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答問 (四庫全書本)/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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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通鑑答問 卷四 卷五

  欽定四庫全書
  通鑑荅問卷四
  宋 王應麟 撰
  漢景帝
  周仁為郎中令張SKchar為廷尉SKchar錯為内史
  或問錯仁SKchar三人皆東宫舊僚景帝初政毋乃官及私昵乎曰賈生論輔翼太子惓惓於端士正人其言趙髙之傅胡亥至深至切文帝以規為瑱罔聞于行景帝在東宫其家令則學申商之SKchar錯也其舍人則以醫見之周仁也張SKchar以功臣子侍太子亦治刑名者也文帝寛仁清静而法家之異端醫術之末技乃得與於輔翼之選亦異乎求哲人以輔後嗣矣景帝天資刻薄錯又以刻薄佐之逐激七國之變嘗觀擊七國之詔曰深入多殺為功可見帝之心術豈非錯以陗刻得幸習與性成歟錯之戮也廷尉SKchar劾奏父母妻子同産無少長皆論如法錯雖以削地起戎不至於參夷之誅SKchar之折獄果於殺如此猶得以長者名史稱其為吏未嘗言按人非虚美歟錯SKchar皆刑名之學進為公卿資適逢世如火益熱斵忠厚之脈者二人也帝以舊僚私之不得不追咎文帝貽謀之失周仁為九卿入卧内雖於人無所毁不過佞幸之臣何足算也班固以文景擬成康昔者成王之教康王師傅則召公畢公也游習則吕伋王孫牟燮父禽父熊繹也其有錯仁SKchar之流乎文帝能從賈生之言崇愷悌去慘刻嚮詩書黜方技則成康之治豈其逺而
  梁孝王入則同輦出則同車
  或問兄弟天倫也景帝於梁王始親終疎何其異歟曰天叙有典君臣有義長㓜有序聖人制禮為子有適庶之辨為臣有尊卑之分恩與禮並行而不相悖常棣之雅所為作也春秋書齊侯使其弟年來聘僖公私其同母寵愛異於他弟施及其子猶與適等聖人書弟以示貶又書秦伯之弟鍼出奔晉鍼有寵於桓如二君於景寵愛而不差以禮是禍之也始於厚而非禮終於薄而失恩則角弓葛藟之刺興矣景帝於梁王寵愛之過亦齊年秦鍼之比本大末小是以能固而王四十餘城富如布帛之有幅為之制度而府庫金錢且百巨萬珠玉寳器多於京師車服之等以命為節而乘輿駟馬迎於闕下堂陛之嚴别嫌明㣲而入則同輦出則同車傳位之言甚於翦桐之戱刺盎之謀㡬於叔段之惡納於邪而僣生縱其驕而隙成獄辭之焚斧質之謝吁其晚矣仁人明乎天理篤友恭之義絶偏係之私宜兄宜弟可以教國人此帝王正人倫之法也景帝何足以知之
  七國反
  或問太史公曰孝景不復憂異姓而SKchar錯刻削諸侯遂使七國俱起合縱而西鄉以諸侯太盛而錯為之不以漸也及主父偃言之而諸侯以弱卒以安安危之機豈不以謀哉自昔論七國者未有若太史公之簡而明也然則謂諸侯太盛何歟曰易始乾坤次以屯曰利建侯其彖曰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言天下未定名分未明宜建侯以治之而未可遽謂安寧也古者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大國止於百里周公之子封魯曰公車千乗公徒三萬此百里之賦明堂位謂封七百里非也漢懲秦孤立封王子弟大啓九國跨州兼郡連城數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師雖有牙犬磐石之固亦有指大如股之憂此諸侯太盛疆土踰制自髙帝失之或曰謂SKchar錯為之不以漸何歟曰賈生謂欲天下之治安莫若衆建諸侯而少其力割地定制使其子孫以次受之一寸之地天子無所利焉此䇿若行諸侯不削而自弱鼂錯不深思熟慮驟削其地諸侯圜視而起未能銷天下之患適以激天下之變呉濞包藏逆謀久矣未有名以舉事也一旦削楚趙膠西三國呉亦將見削於是託誅錯之名起西嚮之師夫諸侯尾大輔車相依豈無經逺之謀遽為欲速之計此錯所以誤國而㓕身也儻能紆徐嵗月相時而動用賈生衆建之䇿上不失睦族之義下亦無少恩之怨為之有漸何名以與天子抗衡哉賈生之言不行於文帝之時主父偃因以說武帝下推恩之令而侯國自析故轉安為危者錯也轉危為安者偃也謀國其可輕銳乎然而諸侯之弱漢之利也亦漢之憂也支葉凋零本根不芘權歸于外戚祚移于賊莽以同姓之勢㣲也噫周不懲管蔡而晉衛之屏翰益隆漢因懲七國而骨肉之疎逺益甚觀中山之對誦劉向之書此詩所謂無獨斯畏者歟
  上欲廢栗太子周亞夫固争不得
  或曰太子榮之廢周亞夫為太尉時也其知大臣之職業歟曰三公職無不統况儲貳之重乎皇父卿士與褒姒比而太子宜咎廢里克與驪姬比而太子申生斃向戍與寺人伊戾比而太子痤死大臣逢君之惡罪莫大焉漢髙帝欲廢太子諌者張良叔孫通而蕭相國黙無一言於是失職矣條侯本兵柄而力争東宫之廢言雖不用其後以是免相夫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則止榮以無罪黜條侯固争之善矣榮下吏而死條侯不能諌又三年而後謝病不亦晚乎不彊諌以全太子不早退以全其身君子不無遺憾也景帝徇人欲而㓕天理刑名深刻之習自后太子至條侯皆不得免彛倫泯亂焉得為賢君哉輔相得人則父子相保唐𤣥宗有張九齡徳宗有李泌是也輔相非人則天性為讎隋之楊素唐之李林甫是也吁條侯雖失不可則止之義亦異乎患失苟容者矣
  郅都寗成為中尉
  或曰太史公酷吏傳謂髙后時酷吏獨有侯封孝景時SKchar錯以刻深頗用術輔其資而七國之亂發怒於錯卒以被戮其後有郅都寗成之屬髙后之侯封不足論孝景酷吏自錯始而郅寗次之文帝時無有也吏之寛猛其視上之好惡歟曰上好仁則吏良上好刑則吏酷從上所好而已孝景以忌刻之資輔以SKchar錯張SKchar之刑名錯為御史中丞郅都寗成為中尉公卿羣吏之表也安得不胥傚而為嚴酷乎當時漢廷無儒者博士無董仲舒轅固而下帷講誦不得以經術沃帝心與黄生争論湯武亦無補於君徳帝所習者法術所尚者慘刻變篤厚之風為苛切之政古法公族有罪猶不加刑臨江王死而父子之恩絶則郅都之為也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况能撫民以寛乎周家忠厚内睦九族恩及行葦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也寗成進用宗室人人惴恐此商鞅之法秦所以亡而可襲其跡乎文景之治猶玉與䃉故太史公於景紀不載詔命文中子不以列於七制厥有指哉
  武帝
  董仲舒對曰立太學以教於國設庠序以化於邑漸民以仁摩民以誼節民以禮
  或問太學庠序之制曰太學者學記所云國有學也庠序者學記所云黨有庠遂有序也漢志謂里有序鄉有庠里在六遂之内黨在六鄉之内其義一也古者天子諸侯有君師之職公卿有師保之義里居有父師少師之教所教則五常五典也所學則六徳六行五禮六樂五射六馭六書九數也士修於家自塾而升於鄉自鄉而升於國自國而逹於天子養之有素進之有漸士出於耘耔之農工商不與故其習純八嵗入小學教之以少儀内則事親敬長之節十五而後入大學故其行篤自周道衰攸介攸止甫田思古矣在城闕兮子衿刺亂矣魯之泮宫鄭之鄉校衛之敬教勸學晉之士競於教僅見於王制廢缺之餘至於戰國游說之士馳騖於諸侯轉秦而漢士之散於田横陳豨之客游於呉梁楚者亦無以收之潁川洛陽二賈生言太學五學罔聞于行教化之為大務非仲舒其誰發之或曰漸民以仁摩民以誼節民以禮五常之道唯及三者何歟曰學者學為仁誼禮也是謂天下之廣居正位大道若智則知乎此也信則信乎此也人而不仁不義無禮失其本心違禽獸不逺矣教之以仁則孝悌慈祥而民興於仁教之以誼教之以禮則倫紀正品節明而民興於禮秦俗之壊至漢未改刑名慘刻刀筆苛察而不仁徇利茍得寡㢘鮮恥而忘誼色父誶母冒上亡等而悖禮化民由學學必有師建學立師所以正人心變風俗也武帝雖因仲舒之對興學校之官然而皇建有極是彛是訓以盡君師之職帝未之知也儻能以仲舒為三公俾之師保萬民用申公轅固為太常以明師道於朝廷則四方風動化行俗美漢其三代矣惜也帝不用仲舒之真儒而勸學之論乃發於公孫𢎞帝之好儒其葉公之好龍歟噫仲舒言仁誼禮以教民也今之士豈不若古之民哉揚子曰先生相與言則以仁與義市井相與言則以財與利荀子曰不法禮不足禮謂之無方之民法禮足禮謂之有方之士為士者可不思所以自别於凡民哉
  丞相綰奏所舉賢良或治申韓蘇張之言者請皆罷
  或問衛綰以戯車進為相無可言者乃能奏罷異端之言何歟曰異端邪說之害深秦以苛刻亡六國以談說亡漢興SKchar錯張SKchar以刑名為公卿則申韓之餘波猶横流也蒯通朱建曹丘生馳辯抵𡾟則蘇張之利口猶肆行也董仲舒對䇿明春秋一統之義以為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絶其道勿使並進於是武帝卓然罷黜百家丞相因此奏非衛綰能為是言也雖然帝之罷黜百家名然而實否張湯杜周深文次骨申韓之言未嘗不言也邉通學短長為長史主父偃學從横為相而巫蠱之禍成于江充張蘇之言未嘗不用也若以所舉賢良言之莊助擢為中大夫其後賜書曰具以春秋對毋以蘇秦從横助亦蘇秦之學也仲舒之醇儒與助並進而諸侯相之疏逺不若中朝臣之親近舍秋實而取春華棄莊士而邇憸人故曰罷黜百家名也非實也
  遣莊助以節發兵㑹稽
  或問伐閩越救東甌太尉田蚡以為不可中大夫莊助詰之近臣之詰三公自此始然則蚡之言非歟曰帝於此舉有三失焉初即位而輕大臣一失也舍外庭之謀用近臣之議二失也始銳於用兵終至於黷武三失也臣作股肱予違汝弼衮職有闕山甫補之景帝於丞相亞夫乃曰丞相議不可用武帝習聞其事太尉蚡一言不合意遽曰太尉不足與計書云畏相中庸曰敬大臣帝即位之三載年未二十而待三公如此為大臣者阿意順㫖而已竊位茍容而已孰敢格非閑邪以道事君哉此帝之失一也古者宫正宫伯統于冢宰僕御虎賁統于司馬内外之體一也文帝時丞相嘉得以折辱大中大夫鄧通相權猶重也武帝始以左右親信之臣與大臣辯論而大臣數折葢自莊助之詰太尉蚡始其後公孫𢎞諌築朔方而中大夫買臣難之𢎞又奏禁弓弩而侍中壽王難之迨至東都不任三公事歸臺閣大臣充位有自來矣此帝之失二也甲胄起戎說命有訓佳兵不祥老氏所戒文帝初政詔無議軍仁之至也帝始初清明不曰無怠無荒四夷來王薄海遐陬欲武震而懾威之一節發兵東甌内徙偏師䇿勲而𢵧然有征伐四夷之志日尋干戈生民凋耗始於是役使無末年之悔漢其殆哉此帝之失三也是故不敬大臣而與小臣謀不修其徳而勤民於逺人君之深戒也
  上始為㣲行
  或問人君之㣲行始於武帝歟曰呉王欲從民飲酒伍子胥諌以白龍魚腹有豫且之患趙武靈王詐為使者入秦欲自畧地形因觀秦王之為人呉趙皆列國之君然呉有從諌之善不敢縱逸也趙有畧地之謀非為淫樂也若貴為天子内有三朝五門之嚴外有千乘萬騎之衛設兵而後出幄稱警而後踐墀張弧而後登輿清道而後奉引遮列而後轉轂静室而後息駕所以尊帝王之威肅臣民之瞻也武帝以尚書為樸學弗監無逸之訓去萬乘之貴從匹夫之游入南山而鄠杜令欲執之至柏谷而逆旅人將攻之髙文景之丕業視之如弁髦土梗一日耽樂危亡之㡬間不容髪幸而獲免亦曰殆哉昭令徳以示子孫猶荒墜厥緒成帝挺身晨夜與羣小相隨宿衛之臣執干戈而守空宫葢自武帝啓之君猶天也所履者天位所治者天職所臨者天民春秋書天王之居為萬世法武帝弗克若天迷而能復僅克保身豈所以詒厥孫謀哉
  起上林苑
  或問髙帝時蕭何以上林中多空地請令民得入田文帝登虎圏問上林尉諸禽獸簿親御鞍馬馳射上林然則上林秦之舊歟曰考之長安志秦舊苑也武帝始廣開之西都賦謂繚以周牆四百餘里離宫别館三十六所漢舊儀謂廣長三百里離宫七十所容千乘萬騎闗中記謂苑門十二中有苑三十六宫十二觀二十五則䂓制之閎侈可見矣昔者文王靈囿與民偕樂文帝苑囿無所増益天下稱仁焉棄田以為園囿使民不得衣食夏商所以亂亡也帝不務廣徳惟苑是崇取膏腴之地而奪農穡之業縱游畋之樂而忘銜橜之危天生民立之君所以養民豈使之冒于原獸肆于民上帝於是失君道矣蹈夏商之覆轍而欲慕唐虞之盛治不為秦者幸也司馬相如諷一勸百其能如祈招之詩以格非心乎
  置五經博士
  或問武帝表章六經憲章六學而博士唯置五經何也曰樂經已亡其存者易書詩禮春秋而已儒林傳曰漢興言易自淄川田生言書自濟南伏生言詩於魯則申培公於齊則轅固生燕則韓太傅言禮則魯髙堂生言春秋於齊則胡母生於趙則董仲舒其為博士者文帝時申公韓嬰以詩孝景時轅固以詩胡母生董仲舒以春秋其未置博士者易書禮也武帝所立楊何之易歐陽生之書后倉之禮也宣元之後易有施孟梁丘京氏書有大小夏侯禮有大小戴春秋有榖梁平帝又立古文尚書毛詩逸禮左氏春秋至于建武凡博士十四人易四書詩皆三禮二春秋二有公羊之嚴顔而無榖梁
<史部,史評類,通鑑答問,卷四>此五經博士之大畧也古者詩書禮樂以造士洙泗立教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制氏竇公之所傳不立於學官河間獻王之所集不施於朝廷王禹之說既微平當之議竟寢聖王所以移風易俗者蕩滅廢壊元始四年嘗立樂經其書不傳樂記十一篇合為一僅見于小戴記而十二篇名存書亡六經遂缺其一雖然樂者人心之和不以書傳也周存六代之樂漢世唯有虞韶周武此夫子所謂善美之音而不使學者講肄古樂寥寥無聞斯可嘆矣帝䇿賢良謂虞韶周勺鐘鼔筦弦之聲未衰吁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帝未知樂之本也
  田蚡為丞相
  或曰穰侯顓秦國諸吕危劉氏厥監不逺武帝相竇嬰又相田蚡豈右賢左戚之誼歟曰古之輔相疇咨而命選衆而舉野耕巖築疏而賢者不遺也周左召右親而賢者不廢也惟其公而已然真賢碩徳固無間於親疎私昵偏恩多加厚於戚黨昔在周宣申伯以元舅襄賞厥後猶以申侯致禍况置相非其人者乎此十月之交所以譏皇父也竇廣國有賢行孝文不私以為相為子孫萬世之法其慮逺矣孝景謂竇嬰沾沾自喜難以為相持重武帝改文景之家法而相嬰已非至公之選田蚡之驕侈不逮嬰逺甚其可以儀形百揆乎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帝曰吾亦欲除吏請考土地益宅帝曰何不遂取武庫假之以權而折之以言失馭臣之道矣詩曰秉心宣猶考慎其相不謹於選用之初而制於驕溢之末不亦晚乎嬰既以灌夫誅蚡隂懐邪謀受淮南之賂幸免于戮相亦罔終咎將誰執嘗謂新莽之移漢祚原於武帝之相嬰蚡外戚擅威福之柄未或不亡竇憲之専梁冀之弑何進之亂東都以是終焉晉之亡以賈謐後周之亡以楊堅唐㡬亡於楊國忠後梁亡於趙張石晉亡於馮玉覆車相尋如出一軌吁漢文之不私廣國明矣哉
  初令郡國舉孝廉
  或問周鄉大夫興賢者即漢之舉孝㢘歟曰古者使民興賢出長于鄉閭月書之族時書之黨嵗書之州嵗攷鄉三年而賓興察之詳而論之公士自修於家而民自為鄉謀故選舉實而風俗厚其未仕者六行以孝為先其已仕者六計以㢘為本漢制其放諸此乎孝弟之舉始於恵帝四年孝悌㢘吏之賜帛見於文之十二年馮唐以孝著為郎由此選也武帝元光之舉孝㢘自董仲舒發之元朔之議不舉孝為不敬不察㢘為不勝任則孝㢘有重輕之别矣若王吉路温舒蓋寛饒師丹龔勝鮑宣劉輔等俱以是進得人之盛卓然可紀迨至東都計口而舉有丁鴻之請限年而試有左雄之奏其失也濟隂太守十餘人坐繆舉河南六孝㢘多得貴戚書命耆宿見棄真偽不明此人弊非法弊也魏始除限年之制自晉至隋孝㢘與秀才皆䇿試唐貞觀十八年諸州孝㢘問以皇王政術太子問以孝經並不能荅由是遂廢廣徳元年楊綰請復古孝㢘詔與明經進士兼行及建中元年而罷取士不考徳行而一以文辭視兩漢猶不逮其能繼成周賔興之美乎夫為子必孝為士必㢘秉彛之良心守身之大節一日不可渝也非曰割股廬墓敝車羸馬求是名以徼利逹也古之人事親如事天畏清議如畏天躬曾閔之行厲夷齊之操非曰待舉而後勸也在漢之世公論嚴於鄉黨風化行於郡國李陵隤家聲隴西士大夫以為愧資於事父以事君東郡門卒能言之陳湯匄貸無節不為州里所稱髙陵令以十金法重自解印綬不孝不㢘之人豈見容於時哉萬石君家之孝楚兩龔之潔三代遺風藹如也世衰道㣲南陔廢而孝友缺白華廢而廉恥缺是不若烏之反哺豺之祭先騶虞之不殺竊脂之不榖人有愧於物矣噫今其不古乎孟子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
  河決濮陽瓠子
  或問禹功萬世永頼太史公謂諸夏艾安功施于三代何也曰河患自戰國始而禹功廢矣周譜云定王五年河徙盖已失其故道大事記云威烈王十三年晉河岸崩壅龍門至底柱春秋後河患見史傳始於此賈讓曰戰國壅防百川各以自利此孟子所謂以鄰國為壑也王横曰秦攻魏决河灌其都決處遂大不可復補噫㣲禹吾其魚乎秦灌大梁以魚其民禍不止於一時而河流潰溢遂為無窮之患重以決通隄防隳壊禹迹甚矣其不仁也孝文時河決酸棗東潰金隄其後四十餘年又決於瓠子東南注鉅野通淮泗後二十餘嵗始塞天子沈璧羣臣負薪宣房之歌至今悲之自孝文至成帝河之決者七歐陽子有言治水無竒䇿相地勢謹隄防順水性之所趨雖大禹不過此程子謂唐土徳少河患本朝火徳多水災豈亦繫於天運歟
  張湯趙禹定律令
  或問張湯趙禹所定律令亦可攷其科條歟曰古者刑期于無刑天討有罪非人也文王罔敢知非君也以欽恤之心行簡寛之法縣於象魏讀於州黨族閭日星之著明江河之易避也鄭鑄刑書叔向譏之晉鑄鼎仲尼非之竹刑作于鄧析而法益繁矣魏李悝著法經六篇商鞅受之以相秦漢蕭何定律除參夷連坐之罪増部主見知之條益事律三篇合為九篇叔孫通益旁章十八篇張湯越宫律二十七篇趙禹朝律六篇合為六十篇此秦漢律之大畧也商鞅有不告姦之罰蕭何因以為見知之條張湯趙禹又作見知故縱監臨部主之法緩深故之罪急縱出之誅其後禁罔益宻律令凡三百五十九章郡國承用者駮或罪同而論異姦吏因縁為市杜周謂前王所是著為律後主所是疏為令當時為是何古之法乎盖酷吏不師古始峻文深憲罔民而納之死秋荼凝脂之慘去秦無㡬矣髙帝順民心作三章之約蕭何為法講若畫一孝文化行天下告訐之俗易選張釋之為廷尉罪疑者予民武帝不惟舊典時式始以佳兵繼以聚斂又繼以嚴刑取髙文之法紛更之張湯厲刀筆之鋩戕忠厚之脈聚斂嚴刑兼而有之小大之至不仁者也顔異㣲反脣而論以腹誹秦法無是也自昔好殺人者必反其身商鞅張湯可以監矣書曰乃變亂先王之正刑其武帝之謂乎
  公孫𢎞對䇿
  或問公孫𢎞學春秋年七十餘對䇿髙第不能守經據古引君當道而曲學阿世以取爵位年進而徳退何其繆歟曰在易艮之上九敦艮之吉以厚終也節或隳於晚守或失於終艮止之至善篤厚於終而已君子於老戒之在得既得之患失之無所不至矣公孫𢎞始也不合意而免歸再以賢良召辭謝不能固推而後出似非嗜進無恥者及待詔金馬毎朝㑹議開陳其端使人主自擇不肯面折廷争盖以戒得之年懐患失之意變其初節媮合苟從春秋之學所以明王道辨是非也𢎞不能勝利欲之心舎所學以求詭遇之獲宰相封侯人以為榮識者則曰儒之辱也太史公自序云公孫𢎞以儒顯其意㣲矣以道得民之謂儒特立獨行之謂儒自周公以大儒相天下孔孟道不得行漢興六世𢎞始以儒得相儒之遇世如此其難也功烈如彼其卑也非儒之辱乎正誼不謀利明道不計功若董子可以為儒矣而武帝不能用𢎞不能容也儒林傳云公孫𢎞以春秋白衣為天子三公天下學士靡然嚮風夫𢎞以佞䛕致斯位猶翰音之登天稊稗之有秋而學者為之風動明經志青紫稽古矜車馬慕人爵之勢榮忘天爵之良貴𢎞實啓之平凖書又云公孫𢎞以春秋之義繩臣下取漢相史公於𢎞之為相屢書不一書深嘆夫儒效不白於天下而文姦飾詐者為經術之羞也是時轅固年九十餘亦以賢良進蹇蹇諤諤入朝見疾帝棄之如遺噫守儒之名流芳不朽曲學之罪播惡無窮一時之用舍豈能掩百世之榮辱哉
  徐樂上書曰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亂而政不修此三者陳渉所以為資也
  或曰秦以民困下怨而亡俗之亂何與焉曰風俗國之元氣也國之存亡在風俗之媺惡聖王之治天下本俗以安之禮俗以成之修其教不易其俗一道徳以同俗其移風易俗以樂其化民成俗以學修其孝悌忠信維以禮義㢘恥士有常心民有定志殷之衰也遺俗猶存周之季也懐其舊俗此保國長世之本也秦自商鞅遺禮義棄仁恩别父子之居重告訐之賞民俗日壊見利忘義㡬同於禽獸至吕政而法令益苛詩書盡廢孟子曰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日矣秦之謂也大澤一呼豪傑響應綱常掃地淪胥以亡於是漢祖起焉縞素之師近於仁義過魯之祠庶㡬禮樂丁公之戮使不忠者懲欒布之赦使懐忠者勸迨及文景風流篤厚黎民醇厚七國之亂人心不揺無土崩之憂風俗知義之效也嚴安亦少知治體者歟政亂於上俗清於下東都之祚猶恃以少延舍風俗而言政事不可謂善治是以居賢徳善俗謂之君子同乎流俗謂之鄉愿可不謹哉主父偃為中大夫大臣畏其口賂遺累千金
  或曰武帝英明之君而賂遺於近臣何歟曰荀卿有言義勝利者為治世利克義者為亂世無總于貨寳惟貨其吉盤庚穆王之誥戒其殷周之衰乎秦以金間六國漢以金間楚濁俗漸染恬不知怪文帝號為清静張武受金而加賞賜則舊臣可啗矣絳侯千金而書牘背則獄吏可賕矣矧武帝之多欲其能洗貪汙之風乎王恢行千金於田蚡是貨賂流於宰相也衛青奉五百金為王夫人親夀是貨賂逹於宫掖也相者民之表家者國之本而利克義焉此主父偃所以耆利而無所忌也偃為齊相趙王告其受諸侯金由是赤其族象有齒而焚身其偃之謂乎張芸叟曰渭南縣有田民得宿藏於土中金銀皆刻主父字偃以金敗今乃知偃之死非繆也中庸曰莫見乎隠莫顯乎㣲當偃之死于今久矣徒觀其事而不見其迹乃暴於數千年之後今之人期於無人之境懐金於夜半之時欲人之不我知真愚也哉斯事可以為千載之鑒故録而識之
  諸侯推恩封弟子 城朔方 徙豪傑茂陵
  或問分諸侯邑封子弟築朔方之城徙郡國豪傑於茂陵三者皆主父偃之謀亦便於漢否歟曰偃從横者流料事情識權變而未知天下之長慮也帝王之有天下不恃法以為治不恃險以為固不泄邇而忘逺曰懐徳維寧宗子維城不曰枝葉彫落根幹孤立也曰無怠無荒四夷來王不曰城池髙深疆宇廣闊也曰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不曰重内輕外移民銷患也武帝用偃之䇿封諸王子弟為列侯藩國分析無尾大之勢可為漢之利然諸侯貧者或乘牛車本末俱弱以成新都之簒其害大矣取河南地逐匈奴因河為城有障塞之固可為漢之利然轉漕逺而民勞府庫虚而國匱其害深矣并兼亂衆之民遷于陵邑游俠之雄如郭解不免於徙亦可為漢之利然五方雜錯風俗不純犯義侵禮不在外而在内其害亦不小矣從横之計有得必有失有利必有害武帝即位之初黜蘇秦張儀之言今乃聽從横之辯以謀國事若汲長孺董仲舒不見庸也道義難合功利易售淮南衡山之誅作左官之律設附益附之法則張湯之為也公孫𢎞諌築朔方發十䇿難之𢎞不得一則朱買臣之為也偃亦湯買臣之流雖建議有一時之利亦奚取焉至於齊楚大族之徙闗中始於劉敬非偃始為此謀也噫竊漢鼎者在外戚不在同姓基漢禍者在女戎不在匈奴黨賊誨盗者在姦臣不在姦民此豈智謀之士所能預防哉
  公孫𢎞為丞相封平津侯
  或曰丞相封侯自公孫𢎞始歟曰孝文後二年申屠嘉為丞相封故安侯非始于𢎞也曰𢎞始以儒者得相其後為相者皆以儒歟曰𢎞之後李蔡莊青翟趙周石慶公孫賀皆非儒也劉屈氂以宗室繼以田千秋亦非儒也終帝之世儒相惟𢎞一人其後相克有終者𢎞慶千秋三人而已帝非不知正人可以重廊廟有徳可以尊朝廷也好臣所教茍用易制有順無救不拯其隨若𢎞可謂具臣矣秦誓曰人之有技媢嫉以惡之人之彦聖而違之俾不逹是不能容其𢎞之謂乎薦董仲舒相膠西請徙汲黯為右内史欲納之必死之地幸姦謀之不售否則李林甫盧𣏌與𢎞為三矣史稱𢎞起客館開東閤延賢人與參謀議而排擯二賢若此其所謂賢者誰乎帝之崇儒未嘗知儒𢎞之禮賢未嘗知賢上有好名之君下有釣名之臣不獨𢎞也張湯號為推賢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善而置狄山於死鄭莊號為推轂士而進東郭咸陽孔僅則帝之所謂得人可知矣或謂帝雖失於賢良之公孫𢎞猶得於不學之霍光噫真儒不用而世之輕儒者以是藉口儒豈果無益於國哉
  汲黯曰大將軍有揖客
  或問衛青奮於奴僕而能重揖客之汲直彼公孫𢎞乃不逮焉何歟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彛好是懿徳人所以貴於物者義理之心也好善好仁好是正直是曰良心此心不存則惡人之所好好人之所惡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昔者子朱子於破斧之詩謂被堅執鋭者亦皆聖人之徒或以為疑朱子曰被堅執銳有聖人之徒服儒衣冠有穿窬之徒葢有激云爾淮南王於漢廷諸臣獨憚汲黯衛青其視公孫丞相說之如發蒙振落葢畏黯以其直畏青以其力也青雖介胄武夫未嘗學問猶有好賢之誠心故足以繫朝廷之輕重在唐有張萬福拜陽城曰朝廷有直臣在宋有王徳用聞孔道輔卒曰可惜亡一直臣吁孰謂介胄無人哉口先王而市人溷夷齊而㢘跖蹻者亦竊儒之名斯可愧矣然則學者何以存是非之良心曰明天理
  為博士置弟子五十人
  或問博士弟子昉於此乎曰秦博士有諸生儒林傳云叔孫通作漢禮儀因為奉常諸弟子共定者咸為選首盖漢初已有之至是五經博士始置弟子以受業焉太常所補功臣表太常張當居擇博士弟子故不以實是也郡守所察千乘兒寛應郡舉詣博士受業濟南終軍年十八選為博士弟子至府受遣是也設科射䇿勸以官禄於是博士所受之徒有試用之法而文學之士盛矣其後蕭望之以令詣太常何武詣博士受業唐生禇生應博士弟子選此其可稱述者昭帝増弟子員滿百人宣帝増倍之元帝設員千人成帝増員三千人盖五經博士之立發於董仲舒弟子員之置發於公孫𢎞所謂興太學也或謂以明經開禄利之塗異乎為己之學然而五經有家法孟喜以改師法不用秦恭以増師法見譏訓故是守不為鑿說章句是通不為浮辭經學猶近古也生徒親受業者為弟子轉相傳受者為門生事其師如事君親篤在三之誼非若近世以師弟子之稱為䛕也經無師士無學道誼微而風教薄漢儒可輕議哉或問太常SKchar其孔子之後歟曰通鑑元朔二年SKchar辭御史大夫乞為太常與從弟安國綱紀古訓此孔叢子所載也以功臣表考之蓼侯孔聚史記所云孔將軍居左者SKchar其子也不言孔子之後孔叢之書先儒謂出於東漢似非闕里舊文公卿表元朔三年SKchar已免太常五年乃有此議當闕所疑
  淮南衡山獄
  或問分國邑封子弟諸侯之勢已弱曷為復有淮南衡山之謀曰利者國之螟螣也孟子謂後義先利不奪不饜故忠臣必廉而㢘者必忠邪臣必貪而貪者必邪淮南王安之謀始於太尉田蚡侍中莊助蚡以外戚位三公懐利而貳其心語安以上無太子非王尚誰立者安厚遺之於是輕量大臣無所畏忌矣助為帷幄近臣與安交結受其賂遺衣冠之盗腹心之蠧而武帝不之察焉淮南首惡衡山合從二獄連引者數萬貨利之流禍如此建元初董仲舒對䇿明辨義利之間謂居君子之位當君子之行舍公儀休之相魯無可為者矣此清原正本之論杜漸防㣲之㡬也帝能深省斯言則必厲大臣以㢘恥律近臣以節行未有義而後其君者同姓有維城磐石之固在位有羔羊素絲之風豈至縱尋斧於葛藟之本根殄戮數萬人若薙氏之芟草哉大學以義為利此平天下之道惜帝之不早辨也李尋有云淮南作謀之時其所難者獨有汲黯以為公孫𢎞等不足言也朝廷無人則為賊亂所輕葢黯直諌守節志於為義𢎞持禄患失志於為利朝廷之輕重在義利之趨舍儻令武帝以仲舒為丞相黯為御史大夫立直木於四逹之逵自朝廷逹於諸侯莫不壹於義折⿰厭難勝於無形詩曰無競維人四方其訓之
  得神馬為歌汲黯曰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邪
  或問汲黯好直諌所諌之事有㡬曰外施仁義之對一也廷詰公孫𢎞二也質責張湯三也言長安令無罪四也諌賈人當死者五也至於神馬為歌之事按本紀馬出渥洼水在元鼎四年通鑑書於元狩三年葢据禮樂志以黯傳攷之渾邪王降後數月黯坐小法免隠於田園者數年渾邪之降在元狩二年故通鑑附此事於三年然史記樂書又合大宛馬歌之事載之以為中尉汲黯又于丞相公孫𢎞曰黯誹謗聖制當族按黯為淮陽太守在元狩五年居淮陽十嵗而卒則元封四年也大宛獲馬在太初四年黯卒已六年𢎞先卒於元狩二年而黯未嘗為中尉事皆差舛盖樂書後人所續非史遷之筆也周頌唯言來牟不及祥瑞况一馬之㣲於盛徳成功何取焉黯知作樂之本矣乃若賢才將盡之諌盖出漢武故事史漢不書夫受言非難從諌為難武帝於黯之諌能受而不能從不冠不見貌敬情疎越在外服十年不召骨鯁之臣既去漢廷無人而言路㡬塞矣詩曰我視謀猶亦孔之卭
  置鹽鐡官
  或問武帝紀書初筭商車初筭緡錢初𣙜酒酤與春秋初稅畆同所以志變法之始也置鹽鐡官不言初何歟曰鹽鐡之稅始於齊之管仲計口食鹽計人用鐡山海之利作俑於此然戰國秦漢之際未盡籠於官也太史公貨殖傳云猗頓用盬鹽起邯郸郭縱以鐵冶成業卓氏趙人用鐵冶富程鄭亦冶鑄宛孔氏用鐵冶魯曹邴氏以鐵冶起則富猶在民也文帝令民得鑄錢冶鐡煑鹽呉王擅鄣海澤鄧通專擁山利國富刑清登我漢道未嘗開利孔為民罪梯也武帝窮征逺討兵連費廣經常之賦不足而横斂起焉張湯倡之東郭孔桑和之而鹽鐡之官掌於大農布於郡國其利二十倍於古以地理志攷之鹽官三十有六鐡官四十有九昭帝議罷之而不克行元帝嘗罷之而又復置東都屬於郡縣章帝復収之和帝乃詔縱民煑鑄入稅縣官至唐乾元而鹽鐡有使矣天下有鹽之縣一百五有鐡之縣一百三皆多於漢時作法於貪弊益甚焉古者名山大澤不以肦恐諸侯顓利以剥民也禹貢青州之鹽梁州之鐡皆以為貢不以為賦也在易泰與謙徳之大者則曰不富以其鄰小畜徳之小者則曰富以其鄰君之近民所謂鄰也富在民則國亦蒙其利富在國則民先受其害武帝用聚斂之臣筦山海而歸於上其徳之小者乎故文帝得泰謙之有餘而成殷富之治武帝得小畜之不足而稔虚耗之弊可以鑒矣
  李廣衛青霍去病
  或問李廣衛青霍去病三將孰優曰士不可以成敗論也以成敗論士則公議廢矣廉頗以䜛棄李牧以䜛死而言良將者必稱頗牧千載之下懔懔有生氣此公議之不可泯者也李廣山西宿將老不封侯而豪傑歸之衛霍以后戚進功著沙漠而豪傑輕之太史公列傳謂李將軍死之日天下知與不知皆為盡哀於衛青則曰以和柔自媚於上然天下未有稱也於去病則曰亦有天幸未嘗困絶也功可以幸而成名不可以幸而得爵位可以幸而致譏貶不得以幸而免史筆之公即天理之正曽西之不為管仲也平勃之不如王陵也吾以是觀之雖然大將軍有揖客猶能敬賢也匈奴未㓕無以家為猶能憂國忘家也衛霍亦豈易得哉此長平冠軍之征伐法言所以猶有取歟
  狄山議和親便
  或問搢紳之儒守和親介胄之士言征伐論議不能相一也馬邑之謀韓安國與王恢異議不以為忤今也狄山議和親死一障間不能少容何歟曰易既濟之九三髙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武帝擊匈奴既克有功而用張湯違小人勿用之戒矣方其未勝而懼猶能容韓安國之異議及其已勝而驕不能容狄山之忠言君心之敬肆言路之通塞安危存亡之㡬也蒼海之置罷敝中國公孫𢎞争之渾邪之降從民貰馬汲黯争之自狄山之死漢廷無直諌之士盖數戰數勝志已盈而諌不入也齊桓服楚於召陵而轅濤塗見執魏武得荆州而張松見忽唐莊宗自矜取汴而髙氏不朝故戰勝非難持勝為難國有大議博士與有言責一謀不協寘之邉障納之死地銷沮士氣糜爛生民豈但一張湯之罪哉當武帝而言和是為息民小人之貪功者多不悅當紹興而言和是為忘讎君子之守義者皆力争和戎不可以槩論也帝黷武諱言蹈秦覆轍秦亡而漢存以末年之悔過爾若張湯者峻刑而殄民厚斂而殘民殺士而以兵毒民三者伐國之斧斤湯實兼之古所謂民賊也太史公謂湯死而民不思班固乃稱其推賢有後不列于酷吏亦異乎史遷之直筆矣
  義縱為右内史王温舒為中尉
  或問史記酷吏傳自郅都至杜周十人其八人出於武帝之世而循吏無一焉何歟曰御衆以寛未聞尚猛也吏以治得民未聞用殺也武帝以張湯為御史大夫列於三公殺人多者為能吏相師成風仁厚之澤俱斬矣太史公作傳上以為能者四人天子以為能者二人敢於殘虐謂之能則慈祥愷悌為不能循良之吏豈復見於斯時乎夫好生惡殺天之心也善有慶不善有殃天之道也周陽由張湯義縱王温舒减宣皆殃及其身不仁之報其應如響使帝能用董仲舒之言任徳不任刑以天之心為心則福禄施于孫子豈至於后太子公主及孫皆受巫蠱之禍哉故曰為人君止於仁
  少翁欒大公孫卿
  或問仙之不可求也决矣武帝之英明而受欺於方士如嬰兒之未孩易耳目而不知何其愚哉曰帝之心蔽於多欲其始也上嘉唐虞欲與堯舜比隆及其惑於方士乃與齊威宣燕昭秦皇同為一愚顧命五柞玉盌茂陵長生久視焉在哉方其大欲之熾也五帝三王所有之疆土所未臣之戎狄奄有率俾猶未為快盈府庫之財極土木之侈未足以適其意將天地與比夀長有四海之富乗雲馭氣與黄帝俱彼少翁欒大公孫卿之徒亦秦之盧生徐福也始皇不能得於前帝乃欲遇於後晝夜者死生之道天地盈虚與時消息帝號為表章六經而不知之乎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子有言吾聞伏羲神農殁黄帝尭舜殂落而死文王畢子魯城之北獨子愛其死乎非人之所及也谷永曰明於天地之性不可惑以神怪知萬物之情不可罔以非類惜乎武帝之朝英俊如雲而揚雄谷永之言寂漻無聞也太史公作封禪書曰獲一角獸葢麟云葢夜致竈鬼之貌云有司云祠上有光焉聞若有言萬嵗云其夜若有光蓬萊諸神若將可得天其報徳星云見大人跡云興通天臺若見有光云天旱意乾封乎皆為疑辭以見怪迂之說似是而非也終之曰然其效可睹矣帝受百罔而不得一真皆多欲累之也儻能置汲長孺於左右繩愆格非以理制欲豈有不知天命之蔽哉祈天永命惟曰敬徳享國乆長惟曰無逸若武帝及唐之𤣥宗祗以為萬古之殷監爾
  卜式為御史大夫
  或問班固云質直則汲黯卜式式之於黯若是班乎曰黯也格帝之非式也中帝之欲猶美玉之與燕石也古者安富未嘗疾之文景節儉上下兼足武帝窮兵侈費始剥下以益上富商大賈財或累萬金而不佐國家之急於是造皮幣鑄白金以困抑之筭軺車告緡錢以掊取之卜式覘其微指乃上書願輸家之半以助邉又持錢以給徙民此至巧佞者非質直也公孫𢎞謂非人情不軌之臣斯言當矣富者貧之藉也縱尋斧於根本仁人不為也富豪匿財而式欲輸財彼此相形興利之臣唾掌而起忿疾富民揃刈而摧破之置均輸舉兼并浮食竒民皆吾赤子欲傾其葢蔵聚之公上法嚴令宻罔民而盡其財必使富者皆貧而後止東郭孔桑豪征縷斂是卜式啟之也式之利國者少利身者多既釣享上之名又獵取髙位以芻牧之夫居台鼎之列志得意滿始有罷鹽鐡軺筭之諌烹𢎞羊天乃雨之言導其原而遏其流培其根而惡其實曽是以為質直乎噫汲黯不得在禁闥卜式乃得為三公武帝知人之哲既有愧而作史者混忠佞於一區亦可嘆夫
  滅兩越平西南夷初置郡十七
  或問武帝攘夷狄闢土地所置初郡可悉數歟曰漢初未定兩越唯有秦三十六郡武帝平南越為九郡平西南夷為七郡又分立零陵合為十七若酒泉武威張掖敦煌朔方則以匈奴地置之樂浪臨屯𤣥莬真番則以朝鮮地置之元朔置蒼海三年而罷此皆初郡也若古有訓無怠無荒四夷來王而難任人蠻夷率服徳有餘而地不足西不盡流沙南不盡恒山東不盡東海北不盡恒山其有不盡之地者盖聽四夷居之不勞中國以事外也武帝好大而多欲求神仙肆巡遊其怠荒之失甚矣慘刻之吏進列公卿諂䛕之臣競言誕妄其為任人也衆矣兵釁連乎萬里而怨已盈於黎庶威令行乎四海而情不孚於閨門其末也父子夫婦不相保胡越起於轂下一家之内自為敵讎而日尋干戈於窮髪之野季孫之憂不在顓㬰而在蕭牆狄之廣莫於晉為都所以兆申生之禍帝豈未之思乎詩云爾土宇昄章亦孔之厚矣豈弟君子俾爾彌爾性百神爾主矣聖王之治始於修身齊家以充其徳性自家而國自國而天下山川鬼神亦莫不寧是以土宇之廣大可保也帝既以逸欲虧其性末年悔過遷善僅克有終否則秦之覆車可立俟也故曰務廣地者荒務廣徳者疆
  造太初厯以正月為嵗首
  或問通鑑目録皇極經世太初元年嵗次丁丑而漢志太初厯上元太初四千六百一十七嵗至元封七年復得閼逢攝提格之嵗孟康注云此為甲寅之嵗一以為丁丑一以為甲寅何歟曰大衍厯議云洪範傳曰厯記始於顓頊上元太始閼逢攝提格之嵗畢陬之月朔日己巳立春七曜俱在營室五度秦顓頊厯元起乙夘漢太初厯元起丁丑推而上之皆不值甲寅猶以日月五緯復得上元本星度故命曰閼逢攝提格之嵗而實非甲寅以此攷之太初元年嵗在丁丑非甲寅也或曰大衍厯議又云考靈曜命厯序皆有甲寅元其所起在四分厯庚申元後百十四嵗緯所載壬子冬至則其遺術也太初其甲寅元之術歟曰緯書始于哀平間武帝時未有也或曰吕氏謂太初之造史遷實職之今以其書大餘小餘計之則古厯也非太初也何歟曰班固作志載三統而不載太初故其法無傳焉志謂冬至日月在建星賈逵論太初厯太初日在牽牛初者牽牛中星也古厯皆在建星即斗星也古以建星為宿今以牽牛為宿不能不少異也落下閎謂後八百嵗此厯差一日然續漢志元和二年太初先天益逺自丁丑至乙酉一百八十九年而已差矣厯未有久而不差者差則必改是以革之象曰治厯明時
  李廣利伐宛
  或問武帝雄材大畧乃以一馬之玩興伐宛之師何其小歟曰心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昔者西旅獻獒召公訓于武王曰犬馬非其土性不畜又曰不寳逺物則逺人格是以孝文却千里馬而不受矧疲民黷武以求之乎穆以八駿虞以屈産晉以小駟楚以兩肅爽好馬荒亂覆車相踵帝不是鑒而逞雄心勤逺畧所欲得者貳師城之馬勞師四嵗屈力殫貨無辜之民肝腦塗原野莫之䘏也可謂賤民而貴畜矣帝既獲宛馬作為詩歌薦之郊廟哆然以為不世之雋功視秉心塞淵之美衛思無邪之頌魯豈不恧乎威稜震於流沙而中國耗珍怪陳于闕廷而府庫虚龍媒納于閑厩而卒乘缺其何功之有聖人之兵不得已而用之雷霆之威時雨之澤也帝之伐宛其得已而不已者歟匈奴之伐諌者猶有人貳師之役諌争蔑聞故天下之治亂在通塞言路
  遣繡衣直指使者擊東方盗賊
  或問武帝之法嚴矣而盗賊益繁法不足以弭盗歟曰法令滋章盗賊多有帝也窮兵而聚斂聚斂而嚴刑民蒿焉忘其樂生之心棄其身於盗賊非人性之惡也孔子曰茍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而帝之心蔽於多欲也SKchar武仲曰上所不為而民或為之是以加刑罰焉而莫敢不懲而帝之所任者皆民賊也雖使者擊斷於外斧龯有盡而姦宄無窮其能禁民為非乎古之善弭盗者上焉導以禮義之化次焉開其衣食之原若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湯止沸草雉而禽獮之斯為下矣夫天下有可責之吏無可責之民帝之用吏也進苛酷退柔良先刻剥後牧養民窮而盗固其所也唐太宗與羣臣論止盗之法或請重法禁之太宗曰當去奢省費輕徭薄賦選用㢘吏使民衣食有餘自不為盗安用重法自是路不拾遺外户不閉大哉斯言賢於繡衣直指之遣逺矣
  初𣙜酒酤
  或問酒醪糜榖文帝有詔帝不監于成憲而作法於貪何歟曰酒以成禮流則生禍大禹惡㫖酒而疏儀狄易之未濟終以濡首為戒彛酒有誥㡬酒有官所以正民徳非以浚民財也其罰用豐其尊用禁惟沈湎是懲匪貨利是殖也趙武靈王㓕中山酺五日許其羣飲猶有節也漢律羣飲罸金文帝十六年始令天下大酺景帝中三年以旱禁酤若𣙜酤則自武帝始鹽鐡論云大夫以心計䇿國用參以酒𣙜葢桑𢎞羊作是法也長國家而務財用者必自小人矣昭帝始元六年罷之令民得以律占租成帝末翟方進復奏賣酒醪之議王莽時羲和引詩無酒酤我謂承平之世酒酤在官論語酤酒不食謂當周衰亂酒酤在民其飾經文姦至此於是開壚以釀後漢又罷之陳文帝復行之至唐徳宗以助軍費遂為千載不易之法開利源以壊民俗𢎞羊實為之古有化民以徳義未聞導民以淫泆也以是理財其可謂正辭禁非乎
  罷方士 不復出軍
  或曰夫子定書列秦誓於百篇之末武帝之悔過亦可與秦穆並稱歟曰在易損益之象懲忿如摧山窒欲如壅澤遷善如風之速改過如雷之决君子所難而人君能之此成湯之改過不吝也秦穆初敗於殽過而知悔悔而不能改彭衙再敗又有濟河之役春秋書秦人伐晉以責之若武帝知神仙之虚誕而斥方士之妄知征伐之勞費而罷輪臺之田於懲忿窒欲遷善改過實用其功舊愆既更新徳益茂又過於秦穆矣文中子稱其有志於道雖多欲横流而本心不泯其視聞祈招之詩而獲没於秪宫者可以無愧人欲盡而天理還葢庶㡬於克己之學嘗謂登單于臺自將待邉不足以為勇而末年之從義乃大勇也
  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受遺詔輔少主
  或曰司馬公謂武帝顧託得人其然乎曰知人則哲惟帝其難之昔者成王顧命太保奭畢公毛公皆三公也居三公之位不足以託六尺之孤焉用相為哉武帝之末田千秋為相而受遺則光日磾桀也桑𢎞羊以御史大夫亦拜卧内而千秋不得預焉光日磾之謹宻可以託孤矣上官桀之庸瑣𢎞羊之掊克其能臨大節而不可奪乎用賢而以小人參焉亂之道也燕盖之謀社稷㡬危桀𢎞羊實為之便辟側媚之臣薫蕕雜處明於此而闇於彼私意汨之也其後成帝以史髙蕭望之周湛受遺正不勝邪漢業衰矣漢之世丞相為具臣權在將軍司馬莽以盗神器竇梁以顓魁柄此武帝詒謀之失也是故百官總已以聽冢宰必監于殷周成憲以輔後嗣漢家制度何取焉














  通鑑荅問卷四

PD-icon.svg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