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山先生文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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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十六 遺山先生文集 卷第二十七
金 元好問 撰 景烏程蔣氏密韻樓藏明弘治刊本
卷第二十八

遺山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七

 碑銘表誌碣

    龍虎衞上將軍术虎公神道碑

生而靜之謂性靜而應之謂材材與性出于天其𥘉

則通而中有大不同者盖性者材之體而材者性之

用體喻則璞也用喻則璞之雕也然性不害爲不及

而材毎患于有餘惟其不及故勉于成惟其有餘故

趨於壞人知椎鈍朴魯拙於變通艱於鐫鑿之爲無

所取而不知聦悟敏給敢於負荷安於墮窳爲大可

哀也古有之愽學雖愚必明况賢者乎困而學之又

其次也况不至於困者乎以是論公則學之力爲可

見矣公諱筠壽字堅夫姓术虎氏世爲上京人五世

祖术不從武元下寧江王業漸隆論功第一一命銀

青榮禄大夫節度寧江開國之後一門世封猛安五

人謀克十七人尚縣主者三人子孫以世官故移戍

西北路桃山之陽因古籍撫州勳貴之盛國史家諜

詳焉曽大父布苦徳襲猛安積官鎮國上將軍妣完

顔氏金源郡夫人大父查刺明威將軍比部詳穩官

妣温敦氏金源縣君考阿散懐逺大將軍覇州益津

縣主簿後用公貴贈鎮國上將軍妣金源郡君陀滿

氏進封太夫人公即益津府君之長子也𥘉名雲壽

道陵特㫖改焉大定二十九年以人門選充親䘙軍

𮪍射驍捷時軰無能出其右𥘉著籍即衙直㸃檢司

㤗和中元妃李氏兄弟貴寵方盛内外謟附大奴文

童者以事陵轢平民市人聚觀無敢爲救止者公見

之唾掌大數曰(⿱艹石)人奴耳何敢耳耶直前擊之馬箠

亂下奴流血被靣號訴於都㸃檢喜兒人爲公危之

公泰然自(⿱艹石)謂同列言㸃檢公宫闈之長果觧事當

加重我或以一奴故而害正人豈乆於富貴者我何

懼爲喜兒召公入善言慰之曰外人見吾家鷹犬且

知愛之君乃能辦此可謂不畏疆禦矣奴軰儻復恣

横無惜教督之公用是知名嘗聞一䇿論老生曰世

謂親衛軍舉不能官其病安在生言公軰年二十許

𨽻籍又二十年乃出官四十而學從政盖巳晚矣况

衞士之職尊君之外無復餘事平日唯知威制疆脅

積習既乆豈復有平易近民者乎公復問然則如何

而可生曰公試取律令讀之公退而讀律不二三年

條例及注釋問無不知他日又問生我讀律知大綱

矣竊謂刑法但能治罪惡之有迹者耳假有情不可

耐而迹無可尋者何以治之生曰聖人作春秋不誅

其人身子能讀春秋則治心與跡兩俱不困矣公

復從人授春秋泰和中行䑓駙馬都尉揆南征詔

給親衞軍二百五十人以從而公爲之長破羅山

得經生曹鼎從之講授從是言論開廓又非呉下

阿𫎇矣嘗言吾𥘉讀律⿰糹⿱𢆶匹而授春秋因之渉獵史

傳粗見成敗比死者湏一見天子不有所建明可

乎復取劉顔輔弼名對陸宣公奏議成誦之其疆

學堅志𩔗如此八年軍還用行䑓薦𭣣充奉職宣

諭良厚大安𥘉奉詔使髙麗立節清介不聴以舘

𠆸給使令玄市之利僅不廢故事而巳御史上之

即日授中宫護衞尋遷之御前至寜𥘉右承綱軍

居庸詔公爲叅謀數與綱議不合綱積不能平檄

公從縉山髙琪軍時

大朝兵巳薄居庸㳺𮪍旁午道路阻絶公從僮僕

二三軰夜出𨵿無一卒與俱㑹髙琪移軍合河公

馳赴之比至而軍已潰單𮪍南還且戰且走僅入

南山與都綂興哥收潰卒四千𮪍二千拒險而陣

軍中遣譯人好謂公言我無他求止欲得馬耳公

報言渠欲淂馬我欲得吾人之被掠耳果以吾人

見歸馬非所惜也約既定相與結盟與馬十得老

㓜千餘以歸以功加鎮國上將軍賜馬十疋貞祐

二年扈從南遷公憤懣欲有所言而無自發之行

及新樂爲上言妃后車乗綵𦘕鮮明徒事外飾而

⿺辶商用之具或不足任重而致逺設有意外之變非

臣子所敢言盖積弊之極以致今日非獨此一事

而巳宣宗感悟詔公以便宜提控尚輦局七月以

扈從勞授噐物局副使一日内出鞠仗命料理之

工部下開封市白牯取皮公以家所有鞠仗進且

言車駕以都城食盡逺弃陵廟正陛下坐薪甞膽

之日柰何以毬鞠細物動揺民間使屠宰耕牛以

供不急之用𬽦敵在邇非所以示新政也上不懌

擲仗籠中明日出公爲橋西都提控是𡻕臨秋公

度逺近設候望河朔無警則聴河防民丁蹔㱕省

薪糧以贍軍公私便之四年冬十一月潼関失守

樞宻院檄公守虎牢虎牢陵谷遷變無險可扼倉

卒中作大橋以拒西師橋甫成而敵至相去百舉

武長兵巳相接矣公横槊橋上獨當之西師十六

軰棄馬潜由澗中路傴偻而上欲出公軍士之後

軍爲小却公䇿馬大呼後𮪍隨進聲𫝑甚張十六

人者皆倉皇失措展轉澗底公下馬立視指麾後

𮪍乗髙而下顧盻之頃梟六首而還汜水東數城

西師雖不侵突而群不逞有因亂相剽𥨸者獨公

所鎮軍民按堵如故諸縣就河隂爲立生祠樞宻

院别帥軍二萬戍虎牢此軍至自河朔剽掠成俗

且主帥馭之無紀律變在旦夕民謂公可恃自陳

苦急公言之帥帥言我軍皆盗賊彊梗之餘當以

漸柔服急則生變咎将誰執公知帥不能軍縳暴

横尤甚者三人斬之以徇軍中肅然俄改武噐署

令五年除同知定國軍節度使事自夏陽抵潼関

上下千里戍卒五萬公兼領之因上奏関輔被兵

之後殘民疲於供給在所城塹之後乞以農𨻶爲

之秦民頼焉興定二年改同知隴安軍節度使事

三年改環州刺史夏人大舉入宼城中軍不能二千

公以老㓜婦女乗城度宼至木波地狭道險利用

設伏自将歩𮪍五百乘夜襲之㓂果驚潰南走追

斬千人奪老㓜数千𫉬将領一人㓂奔徃西道公

復邀擊之斬首數百𫉬牛羊萬餘慶陽緫管子容

以巡檢幕客𠕅能有名馬二欲取之𠋣公同局之

舊私遣SKchar属趙以情告公公耻以求索見汚爲趙

言彼部落族以馬爲死生凡馬且不可淂况名馬

乎於是總管者怨且慙乃誣𠕅能有叛計遣趙SKchar

公捕送趙復淂以此脅𠕂能獻馬可免罪𠕂能率所

部千人州署前望闕泣拜曰我曹受恩百年何甞有

一人萌異志者幸太守申明之趙SKchar在我亦不爲𡨚

鬼矣公欲兩觧之総管愈怒馳奏𠕂能有叛計刺

史不奉府檄擁護罪人可并按之有詔京兆行䑓窮

治其事叅知政事把公延安帥完顔公保公無他詔

勿問猶以州府不相能兩罷之平凉行䑓奏公爲馬

歩軍都総領公自以無罪横𬒳廢弃欝欝不自𦕅雖

櫂置亞帥非其好也居無㡬何偕同官㳺崆峒遂有

終焉之志不三数日遘疾疾遂革所親問後事公强

起應之曰我武人不死彊場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而死床簀獨是爲介介

爾此外何必言言終而逝享年五十有一實五年七

月之十一日也元光改元冬十月諸孤扶護東還權

殯汝陽積官龍虎衞上將軍金源郡矦先娶夾谷氏

雲陽令阿合門之女前公卒𠕅娶徒單氏秘書監歐

里白之女後公十有八年而卒竝封金源郡夫人子

男五人長伸道次仲貞櫟陽監酒次仲坦閿鄉令次

彭孫𣆀孫俱蚤卒女二人皆適士族男女皆前夫人

出也男孫二人祖安老安女孫一人尚㓜公儀幹秀

偉資禀沉毅清儉公勤爲人寡言𥬇不妄取即事

親孝友愛諸季恩禮備至及弟兄析居公悉有以

處之曰季弟通貴無俟分財其弟戰殁其孤當䘏

小弱弟早失怗恃尤可哀者孰多孰寡咸⿺辶商其當

公所取唯白玉㡌環一雙而巳曰此大門時物也

在軍中餘十年與士卒同𠂀苦至 盛夏不操扇

或問之故曰古名将𩔗如此吾願學焉且身歴艱

苦亦從儉入奢之義也或言軍士近年例無戰志

殆不堪用耶公謂不然猶之鷹隼徃在田間悉能

自取食人得而畜之豈遽忘搏擊耶婦人女子爲

氣所激尚能持刃而𨷖况男子乎吾謂兵士無不

可用亦猶鷹隼飬之未至耳公旣躭SKchar書史故親

授三子者學夜參半猶課誦不巳三子服教悉能

自𣗳立有聞於時某𡻕仲坦舉公柩北歸卜塟於

輝州蘇門比之某原枉道過好問新興授公行事

之状涕泗百拜以神道碑銘爲請仲坦從好問㳺

有昆弟之義義不可辭乃爲件右之惟公故大家

生長燕雲間州閭貴㳺華靡相尚公家累鉅万僮

僕千人帷帳軒車琴筑棊槊可取諸左右而足

能被服儉素攻苦食淡不變老人大父國俗真

淳之舊此一難也帶刀𪧐衞從事獨賢而於番

宿更休之餘爲㓜學壮行之計心樂性熟𥨊(“爿”換為“丬”)

不廢乃如寒苦一書生雖明昌右文海内嚮化

家存籝金之諺士有橋門之盛至於以衞士而治

儒術者唯公一人是又一難也流品旣髙朝譽旣

著髙墉射隼足致要津公則剛近乎仁義形於

色未信不虞於謗已而奉公寜至於失名蹭

蹬一麾有識興嘆使之得時行道持衆羙而

效之君文武志膽用無不可徒以一言忤旨不

得乆居中何泰和封殖之難而貞祐摧折之

暴也彼以假儒衣冠生死利禄碌碌無補蘇而

復上六經掃地沒世不復反以武弁待公自今

觀之其賢不肖果何如也銘曰

  北方維強間氣維雄以宗起身而以名起

  宗金石獨止而无竝流脂膏共処而不自

  豐直前徑行之謂剛有犯無𨼆之謂忠

  匪惟公賢簡䇿之功丞相材官危戮鄧通

  北山諌書乃在筆公使公不學無術猶當

  有古人之風大冠如箕鉅儒宗工徼廵周

  廬寔命不同乃如之人亐禄不計庸我銘

  墓石欎孤憤𠔃何窮

       恒州刺史馬君神道碑

死生之際大矣可以死可以無死一失其

當不以之傷勇則以之害仁然自召忽管仲

折𮕵於聖人之手斯不必置論至於忠臣之於

國義士之於知巳均爲一死而中有大不相侔

者盖不可不辨也嘗謂意氣感激衆人之所同

殀夀不二君子之所獨今夫𫝊記所載猝然

就一死以取千載名者多矣及就其平素攷

之果嘗以千載自望乎夫惟志士仁人知所

以自守也不汨於義利之辨不乖於去就之理

端夲旣立磪乎不㧞靜以飬勇剛以作彊其視

横逆之来曽虚舟飄瓦之不(⿱艹石)控搏之變如寒

暑旦暮之有常心爲權衡自量輕重知有太山

之義而不知有鴻毛之生結纓之礼不至无取於

海隖之伏劍⿰氵𭝠身之志旣篤不屑於督亢之献

圖孰先孰後必有能次第之者語有之君子无終

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信斯言也

匹夫爲諒自經於溝瀆其可與求仁而得仁者一

槩論乎君諱慶祥字瑞寜姓馬氏以小字習里𠮷

斯行出于花門貴種宣政之季與種人居臨洮之

狄道盖巳莫知所從来矣金兵略地陕右盡室遷

遼東因家焉太宗甞出獵恍惚間見金人挾日而

行心悸不定莫敢仰視因罷獵而還敕以所見者

物色訪求或言上所見殆佛陀變現而遼東無塔

廟尊像不可得唯回鶻人𣑽唄之所有之因取畫

像進之真與上所見者合上懽喜讃嘆爲作福田

以應之凡種人之在臧𫉬者貰爲平民賜錢幣縱

遣之君之祖諱迭木兒越哥父把騷馬也里黜又

遷靜州之天山天山占籍今四世矣此地近接邉

堡玄市所在於殖産爲易君家勤儉自力耕墾畜

牧所入遂爲富人君之父生三子其二早卒獨君

資禀聦悟氣量宏愽儕軰無出其右年未二十巳

能通六國語併與其字書識之泰和中試𥙷尚書

省譯史使者報聘麗夏君率在行中大安初衞紹

王始通問大朝國信使副𠋣君徃復傳報

皇帝賞君談吐辨捷欲㽞不遣君百計自觧竟𫉬

復命其年乙里只持譯書多所徴索君白於有司

諸所徴物皆畫一供進自以身在名取之目匿而

不言乙里只見衞王自陳所以名取君者王召問

君靣奏不願行之意辭情懇到王爲感動連賜之

酒出内帑重幣并所酌金鍾賞之宣宗遷汴梁乙

里只再至復斥名索君朝廷幸和事可成諭以敦

遣之旨君以死自誓行議遂𥨊於是君相以腹心

𠋣君頻𡻕遷擢乃自常調中特恩授開封府判官

進官昭武大將軍内城之役奏充應辦使城成以

勞遷鳯翔府路都総管判官元光二年秋大兵有

深入之耗行䑓檄君與治中胥某分道清野去城

不三四里猝爲㳺𮪍所馳君與其子三達俱爲所

執兵人欲降君擁迫而行言語相徃復竟不屈而死

得年四十有六實十一月之二十二日也三逹

以是夜亡還主帥惡於坐眎而不能捄也出𮪍兵

千人與尸而歸三軍之士爲之慟哭官吏士庶旦

夕臨者三日⿱苑土之尋具君死節驛奏之詔贈恒州

刺史輔國上將軍立像褒忠廟𡻕時致𥙊且徴一

子入侍皆異恩也君娶馬氏子男三人長即三逹

次鐸刺次福海女一人⿺辶商楊氏君嚴於敎子動有

成法必使知逺大者三子亦能自𣗳立有君之風

女弟⿺辶商安氏甥天合父沒後躬自教督踰於所生

習諸國語洎字書授之爲它日起家之地其後馬

氏宅相果有成之者己酉秋九月晦三達涕泗𠕂

拜以君墓銘見請予謂南渡以来死節之士皆耳

目所接見恒州之事固巳飽聞而饜道之矣盖君

平生時毎謂所親言君父之恩大矣在狄道則捕

爲生口而全活之在遼東則衣食之衣食之矣又

縱遣之在大興則開仕進之路而官使之官使之

矣危急之際又以腹心𠋣之顧以盡此身以荅萬

分耳是則忠義𡚒發不謂之素定於胸中可乎是

可銘也乃爲論次之君尚多可稱弗著著所以與

享於褒忠者銘曰

 墓木柏松碑石蛟蛇君得所以歸而行路齎嗟

 莫嗇者才賦君則多沉潜而剛悃幅而無華曾

 是象胥孰從漸摩主恩岱崧我乃負荷何以矢

 之之死靡它參乎吾前不磷於磨寜以四方之

 彊偕妾婦而媕婀河源九天放爲頽波砥柱中

 流終古不頗彼羙人𠔃何直去裔而即華匪我

 前知神理不遐漠貂七葉其必爾家

    贈鎮南軍節度使良佐碑

天興元年六月乙亥尚書左丞臣蹊上故禦侮中

𭅺将陳和尚死節事且言臣以使事至𦍤方有爲

臣言者中國百餘年唯飬得一陳和尚耳乞褒贈

如故事以勸天下事聞詔贈鎮南軍節度使尚書

省擇文臣與相徃来而知其生平者爲褒忠廟碑

宰相以東曹椽吏部主事臣某應詔臣嘗考於朋

友之際漢李陵以力盡䧏匈奴武帝族其家隴西

士大夫至以李氏爲媿而司馬遷亦以陵故而下

蠶室盖天倫之重羙有以相成惡有以相及所繫

之大如此惟鎮南之事壮矣以聖朝丞學之臣之

多而猥用下臣槩之古人所以爲辱者臣與有榮

焉謹百拜稽首而論次之按蕭王諸孫曰乞哥者

於國姓爲踈属其上世以上京軍戍天徳因而家

焉泰和南征有功授同知階州軍州事及階州反

爲宋戰於嘉陵江之上死之是生鎮南鎮南諱彛

字良佐以小字陳和尚行貞祐中年二十餘北兵

破豊州執之而北時従兄安平都尉鼎亦以力戰

沒入北中二人者名爲群從而義均同父故鎮南

之母留豊州而安平母事之鎮南居帳下𡻕餘託

以省母乞南還北人以一卒監之至豊乃與安平

殺監卒奪十餘馬奉大夫人而南北軍覺合𮪍追

之得由他道以免旣而失馬載大夫人以鹿角車

而兄弟共挽之南渡河朝廷官之安平得以世爵

爲都綂鎮南試護衛中選宣宗知其材未㡬轉奉

御安平行帥府事奏鎮南自随詔以提控從軍安

平敬賢下士有古賢将之風辟太原王渥仲澤爲

經歷官仲澤文章論議與雷淵李獻能相上下故

鎮南得師友之天資髙明雅好文史自居侍衛日

巳有秀才之目至是授孝經論語春秋左氏𫝊盡

通其義軍中無事則窓下作牛毛細字如寒苦一

書生仲澤愛其有可進之資示之新安朱氏小學

書使知踐履之實識者知其非呉下阿𫎇矣三年

安平罷帥職例為総領屯方城軍中有太和者與

鎮防千户葛宜翁閗訟訴于鎮南鎮南在其兄軍

中一軍之事皆與知之非特於其部曲然葛之事

不直即量笞之葛素凶悍恥以理屈受杖竟欝欝

以死留語其妻必報鎮南妻乃以侵官訟于朝且

有挾𥝠讎之愬積薪龍津橋之南約不得報則自

焚朝廷乃繫鎮南方城獄國家百餘年累聖相承

一以人命爲重凢殺人者之罪雖在宗室而與閭

巷細民無二律南渡以後郡縣吏以榜掠過差輒

得罪去者相踵也議者疑鎮南狎於禁近之習𠋣

兵閫以爲重不能如奉法之吏横恣之犯谷或有

之使者承望風旨即當以大辟奏上乆之不能㳏

鎮南聚書獄中而讀之盖亦以死自處矣安平病

乆而愈明年詔提兵而西因朝京師上怪其瘦問

卿寜以方城獄未决故耶卿第行吾今赦之矣明

日䑓諌復有言後数月安平以物故聞始馳赦之

有旨有司奏汝以私忿殺人私忿未必有至於非

所得笞而彊之非故而何汝兄死矣失吾一名将

今以汝兄故曲法赦汝計天下必有議我者他日

汝𡚒發立功名國家有所頼人始當以我爲非妄

赦矣鎮南泣且拜悲動左右竟不得以一言爲之

謝乃以白衣領紫微軍都綂𠕂遷忠孝軍提控五

年北兵犯大昌原𫝑甚張平章芮國公問誰可爲

前鋒者鎮南出應命先巳沭浴易衣若将就木然

者擐甲上馬不反顧是日以四百𮪍破勝兵八千

乗勝逐北營帳悉遷而西三軍之士爲之振𡚒思

戰有必前之勇盖用兵以来二十年始有此勝奏

功第一手詔褒諭一日名動天下忠孝一軍皆回

紇乃滿羗渾部落及中原人𬒳掠避罪而来歸者

鷔狠陵突號難制之甚鎮南御之有方俯首聴命

弭耳帖伏東而東西而西易(⿱艹石)駈羊豕而逐狐兎

所過州邑常例所給之外一毫不犯毎戰則先登

䧟陣疾(⿱艹石)風雨諸軍𠋣以爲重六年有衞州之勝

八年有倒廽谷之勝始自弛刑不四五遷爲中𭅺

将官世襲於是四方内外知方城之獄聖天子所

以定國是結民心厲士氣以弘濟於艱難者至矣

其當之也不以一人之𥝠而廢萬世之法其貸之

也不以匹夫之細而傷天下之功不然則生殺與

奪廷尉平一言之頃而决何至歷十有八月之乆

耶陛下之所以御將鎮南之所以報國君臣之間

可以無媿千古矣副樞宻使蒲瓦無持重之略嘗

一日夜馳二百里而趣小利諸将莫敢諌鎮南𥝠

爲同列言副樞以大将而爲剽刼之事今日得生

口三百明日得牛羊一二千而士卒以喘死者不

復計國家所積必爲是家破除盡去矣人以告蒲瓦

蒲瓦一日置酒手勸諸将及鎮南蒲瓦曰汝嘗短長

我又謂國家兵力當由我而盡至以比刑人時徳

全誠有之以不鎮南飲酒竟徐曰有之蒲瓦見其

無懼容漫爲好語云有過當面論無後言也元年

鈞州䧟北軍下城即縱兵以防巷戰者鎮南避隠

處殺掠稍定即出而自言我金國大将欲見合按

白事北兵以数𮪍夾之詣牙帳前問姓名曰我忠

孝軍総領陳和尚大昌原之勝亦我衞州之勝亦

我倒回谷之勝亦我死於亂軍則人将以我爲負

國家今日明白死天下必有知我者矣北人欲䧏

之斫其脛不爲屈脛折畫地大数語惡不可聞豁

口吻至兩耳噀血而呼死至不絶北人義之有以

馬酒酹之者云好男子他日𠕂生當令我得之時

年四十一銘亡

    輔國上将軍京兆府推官康公神道碑

    銘

維金朝入仕之路在近代爲最廣而出於任子者

十之四國初監州懸酒稅亦以文資叅之故任子

多至大官其不逹者猶得爼豆於大夫士之列大

定以後雜用遼制罷文資之注酒使副者純用任

子且増内廷供奉䑓儤直之目凡歴監當乆及課

最者得他遷謂之岀職如唐人入流之比是後摧

酤日増風俗随壊六七十年之間遂有愚賢

之嘆論者以爲此誠選曹泥法之弊至於㢘恥道

䘮自同商販亦爲任子者有以来之然且以國家

舊人觀之使人人有士君子之清清慎自守不爲

利惑有如吾輔國康公者其敢以今日任子法待

之乎公諱某字徳璋康氏世爲遼陽人魯租某遼

澄州刺史祖斌天㑹中進士仕爲咸平路轉運副

使考道安不慕榮利優㳺郷里以讀書講道爲業

臨終敕諸子言允人在仕籍豈有憂飢凍者事當

從正貨利不得関諸心後用公貴累贈輔國上将

軍京兆郡矦公即矦之長子也大定中以咸平君

䕃歷邯鄲沂州酒官明昌五年積遷樂安塩使司

管勾資㢘介動以䋲墨自撿佩服遺訓無敢失墜

及莅是職至家所食亦就市買之塩司所轄竈户

舊出分例錢以資司官管勾歷三周𡻕乃成考所

淂不下萬緡公皆讓之同官黄思忠不毫末取也

諸管勾分辦𡻕課額外仍有積貯者謂之附餘管

勾𥝠用之有司視之以爲例而不禁也及公當受

代悉籍所餘上之官使范文淵大爲驚異嘆曰康

君奉公乃至此耶用課最當遷且本道提刑司薦

公材可臨民七年得陞陳留令時旱巳久公下車

而雨明年復旱民大艱食而無從賑貸之公出俸

粟爲之倡縣豪傑共賛之所得至三萬斛全活不可

勝計雖旁縣亦有受其賜者承安二年冬朝㫖更

定户籍異時郡縣通檢名爲聚訟豪民猾吏嚢槖

爲姦(⿱艹石)新増(⿱艹石)舊乏徃徃不得其實徒長告訏而

巳公精敏有幹局縣人之肥瘠先巳黙識之差次

髙下一出其手籍既定無一人有言不平者秩滿

赴常調吏工部連辟爲曹甸河防都提舉都水使

者言於朝馬蹄埽河從東北流害田爲多閉之則

由徐州東南入海所經皆葭菼荒穢之地河壖SKchar

田可利東明諸縣乃檄公董其役而河水湍駛土

木不能勝水面髙出堤上危欲奔潰巳報都水而

督之愈急公具香火禱河伯一昔水落丈餘時人

以正直感通許之尋𬒳按察司薦泰和三年遷河

北東路轉運司户籍判官五年選授襄陵令平陽

縣十此爲難治公發姦擊彊尤更致力旬月之頃

治效卓然明年秋在所蝗害稼已及縣境公率士

庶齋沐致禱其日蝗徑過無留者復爲按察司所

保八年授京兆府推官公仁心爲質加更事之乆

故决獄之際多所平反京兆大府公使庫例有所

給官屬月酒常費之餘率賣之民間公獨以爲不

可甞謂所親言酒果有定額吾屬侵縣官而益𥝠

藏非害公乎三白渠業户每以爭水爲訟或至殺

人浚渠京兆檄幕官行視幕官奉故事徃不加意

公受檄爲親至渠上求致訟之故果得石刻記渠

以青石爲之地盖渠路𡻕乆爲泥滓填塞受水𦂯

半分溉不能給因閧起而爭之公率役夫浚渠以

石地爲限渠深常𡻕丈餘自是無致訟者俄致仕

愛林慮山水有終焉之志以貞祐二年五月之五

日遘疾終于𥝠第之正𥨊累官輔國上将軍護軍

京兆郡矦食邑千户食實封一百户兩娶髙氏俱

封京兆郡矦夫人子男一人瑭興定五年擢詞賦

進士第官正奉大夫鈞州刺史權沁南軍節度使

兼懐州招撫使孫男二人天英世英孫女三人曽

孫女一人俱尚㓜瑭以癸卯十月十有二日奉公

之柩葬於林慮縣三陽里東南原禮也旣卒事以

公事状来謂某言劉内翰極之誌先府君墓巳納

之壙中矣神道有碑碑當有銘敢質之以爲請某

於瑭爲同年生義不得辭乃爲之銘并叙其平生

如此其銘曰

 秩侯其SKchar山澤其癯身處脂膏不以自濡執法

 與㳺御史與居退食自公飲水飯𬞞清白所遺

 吾以觀𤼵源之水初士不於材相彼㓗汙百藝

 不足一節有餘趙張三王之治聲非不藹如使

 九徴至焉而有所愧君子盗諸貪夫我愚曲士

 我迂我愚我迂不與義俱無碑有銘大書特書

 是維古㢘吏之墓可勿表歟

    奉國上将軍武廟署令耶律公墓誌銘

公諱辨才遼太祖長子東丹王之八世孫曽祖諱

内刺贈定逺大将軍祖諱聿魯考諱履章宗明昌

初拜尚書右丞謚文獻公生三子公其長也資倜

儻軀幹雄偉毎以志節自負不甘落人後年十八

以門資試護衞校射者餘七百人皆天下之選而

公中第三俄以公事免泰和中從軍南征攻取三

関以十一𮪍䡖身入光州時宋巳復三関復奪而

出身𬒳十三創以功授兾州録事判官轉曹州司

候中夏受兵山東西路行䑓檄公戍東平尋詣北

軍議和事遂爲所刼行及居庸関潜謀帰國奪老

㓜數萬入都城宣宗嘉其功授順天軍節度副使

賞賜鉅萬扈從南渡奏充孟津提控興定中選授

京兆府兵馬使靜難軍節度副使左䧏河中府判

官復次同知睢州軍州事兼歸徳府推官歷中京

兵馬副都指揮使召見問以軍政利害公慷慨

之言将相多非其材遂忤權貴出爲許州兵馬鈴

轄召授武廟署令壬辰正月公之季弟今中書令

楚才奉命理索公昆季北歸二月朔諭㫖於隆徳

殿公涕泣請留死汴京哀宗幸和事可成賜金幣

固遣之公歸留寓真定以丁酉𡻕十一月十有一

日春秋六十有七遘疾終夫人靖氏前公卒子男

一人曰鏞男孫二人曰誌公奴謝家奴皆尚㓜鏞

以癸卯秋九月奉公之柩葬於義州弘政縣東南

郷之先塋鏞弱冠而有老成之風以甞從予學来

請銘故畧爲次第之其銘曰

 以射則絶𫝊以戰則無當前虎視鷹楊而風義

 凛然材則人耦竒則天賫志一棺埋辭九淵千

 年而見白日尚有望於攓蓬之賢



遺山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