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聞見錄/卷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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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仲通慕司馬溫公、呂獻可之賢,方溫公欲誌獻可墓,時仲通自請書石。溫公文出,直書王介甫之罪不隱,仲通始有懼意。其子安世字器之,出入溫公門下,代其父書,自此益知名。至溫公入相元,薦器之為館職,謂器之曰:『足下知所以相薦否?』器之曰:『某獲從公遊舊矣。』公曰:『非也。某閑居,足下時節問訊不絕,某位政府,足下獨無書,此某之所以相薦也。』至溫公薨,器之官浸顯,為溫公之學益篤,故在臺諫以忠直敢言聞於時。紹聖初,黨禍起,器之尤為章、蔡卞所忌,遠謫嶺外。盛夏奉老母以行,途人皆憐之,器之不屈也。抵一郡,聞有使者自京師來,人為器之危之。郡將遣其客來勸器之治後事,客泣涕以言。器之色不動,留客飯,淡笑自若。對客取筆書數紙,徐呼其紀綱之仆,從容對曰:『聞朝廷賜我死即死,依此數紙行之。』笑謂客曰:『死不難矣。』客從其仆取其所書紙閱之,則皆經紀其家與經紀其同貶當死者之家事甚悉,客驚嘆以為不可及也。器之留數日,使者入海島,杖死內臣陳衍,蓋章停、蔡卞固令迂往諸郡,逼諸流人自盡耳。器之一日行山中,扶其母籃輿憩樹下,有大蛇冉冉而至,草木皆披靡,擔夫驚走,器之不動也。蛇若相向者,久之乃去。村民羅拜器之曰:『官異人也。蛇,吾山之神也,見官喜相迎耳。官遠行無恙乎!』建中靖國初,以上皇登極,赦恩得歸,居南京。尋復從官帥定武。蔡京用事,再落職以死。嗚呼,溫公門下士多矣,如器之者所守凜然,死生禍福不變,真元人也。

器之平生喜讀《孟子》,故其剛大不枉之氣似之。

熙寧間上書者言,秦州閑田萬余頃,賦民耕之,歲可得谷三萬石,因籍所賦者為弓箭手。並邊有積年滯鈔不用,用之以遷蜀貨而鬻於邊州,官於古渭砦置市易務,因之可以開河湟,復故土,斷匈奴右臂。宰相力行其議,知秦州事李師中極言其不可,乃命開封府推官王堯臣同內侍押班李若愚按其實。堯臣還奏曰:『臣按所謂間田者皆無之。且興貨以積境上,實啟戎心,開邊隙,為後害甚大,臣竊以謂不可也。』聞者以其言為難。堯臣後為賢從官。其墓誌所載如此。伯溫曰:上書者,王韶也;宰相力行者,王介甫也;知秦州李師中者,鄆州名臣李誠之待制也。介甫主韶之說,為熙河之役,天下之士無敢言其不可者,王公獨能言之,難哉!

熙寧中,朝廷有『生老病死苦』之語:時王荊公改新法,日為生事;曾魯公以年老依違其間;富、韓二公稱病不出;唐參政與荊公爭,按問欲理直不勝,疽發背死;趙清獻唯聲苦。時範忠宣公為侍御史,皆劾之,言荊公章雲:『誌在近功,忘其舊學。』言富公章雲:『謀身過於謀國。』言曾公、趙公章雲:『依違不斷可否。』忠宣每曰:『以王介甫比莽、卓過矣,但急於功利,遂忘素守。』

荊公猶欲用忠宣為同修起居註,忠宣不從,出為陜西漕,又移成都漕。荊公不悅,竟以事罷之。

元豐初,蔡確排吳充罷相,指王為充黨,欲並逐之。畏確,引用為執政。

獨相久,神宗厭薄之,不悟。確機警,覺之,一日密問曰:『近上意於公厚薄何如?』曰:『無他』。確曰:『上厭公矣!』曰:『奈何?』確曰:『上久欲收復靈武,患無任責者。公能任責,則相位可保也。』喜謝之。適江東漕張琬有違法事,帝浯圭欲遣官按治,以帝意告都檢正俞充。充與琬善,以書告琬。琬上章自辯,帝問曰:『張琬事唯語卿,琬何從知?』以漏上語,退朝甚憂,召俞充問之,充對以實。曰:『某與君俱得罪矣。然有一策,當除君帥環慶,亟上取靈武之章,上喜罪可免。』乃除充待制,帥環慶,充果建取靈武之章。未幾,充暴卒,以高遵裕代之。有旨以遵裕節度五路大兵,為靈武之役。

涇原副帥劉昌祚領大部兵先至靈武城下,以遵裕未至,不敢進。河李憲兵不至,延副帥種諤獨乞班師。遵裕至,夏人大集,決黃河水以灌我師,凍餒沈溺不戰而死者十余萬人。遵裕狼狽以遁,虜追襲之。諤擁兵不救,以實其說。推其兵端由王避漏泄上語之罪所致。紹聖初,謂策立哲宗有異議,以為臣不忠追貶,實非其罪,而靈武之禍其罪也。蔡確罪尤大,貶死新州,有以也夫。蔡確鞠相州獄,朝士被系者,確令獄卒與之同室而處,同席而寢,飲食旋混共在一室,置大盆於前,凡饋食者羹飯餅餌悉投其中,以杓自攪,分飼之如犬豕,置不問。故系者幸其得問,無罪不承。確專以起獄致位宰相雲。

者,郇公之疏族。舉進士,在京師館於郇公之第。私族父之妾,為人所掩,逾垣而出,誤踐街中一嫗,為嫗所訟。時包公知開封府,不復深究,贖銅而已。後及第在五六人間,大不如意,誚讓考試官人。或求觀其敕,擲地以示之,士論忿其不恭。忿寧初,試館職,御史言其無行,罷之。及介甫用事,張郇、李承之薦可用,介甫曰:『聞大無行。』承之曰:『某所薦者才也,顧才可用於今日耳,素行何累焉!公試召與語,自當愛之。』介甫召見之,素辯,又善迎合,介甫大喜,恨得之晚。擢用數年,至兩制、三司使。右司馬溫公記如此。伯溫作《傳》,載《辯誣》甚詳。

楊元素為中丞,與劉摯言助役有十害。王荊公使張琥作十難以詰之,琥辭不為。曾布曰:『請為之。』仍詰二人向背好惡之情果何所在?元素惶恐,請曰:『臣愚不知助役之利乃爾,當伏妄言之罪。』摯奮曰:『為人臣豈可壓於權勢,使人主不知利害之實?』即復條對布所難者,以伸明前議,且曰:『臣所向者陛下,所背者權臣,所好者忠直,所惡者邪奸。臣今獲罪譴逐,固自其分,但助役終為天下之患害,願陛下勿忘臣言。』於是元素出知鄭州,摯責監臨。琥亦由此忤荊公意,坐事落修註。

呂惠卿丁父憂去,王荊公未知心腹所托可與謀事者。曾布時以著作佐郎編敕,巧黠善迎合荊公意,公悅之。數日間相繼除中允、館職,判司農寺。告謝之日,抱敕告五六通。布為部檢正,故事白荊公即行。時馮當世、王禹玉並參政,或曰:『當更白二公。』布曰:『丞相已定,何問彼為?俟敕出令押字耳。』故唐調對兩府彈荊公雲:『呂惠卿、曾布,安石心腹;王、元絳,安石之仆隸。』又曰『奴事安石,猶懼不了』雲。

土蕃在唐最盛,至本朝始衰。今河奉、邈川、青唐、洮、岷,以至階、利、文、政、綿州、威、茂、黎、移州夷人,皆其遺種也。獨角廝一族最盛,雖西夏亦畏之,朝廷封西平王,用為藩翰。陜西州縣特置驛,謂之角家位,歲貢奉不絕。未開熙河前,關中士人多言其利害,雖張橫渠先生之賢,少時亦欲結客以取。范文正公帥延安,招置府第,俾修制科,至登進士第,其誌乃已。仁宗皇帝朝,韓琦、富弼二公為宰相,凡言開邊者皆不納。熙寧初,王荊公執政,始有開邊之議。王韶者,罷新安縣主簿,遊邊得其說,遂上開熙河之策。荊公以為奇謀,乃有熙河之役。獨岷州白石大潭、秦州屬縣有賦稅,其余無㪷粟尺布,唯仰陜西州縣朝廷帑藏供給。故自開熙河以來,陜西民日困,朝廷財用益耗。初,角廝分處諸子於熙河、洮、岷之地,角廝死,諸子皆衰弱,故韶能取之。

角廝諸子唯董嬗者在湟鄯最盛。韶之勢止能取河州,韶暫入朝,鬼章已舉兵攻河州,遂有踏白之敗,景思立死之。紹聖初,章作相,曾布作樞密,董嬗已自立,為強臣阿裏骨所篡,國人畏之。阿裏骨死,其子瞎征立,國人思故主,不朝瞎征。瞎征懦弱,欲為僧,國人又欲殺之,瞎征遂乞納土歸朝廷。時工厚帥熙河,童貫初領邊事,乃受之送於朝,封官爵,遣居熙州。建中靖國初,韓忠彥為相,安燾為樞密,遂棄皇阝鄯,求角氏苗裔立之,韓忠彥罷,蔡京作相,復皇阝鄯,責安燾與熙河帥姚師雄及凡議棄者,邊事復興矣。嗚呼,朝廷受小國叛臣所納地,不能正其罪,又賞以官爵.在理為不順。靖康初,言者乞求青唐種族,以皇阝鄯之地賜之,朝廷下熙河帥議以聞,無敢任其責者,乃已。至大金陷陜之六路,兵入熙河,即求皇阝鄯舊族,盡以其地與之,嗟夫,彼夷狄也,能知行正道如此,所以蔑視中國歟!

元豐八年三月五日,神宗升遐,遺詔至洛,故相韓康公為留守、程宗丞伯淳自御史出為汝州酒官,會以檄來,舉哀於府第。既罷,謂康公之於宗師兵部曰:『某以言新法不便,忤大臣,同列皆謫官.某獨除監司。某不敢當,辭之。念先帝見知之恩,終無以報。』已而泣,兵部曰:『今日朝廷之事何如?』宗丞曰:『司馬君實、呂晦叔作相矣。』兵部曰:『二公果作相,當何如?』宗丞曰:『當與元奉大臣同,若先分黨與,他日可憂。』兵部曰:『何憂?』宗丞曰:『元豐大臣皆嗜利者,若使自變已甚害民之法則善矣。不然,衣冠之禍未艾也。

君實忠直,難與議,晦叔解事,恐力不足耳。』既而二公果並相,召宗丞,未行,以疾卒。溫公、申公亦相繼薨。呂汲公微仲、範忠宣公堯夫並相。忠宣所見與宗丞同,故蔡確貶新州,忠宣獨以為不可,更謂汲公曰:『公若重開此路,吾輩將個免矣。』忠宣竟罷去。嗚呼!宗丞為溫公、申公所重,使不早死,名位必與忠宣等,更相調護,協濟於朝.則元朋黨之淪,無自而起也。宗丞可渭有先見之明矣。與韓兵部論此事時,範醇夫、朱公、杜孝錫、伯溫同聞之。今四十年而其言益驗,故為表而出之。

哲宗即位,宣仁後垂簾同聽政,群賢畢集於朝,專以忠厚不擾為治,和戎偃武,愛民重谷,庶幾嘉之風矣。然雖賢者不免以類相從,故當時有洛黨、川黨、朔黨之語。洛黨者,以程正叔侍講為領袖,朱光庭、賈易等為羽翼;川黨者,以蘇子瞻為領袖,呂陶等為羽翼;朔黨者,以劉摯、梁燾、王巖叟、劉安世為領袖,羽翼尤眾。諸黨相攻擊而已。正叔多用古禮,子瞻謂其不近人情如王介甫,深疾之,或加抗侮。故朱光庭、賈易不平,皆以謗訕誣子瞻,執政兩平之。是時既退元豐大臣於散地,皆銜怨刺骨,陰伺間隙,而諸賢者不悟,自分黨相毀。至紹聖初,章為相,同以為元黨,盡竄嶺海之外,可哀也。呂微仲秦人,戇直無黨,範醇夫蜀人,師溫公不立黨,亦不免竄逐以死,尤可哀也。

熙寧間,梁丞相適薨聞,光獻後有旨於相國寺飯僧資薦。神宗問曰:『豈以梁適為仁宗舊相耶!』後曰:『微梁適吾無今日矣。』帝問其故,曰:『吾初冊後,仁宗一日對宰輔言:「聯居宮中,左右前後皆皇後之黨。」宰相陳執中請付外施行,梁適進曰:「閭巷之人,今日出一妻,明日又出一妻,猶為不可,況天子乎?執中之言非是!」仁宗不語,久之曰:「梁適忠言也。」』嗚呼,唯仁宗之聖,梁公之賢,吾光獻後所以為宋之任、姒歟!

李承之待制,奇士,蘇子瞻所謂李六丈人豪也。為童子時,論其父緯之功於朝,久不報,自詣漏舍以狀白丞相韓魏公,公曰:『君果讀書,自當取科名,不用紛紛論賞也。』承之雲:『先人功罪未辨,深恐先犬馬溝壑.無以見於地下,故忍痛自言。若欲求官,稍識字,第二人及第固不難。』魏公,王堯臣傍第二人登科,承之故雲,公聞其語矍然。或雲魏公德量服一世,獨於承之終身不能平。

承之既登第,官浸顯,益有直聲。唐介參政為臺官時,言文潞公燈籠錦獻張貴妃事,上怒甚,謫介春州,承之送以詩,有『去國一身輕似葉,高名千古重如山。

並遊英俊顏何厚,已死英雄骨尚寒』之句。後介用潞公薦,官於朝廷,無所言,承之以故從介索所送詩,介無以報,取詩還之曰:『我固不用落韻詩也。』以『山』、『寒』二字韻不同,故雲。可見承之剛正也。承之在仁宗朝官州縣,因邸吏報包拯拜參政,或曰:『朝廷白此多事矣。』承之正色曰:『包公無能為。

今知鄞縣王安石者,眼多白,甚似王敦。他日亂天下者,此人也。』後荊公相神宗,以天命不足畏、神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為術,承之深詆之。至呂獻可中丞死,承之以詩哭之,有『奸進賢須退,忠臣死國憂:吾生竟何益,願卜九泉遊』

之句。荊公之黨呂惠卿益怨之,未有以發也。會承之上章自敘,神宗留其章禁中,惠卿堅請領之。惠卿因節略文意,以『天生微臣,實為陛下』等語激上意,遂有愚弄人主之責,終其身不至大用。嗚呼!士若承之,豈孔子所謂剛者歟?朱壽昌者,少不知母所在,棄官走天下求之,刺血書佛經,誌甚苦。熙寧初見於同州,迎以歸,朝士多以詩美之。蘇內翰子瞻詩雲:『感君離合我酸心,此事今無古或聞。』王荊公薦李定為臺官,定嘗不持母服,臺諫、給、舍俱論其不孝,不可用。內翰因壽昌作詩貶定,故曰『此事今無古或聞』也。後定為御史中丞,言內翰多作詩貶上。內翰自知湖州赴詔獄,小人必欲殺之。張文定、範文忠二公上疏救,不報,天下知其不免矣。內翰獄中作詩寄黃門公子由雲:『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斷因。』或以上聞,上覽之淒然,卒赦之,上以團練副使安置黃州。元豐七年甲子六月二十六日,洛中大雨,伊、洛漲,壞天津橋,波浪與上陽宮墻齊。夜,西南城破,伊、洛南北合而為一,深丈余,公卿士庶第宅廬舍皆壞,唯伊水東渠有積薪塞水口,故水不入府第。韓丞相康公尹洛,撫循賑貸,無盜賊之警,人稍安。後兩日,有惡少數輩聲言水再至,人皆號哭,公命擒至決配之,乃定。聞於朝。築水南新城新堤,增築南羅城。明年夏,洛水復漲,至新城堤下,不能入,洛人德之,康公尹洛有異政也。此其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