園中各齋館聯云:「微雨新晴,協風應律;貞筠抽箭,秋蘭被壓。」又「機象外融,升高有屬。恬淡自適,養物作春」,又「四壁梅花孤塔影;半城晴雪萬家煙」,又「壁繞藤苗,窗含竹影;鳳依桐樹,鶴聽琴聲」,又「致石成山,蓄溪得水;安門對月,就閣臨風」,皆佳。忠襄敘先生《自編年譜》,有云:「不必盡謝世網而遺榮利,自具修然物外之概,性既定而逃誒全。此其所以難能而可貴也。」又「世固未有厚於其親,而不推其仁愛以及於人者也,亦未有薄於其親,而厚於他人者也。」語極警切。

  東坡先生一日在學士院閑坐,忽取紙筆寫「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兩句,大書、小楷、行、草書凡七八紙,擲筆太息曰:「好!好!」遂散之於左右給事者。又東坡愛杜牧之《華清宮詩》,自言已為人寫過三四十本,其精勤如此。

  劉後村詩:「黃童白叟往來忙,負鼓盲翁正作場。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陸放翁詩:「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爭說蔡中郎。」兩詩只首句不同,豈放翁剿襲後村之句耶?

  瞿宗吉先生謂:「元朝諸人詩,雖以范、楊、虞、揭並稱,然光芒變化、諸體咸備,當推道園,如宋之有坡公也。」潘彥復先生則謂:「道園詩乍觀無可喜,細讀之,氣蒼格迥,其妙總由一『質』字生出。『質』字之妙,胚胎于漢人,涵泳于老杜。其長篇鋪敘處,雖時仿東坡,而無其疏快無餘之弊。」吾以為瞿評道園「光芒變化」似不甚切,不如潘評之為「氣蒼格迥」也。

  光緒戊子李越縵夫人病故,先生作悼亡詩十四首,有「四十七年前合巹,三杯冷奠了平生」。又「而今雞骨支縗杖,慟告靈床總不膺」。又「從頭細數平生事,那有歡懷一響同」。末首收兩句:「只須收拾殘年淚,鐘動雞鳴各自休。」皆極沉痛。是年臘月,先生六十歲,繆仲英觀察祝聯云:「著書十餘萬言,此後更增幾許;上壽百有廿歲,至今才得半云。」先生極賞之。

  黃谷原山水畫冊十幅內,一幅題云:「坐久談深天漸曉,紅霞冷露滿蒼苔。」十四字極清深幽峭之觀。

  鈔舊作數首,托瑾存轉呈陳散願先生。昨奉評回云:「抒寫胸臆,格淡氣逸,不假雕飾而自臻渾灝流轉之勝境。丁丑初春散原老人三立題記。」老人獎勵後學有褒無貶也。

  楊誠齋《至後入城道中雜興》云:「大熟仍教得大晴,今年又是一昇平。昇平不在簫韶裏,只在村村打稻聲。」「畦蔬甘似臥沙羊,正為新經幾夜霜。蘆菔過拳菘過膝,北風一路菜羹香。」越縵老人極賞之。

  廉南湖先生悼亡聯:「流水夕陽,到此方知真夢幻;孤兒弱女,可堪相對述遺言。」又:「我實負君,回頭事事應追悔;生不如死,此恨綿綿那得知。」不假雕飾,直攄胸臆,真摯之作也。

  門人東莞張次溪自題《燕歸來移圖卷》詩多首,或隱有所指,或羌無故實,不可知也。茲記其兩首云:「彩雲半壁隔蓬山,夢斷瀟湘洛浦間。怕聽深宵添絮語,銅千無奈譯嫏擐。」「一龕瓔珞委橫塘,冷篆何堪自引香。卻為蕉欄破岑寂,輕寒未忍怯空房。」惝恍迷離,寄懷幽怒,《騷》《雅》之遺也。

  日前李木齋先生逝世,鄧孝先、傅沅叔兩太史各有輓聯,鄧云:「問學如錢潛研、盧抱經,闡導宗風為今代人師之冠;藏書比楊海源、黃士禮,校仇史義非吾儕小子所能。」傅云:「公為光宣人物之冠,宇內大名垂,雖晚膺疆節,頻賦黃華,經世閎才終未竟;我受文字恩知最舊,暮年風義篤,舉典籍鑒藏,丹鉛校錄,平生遺緒幸能承。」均極推崇也。

  虞伯生《家兄孟修父輸賦南還》,前半首云:「大兄五月來作客,八年不見頭總白。五人兄弟四人在,每憶中郎淚沾臆。我家蜀西忠孝門,無田無宅惟書存。兄雖箋庫實父蔭,弟竊微祿承君恩。文章不如仲氏好,叔氏最少今亦老。五郎十歲未知學,嗟我何為長遠道。諸兒讀書俱不多,又不力耕知奈何。憂來每得二三友,看花把酒臨風哦。」又《題柯博士畫》:「磯頭風急潮水長,蒹葭蒼蒼系魚榜。青山一發是江南,白頭不歸神獨往。幽篁繞屋茅覆簷,木葉脫落秋滿簾。買魚沽酒待明月,定是黃州蘇子瞻。」兩詩雖超渾不如李、杜,豪宕不如蘇、黃,而情韻優美,使人誦之不厭,不愧為大家也。

  李越縵先生之先人家訓楹聯云:「多積德,多讀書,多吃虧,以多為貴;寡意氣、寡言語、寡嗜好,欲寡未能。」此確是老先生語。若今之所謂智者,對於「多吃虧」三字,必有是非之辨,不以徒吃虧為是也。

  越縵先生《先德天山公京邸冬夜夢亡內》四絕句之一云:「梅花㠗裏一株松,泉路他年與子同。笑看兒孫澆麥飯,滿山寒雪紙錢風。」極淒清之致。

  蔡松坡將軍故後,楊皙子輓聯:「魂魄異鄉歸,於今豪傑為神,萬里江山皆雨泣;東南民力盡,太息瘡痍滿目,當時成敗已滄江。」郭霞紫云:「不才曾作《美新》文,倘罵父寇賊仇仇,苦難下筆;英雄本是尋常物,能捨得高官厚祿,乃足成名。」彭少衡云:「萬方多難此登臨,把酒話滄桑,試看莽莽風雲色;三年奔走空皮骨,哀時問詞客,誰識悠悠天地心。」石廣權云:「子為柱國元勳,倘早薨二十年前,八座榮哀動朝野;家有回天偉業,乃貧居八百里外,一門衰盛系鄉邦。」

  曾忠襄平江南後家居。時有朱暝庵者,流寓長沙。歲暮貧甚,榜詩於門曰:「申椒零落菊英殘,從古瀟湘作客難。連日市門三尺雪,更無人記問袁安。」忠襄聞之,歎曰:「此我輩之責也。」急造訪,贈錢十萬。

  章太炎先生輓蔣觀云云:「卅年與世相浮沉,朝市山林卷舒由己;千古論才無准的,黃鍾瓦缶際遇為之。」輓祖安云:「治大國如烹小鮮,何曾食萬錢,胡廣理萬事;樂與餌而止過客,負羈舍其室,康成保其鄉。」輓胡展堂云:「君真是介甫後身,舉世誰知新法便;我但學茂弘彈指,九泉應笑老儒迂。」

  江亢虎和《金息侯先生六十自壽詩》二律云:「俊游回首卅餘年,志業如君自可傳。野史亭成焚諫草,故侯瓜熟賣文錢。眼中桑海通三世,夢裏觚棱隔一天。歷盡劫灰身健在,瓦偏先碎玉能全。」「編詩猶記義熙年,一卷新騷萬口傳。沽上煙波容泛宅,湖濱風月不論錢。霸才無主閑知命,靈感如神儻格天。周甲婆娑長散秩,轉從投置得安全。」音節高亮,和韻中傑作也。

  康南海病故後,門生等設祭于畿輔先哲祠。梁任公輓聯云:「祝宗祈死,老眼久枯,翻幸生也有涯,免卒睹全國魚爛陸沉之慘;西狩獲麟,微言遽絕,正恐天之將喪,不僅動吾黨山頹木壞之悲。」何其沈痛也。

  苗沛霖以諸生辦團練,剿寇有功,保至川東道,其後叛清歸匪。聞其將叛時,題《畫石》兩絕云:「星河耿耿明玉臺,謫墮人間事可哀。知己縱邀顛米拜,摩抄終屈補天才。」「位置豪家白玉門,終嫌格調太孤寒。何如飛去投榛莽,留與將軍作虎看。」真怪傑語也。

  《書感用牛字韻》:「□段真輸馬少游,車茵何意溷時流。本無橫議供捫虱,豈有狂歌出飯牛?誤說豺聲猶下上,空憐猿臂不封侯。讓他笠澤知幾早,才憶蓴鱸遜一籌。」「燋悴梁園悔宦遊,排口幾歎厄清流。飛升有術慚雞犬,趨走殊風誤馬牛。乞米詛希彭澤宰,補篁長羨渭川侯。扁舟擬作盟鷗計,出處年來已熟籌。」此湖北王君雲孫作也,第一首連用虱、牛、豺、猿四字。

  曹植《洛神賦》:「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陸機《前緩聲歌》:「太容揮高弦,洪崖發清歌。獻酬既已周,輕舉乘紫霞。」謝琨《游西池》:「迥阡被陵闕,高臺眺飛霞。惠風蕩繁囿,白雲屯曾阿。」三作皆讀「霞」為「何」,是古韻相通也。見《讀詩拙言》。

  駐日大使許世英氏,由日歸來,迭向中央呈辭,曾有一詩云:「朝朝暮暮盼休期,待到休期未可知。正欲小眠聞客至,偶思散步報書遺。雲沉歇浦艨艟黯,雪滿陰山羽檄馳。還是五更人不寐,每懷時事曷勝悲。」可見其旨趣也。

  華里安太史學瀾,辛丑年簡放貴州副主考所,記日記極詳細。擇錄數則:「何鐵生題光武廟聯云:『舊說本無稽,想四百年火德承家,福受王明,或應占井勿幕耳;中興今再見,看廿八將雲臺畫像,生逢景運,可但作壁上觀乎。』貴州試院劉蔭樞題衡監堂云:『此中有循吏名臣,況當側席求賢,夢縈岩野;何字非筆耕心織,記否攜朋觀榜,淚滿秋衫。』浪穹縣有潛龍庵,為建文入滇所居,聯云:『祖以僧為帝,孫以帝為僧,彈指迭興亡,法席難追皇覺寺;君不死竟歸,臣不歸竟死,撫膺悲宇宙,梵鐘莫問景陽宮。』臬署夢草亭林贊虞題聯云:『好邀佳客來題句,共趁春時一補花。』」里安為故兒婦劉氏之舅父,坦平和暢,學問優長,惜僅中壽也。

  武漢名流王葆心諸君,定本月十二日假抱冰堂修楔,因雨改於二十三日舉行,參加者一百餘人,以資紀念。文人文酒之會,曩者北京多有所舉,在武漢則屬僅見焉。茲將啟事錄後,題為《展上巳啟》:「丁丑暮春之初,貫重三酒,飛六十箋,召同人楔飲抱冰堂。值朔則黃沙鋪地,白晝須燈;侵晨又黑雲遮天,青春如甕。午雨將歇,富興者囊琴而來;晚雨更濃,敗興者蠟屐而去。每逢佳節,欲伸好懷,不障天時,便困人事。《蘭亭》一敘,開萬古之牢騷;洛濱之詩,想當時之風雅。昔人展上巳有作,見於紀載者夥。美事類多曲折,實促其成雅人。漸感凋零,樂為之倡。況媚時桃柳,為誰綠,為誰紅;耐歲松筠,仍其蒼,仍其翠。江上藻繢,憑仗群賢;日月萍飄,低徊九有。斯文不作,後覽奚由;妙趣環生,古歡宜續。駒光荏苒,何者堪迨古人;燕語呢喃,因之未忘春事。望迷離林樹,只桂以十傳;有參差樓臺,問鶴胡孤往?再申前約,莫事遲疑;與子高觀,聊圖緩步。倘使不祥能祓,展十日亦何妨;還期此會長留,歷千秋而勿替。王葆心、錢葆青、余晉芳、張翊六、程明超、胡大華、周景墀、鄧一鶴再簡。」

  1. 櫻井訣別》,作者為賴山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