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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盒
作者:吳趼人 清
1908年


PD-icon.svg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



第一回[编辑]

[[../|目錄]] 瞎騙奇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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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有句俗話,說的是,窮算命,富燒香,這兩句話,卻也是描寫俗態,一些不錯。當見那些富的人,亦曉得自己的命,是比別人的好,終日裡養尊處優,似乎沒有別的想頭,然而還怕的是美中不足,有的怕壽元不永的,有的怕子嗣空虛的,有的怕疾病糾纏的,有了這些心,心上亦是不十二分滿足,所以終日除了飽食暖衣而外,沒有別事,無非是東廟裡燒香,西廟裡許願,總想神道得了他的香火,就像陽間裡官府,得了打官司的使費一樣,必定要偏袒他,保佑得他事事如意。那營營擾擾的光景,旁觀的看著亦覺得可笑,然而他自己卻是樂此不疲。所以這般富人的錢,大都是這些和尚得著的居多。試問那光景難的,可有這大把閒錢,去孝敬和尚麼?還有一種窮的,他急急圖謀的是衣食兩字,每遇到極不堪的時候,便諉之於命,說人家是前世修來的,我的命運不如人罷咧。然而否極思泰,窮極思通的意思,也是人人有的。他又沒有別的法子,不過把他生的年月日時,找著一個瞎子,金木水火土的推演一翻,幾時交好運,幾時出歹運,今天這個瞎子是這樣說,明天那個瞎子又是那樣說,有時竟被他碰著一兩句,其實也不過是聖人所說的「是亦多言矣,豈不或中」,本沒有甚希奇,那些被他算準的人,卻就奉之如神明,再一連說對了幾個,這位瞎先生,便從此出了名,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恭維得他同半仙一樣。這位瞎先生,亦就因勢利導,抬高聲價,所以這般窮人的錢,也有一大半葬送在這瞎子手裡。

閒言少敘,如今單說一個土財主,極相信算命的話,弄得一敗涂土;又一個窮人,極相信算命的話,弄得身敗名裂。可知這些瞎子,本說的是瞎話,萬萬靠不住的。

話說山東省濟南府歷城縣東門外,有一位土財主,姓趙名澤長,號伯孔,上代原是賣布的商人,後來挖得窖銀,又加以善於營運,生意興隆,財源茂盛,到澤長手裡,已是田連阡陌,牛馬成群,光景是很過得去。澤長便又在城裡開了一個天寶銀樓的首飾店,請了一個萬金可靠的管事人,澤長便在家裡納福。

到也豐衣足食,無憂無慮。從來說的話,天不滿西北,地不滿東南,天地尚有缺陷,何況於人!趙澤長雖是百事隨心,卻單單的短了一樣,是行年五十,膝下猶虛,娶的奶奶錢氏,過門三十二年,兒女俱未生育過一個。澤長到了這個年紀,望子的心,是一天切似一天了。每逢初一十五,便大早的起來,漱口洗臉,提著錢袋,長工跟著,到各廟裡去燒香。一年到頭,只要是歷城縣有的廟,不拘是那個神誕,從沒有一次不到的。碰到一班惡毒的禿和尚,又千方百計的騙他的錢,這幾年花的也不在少處,只是他是有家,那里計算到這裡。 這日正是澤長的五十正壽,吃過面,送了親友出去,回到房裡,唉聲歎氣的不住,奶奶聽見,便來盤問他緣故,趙澤長便把這望兒子的話說了,錢氏道:「我聽說生男育女,遲早皆有一定,昨天有隔壁的孫媽媽在這裡說起,南門外李家巷內,有一位周先生,算的好命,實在靈得很,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從無錯差,不如打發人去請他來推算推算,看是怎麼樣?」趙澤長聽了,很以為是,就立刻跑出來,喊了一個長工,到李家巷去請。趙澤長坐在門口等不多時,長工回來了,說周先生的門口,人都擠不開,周先生沒有空,不得來,叫晚上把車子去接他去。趙澤長就吩咐了一句,你們記著罷,說完也就進去了。

捱到天黑,吃過飯,掌上燈,周先生已是坐著車來了,又有一個跟他的人,點著一盞鐵絲燈籠。同去的長工,扶著他一步一步的走了進來。趙澤長忙迎出去,喊了一聲周先生,周先生且不答應,便回頭問那長工道:「這可是你家大爺?」長工道:「正是。」周先生連忙堆下笑來,也趕著回了一句趙大爺,澤長就往裡讓,讓他上首坐了。先寒暄了幾句,又說他的命理很精,周先生跟來的人,就連忙插嘴道:「我們先生,有名的周鐵口,算命這一道,真算是有一無二的了。」澤長便先達他望子的意思,又將自己的生年月日,報給他聽。周先生先金木水火土的推演了一回,便正襟危坐的道 :「尊造是個癸水的日元,地支上有一派正財,財源茂盛的很,地綱上是個辛金,金能生水,既主身旺,又能得上人的餘廕,時上未土七煞,七煞為子星,七煞過旺,主無子,今尊造年上是兩重乙卯食神,食能制煞,七煞有制,主於有子,現在五十歲,正行財運,到今年九月十八日,交脫財運,交進下一步的煞運,一定得子,並且時聚煞印,將來還是一個大富大貴的兒子,主於功名顯達,強爺勝祖,尊造壽元高大,能有九十六歲的壽,將來還要享兒子的福呢。」趙澤長聽了,好不高興,又道:「先生,我是問災不問福,要是當真的不會有後,亦請你不要哄我,我也好另打主意。」周先生道:「什麼話,我是憑命斷的,我自來不會恭維人,尊造就是五十以前有了兒子,也斷不能收成,總要晚子才好,我是以直道直的。」趙澤長喜不可言,又把奶奶的八字,給他算了一算,也說是明年得子,奶奶道 :「我也是五十歲的人了,那裡還會生育,先生的話,怕靠不住罷?」周先生道:

「天下的事,不能按著呆理去算,古人說的,李老君在他娘肚 裡八十一年,才生下來,你替他算算,就算是十六歲有了,也是九十七歲的人,都會生兒子,難道你五十歲的人,不會生麼?況且這是命裡注定的。」奶奶聽他說過,也是非常歡喜,連忙打發了命錢,又叫長工仍舊把車子送他回去,臨走的時候,還說了一句「周先生要是靈了,我們來替你上匾呢」,周先生點點頭道:「真的真的。」說著,一直出來上車走了。

從此趙澤長夫婦便一心一意的望生兒子,過了三四個月,依舊是信息杳然,趙澤長便說起要娶個二房的話,奶奶不由的酸風大作,鬧了一個沸反盈天。有好幾天,不同趙澤長說話,心裡卻是暗暗的發急,這一急,到急了一個主意出來。一過年,便裝出一個假肚子來,哄著趙澤長看著,也像似個有孕的樣子,一面暗地裡托了隔壁王奶奶,出去找人家的私孩子,或是窮人家的孩子。到得七月裡,王奶奶早就找到了一個,只是奶奶裝肚子,才裝得六個多月,便來同奶奶說明了,裝出發動的樣子,又買囑房裡幫忙的,叫他們大家證明他,是隔年有的,又托人把趙澤長約了出去。王奶奶便暗暗的拿那私孩子,從後門裡抱了進來,等到澤長回來,到得半路,已有人迎著去報喜,澤長聽了,這一喜競非同小可,連忙三步並兩步,趕到家裡,看了看奶奶是躺在牀上,一個大胖孩子,睡在旁邊,澤長心上樂的,不知怎樣才好,連忙安慰了奶奶幾句,便走到前面來,叫人去把大管事的找了來。原來他的大管事的,便是天寶銀樓的賬上,姓魏,叫做魏子青。

卻說這魏子青,正在銀樓裡算賬,急聽得東家喊他,便連忙把來人喊進去問問是甚麼事,才曉得東家添了穆子,心上詫異的很。忙把賬簿推開,鎖上門,跟了來的人,一同出東門,來到了東家家裡,只見趙澤長正坐在堂屋裡,一手摸著鬍子,一臉的笑容。魏子青便趕行幾步,說恭喜你老人家,添了相公了。趙澤長連忙站起來還禮,讓他坐下,把以前的事,大略說了一說,又叫他去定染一萬個紅雞蛋,是要分送親友的。後天三朝,店裡伙計們如不得空,就便在店裡,開兩桌喜酒,你是要過來的,我們熱鬧熱鬧。魏子青一一答應了,便辭了出來,趕著去辦。到了三朝,果然親友都來道喜,吃酒划拳,非常熱鬧,席間趙澤長談起周先生的算命真靈,從前許他,要替他去上匾,過日清閒了,還要替他揚揚名,才盡了我的心。正說著,周先生早已打發人送了禮來,無非是紅糖芝麻這些東西。趙澤長道:「這怎麼好收他的,謝了罷。」無如來人不肯帶回,一定推了下來,並且說周先生還問小相公是什麼時辰下地的,趙澤長便告訴他,說是午時,又把他另外讓在一間耳房裡,叫人陪著吃了幾杯酒,一碗麵,才開發了腳錢回去。

當日直鬧到二更方散,趙澤長又因為奶奶一點奶都沒有,忙著托人僱奶子。這三日裡頭,已是換了七八個,後來看定一個姓石的,乃是西街上開豆腐店的,閔姥姥的外甥女。當下無話,到得滿月之後,趙澤長果然央人寫了幾個字,做了一塊大紅油漆的匾,用了一班鼓樂,送到周先生家,周先生早巳得信,也就預備了幾樣吃的,留趙澤長坐坐,當時你推我讓,客氣了許多時,方才落坐。周先生早已招呼把招牌除下,今天不做生意。正同趙澤長在裡面吃酒,忽然跟人進來說 :「洪先生來找你老人家說句話。」周先生道:「那位洪先生?」跟人道:「就是你老人家算他要發大財的洪士仁洪先生。」周先生道:「既是他,就請裡面坐罷。」跟人答應出去,只見門簾一掀,早已進來了一個人,趙澤長早已看見他,生的也還白白淨淨,身上穿著一件竹布大衫,腳下著了一雙緞子鞋,他嘴裡早巳對著周先生嚷道:「周先生好樂呀。」周先生也就站了起來道:「請坐請坐,今天是這位趙大爺,替我上匾,我留他吃一杯水酒,難得你來的好,你也坐了罷。」洪士仁連忙回頭來同趙澤長應酬了幾句,周先生早已招呼添了一把椅子,一付杯筷,自己卻扶著桌邊,挪到下手去了。洪士仁同趙澤長又客氣了一句,方才坐了第二位,夾七夾八的說了一回,周先生便先開口道:「老洪怎麼樣,你說我算的命不靈?今天趙大爺到來替我上匾呢!」

趙澤長便接口道:「可也真真奇怪,當時我也不相信,那知道竟是絲毫不錯,怪不得人家喊他周半仙, 又叫周鐵口呢。」洪士仁道:「怎樣的事?」趙澤長便把以前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又道:「你看他可是靈不靈呢?」洪士仁道:「果然奇怪,但是大嫂子,已是五十一歲了,還會生兒子,莫不是抱的別人家的罷?」周先生連忙接腔道:「老洪,你怎麼著,你同趙大爺初次見面,你就說頑話,我曉得你這個人,向來是有口無心的,但也不可不拘什麼話,便脫口而出,你說五十多歲不會生兒子,據我說只要命裡有,管他五十六十,就是七八十,難道不許人家有麼?還有一說,人家的兒子,就是有養錯的,難道我算的命也會錯麼?」洪士仁被周先生說了一頓,回答不出話來,倒紅了臉道:「既然你算的命不得錯的,怎麼替我算的命還不靈呢?」周先生哈哈大笑道:「你看你這個人,我說你不懂事,再要像你不懂事,可是沒有的了,我說你發財,是不得錯的,但是還有別的話,你怎麼只記得了末後這一句呢?」說著,回頭對趙澤長道:「趙大爺,說也奇怪,我算了多少命,再沒有他的命奇怪,他將來是富可敵國,但是現在還早,其中有一個極奇怪的理,乃是要他敗到寸草不留,連著寸布尺縷,都乾淨了,方才重行白手成家,你道這是個甚麼八字?」趙澤長道:「照你這一說,果然奇怪,自然是有點靠梢的容易些,就如做生意,也總得要本錢,要是敗到一無所有,這又從那裡去發財呢?」周先生道:「話是這樣講,但這個不然,天下的事,也實有不可思議的,你想前朝裡明太祖朱洪武,他本來也是個有家,末後一齊敗完,弄的他走投無路,怕餓死,才到什麼寺裡去做丁和尚,當他做和尚的時候,莫說是做皇帝,你問他可想做個小康人家麼,那知道運氣一轉,他會打成一座江山,老洪的八字,固然是萬不如朱洪武的,但格局亦是大同小異的,必定也要敗到不可收拾的時候,那才能夠轉過來,或是得了橫財,挖了窖銀,也不可知,那不就是一個財主了麼。但是現在還說不到,差得遠呢。總之他這個壞運,還沒交完,所以我也常對他說,樂得逍遙自在,不必去奔東趕西,白忙了還是個空,不如靜等的為妙。他一時相信,一時又不相信,還滿肚子想各處瞎碰,究竟這幾年,又何曾碰到一個呢!他的八字,我是前後算過十幾回了,再不得錯的。」說著又對洪士仁道:「今天你到這裡來還是同我閒談呢,還是另有別的事找我商議呢?」洪士仁道:「我實在入不敷出,一天急似一天,現在想幹一件事去,不知道好去不好去?所以來問問你。」周行生聽了,頗有不以為然的樣子,便搖搖頭道:「既是這樣,你請說給我聽聽。」

未知洪士仁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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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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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周先生叫洪士仁把他要商議的事,說出來聽聽。洪士仁先愣了一回,才大遠的轉說過來道 :「是我的一個表親,住在城裡,他有個哥哥,在上海開布莊,生意甚好,現在他去找他,又買了多少貨,打算飄海過去,但是他不識字,他約了我同去,說明白賺了錢,歸二八分拆,我算是他的管賬的,先付我幾十銀子安家,你道這個不是個極好機會麼?我想著我一天不如一天,坐吃山空,山有倒的時候,我怎麼了呢?所以我要答應他同去,我最怕的飄海,因此心上正在這裡打算,所以找了你來,替我決斷決斷,看看到底好去不好去。」周先生聽他把話說完,咂了一會嘴道:「這事我不能做你的主,你是去發財的,但是你八字,可沒有這重財,今年的流年又平常,水面上還怕有驚險,去不去,你自己打主意罷,我若是勸你去,你八字裡又不利出門,要勸你不去,你又想著那二成分紅,況且上海離這裡,聽說不近,大遠的帶了東西去,這賺錢兩個字,就難說,就算是賺了錢,聽說那裡花天酒地,另有一班人,專做無本錢的生意,他便來拉攏你,必定把你的用完了,他才死心。還有一種人想法子害你,把你捉到外國監牢裡去,你八字今年的流年,本來犯了牢獄之災,卻也保不定,你這一去,是件件如意,樣樣隨心,我從前早說過的,你這個八字,是不利南方的,要是在本地,就算是有點長短,也不過是口舌細故,若出了門,便難說了。現在你是想發財去的,我又何能攔你,不要你到了那個時候,再想我的話也就遲了。」洪士仁聽他說了這一篇話,到弄的格外沒有主意了,那一團高興,不知丟在那裡去了。半晌掙了一句話道:「去與不去,也未定局,過日再談,到是你說我發財的話,到底要那一年呢?」周先生道:

「說不定,你的八字,我剛才不是又說過了麼,約計還有幾個年頭,我算著甲午午,是你的正財流年,又兼與你八字的寅戍合成火局,旺在春夏兩季,三月裡又有紫薇龍德高照,其中要是沒有別的星宿過將破敗,大約是不得錯的。萬一要是有個把壞星宿在裡串宮,難說還要捱過一年半載,也還不定,到了那個時候,你丁財兩旺,安享榮華,才曉得我周瞎子的命,是不得錯的,還要大大的謝我呢。」洪士仁道:「你說我要一齊敗光,敗到寸草不留,方能發財,如今又說甲午年就要發財,現在算起來,還有幾年,那不就要先下街麼?」周先生道 :「那可就說不准,總之,老天爺安排下的,是早一天也不成,晚一天也不成,你要緊可知老天爺不要緊呢!」洪士仁道:「照你這說,我是碰見於你,算是你說過,我曉得了,要是那不算命的,他不曉得,他不要混撞麼?」周先生道:「可又來,什麼叫做命,這就是命,你有這個命,自然就會遇到我提醒你,那些不找我算命的,他去混撞,也是他命裡注定的,所以也不得遇著一個人替他指迷,我勸你不必胡思亂想,耐心去守著罷。我話也說多了,菜也冷了,我們換杯熱酒來喝一盅罷。」當時跟人過來,又篩了一會酒。趙澤長有點醉意,便起身作別,又訂了幾時空,到家裡去替小孩子算算關煞去,洪士仁也就跟了出來,周先生扶牆摸壁,送到門口,才進去。

單說趙澤長打周先生家裡回來,高興得很,俗語說得好,有子萬事足,偌大的家私,各樣都不歉缺,就是這兒子養不出來,是多年的心病,如今有了兒子,自然是趁心已極。況且周先生大約推算了一回,說孩子將來很有出息,千金難買這下地的時辰,將來不但大富,還要大貴呢。越想越有興味,坐在車子上,不覺手舞足蹈起來,推車子看了發急道:「你老人家坐穩些,跌下來,不是玩的,怕車子吃不住,你老人家想是多喝了盅,打磕睡呢!」趙澤長被他這一說,心才歸到腔子裡,連忙斂了斂神,又遮蓋了一句道:「可不是,我吃多了酒,怪頭暈的。」不多會,到了家門口,下了車,便忙去看奶奶兒子,談了一會閒話,又說要提個名字給小孩子,奶奶道 :「不如等周先生來推算過,看五行少什麼,用什麼字罷。」趙澤長道:

「我已經約下他了,大約兩三天空了就來。」又把洪士仁的話對奶奶說了,奶奶道:「可真奇怪,這算什麼命,要不是周先生,人家還算不出來呢!」當日各自歸寢。

光陰荏苒,早又好幾日過了,趙澤長也約了周先生,仍是晚間來,又預備鴉片煙等件,到吃過晚飯,依舊打發車子去請,還是上次來的那個時候,周先生來了。趙澤長格外親熱,讓到裡間房裡炕上,先抽了幾口煙,才把小孩子的八字,報了一遍。

周先生便閉了一對瞎過的眼,嘴裡咕嚕一會,又用大手指頭,在手心裡子丑寅卯的輪划了一遍,又是長生沐浴冠帶臨官的數說了一陣,方才言歸正傳,大聲道:「令郎這個八字,是好極的了,況且煞印兼全,將來一定是功名顯達,十六歲便可進學,二十歲以裡,就能中進士,拉翰林,以下一派好運,官居極品,祿享萬鍾,最難得的是毫無破敗,兇險不過關煞。內有一重四柱關,有一重將軍箭,四柱關只要不出門,不坐轎子,也沒有事。這將軍箭,卻有二支,一支管三歲,二支管到六歲,過了六歲,才同花木的樣子紮根,此外都不犯著什麼。」奶奶道:

「將軍箭不礙事麼?」周先生道:「不礙大事,頂不好的是有箭有弓,那就兇險,他這個卻是有箭無弓,譬如光有支箭,沒有弓,他也放不出去,然而終究不是件好東西,要是肯破費幾個錢,祈禳一下子,也就好了沒事。俗話說的,財去人安樂,那就好養了。要論這個八字,是再不妨事的,但是小時候哭哭鬧鬧的,也無趣,所以我說還是花上幾個錢破解破解,既省了大人的手腳,也免得小孩子吃苦,這事你大爺大奶奶自己斟酌罷,我不過這麼說。」

趙澤長同他奶奶聽了,早已不約而同的,搶著說道:「怎麼的破解呢?」周先生道:「這個法子我會,我可是不輕易替人家辦,我也怕費事,又不許人家進去看,還怕人家疑心我得了他的錢,不給他做事,大爺要破解,還是去另外找人罷。」

此時奶奶看見趙澤長說話,便不來插嘴了,又見趙澤長答道:

「周先生,你也忒多心,像我們這樣交情,還會疑心你麼!況且就算我送你幾十吊錢,也平常得很呵。」周先生聽了怫然道:

「這就更不成句話了,你真是無緣無故送我幾十吊錢,我還不收呢。你別噍著我擺了店面,天天買錢,那是我自己本事換來的,我用著心安理得,要是不義之財,別說幾十弔,就是幾百弔,老實說你可別惱我,周老二還沒在眼裡呢。」趙澤長連忙陪笑道:「我們同你說玩話,你莫惱,咱說正經話,我是一定托你去辦,要多少錢,你開出來,我就送過去,諸事費你的心,我另外謝你。還有一事,也要費你的心,這個小孩子,也要提個名字,我不知道他八字,喜的是那一門,所以一並請你費心。」

周先生道:「這到容易,他八字內的木少,這名字總要偏於木字的為妙,依我說,不如叫做桂森罷,桂花的桂,三個木字的森,你說好不好?」趙澤長道:「好好。」奶奶也忙著接口道:

「我是不認得字,不過聽著,卻是極好聽的,從此就叫做桂森罷。」當時又閒談了一回,周先生要回去,趙澤長一面吩咐點燈籠,一面又同他說定了破解的事,周先生也答應了。明日開了應用的東西,單子送過來,趙澤長送他出來上車,奶奶還在後邊喊道:「周先生好走。」趙澤長直送到大門,看著周先生上了車走了,方才進去安歇。

次日一早,周先生早已打發人,送了一張單子,只見上面開著多少燒化,多少陳設,又有擺的米山面山,做的二十八宿的紙札,及一切應用的物件。趙澤長便叫來人等著,先進去捧了一包銀於出來,交給他回去,請周先生先用著,不夠的我再送來,你們費了事,我還另外酬勞呢。來人接了,歡喜而去。

趙澤長進來,吃過中飯,正打算去看周先生,周先生早又打發一個人來說,東西一面去辦了,還得請大爺揀個日子,趙澤長道:「我本要去看他,我們同走罷。」當時同了來人,慢慢的走去。一路上談著閒話,又提起周先生算的命實在靈,那個來人,卻只笑而不答,趙澤長又問他現在周先生跟前,有幾個人,來人說就是我一個,趙澤長道 :「他的鬧市在什麼時候?」來人 道:「沒有定准的時候。」趙澤長道:「新年頭裡,大家要算算流年,光景就要擁擠不開罷?」來人道:「也不見得。」趙澤長道:「你算過沒有?」來人道:「沒算過。」趙澤長道:「為什麼不算算呢?也可以自己曉得點子。」來人道:「這個事,是相信的就靈,不相信的就不靈,我卻是不大相信。」趙澤長道:「這樣靈,怎麼你還不相信呢?可算是活靈活現的了。」來人又笑了一笑,也不接腔。一面說著,已經到了周先生門口,那門口果然是冷冷靜靜,並沒有一個人,來人早已搶著進去,周先生走了出來,把趙澤長讓在命館裡坐下,趙澤長道 :「難得這一回子還清靜。」周先生道:「我正睡午覺,都回復走了,一天忙到晚,真煩極了。」趙澤長道:「那叫你算得靈呢。」周先生道:

「我們且說正經話,到底那個日子,你揀了沒有?」趙澤長道: 「我打算是本月二十一同二十六這兩天,你隨便揀一個罷。還有一說,我是不大懂的,若是這兩天,可以用,就頂好,倘若不可用,還請你老法師揀罷。」周先生道:「我早就查過了。」

說罷,就順手在抽屜裡,批了一張單子出來,遞給趙澤長道:

「我找人寫的,你看罷。」趙澤長接過,只見上面寫的是謹擇於二十九日甲申、三十日乙酉這兩日,是諸神在地府人間,若人求福、祭祀、還願、上表章、答謝天地、祈禳災厄、收福,十倍大吉,後面又寫著自二十一起,都是不可用的日子。又看見二十一日下注的,是丙子日,諸神破天曹、運上門西,若人求福,反招橫禍,及損人口,大凶。二十六日下注的,是辛巳日,諸神在天門作河運石上塔,二三日在彼不歇辛苦,若人求福,主死亡子孫,三代窮乏逃散,招官司口舌大凶。趙澤長看完了,忙又交還周先生道:「幸虧你查了一查,不然,不但沒好處,還有歹處呢。」周先生道:「這個本來不可亂動的,所以古人說,趨吉避凶,就是這個道理。但是前日有一句話沒對你說,今天要先同你說了,你也好去打算,我在這裡設壇打醮,這府縣城隍廟裡,你還得要去上上香,打城隍老爺起,以及那些旁邊的判官小鬼、兩廊下的十殿閻羅、大門口的馬夫皂役統同都要上香磕頭,要預備一個滿堂燈燭,你到那一天,先去燒香磕頭,再到我這裡壇下行禮,就便在我這裡吃素飯,你看如何?」趙澤長道:「很好,我們一定准於二十九日罷,三十這一天,我還要上街去找人呢,不得空。」周先生道:「也好,就是這樣辦罷。」趙澤長道:「前回送來的銀子,要是不夠,我過天送上還你。」周先生道:「不夠也有限,隨後再算罷。」趙澤長道:「天怕要下雨,我也要回去了,我們的話,就是那樣罷。」

周先生也不留他,早已先站了起來道:「是了,我本當留你坐一回,一來怕天要下雨,二來找我的人,也差不多快來了,我不能陪你,怪不好的,到是到了二十九日這天,我還得早四五天頭裡,就回復他們,若不然,按著時刻來了,我還分不開身呢。」趙澤長等他說完,說了一句再會,早已掀著簾子出去回家去了。

周先生等他走過,復又到命館裡坐了有兩點多鍾,卻是一個算命的也沒有,也就吩咐下了招牌,收拾了罷。跟人收拾完畢,進來說道:「先生有幾日不發市了,囤裡的米也完了,這兩天我只喝了點青菜湯,嘴裡淡出鳥來,先生你到也捱得過,就是奶奶同小哥兒苦很了。」周先生道:「你不曉得我們的行業,叫作十日灘頭座,一日過九洲,只要有了大大的主顧,便好吃上幾個月了。」跟人道:「別的不談,現在須拿錢買米去,晚上的米是不夠了。」周先生道:「容易,這算什麼大事。」忙忙的進去,把趙澤長送來的銀子,拿了一小塊,叫去換了錢買米買菜,再切他二斤多肉,晚上好好的吃一頓再說。

如今且按下周先生這裡,且說趙澤長回到家裡,便一五一十對奶奶說了,又問問小孩子那裡去了,奶奶說他頭上有點發燒,才拍著睡著了,趙澤長道 :「總是他的命好,才有這一個好先生給他算了出來,要不是周先生,我們還蒙在鼓裡呢。這就好了,等這次破解過,自然是好養的了。」當晚談談說說,又痛贊了周先生一回,方才安歇。

不多幾日,早已是二十九日了,趙澤長一早起來,洗臉漱口,吃了一口茶,便換上一件簇新的洋布大衫,叫長工帶著香燭紙馬,一逕往府城隍廟裡去,到了廟裡,先在大殿上點了香燭,磕了頭,又在判官小鬼及兩廊下十殿閻王及小鬼前頭都行了禮,一起一跪,足足的磕了一百幾十個頭,兩腿已有點發酸。

本來趙澤長是五十多歲的人了,當下坐在板凳上,歇了一回,看廟的又送出茶來喝了,開發了香錢,才慢慢的站起來。長工跟著,又到縣城隍廟裡去,也是照樣的燒香磕頭,早有點支持不住,但是為了兒子的事,也不好說出吃力的話。又很坐了一回,才一步捱一步的,到周先生家裡來。好容易走到了,周先生早巳迎出來讓進去坐,趙澤長坐下,透了一口氣道 :「我可是老了,不中用了,今天兩個廟裡,拜一回,我覺得就很累呢。」

周先生道:「本來頭是磕得不少,好在這裡,只要朝上一拜就完了。」正說著,跟人來說,香燭都點齊了,請大爺去行禮罷。

趙澤長只得起來,踱到中間裡去,只正中擺了一張桌子,桌子上面,又擺了一張方桌,方桌上紅紅綠綠,不曉得擺了些什麼,身上累得很,也就不仔細去看,方桌左首,是擺子一座米山,約摸也有十石米的光景,下首擺了一座面山,也不曉得多少,桌上四圍,都用紅布圍住,上面黏了些二十八宿的牌位,靠外這一邊,還放著紅筆硯,又有一道寫好的黃表疏文。趙澤長無心觀看,只得朝上磕了頭,起來,頭上的汗珠子,早已堆滿了,周先生又叫他跪下,自己也跪在一邊,不曉得嘴裡念了些什麼,念了有一點工夫,又把疏文背了一遍,才同趙澤長一齊站起。

一面讓趙澤長到套間去歇著,他自己就坐在桌子前頭一手摸到了筆,便取過一張黃紙,畫了幾筆橫的,又畫了幾筆直的,就算是符畫好了,便等他乾了一乾拿在手裡,一直走到套房裡喊道:「趙大爺恭喜恭喜,但願你們令郎,從今無災無病,長命百歲,這是兩道符,你回去用兩塊紅布,縫兩個口袋,掛在他胸前胸後,保你從此太太平平的了。」趙澤長勉強起來接著,還說了一句「費心的很,這裡還有事罷,我要回去了」。周先生道:「沒有事了,大爺吃了飯去罷。」趙澤長道:「我很累,我回去吃罷,這裡賬,我過天再算罷。」周先生道:「忙什麼呢?」

趙澤長的長工,早又進來扶了出去,車子卻也來子。原來長工看見趙澤長累了,早已帶了口信回去,是奶奶派他來接的。趙澤長上了車,一直推到家裡,下了車,扶了進去,到了牀邊,一頭倒下,哎喲了一聲,早已不省人事。未知趙澤長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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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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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趙澤長回到家裡,一頭睡倒,滿嘴裡亂喊,奶奶看著急了,忙去燒了水來,灌了兩口姜湯,只見趙澤長把眼睛張開,看了看道:「你們不要吵,我是累的慌,沒有別的事,不要緊的。」奶奶看著,終究不放心,又打發人去問周先生,看是怎樣的事。不多時,去的人回來了,另帶了一盤米,一盤面,就是米山面山的頂,說是周先生交代,要供在家堂,或灶君前的,並且交代昨天的兩道符,掛在身上,無冬無夏不可解落,一直過了六歲,方可除去,保得四季平安。至於大爺的病,雖然是昨天乏了,亦有點講究在內,病者主於東南得之,是土地家親作祟,所以頭疼沉重,乍寒乍熱,飲食無味,鬼在西南器物上坐著,須用白錢七十張,向東南三十步外送去,一定就好了。

奶奶聽見,忙著招呼去辦。過了一夜,趙澤長本來沒病,一夜歇過乏來,仍然是精神如舊,因此趙澤長夫婦,更加格外相信周先生。從此家裡,上上下下,不論什麼人,有了病,也不請人服藥,都去找周先生,開個單子,送送祟,說也奇怪,果然也就好了。從此趙澤長與周先生格外知己的了不得,沒事便時常過去坐坐、談談。

有一日,正在周先生家閒坐,忽然前次會過的洪士仁滿頭大汗闖了進來,大聲喊道:「周先生,周先生呢?」周先生道:

「什麼事?」洪士仁道:「我真氣死了。」說著,早一屁股坐下,那時氣急敗壞的樣子,實是不堪入目。趙澤長看他那種神形,也就沒有招呼他,又見他穿著一件洋布大衫子,蹬著一雙半新不舊的破羽毛鞋,鞋根已踹了一個洞,只聽見他嘴裡說道:「真他媽的喪氣,這般喪良心的東西,將來不知道怎樣死呢!」周先生腆著臉道:「你到底什麼事,你可悶死我了,你快說罷。」

洪士仁道:「我近來因為用度不週,衣食漸缺,急得沒法,又沒有別的東西,可以當賣,才想著我這所房子,還好賣幾百兩銀子,就去找了一個做牙行的人,尋到一個姓朱的,說定了五百吊錢,當時成了紙,先付過四十八弔,其餘言明讓屋再付清,我先把這錢贖了兩三件衣裳,又把東口上那間破房子,修理了一下子,昨天搬出去,我向原經手的去討那應找的錢,誰曉得他們設心不良,說是從前付過四百八十弔,只有二十弔的找頭了。你說混帳不混帳,我同他們鬧了一回,他們是異口同聲的證住,再看那張買紙上,早又是換過一張了,我說這是假的,他們老羞變怒,倒反了腔,說我訛他,反要打我,因此幾乎把我氣死。我現在是拚出來同他們乾罷,我明天到歷城縣裡告他去,你替我掐算吉利不吉利,我現在鬧成個錢屋兩空,反倒落了個論人的名目,真正沒有兩個鼻孔,要把他氣死哩。」

趙澤長聽了,也覺得不服氣,便開口道:「你說的姓朱這個人,可是住在東獄廟前朝東大門那個開雜貨鋪的朱友安麼?」

洪士仁道:「是他是他,你大爺一向好,我是氣急了,進來也沒瞧見你大爺。」趙澤長道:「好說好說,朱友安這個人,本醚不是好惹的。」只聽見周先生在那裡說道:「老洪恭喜恭喜。」

當時不但洪士仁聽了詫異,就是趙澤長也詫異的很,先還當是周先生和他說玩話呢,只見洪士仁道:「你可是個人,人家遭了事,你還拿我開心哩,你可是個人?」周先生便正容厲色道:

「那個與你開心,我說的正經話,並沒有同你說玩話,這是你發財的日子近了,真是打著燈籠找不到的好機會,你還要生氣,這可是奇不奇呢?」洪士仁聽他這說格外急了,忙說:

「你這是什麼話,這要算是發財的機會,可是發棺材的機會,照這個樣,怕棺材還睡不到呢!你向來說話不是這樣,怎麼今日盡拿人開心!敢是你喝醉了。」趙澤長也在一旁,看不過去,便道:

「周先生,你別嘔著他頑,你到是替他掐算掐算罷。」周先生道:「別忙,你們聽我說,我不說,又要怪我,我說了,又不相信,你這個八字,本是要敗到寸草不留,才能翻身哩,但是你人口又不多,你又沒有外務,你又省吃儉用,那裡會乾淨呢?又怎樣會弄到寸草不留呢?可就有兩句話,一向也不便對你說,常言道的好,一場官司一場火,任你好漢沒處躲。不論多大的家私,碰著這兩種事,都要盡的,但是碰到這樣事,不但破財,還要受驚嚇,所以人家都求天禱神,免了災星,你八字裡乾淨,這個事是不愁的了,你現在房子也改了姓了,錢也收不到了,也就同那一場官私一場天火一樣,真算是一無所有,不過你同他打官司,你可也忖度一下子,你收他的錢,難道就沒人看見,是你面對面乾的事麼?」洪士仁道:「左鄰右舍,都在那裡,那個沒有看見。」周先生道:「現在他們說什麼?」洪士仁道:

「他們鳧上水的,現在都閉著嘴,說是不曾留心,委實不曉得。」周先生道:「可是這個理,你現在又沒有憑據,去同他打官司,他要把這四百多吊錢,化在衙門裡,不怕你官司不輸,輸了官私,還要辦你訛詐,或是再捱上一頓打,更無味了,這是一層。就算官司贏了,上上下下的化費,也不在少處,淨到你手裡,也有限的很,為了這幾個錢,反耽誤了正經的大事,又何煩著呢。所以我說是這是發財的好機會,你用不完,自然有法子撈了去。總而言之,你的家當,早完一天,你就早一天發財。況且這樣的事,不但人家曉得你冤枉,老天爺豈不曉得,叫你這樣安安頓頓的破法,不比一場天火,安穩多麼?所以我說發財的日子近了,才恭喜你,我為什麼要同你說玩話呢!」洪士仁道:「要這麼著,不如我自放一把火,倒也乾淨。」周先生道:

「那又不成,這發財的事,是老天注定的,一下地,八字裡就帶過來,早一天不成,晚一天不許,總要到了不多不少的時候,一碰就成,要未到其時,勉強去做,這就叫做逆天行事,到後頭弄得要快反慢,所以總要自然而然的才好,我是一片良言,你自己去想想罷。」洪士仁道:「照你說,我四百吊錢,就白扔了麼?」周先生道:「明中去,暗中來,將來自然加幾倍還你呢,你又何爭在三四百吊錢上。」洪士仁道:「要是一定發財,我也並不計較這些,倘或不能確實,豈不是白便宜了老朱,反倒要作成我下街去,那才更冤哩。」周先生聽得洪士仁氣也消了,又聽他說發財怕不准,便怫然道:「這是什麼話,真是豈有此理,你看見我替誰算命,不靈過的,你發財不發財的事倒有限,你壞我的招牌,咱倆先算不清的帳。」洪士仁聽了,默默無言,呆子一會又道:「我情願不要發財,不要現在這樣窮法。」周先生道:「那更不成,我說個故事你聽聽,從前有個伍子胥,下了街,在大街上吹簫要飯,後來卻做了大官。又有一個韓信,窮的在淮安要飯,沒人給他吃,遇著一個洗衣裳老媽子給他吃了,他還感激,後來卻也做大官,這兩個人,難道不好將後來的富貴榮華,移點到前頭去,這是個什麼緣故,你講給我聽聽。這兩件事,是人人都曉得的,又不是我現編出來的,可見得遲早的裡頭,人雖不曉得,老天爺早就安排好了,那裡由得自己算計呢。」正說的高興,跟人進來,說是有人來算命,周先生便站了起來說:「我出去一下子,你們坐坐罷。」早就踱出去了,洪士仁便對趙澤長道:「不是他算的靈,我可是再不相信,我也決不肯饒那姓朱的小雜種,如今且聽這周瞎子的話,饒了這個王巴蛋罷。趙大爺,你還坐坐,我要去了。」趙澤長道:「我也要回去,他的事忙,我們不要緊著打攪他,我們悄悄的出去罷,省得他送。」說完,兩個人便躡手躡足的出來,又朝著周先生跟的人,搖搖手,教他不要說,便走出大門,分路各散。

如今單說這趙澤長回到家裡,料理點雜事,空下來,不是上街去走走,或是到周先生處坐坐,就在家裡抱著桂森,逗他笑,拍他睡,倒也另有一種樂趣。有話即長,無話即短,轉眼之間,已是四五個年頭,桂森已經是會滿地跑了,終日裡金裝玉裹,十分寶貴,果然壯實的很,從來沒有什麼毛病。從來說的,小孩子的脾氣,是沒有好的,再不可慣他,越慣就越壞,只要給他三分顏色,他就開染坊了。趙澤長打五十一歲上,生了這個兒子,就像得了一個寶貝,輕易兒不肯吹他一口大氣,奶奶是更不容說丁。幸喜一向並無疾病,趙澤長便格外相信周先生的話,又連那做大官發大財光宗耀祖的話,句句都印在腦筋裡,一刻也不得忘記。無奈桂森更有一個頂壞的脾氣,是喜歡跌碗,聽他的破碎聲音,起先原是吃粥的時候,發了脾氣,大哭大鬧,後來把碗砸了,桂森哭也止了,到呆呆的看了一回。

從今以後,每逢吃東西,吃完了,就把碗丟在地下,聽他響聲,弄過幾回,便時時刻刻要砸碗聽響聲,才能高興,要是不給他砸,他便躺在地下哭個不了。這個時候,要是大人捨得管教的,打上一頓,罵上幾句,也就沒事了。可是趙澤長夫婦,過於溺愛,想著打個把碗;算什麼事,也就聽憑他去取樂,不來理他。

不到一年,趙家後院子裡瓦礫早已堆積如山了。趙澤長因為家大業大,不必在這碗上打算盤,還當是小孩子沒有長性,過幾天自然忘了。那知道竟是天天如此,未免心裡有點不受用,只是還未出口,剛剛趙澤長書房裡,有一個霽紅的花瓶,是祖上留傳的三百年的東西,雖然不大,卻也甚可寶貴。桂森嚷著要玩,抱他的人,又不敢不給他,那曉得才到手裡,早已滑了下來,聽在地下,已竟成了十幾塊了,桂森不覺的哈哈大笑。趙澤長在屋裡聽見,連忙走出一看,倒抽了一口冷氣,罵道:「孽障,這是我家幾百年的東西,也就給你輕輕摔了。」奶奶先前在房裡,也早聽見,曉得他是砸慣了,並不在意,又聽見他哈哈大笑,就連忙打屋裡出來,幫著他笑,剛才出門,已見趙澤長在那裡罵桂森,又數說抱的人不該給了玩,又看見地下十幾塊碎的,是幾子上的紅花瓶,又聽見趙澤長嘴裡說,值幾百兩銀子呢。又見桂森罵得哭了,只氣得他渾身瑟瑟的抖,冷笑了一聲道:「我當是什麼事,原來是這個鳥瓶,這又算什麼事呢。」趙澤長道:「你倒說的好,我這個瓶,值好幾百銀子呢。

也就這麼豁瑯一聲,算了嗎?」奶奶道:「你慢來,我問你,我們的家私,就沒有再比這個瓶貴的麼?」趙澤長道:「這是什麼話,難道有家私的人家,就可以任意糟蹋麼?」奶奶不等他說完,早是勃然大怒,厲聲道:「你莫要說這不知輕重的話,你想想當年,沒有兒子的時候,你急的像什麼似的,這裡燒香,那裡許願,又要討小老婆,那時候你為什麼不把這個瓶,當他兒子呢?好容易眼巴巴生了一個兒子,我也是五十歲的人了,可沒得說了,莫說是一個瓶,就是拆掉了幾進房子,也只好由他,只要孩子歡喜,快快長成,我們就有了依靠,難道你這一世就靠著這個瓶過日子麼?況且就讓你說是值幾百銀子,到底只要幾百銀子,我這個兒子,可是幾百銀子能換得來的!你動不動,就是這副嘴臉,把我那孩子委委曲曲的間出病了,倘或被你威逼死了,你可好了,你也不想我今年已是五十五歲,十月懷胎,不是容易的,我也曉得你的意思,不過想逼死他,借著生兒子的名目,好娶小老婆罷了。那可趁早告訴了你,你不要打算,別做夢。」一面說,一面早又把桂森抱在懷裡,拍他道:「好孩子,你別哭了,你爹爹存子壞心眼,想治死咱們,他才如心呢。咱們偏健健旺旺的氣氣他,好孩子,你要什麼,我給你,你不要哭壞了呀。」桂森奉是不敢開口的了,今兒他娘抱著安慰他,越發得意,就借端爽性大哭起來,奶奶再三的安慰,才息了聲。趙澤長看見這樣光景,越發生氣,又平日最怕奶奶的,也不敢分辯,心裡也覺得方才莽撞了,只得勉強道:

「我又沒罵他,我不過說一句東西可惜的,倒惹了你這一車子的話,嘮嘮叨叨這半天,這可真是奇極了。」奶奶冷笑道:「什麼奇不奇,可是周先生說過的,我兒子將來是大富大貴的,也不稀罕你瓶,將來買個一千八百的還你就是了。總而言之,現在你要為這點子事罵孩子,孩子也駭壞了,瓶也沒了,我看你怎麼了。」趙澤長也不敢再說,又聽見奶奶提出周先生說孩子要大富大貴的話,早又懊悔起來,暗暗的道:果然是我心急氣小了。只得忍住了,又敷衍了一兩句,走了出去,奶奶看桂森哭的同個淚人兒一樣,還在那裡心兒肉兒叫了一會,桂森才住了哭,板著臉,奶奶要逗他笑,又去取了兩個碗,砸給他聽,無奈桂森只是不喜,還吵著要砸紅的好聽些,奶奶真也急於,忽然想起陪嫁的時候,還有一付十個紅茶碗,一向不曾用過,趕著叫人取了一個來,先給他看過,砸了,桂森才嘻的一聲笑了,奶奶見他喜歡,才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當日的情形,也就一天雲散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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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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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趙桂森砸了他娘的紅碗,方才喜歡,不上幾天,把他娘的十個碗全都砸完了。可是一樣,從此日起,要末不摔碗,要摔非紅的不要,家裡沒有紅的,他便撅著嘴,不吃飯,不說話,奶奶沒有法子,好在有的是錢,就叫人到城裡碗店去買。

山東的地方,離江西又遠,這紅色磁器,本來不多,又且是極貴的,奶奶要桂森歡喜,也顧不得錢了,時時刻刻打發人到各店上去收買,或是托他代留,碗店裡也都曉得了,因此格外抬高了價錢,奶奶只要有碗,也不計價,雖然趙澤長看了心痛,一來怕奶奶囉嗦,二來因為自己兒子,總要大富大貴的,也還不十分在意,所以裝聾裝癡的,張著一隻眼,閉著一隻眼,由著他們瞎鬧去。如是者卻又過了兩三個年頭,桂森已是八歲,趙澤長就想請個先生教他認字,有人薦了一位姓史的,又有一位姓步的,又有一位姓童的,趙澤長自己外行,不敢答應,又去請教周先生,說是姓史的好,他住的地方,在宅子的北首,北方壬癸水,水能生木,是有益的。因此趙澤長就請了史先生,擇日開學,先生看著東家財主,也想靠靠福,卻很巴結,無奈桂森質地太笨,認了一個字,倒忘了兩個字,又兼趙澤長夫妻護著,惟恐委曲了孩子,不容先生認真。先生起先一團好意,也就無處去用,也只是護著飯碗子要緊,格外隨和,捱到了年,算了束脩,又到別家去了。趙澤長只得又請一位,混了一年,也是如此。有時先生說了一句,桂森哭了進去,奶奶就要派人來說先生不是,好容易,三四年功夫,巴斗大的字,也認得了一擔。趙澤長只是護著兒子,罵先生沒有良心,誤人子弟,幸而我的兒子是好八字,不怕的,要不然,真叫這般教書匠害死了。現在急也無法,料想總有一竅通百竅通的日子,因此就把唸書的事,鬆了下來。

那年桂森剛剛十歲,趙澤長夫妻,都是六十一歲了,便趁著這個擋兒,請了幾桌客,又把本家都請了來,坐在廳上,因為奶奶向來沒有人緣,所以本家裡,單只來了一班男客,女客是一個也沒來。當時落了坐,擺上酒來,趙澤長先說了些閒話,跟著贊他兒子的相貌好,八字好,又叫人把一張單子貼在牆上,任憑眾位去看,省得我說,這單子就是有名的周鐵口周先生開的,他雖不是皇帝,卻是金口玉言,從來不錯的,你們別看桂森小,將來還要占他的光哩。本家裡聽了,也有同聲誇贊的,也有默默不言的,其中有一位叫趙恩普,是個童生,與命理上也會嚼說幾句,就忍不住,走到牆邊來看,只見是張大紅貼子,寫著年月日時、傷官七煞等字,又有流年的甲子一大排,後面便是長篇一大段,寫著命立子宮,天奎坐守,府相朝垣,又喜身居紫薇,左右輔弼,乃大貴之造,文昌化科,天才合命,主有子建之才;長生在命,天壽對照,主有大舜之壽;身臨福德,又來福德,主有子儀之福。再查命宮,時德當權,天瑞對照,主福壽綿長;夫妻宮,金舉高拱,吉曜居垣,主既美且賢,兼有內財,百年偕老;子息宮,同梁得地,續世朝宗,主有八子;財帛宮,天財到宮,母倉得祿,主千倉萬箱;疾厄宮,解神照臨,龍德會合,主壯健無厄;遷移宮,聖心普護,諸吉星迴環拱奉,主居家出外,無不相宜;奴僕宮,有豐厚生意諸吉星,主多紀綱之僕;官祿宮,祿馬同臨,將星佩印,主居官極晶;田宅宮,三合六合,天倉人倉,主多恒產;福德宮,紫薇對照,天富居垣,主福壽延長;父母宮,日月雙明,椿萱並茂;兄弟宮,大耗四廢,獨木無林。又查大限,幼年享有蔭下之福,無滅無厄,功名顯達;壯年一派吉運,名高鬥岳,利滿倉箱;老運更美,九重詔錫,百歲筵開,子貴孫榮,一門昌盛,可為欣賀等語。趙恩普看了一遍,笑了一笑道:「真是好命,也真虧他編派的,這可真是有一無二的了。」趙澤長道:「可也只有周先生能算得這樣仔細,我這裡有紙筆,你可要抄一張回去細細的看?」恩普道:「這麼長的一篇,抄抄也費事,我也曉得了。」

澤長道:「你那裡會記得許多。」恩普道:「記是記不得,不過百句並十句,十句並一句,一句並一個字,是好罷咧。」趙澤長道:「周先生說他算的命,從來沒有差過,但願他這個,也不錯就好了。」恩普道:「聽說唸書還好,念到什麼書了?」趙澤長倒不提防他問這一句,心上有點發急,勉強的回答道:

「先生書房裡功課,我卻未曾去問過,可不曉得念的什麼書。」 剛剛那位教書的先生坐在第五席上,聽見這邊說話,不由的嘻的一笑,上下嘴皮,動了好幾動,想是要說話,又縮回去的光景。恩普看見,便順著他走了過去,搭訕著問他名姓,又有澤長替他說明,是這裡的教讀先生。恩普隨即承著上文,順了過來道:「學生念什麼書了?光景也好對個把對子,做兩句小詩兒罷!」先生搖搖頭,笑了一笑,也不回話。澤長一旁看見,心裡頗不受用,急嚷著「我們大家乾一盅罷」,這才把話岔開了。

吃不到三杯酒,奶奶早已打扮了桂森出來,叫他替老子磕頭,就便替叔叔伯伯見個禮兒,桂森走到門口,站住了,再也不動。原來桂森長到十歲,從未見過陌生人兒,故此看見人多,他早呆呆的站著看,一步不肯動,後面抱紅氈的一個老奶奶,推他上前,他只是不理,大家看見澤長的兒子出來,便大半站起來說「恭喜你」,也有抓瓜子的,也有抓花生的,也有抓水果的,紛紛都跑到桂森面前。其中卻有一個冒失鬼,名字叫趙友道,走上來扯扯他的手,又去摸他的頭,又要彎著腰去抱他,桂森就格外發急,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趙澤長大驚,連忙喝退友道,哄他進去,又端了幾盤果子,交給老奶奶帶進去,哄他不要哭,如果不成,還是砸紅碗給他聽罷。當時大家都覺得掃興,趙友道也格外無趣,正打算借句把話走開,早聽見屏門後頭,罵了出來,大眾聽了發楞,說時遲,那時快,已到了屏門後了,這才聽見罵的話,是那裡來的野種,也來冒充本家,跑到人家家裡,灌上些黃湯子,吃上些面,就應該鴉雀無聲,悄去挺屍罷,又來混充什麼伯叔哥哥的,我家裡沒有這些雜種,都給我滾出去,叫他小心著,我兒子做了官,一個個都要辦他,不揭他一層皮也不算。大家聽見,面面相覷,再看趙澤長,卻坐著不動,冷洋洋的樣子。趙友道早已按捺不住,也發了話道:

「這真奇怪,又沒有那個碰他,那個掐他,他不過怕目生,哭 了,值得甚麼事,就是我冒失,也算不了什麼大事,你兒子做總督,做宰相,是周瞎子封他的,等到北京裡皇上封了他,才算是真的呢。到那個時候,我就預備這層皮給他剝,現在還早,難道也可以預支的嗎?」奶奶聽見,益發生氣,無明火足有一千丈高,一腳跨出屏門,戟手指著趙友道罵道:「你這個雜種,你還有理,你是那裡的雜種,快快滾出去,我們不希奇你這本家,現放這兒子,要做大官,本來像你們這般少皮沒毛的下流東西,算什麼,你還強嘴,我今天就刷你兩個嘴巴。」 同坐的 本家,早已動了公憤,一齊出位嚷道:「奶奶罵人,要分出個輕重,不犯著牽枝帶葉的,老三得罪了你兒子,我們沒得罪他,你說話也要放明白些。你兒子現在還沒有做官,就是做了,也不能剝本家的皮,你放明白些。」奶奶益發大怒道:「我的兒子做大官,周先生算定的,難道還有假的不成,不是我說句小看你們的話,你們家裡,沒有鏡子,尿盆子是有的,也拿出來照照,你們那模樣,別說是沒有做大官的,就是隨便什麼小官,也不配,好容易俺家裡出了一個好孩子,你們不狗顛屁股的獻些慇懃,反倒作踐起來,可知道你們都是一班賤骨頭,萬劫不得翻身的。我同你們說開,從今後,你們不要到我大門裡來,我也沒有這些本家,咱們兩罷開交。你們快滾到自己家裡去,裝幌子去罷。俺這裡沒有你們的座位。」大家都是氣憤憤的,還有兩個,要想動蠻,卻早被趙恩普勸住,大家又看看趙澤長,卻同死人一樣,一句也不說,只管坐著呆聽,大家便到他面前,說了句「老大多謝了。」趙澤長也不敢說什麼,只是發怔,大家也不理他,一起都哄了出來。趙澤長在後面,好容易掙了一句對不住,也沒有送到大門。

大家到了門外街上,一路談談講講, 都氣往上撞,道: 「我們從前也就曉得這個女人潑辣,可不曉得這樣,這可是領 教過了。」又一個道:「他口口聲聲說他兒子是大官,是怎麼一回事?」一個道:「是周瞎子替他算命,恭維他的,他就當了真,你不看見貼在牆上的紅貼子,就是命單。」趙友道道:「怪不得,他口口聲聲說兒子做大官,原來是周瞎子說的,真正是瞎話。」趙恩普道:「我也懂得些,這個八字,並不見好,恐怕沒有甚麼出息。」又一個道:「有出息也罷,無出息也罷,倒是這位奶奶,怎麼五十多歲的人,還會養兒子,這可不是奇事麼?」

又一個道:「這事怕靠不住,況且五十多歲的女人,生孩子一定艱難,聽說這奶奶極是容易,一發動就生了下來,到了三天,奶奶已是滿地亂跑,就算是他身子好,也還不至於此,況且一點奶沒有,又安知不是那裡抱來的呢?他別忙,我們慢慢的打聽到破綻,我還要告他異姓亂宗呢!但是一樣,我們今天約會一下,以後可是大家別上他的門了,要是有了憑據,我們大伙兒商議著辦罷。」一路說著,到了三岔路口,各人分道去了。

如今單說趙澤長見奶奶把本家都罵跑了,心上也有點過意不去。正待數說,又怕奶奶蠻泛,只坐著不動。那知奶奶還不答應,又怪他不招呼孩子,如今是臉都嚇黃了,可怎麼好,這些混帳本家,以後可不許他們進來,況且我們又不靠著他,都是他靠著咱們,趁早割開,免得以後時常來糾纏。最可恨的,是那個小伙子,他竟同我頂撞起來,真不曉得是什麼東西,你想我們這大官大府人家,可容得這般東西到這裡瞎鬧麼。一時數說個不了,趙澤長也是聽一句,答應一句,等到奶奶說完了,後頭又把桂森送了出來,奶奶去逗著他笑,澤長才招呼人,把廳上收拾了,心上也覺得很對不住本家,但是懼怕奶奶,也不敢去惹是招非。果然從這日起,就同這些本家斷了。光陰如箭,卻早又是三個年頭,桂森已是十三歲了。一本《三字經》,剛剛念完,還是一半夾生的,因為澤長過於溺愛,每天到書房裡,不過一點鍾工夫,上了兩句書,念過幾遍,記得也好,不記得也好,就得放學。過上兩日,不是頭痛,就是腳癢,又擱下來,先生又不許多開口,怕得罪了東家,東家還是屢次招呼先生,叫他帶鬆些,怕委曲了孩子。有時先生也對東家說過一二次,東家總說是命好,不在乎一定唸書,到了時候,自己就會明白的,所以先生也就樂得消閒自在。一日趙澤長坐在家裡,忽然長工進來說,有一個人要見你,趙澤長道:「什麼人?」長工道:「不曉得,問他姓什麼,他也不肯說,說你大爺見了他,就曉得了。」趙澤長道:「是怎樣的一個人?」長工道:「身上襤褸的很,同叫化子也差不多。」趙澤長滿肚子想不起這個人來,只得慢慢的踱了出去,走到門口,耳邊只聽見叫了一聲大爺,澤長抬頭仔細一看,不覺吃了一驚。不知究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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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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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趙澤長到了門口一看,不是別人,正是洪士仁。只見他穿了一件藍布大褂子,兩肩上已補了兩塊,腳下一雙鞋,也是只有兩個鞋頭,後半截都不見了。心上詫異的很,這幾年是曉得洪士仁光景頗難,雖有幾個親戚朋友幫扶他點,能得幾何,早已到手就盡,後來各處都鬧翻了,沒有人理他。他是酷信了周先生的話,遊手好閒,一事不做,如今真是到了坐吃山空的時候了,相對之下,真覺得襤褸不堪。洪士仁早巳邁步上來,作了一個大揖,嘴裡道:「大爺,一向納福。」澤長道:「托你的福,你一向可好?」洪士仁歎了一口氣,也不再說,就想往裡走,趙澤長看見他想往裡走,心中有點不受用,又想起周先生說他指日要發大財的,卻也不好得罪他,忙扯他道 :「我們 在這裡坐坐罷。」說著,長工早巳搬過兩條板凳來,趙澤長和洪士仁對面坐下,趙澤長道 :「你怎樣到了這個地步?」洪士 仁道:「實不相瞞,我是上了周瞎子的當了,周瞎子說我一定發橫財,我想既是總要發財,我又何必去謀幹別的事,所以這幾年統沒上進,過一年又一年,越弄越不像樣了,現在家裡不但是當光賣盡,連住的那間草房也賣了,如今住在馬棚後頭一個破棚子裡,往後一天冷似一天,女人又病的很重,光景也怕不得好,我不但沒錢吃藥,連這一日兩餐,都忙不到嘴,我是沒有法了,才來找你老人家,可肯借幾吊錢給我去抵擋幾天,要如果真是發了橫財,我加十倍還你。」趙澤長道:「是了是了,周先生原說的,你總要敗到寸草不留的時候,才會發財,照你這說,大約也是時候了,你可又去見周先生麼?」洪士仁道:

「我去過幾次,他還是這個話,我向他借錢,他說不是我不借 給你,怕耽誤了你的發財,你瞧這是什麼話,要說是真髮財呢,他為什麼同我冷淡起來,要說是假的罷,我和他沒有仇,他又何必拿我開懷呢!」趙澤長道:「他的命是不得錯的,你別胡思亂想,你如今這個樣子,諒來也不遠了,我家爺爺從前,就是挖到了窖銀,才成了人家,不定你也是這樣罷!」洪士仁道:

「那可好哩,我可是沒有這個妄想了。周瞎子說,我甲午年一 定發財,前年不是甲午麼,幾時有一點點子財氣,後來去問他,他說是裡面有兇神過將,是要移下二三年也不定,所以我想他前後的話,就有點不相信他。」趙澤長道:「人有不時禍福,說不定的。」一面站了起來道:「你請坐坐,我去去就來。」洪士仁道:「請便。」趙澤長一路走進來,盤算道:「周先生的命,是不錯的,我就應酬他幾個錢,日後他總要感激我的,但是這個錢不便去向奶奶要,我牀底下還有八吊錢,如今分一半給他,也算好了,他也沒有說了。」想定主意,便到房裡去了。

卻說洪士仁見趙澤長進去,便在門口同長工攀談,忽然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到門口來,張了一張,便跑進去,長工還喊道:「小爺,慢著,看跌倒了。」洪士仁道:「這是你家的小爺麼?」長工道:「正是。我們這位小爺,將來不曉得怎樣呢?大爺大奶奶,看的如無價之寶一般,長了這麼大,也沒出過門,外頭的事,一件也不曉得,又不肯讀書,大爺大奶奶是相信了周瞎子的話,又各事任他的性,現在的脾氣,是壞透了。

各樣的東西,只愁他不要,要是他要,除掉了天上的月亮,也總得想法子給他,即如有天吃了一個豬腰子,覺得好吃,便問是那裡的,他媽對他說了,算他記住了,過了幾天,到後園子裡去看豬,便要割他的腰子,多少人拗他不過,趕著去買了一副給他,他一定要現在豬身上割下來的,吵了個天翻地覆,沒有法子,現去找了宰豬的,把豬宰了,挖出腰子給他,他才罷了。又是個夏天,豬肉又沒去路,除掉大家吃了兩頓,餘下的都臭了。你想這是個甚麼脾氣呢!大爺還有時想管教他,無那奶奶又幫好了。大爺說了一句,奶奶到嘮嘮叨叨,說個幾百句。」

正說著,趙澤長已走了出來,手裡提著四吊錢,長工便走開,讓澤長坐下,澤長便遞給洪士仁道 :「今天承你來找我,我本 應該多應酬你點幫幫忙,但是你曉得的,大有大難小有小難,我這兩年,莊稼收成也是平平,不能十二分寬裕,既你來說了,我無論如何,也只好盡我點心罷咧。你且拿回去用著,只些微不成意思罷了。」洪士仁連忙起來作揖道謝,接過來,搭在肩上,逕自回家。

一到家裡,看見他的女人,哎唷哎唷,睡在牀上,連忙問他怎麼樣,也不答腔,洪士仁沒有法,便去找點柴枝,燒了點水,灌了幾口,把這錢放在蓆子底下,又除了幾十個下來,出去買了點乾糧,忙忙的趕到周瞎子家,去請他推算推算女人的八字,會好不會好。正逢著周先生沒事,洪士仁說了來意,周先生叫他報了一個字,卻是卯字,周先生就大安流連速喜的背了一回,又道:「這個課,是個赤口,卦象很兇,且看三天內,沒有變症,還有指望。」洪士仁道:「可有破解沒有?」周先生道:「沒有什麼破解。」洪士仁只得走回家去,女人已是奄奄一息,兩個眼珠,不住的往上翻。洪士仁沒法,只得再燒水去灌他,那知嘴也不開,水不得下,弄了多時,竟是撤手而去。洪士仁大哭了一場,想想除掉了才借來的三弔幾百文,此外一無所有,不如去向周瞎子借幾個去罷,連忙又把幾串錢塞在死屍身子底下,便一溜煙走到周先生家裡,如此如彼的說了一遍,周先生道:「好好,看光景,你是真要發財了。」洪士仁呆了一呆道:「我遭了這樣事,發財不發財,且不必題,但是人死在牀上,亦應該弄口薄皮子材裝起來,發送出去,我是一文沒有,所以求你念往日交情,借幾個錢,我去辦一辦,等我緩過氣來,我再還你罷。」周先生一聽,不覺得滿面通紅,吱吱的半天,方才掙出話來道:「我一天到晚,忙著一張老婆嘴,說東說西,弄了幾個大錢,只夠一家子吃喝,那裡會有多餘錢借人哩。你可別怪,你是另外要去想個法子才好。」洪士仁道:「我但是有路,決不向你開口,咱們相共了這許多年,我幾時同你麻煩過一次,不過現在是真沒法子,才逼出這一著。你算我又是一定發財的,我發了財,還會賴你不成。」周先生道:「不是這個說法,我要多餘總可以相商的,現在我自己也不夠吃,我又有什麼法子呢!要是說賴尤是奇談,莫說是幾吊錢,就是幾十弔,幾百弔,我還怕你賴,你都會賴,天下沒有不賴的了。」洪士仁道:「賴不賴且不說,但是今天你要不幫幫我,我怎麼過得去,難道人死在牀上,就由他去爛麼?」周先生道 :「不就這 樣罷,我每日用度,總在兩吊錢光景,看今天生意,如果能多見幾個;除掉兩吊錢,此外統通借給你。」洪士仁道:「這真是急驚風,遇著慢郎中了。我家裡死在牀上,我如何等得及你呢!

且萬一你今天不到兩吊錢,又怎麼好呢?」周先生道 :「那可 沒有法子,你還到別處去張羅張羅罷。要光靠我,我可是燈草拐,扶不起人的。」洪士仁看他光景,是不像的了,別著氣站起就走。周先生又敷衍一句道:「坐坐,喝碗茶去。」洪士仁道:

「什麼事,人家心上亂的沒一點主意,還有功夫喝你的茶呢。」 一逕揚長走回家內,又對著死屍哭子一回,想不出法子來,只好買張蘆席捲卷罷,拿定主意,就往死屍身下去抽錢,那知那三弔幾百錢,卻是一文沒有,這一驚真非同小可。

原來這個馬棚是兩頭穿的,四面並無牆隔,又無門扇,洪士仁第二次哭他老婆的時候,驚動了人,有一個積年老扒手,剛走過來,卻一眼看見洪士仁把幾串錢,塞在死屍身下,就走了出去,這扒手等他去遠了,走到死屍身邊,扒了去,早已不知所往。此時洪士仁更是一點法子沒有了,看看死屍,直僵僵地躺在牀上,不由的又是著急,又是傷心,哭了一回,楞了一回,又暗恨道:「都是周瞎子混帳,好端端的咒我,要敗的寸草不留,現在到了這個地步,他是坐在黃鶴樓上看翻船呢。我本來要早點找點事做做,也何至有今日,他又許我發財,又勸我聽其自然,不可逆天行事,這才到了這個地步,我真是倒運。

周瞎子既不肯借我,又把趙澤長借我的錢丟了,我要不去找瞎子去,也還不至於丟呢。事到如今,敗到寸草不留的話是靈了,但不知發財的話可有靈驗沒有?但是錢是丟了,人是死了,怎麼好,怎麼辦?越想越急,真是淚出痛腸,不由的嚎啕大哭起來。有些走路的,問起情由,也代他難受,就有些好善的,一百二百的湊了回,只湊了兩弔多錢,催著他去買兩條蘆席,卷了卷,駝出城去,義地上埋了。

自此洪士仁,益發無有羈絆,馬棚子也不住了,白日裡各處走走,晚來就在古廟裡存身,一件棉袍子,早已打了無數補釘,棉花露出來,也都發了黑色,一雙套褲,也是掛一片,披一片的,此外一無所有。真是穿的在身上,吃的在肚裡,又過了七八天,天氣越冷,身上雖是瑟瑟的抖,無奈肚子更不掙氣,餓的咕嚕咕嚕的亂叫,只得脫下棉袍子去當,當得幾十個錢,兩頓吃完了,又剝套褲去當,那就更不值錢,不過一頓也就完了,卻當不得身上寒冷,肚裡饑餓,身上只存丁一件小褂子,一條破褲子,當無可當,賣無可賣,只好找了一根大大的打狗棒,捧著個大缽頭,去幹那卑田院的生活了。

如今且按下慢表,單說趙桂森仗著他爹娘憐愛,把個性子慣的越發壞了,漸漸的一年大似一年,又常聽說街上熱鬧,便想上街去玩玩。剛剛這天出城隍會,桂森告知爹娘,要出去逛逛,趙澤長同奶奶就派了兩個長工,兩個媽子,同他出去走走,只不要走遠。又抓了一大把錢,交長工帶去,路上好買果子給他吃。桂森出得門來,此是生平第一次,覺得別有天地,心下大樂,一路上看見些賣東西的,又有那齣戲法的,又有舉石鎖舞單刀的。並一切耍猴子玩把戲的,桂森覺得極為有趣。忽然一眼看見賣水果攤子上,有一個大紅盤子,不由的心上發癢,連忙走上去,拿在手裡,盡命往地上一丟,只聽見豁喇一聲,打個粉碎,桂森哈哈大笑。賣水果的看見大怒,一把拉住道:

「做甚麼,我不曾得罪你,你來作踐我。」媽子同長工連忙趕 過來認罪,說是「你大哥不曉得,這小哥是這樣的脾氣,你這個盤……」話未說完,賣水果的更跳了起來道 :「放你的大驢 屁,他有這種脾氣,家裡玩去,如今砸我的,是我的東西,我這個東西,難道就讓他白砸了麼?」長工忙陪笑道 :「別吵別 吵,賠是自然賠你的,但不知你要若干錢,說了我們好去取。」

賣水果的道:「多也不要你,你要賠就是二十弔,不就還我原物。」長工道:「二十弔也太多,賠你四吊錢罷。」賣水果的道:

「不成,二十吊錢,我還是一個虛沒要,況且照你說,也是個 有錢的主兒,就多化兩個,也不要緊,我拿了你二十吊錢,我照樣去辦一個,通城裡我還找不到呢。」長工又央告旁邊看的人來說情,好容易賠了十二吊錢,長工就打發一個人回去取錢,桂森已是把臉也嚇的雪白了,長工媽子亦不敢埋怨他,等了一回,取錢的來了,給了十二吊錢,方才起身。賣水果的還是滿嘴嘰咕,桂森亦同沒有聽見一樣,但是經了這一嚇,卻也稍為收斂了點,又迤邐著走去,見東西就要買,兩個媽子,兩個長工,手裡已是拿不了。忽然走到一個賭攤子前頭,桂森便站住了腳,看見來了幾個人,抓上一把錢,一回兒被那個擺攤子的收了去,有的照著他的數,賠他一把,桂森看了一回,心裡奇怪,便問跟去的人道:「這是什麼玩意?」長工道:「這是賭錢,小爺真是沒出來過,不曾看見。」桂森道:「為什麼他拿了這個人的錢去賠那個人呢?」長工道:「他輸了,就把他的錢收了來,那個贏了,就要賠他的。」桂森道:「怎麼就曉得他輸他贏呢?」長工道:「他是三顆骰子,耍兩個一樣,下餘的一顆輪點子,哪個點子大,就哪個贏,你瞧這一把,不是兩個二,一個四麼,你看這個人,不是兩個三,一個五麼,這就是五的贏了。」桂森看了,果然不錯,心中大喜,也要去賭一賭,無如長工帶的錢都用完了,大家湊起來,不到二十個錢,壓下去,一把贏了,桂森大喜,教他一齊放上,又擲一把,卻是輸了。

擺攤子的道:「對不住了。」就一齊收了回去,桂森道:「很有趣。」站住了,很看了一回,方才走到別處去,一直到天色將晚,方才回家,長工媽子一齊送到後進,方才各散。

過了一日,桂森便叫人去買了幾顆骰子,照樣的玩起來,先前不過兩個媽子,你押一文,我押二文,桂森沒趣,又把長工喚進來,一連玩了三天,覺得沒有什麼大意思了,便打聽道:

「除掉這個,還有別樣玩法麼?」長工道:「多哩,還有趕老 羊,也好玩。」桂森叫他把裡面的道理說明白了,又玩上三天,覺得也不過如此,便又無精打采起來,人家賭錢是要贏,他卻是想輸,他說輸的滋味比贏得好。無奈長工媽子們,都沒有大注,一天到晚不過輸上二三百個錢,覺得無味。長工媽子們,見他沒趣,只得變了法子,哄他玩。又過了幾天,把這些打牌九、搖寶都會了,就又改丁樣子。又歇了六七天,桂森看他們總不肯多押,心裡奇怪,不免問道:「你們這些人,沒趣的很,這樣好玩,為什麼都不高興,只放上三四個錢呢?」長工道:

「小爺不知道,我們是贏得起,輸不起的。」桂森道:「是什麼 緣故廠長工道:「我們一月,只有幾個錢,家裡老婆孩子一大堆,都靠著吃飯穿衣,要是我們贏了,自然是極好的,倘或輸了,這一家子不就喝西風麼?」桂森皺著眉頭道:「那可難了,那可難了,照你這樣說,誰是輸得起的呢?」 長工道:「像小 爺,你可是輸得起的。」桂森道:「我自己輸給我自己,有什麼意思呢?此外呢?」長工道:「輸得起的,要外頭找就多了,就如咱這街上蔣四侉子家,城門口沈二棒槌家,布政司街韓鬍子家,將軍廟街楊禿子家,曲水亭陳老四家,按察使街衛蹺腳家,這些人都是老大的家私,要是他們來賠你小爺玩,才好呢,是沒有得說的了。」桂森聽了大喜便想找這些人來賭,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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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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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趙桂森聽見長工說出許多不怕輸錢的人來,滿心觀喜,又忽然躊躇道:「他能輸錢,是極好了,但是他如何肯到我家裡來呢?」長工道:「這有個道理,你小爺怎麼不到他家去呢?

  你小爺先去拜了他,他再來拜你,彼此熟了,自然是長來長往的了。」桂森聽了點頭,默默不語了一回,便叫把攤子收了不賭,回到房裡去睡了一夜。

  次日起來,便同爹娘說,要出去玩耍,趙澤長只得又叫長工跟了出去。這一趟,桂森也不買東西,也不打紅碗,一徑叫長工同到先說的那幾處去拜望,也有見的,也有不見的,都是一班小爺,出來陪著,也有比桂森大一二歲,也有小一二歲,說笑了一回,便依著舊路回到家裡,對他爹娘說是去拜朋友。

  趙澤長問是什麼人,桂森又說不上來,還是長工進來說了一遍。

  只見趙澤長皺了一皺眉頭,也就罷了。當晚各散,果然不到幾天,蔣家的兒子叫蔣珍,沈家的兒子叫沈清,又一個叫沈誠,韓家的兒子韓有德,姪兒韓百福,楊家的外甥朱子桂,陳老四的兒子陣喜官,都先後陸續來回看。奶奶聽見,早就叫人預備點心,又買些果子,叫各人的跟人帶回。從此以後,不是你來,便是我往,更沒有工夫唸書了。到了過年的時候,桂森便於大年初一這一天,先到各家去拜年,又約定初二在家恭候。到初二這一天,大家都到桂森家裡來了,談了一回閒話,就說起耍錢的話來,大家都是十五六歲的孩子,曉得什麼,無不興高采烈,當時搭開桌子,就在趙家賭了一天。桂森贏了百十吊錢,因此格外得了趣,又因他們都是大主碼,不是一弔,就是八百,比起那班長工,自然是大不相同了。從此便你約我,我約你,不是你到我家,便是我到你家,一天一天的,早已到了燈節過後,那班人也有去上學的,也有被爹娘管住,不許出來的。只有個朱子桂無拘無束,剛剛他母舅又出了遠門,益發肆無忌憚,戀著賭裡的趣味,還是天天往趙家跑。看見冷落了許多,手裡發癢,便攛掇著桂森開賭,不拘什麼人,都可以來搖來押。桂森問了仔細的情形,便進去對趙澤長說,要在西園裡開賭的話,趙澤長大不願意道:「開賭的人,不過想弄兩個錢養家活口,我們偌大家私,吃的有,穿的有,又不要你去弄錢養家,正好安心唸書,又何必去乾這個營生呢?」桂森道:「不過悶得慌,借此消遣消遣,哪裡想弄人的錢,況且我是最不喜歡贏人家的。」

  澤長道:「可又來,既不想贏人家,又何必無緣無故把家私大把去送人呢?況且這是犯法的事,官府出了告示禁止的,我們雖不怎麼樣,卻歷來奉公守法,這是萬萬不能,我不許,我看你越鬧越不像樣了。」桂森看見話不投機,也不再說,便去架聳他娘。奶奶只圖兒子歡喜,沒有不答應的,早已一口應承。

  桂森說:「爹爹不答應,怎麼好呢?」奶奶道:「他是老糊塗了,什麼大事,也值當不肯,你儘管去,有我哩。」桂森大喜,忙忙三腳兩步,走了出來,與子桂商議叫人。奶奶便來與澤長說知,澤長道:「你也來混鬧了,這開賭是犯法的事,斷乎不好。」

  奶奶聽了,便擺出滿面不願意的樣子來道:「這裡離城遠,又在城外,那官的耳目,也不曉得這樣遠,這是一層。再者我的兒子,亦是要做大官的,俗語說的好,官官相護,難道歷城縣,就沒有一點情分麼?這又是一層。況且人家有錢,既不是偷的,又不是摸的,愛怎樣,就怎樣,難道毛廁裡的事,都要地方官來管麼?」澤長道:「這宗名氣太壞,傳到外邊去,說是趙家開賭,咱又是個有家,那些地保差役,都要來訛詐的,那可真是要弄出大事來呢?」奶奶道:「什麼大事小事,要真是他們來訛詐,只要叫兒子去對縣裡說聲,就完了。」澤長道:「你更是混說,縣裡豈是容易見的。」奶奶道:「難道同寅去拜他,也是不見?」澤長道:「同寅是官,官拜官自然是請見的了。」奶奶道:「難道我兒子不是官,要不是官,周先生不是瞎說了嗎?」

  澤長道:「你就是這樣,開口是官,閉口是官,難道孩子現在就可以戴著大紅頂子出去麼?」奶奶道:「講什麼窮理,胡亂玩幾天,再說罷。這幾天也不會馬上出事。」澤長道:「那也難說,你曉得我們家裡,近來得罪的人多,這個風聲,是要傳揚開去……」奶奶心裡很不耐煩道:「我不相信,我已經答應了,且過個三天五天再說罷。你要是不答應,我可是不依。」趙澤長最怕奶奶,今日被他糾纏不過,只有歎了一口氣道:「罷罷,好好。」奶奶也曉得賭賻不是正經事,只為兒子歡喜,便也無法,又同澤長辯說了多時,自己也曉得是強辭奪理,又想敷衍幾句,忽然笑了一笑道:「可是呢,周先生說的,咱兒子也該中舉點翰林了。」趙澤長搖搖頭道:「不像不像,這些話我是慢慢的有點不相信了。」奶奶道:「怎麼忽然不相信了呢?」澤長道:「中舉點翰林,是要肚子裡通通的,會做會寫,像桂森這樣不好生唸書,又不會寫,又不會做,況且今年已是十五歲了,明年就要中舉,這一年的工夫,怎會到了這樣地步!況周先生算的命,靈的固然不少,也有不靈的,就如他說,洪士仁要發財的,並且不遠,這句話還是養桂森那年算的,這幾年洪士仁到下街做叫化子了,所以我現在很有點不相信。」奶奶道:「你真是瞎說,叫化子一樣能得橫財,只要洪士仁一天不死,就不能斷定他不會發財,從前我也曾聽見你說過的,他總得做了叫化子,才會發財呢!你怎麼倒忘記了?你也不想想你那年五十歲上望兒子,急的像什麼似的,他來算命,就一口斷定,你五十一歲上得子,那時候不但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可巧第二年真添了孩子,可不真是個活神仙,你如今又忽然不相信起來,真是老糊塗了。」澤長道:「說起這事真怪,我看桂森,也不像我,也不像你。」奶奶笑道:「真是奇談,要像你,就是個老頭子,要像我就是個老婆子,他們做大官大府的,自然有一種相貌主貴,要是像你像我,咱不也成了大官大府嗎?」澤長道:

  「相貌卻也不見好。」奶奶道:「你又幾時會相面,你又怎樣曉得他不好。」澤長道:「我是不懂相,我看他聲音舉動一切,就同西街上賣豆腐的閔老二是一個樣子。那閔老二又何嘗發跡,不過是個賣豆腐的罷咧。」

  奶奶猛聽了這一句,不由的滿面通紅,心裡突突的亂跳,嘴裡連一點唾沫都沒有了,嘁喳了一回,定了定神,才掙出一句話來道:「天下人的相貌,也有一樣的,只要一兩處不同,他的貴賤就在那上頭分出來,這也不足為奇。況且他的奶媽就是閔家的外甥女,常言說得好,外甥不脫舅家相,吃了他外甥的奶,自然也有點像他了。到是這些事暫且擱起,今年正月裡,很有兩家來提親,都說的姑娘怎樣能乾,怎樣體面,我也沒會過,我把八字都開了來,一個是屬虎的,四月十九日辰時生,一個是屬羊的,十二月二十八日亥時生,兩家人的家私,也同我們差不多。你道是誰,一個就是明湖邊上呂曉芙家第二位姑娘,一個就是按察使街張師竹家第四位姑娘,張家光景稍為差些,你道哪家好?」澤長道:「兩家都好,隨你揀哪家罷。」奶奶道:「我想我們見識不遠,好在有了八字,不如請周先生合一合,哪一位好,就哪一家,你道怎樣?」澤長道:「也好。」

  奶奶又道:「我又想起一樁事來,幾時門口有路過的先生,我去找一個來,再替桂森算算,看他說什麼,要同周先生差的遠,或者還有講究,要差不多,那周先生的命,就不會錯了。再教他把兩個八字合一合,然後再請周先生去合,你道如何?」澤長道:「可以可以,就這樣辦罷。」剛剛說著,早聽見大門外邊鐺的一聲,奶奶聽見,連忙跨了出來,喊了媽媽,叫他到跟前,對他說了幾句話,卻說的很低,又囑咐不要弄錯,媽媽點頭道:

  「曉得。」便走了出去。

  奶奶站在台階上,等不到一刻,媽媽同了一個瞎子進來,領到房裡坐下。奶奶便報了桂森的八字,又叫澤長來聽,果然算的同周先生差不多,又叫他合婚,算的卻是屬羊的好些,當時打發了卦錢,媽媽同著出去,奶奶便同趙澤長道:「你這可不用疑心了。」正說著,前天那個做媒的媒婆子早已進來,笑著道:「奶奶好。」奶奶趕忙讓坐,澤長便走了出去,奶奶同媒婆子說了一回,奶奶就對他說:「明天聽信罷。」媒婆子還要到別家去說親,坐了一坐,便走了。奶奶就招呼去請周先生,等到晚上週先生來了,報過兩個女八字,周先生推算了一回道:

  「這兩個命,一個屬寅,寅是虎,令郎的八字,是屬羊的,這個叫做羊入虎口,萬萬不可做這門親;那一位屬羊的,十九歲一重飛來傷官,最為兇險,況且命裡帶著桃花,又兼是個鐵掃帚的命,主於不得興旺人家,這兩命均不足取,另揀為高。」奶奶道:「到底還是周先生爽快,昨天有一位先生,他說屬羊的可用,我就不大相信,幸虧周先生指點明白。」當時又把桂森的命同流年,重新推排了一回,周先生道:「今年流年平常,主於小有口舌是非,不為大害,到下半年就好了。明年又有科場,我是一定要吃喜酒的了。」話未說完,趙澤長已打房裡走了出來,寒喧了幾句,便道:「這個喜酒,怕你吃不到。」周先生道:「什麼緣故?」趙澤長道:「他又不用功,也不好好唸書,怎樣下場去呢?」周先生道:「這有一個道理,人家說的,凡是發科發甲的,有五件事,唸書是末了一件事,哪五件事呢,第一是命,第二是運,第三是風水,第四是陰功,第五是讀書,像你令郎的命,是頂好的了,那就占子第一樣,運氣過了今年,也是極好,又占了第二樣,你們府上,照現在的光景,風水是沒得說了,這又占了第三樣,陰功一層,你大爺修橋補路,救濟貧窮,光說是上街一走,打發叫化子,也得五六十個錢,這又占了第四樣,四樣都占全了,就是不讀書,也會中的,何況令郎也念過幾年書哩。」趙澤長道:「書沒念通,他進場去,做些什麼呢?」周先生道:「這句話叫做場中莫論文,你別急,明年的喜酒,是一准要奉擾的了。」趙澤長道:「只要能靈,還有什麼話說呢?」周先生道:「要是不靈,你罰我,你罰我,瞎子變成亮子。」澤長老夫妻兩個同他攀談了好一回,才打發車子送他回去。

  到了第二日,西園裡果是擺了一張桌子,十幾條板凳子,茶壺、茶碗、水煙、香火、鴉片煙燈零零碎碎的,都已收拾停當,朱子桂一早就過來,幫著收拾好了,到了飯後,來了十七八個人,賭了半天,桂森除提出頭錢彌補不夠,還輸了八十吊錢。朱子桂贏了二十兩銀子,當晚各散。次日到的人就稍多了,都是桂森坐上首,搖的是長莊,自早至晚不下莊的,莊風一倒,沒有一盤不被人猜到,都是輸的大注子,不到上燈,已輸下六百多弔,朱子桂看見,暗想不好,要是一下子弄怕了他,明天不來,便無事做了,就走上來同桂森耳語了幾句,桂森便假做出恭,走了進去。朱子桂接過去搖,到晚贏了四百吊錢,除掉朱子桂平分了二百弔,還剩二百弔,就彌補桂森輸的錢,還輸去四百弔。有些貪圖長主顧的,說是拿來拿去的費事,便開了一個摺子,說定十天一算。趙澤長坐在家裡,十分發煩,也不理他,只把自己的錢櫃鎖好,摸了一根拐棒扶著,帶了一個人,跟著上街去走走,活動活動筋骨。

  剛離開大門不遠,早看見一個要飯的,滿腿的膿血,坐在地下,用兩手抓著爬,身上披著一條破蓆子,遮了下身,渾身是青一塊,紫一塊的,滿嘴裡哼聲不絕,身旁一個破碗,一根竹竿,算是打狗棒。趙澤長也不在意,走了過去,不到四五步,忽聽見有人喊道:「趙大爺,不認得我了?」澤長聽見,回頭一看,並沒有人喊他,那個叫化子已是站了起來,澤長仔細一看,還有點認得,彷彿是洪士仁,又仔細辨認,那叫化子早已走了過來,看明白了,果然是洪士仁。澤長不禁的哎喲道:「你如何到了這個地位?」洪士仁道:「一言難盡,都是周瞎子那個王巴蛋害我的,他哄我,說我要發財,又說我要敗到寸草不留,才能發財,又勸我不要謀幹,我因深信了他的話,有多少好機會,好賺錢的事,都沒去做,弄到現在這個地步,也不知財從哪裡發起,我現在可算是寸草不留了,我找他,他不叫我進去。有一天我氣急了,硬闖進去,他又去找了叫化子頭來,把我揪住,打了一大頓,頭也打破了,腿也打斷了,後來進了風,又腫了起來,現在正在潰爛,寸步難行,到弄的要飯也沒處要了。你說這瞎子可是瞎毒不瞎毒呢?我是捱一天,算一天,要是有天腿好了,我活的也不耐煩了,我就去同他拼了命罷,也省得受這些零碎罪。大爺,你一向好,你的大相公,可好?算起來,可也該到了中舉的時候了。咱從前見面的時候,轉眼已是十幾年,你做了指日的老太爺,這可真是不堪回首了。」

  澤長聽他說完,又聽見恭維他自己做指日的老太爺,不禁歎了口氣,跺了跺腳道:「罷了,罷了,你上了他的當,我也是上他的當了。這個話長,也無從告訴你,我今天出來,是閒走走的,卻沒有帶多少錢。」一頭說,一頭把錢搭連倒出來,不過四十多文,一齊交給洪士仁道:「你先用著罷,我出來時再給你點,你可別到我門上去,我的兒子,現在鬧的不像樣子了,你腿上的瘡,可得趕快弄好了,就是去討飯,也便當些。街南頭仁壽堂裡王先生有好藥,你何不去討點擦擦就好了。」洪士仁道:「他雖說是為貧窮人施藥,卻是為富貴人施藥,貧窮人尚且沾不到光,何況我是討飯的呢?」趙澤長道:「不妨,你跟我來。」說罷就走。洪士仁在後,也一瘸一癲的跟了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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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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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洪士仁跟著趙澤長走到仁壽堂門口,趙澤長便叫他站住了,自己踱了進去,早有伙計們正在櫃檯裡,招呼道:「大爺,你老人家好呀!」趙澤長連忙道:「托福托福,諸位都好。王先生在家裡麼?」伙計道:「在家,大爺裡面坐罷。」話未說完,王先生已掀著簾子走出來道:「大爺,什麼高興,出來走走?」澤長道:「我悶不過,出來走動走動,活活筋骨。」王先生便讓著裡面坐,趙澤長道:「我向你要點藥。」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洪士仁又捱進了一兩步,櫃上早已吆喝他出去,又擲下一個小錢,洪士仁因為要求藥,也不理他們,錢也不拾,且呆呆的站著,趙澤長聽見,忙向櫃上人道:「莫吵,我同他來求點藥的,我看他腿上爛的走不動路,是我可憐他,所以帶來求王先生給他點藥敷敷就好了,就是討飯,一天亦可以多走幾家。」王先生聽見說要藥,頗有難色,勉強道:「這個人是自己作孽,應分自己受的,我們醫好他,豈不是逆天行事麼?我勸大爺,你不管這閒事罷。多舍他三四個錢,趕他走罷。」趙澤長道:「並不是我多事,因為這個人,我一向認得他,所以冒冒失失同他來的,既是王先生不肯白舍,該幾個錢,我送過來就是了。」王先生才顏色和霽道:「依遵依遵。」忙到房裡取了兩個瓶子,倒了少許,包在紙包,隔著櫃檯丟了出來,叫他用自己唾沫化了敷上,分三次用,藥完病好。洪士仁打地上撿起,謝了趙澤長,一逕去了。

  王先生才同趙澤長坐到房裡去談了一回,又說起洪士仁從前光景也還勉強,幾年工夫,坐吃山空,家裡又遭了事,弄到這步田地,亦就可憐的很。王先生道:「我也聽見人說,這個人是成日裡東遊西蕩,不做事,把家裡的東西,吃一樣,賣一樣,後來弄到當無可當,賣無可賣,才下了街。照他年輕小伙子,什麼事不可做,要弄到這樣?」趙澤長歎氣道:「哪裡是他不好,全是聽了周瞎子的話,周瞎子說他要發財,必要敗完了,才能夠發跡,因此終日遊蕩,一事不做,弄到今日,財也不知從何處發起,他再去問瞎子,瞎子非但不理他,倒反找了丐頭,拿他去狠打了一頓,這個瘡就是打傷了,受了風爛起來的。」王先生道:「真是呆鳥瞎子的話如何能相信的,偶然也有說著一二句的時候,可是不能作準,況這些瞎子們,也有生下來瞎的,也有半路上瞎的,沒有事做,就學了這個門道,專門騙人,子平一道,本來就靠不住,我是從來不信,再加些瞎子的胡說野扯,越發弄得沒有影了。我聽說凡是人家去算命,他本有一個攙他的人,他雖是瞎子,那個人不瞎,早就見了這個人家的樣子,就隨時遞個暗號過來,他的暗號極多,我們一時也記不清,我還記得黃舉人家算命,有人遞個暗號,叫做鬥,我也不知道,後來瞎子說的話,便不大很錯,我打聽人家,什麼叫鬥,也沒人曉得,後來還是他們同行裡,漏了出來,說鬥就是舉人。再問他別的,他又不肯說了。他們接到一個八字,先把指頭掐了一回,要是年輕的人,他就把這個時辰,分成上三刻,中三刻,下三刻,泡你的話,或是先剋父後剋母,是上三刻,或是先剋母後剋父,是下三刻,或是父母俱全,是中三刻,等到你自己對他說了,他是已經有了一分約摸了。再泡你這個八字,要應分是剋妻的,須得小配,或是大配,要是兩硬,也可以免,等你對他說了,他是已經有了二分的約摸了。再泡你弟兄得力不得力,應分這八字,只可幾位弟兄,現在到底有了幾位,再等你說過,他是已經有了三分約摸了。再泡你子孫,應該先花後果,或是先果後花,或是早子,或是晚子,要是說你晚子,你到已經有了,他就說也要成房過繼,要是說是多子,你說沒有,他就說你妻命所關,等把這個再弄清,他便有四分約摸了。再泡你這個八字,應該讀書,可讀書沒有,要是讀書的,他便許他進學中舉,要不讀書的,他便許他經商發財,等到這個再弄清,他更有了一半約摸了,其餘的也無非是這樣玩法。再就推算流年,不是雙月不利,就是單月不利,遂要問你見過災星沒有,末後說到壽元,更是一無憑據的了。我想那長毛造反的時候,官兵長毛打起仗來,一天也得死個幾千,或是幾百,難道這些人都是注定這一天死的,要是預先叫瞎子算算,就怕他一個也說不准。況且還有一層,古人說的話,一天十二個時辰,算他生十二個人,一月不過三百六十個人,一年不過四千三百二十個人,十年不過四萬三千二百個人,六十年不過二十五萬九千多人,再加上閏月,就算他三十萬人,此外都是同命的了。就作一個時辰,再分八刻,也不過三八二百四十萬人,也再不會多了。我聽見人說,我們中國的人有四萬萬這怎樣的排法呢?況且閻王爺要打發人去投生,還是一個個替他算過命,湊准了時辰去投生呀,還是糊裡糊塗的打發他去投生呢?

  我還聽見說,這生兒子的事,尤其不相干,也有女人不會生的,也有男人不會生的,與命更不相干,連本人都不曉得清楚,怎麼瞎子會先曉得呢?可見這個是更不可靠了。周瞎子的玩意多著哩,他還會上天表,設壇求壽,全是一派的瞎話。他有這個本事,何不求求把自己眼睛變個好的呢?西門裡有一位劉師爺,找他算過命,他說他不好,劉師爺說,我去下場會中不會中?

  他說斷斷不得中,還有災晦,頂好是揀個日子,祈禱一下子,求求天,他再去步罡踏鬥,把他八字裡星度去移移,非但災去福生,這中舉,也還有幾許之望。劉師爺這個人,是什麼書沒有念過,也不信他的話,仍舊還去下場,出過榜,卻高高的中了。就有人對他說,他還不信,等到劉師爺回來開賀,他才曉得,才閉了嘴不作聲了。有人問他怎樣會不靈,他沒的說了,就說他時辰不准,這是一次。還有一個寡居媳婦,也不知是什麼人家,去找他算命,這女人是報過八字,一口不開,周瞎子泡不出話來,急了,估量著準是望生兒子的事,便一口許他三四年內,要連生貴子,被這個寡婦刷了好幾個巴掌。又有一回,是我隔壁裡史媽媽家的兒子出門多年,忽然有一年多沒信,史媽媽急了,找他算命,他說人是沒有了。史媽媽又把自己的給他算,他說是今年命裡,已注定克子。又把媳婦的命給他算,他說是今年注定剋夫,史媽媽可也就當了真了,回家來,足足哭了一天一夜。哪曉不到三天,兒子回來了,問起情由,是因為收賬耽擱了日子,當時就要去擇他的招牌,倒是史媽媽看的開,勸住了,這都是周瞎子的典故。最可惡的,這瞎子,是沒有一樣不敢做,我聽說是西街上賣豆腐的閔老二,養過一個孩子,怕養不活,要送給人家,周瞎子曉得了,就來對他說,你要送人,我有一個好地方送,你卻不可去認,要是那邊曉得了,退了回來,你我都不得了,你要是一直不開口,還保你一世不愁衣食,閔老二自然願意,後來不知下文是怎樣。這幾年閔老二豐衣足食,豆腐也不賣了,人家問他兒子,他說是沒了,你看這瞎子鬼不鬼哩。」趙澤長先聽他說的話,很有意思,不住的點頭,後來聽見說到閔老二一層,不覺心上熱血上衝,頭上嚶的一聲,魂靈兒不知飛到哪裡去了,暗暗忖道:「要這樣說,豈不是我家麼?我原奇怪桂森的模樣,過於像閔老二,原來果然是他的種,這如何是好?一時間不得主意,臉上的顏色也變了,頭上的汗珠子早已滾了出來,卻是呆呆的一語不發。王先生又說了一回,趙澤長卻是一語不曾聽見,只管呆著出神,王先生看他樣子不對,忙道:「今天走多了路,想是吃力了,牀上睡一睡罷!」連說了兩遍,澤長剛回過來,勉強的笑了一笑道:「真正人老珠黃不值錢,走了這點點路,果然就吃力起來,我也要回去睡中覺呢。」說著,便站了起來,哪知兩腿竟如幾千斤重,心上想叫他走,無那是差遣不動,只得又坐了下來,托王先生出去招呼長工,快回去放了小車子來。王先生連忙招呼出去,心裡卻也有些忐忑,暗道:高高興興的怎麼忽然就這樣,莫非閔老二的兒子就在他家麼?肚子裡盤算子一回,恍然大悟,暗道:該死該死,說話真不留心,他回去要叨蹬出來,我怎樣再與他家來往呢?想了一會,又湊著趙澤長道:「我們剛才談的閔老二的兒子,那一層話,就是城裡孟家,你回去不可對別人說。」在王先生的意思,是借此解解他的疑團的。趙澤長滿肚心事,卻也並未聽清,看見王先生朝他說話,他便朝他點頭,算是應酬他的意思。

  不多一刻,車子來了,王先生叫人扶著趙澤長出來上車,自己親送到大門口,看他上車。趙澤長仍是呆呆的,一語不發,連櫃檯上伙計招呼他,也沒聽見,上了車,長工推了就走,幾個轉彎,已到了大門口。趙澤長忽然心裡明白起來,下了車,也不要人扶,摸著了那個拐杖,往裡就走。趙桂森正在那裡青龍白虎呢,趙澤長一直跑到西院裡,舉起拐杖往桂森當頭就打,桂森連忙躲開,澤長又用拐杖往桌子上一掃,把寶盆寶盅,都打掉,跌在地下,跌得粉碎,口裡只罵得一句雜種,又呼呼地喘了兩口氣,早已軟癱在地下了。

  卻好奶奶一片聲罵著走了出來,原來是趙桂森看見澤長來勢兇惡,一溜煙進去告訴奶奶,奶奶大怒,摸了一個門閂,跑了出來,嘴裡還罵著道:「我同這老不死的拼了罷。」及至一腳邁進房門,早一眼看見趙澤長睡在地下,兩三人架不起來,臉似淡金,唇如白紙,奶奶也軟了下來,忙道:「怎麼著,是不是打人累著了?」長工道:「奶奶快來幫著扶進去罷。」奶奶用手一摸,臉上是飛熱的,兩手是冰冷的,奶奶道:「到底是怎麼會成這個樣?」長工道:「怕是中了邪,這裡總不好,還是攙進去的好。」當時那些賭錢的,見不是路,早已溜了一半,也有一半在這裡幫忙,把澤長扶起來,抱到裡邊牀上放倒,一面去請醫生,一面去請周先生來算算,怕是衝犯了什麼邪祟。

  不一刻,醫生到了,進去診了脈,皺著眉頭出來,道:「肝脈已見絕症,不知是什麼事,氣傷了心,必須排解過去,方能下藥,要照這樣,怕三天捱不過去了。」奶奶大驚,忽見門口又同了周瞎子進來,奶奶便告訴了他病的樣子,叫他推算,周先生說是用十張黃紙送在西南方十步外推送,就可望好了。那曉得趙澤長的樣子,是上氣不接下氣的,心裡卻明白,耳朵卻聽見,聽見周瞎子在那裡占卦,早一骨碌由牀上跳丁起來,摸到了拐杖,飛奔出來,奶奶同傭人死命攔住,趙澤長舌頭是大了,說不出話,只把兩個眼睛,下死的瞪著周瞎子,忽然又一縱起來,也奇怪,真是力大無窮,兩三個人拉他不住,早已搶到周先生面前,舉起拐杖,劈頭就打。長工等急急進來幫著攔住,趙澤長早已喘了一口氣,往後就倒,奶奶同長工急來搶時,早已斷了氣了。周瞎子被他打了兩下,正待發作,忽聽說是沒氣了,也吃了一嚇,連忙道:「你們快扶起來,掐住人中,叫叫,我趕緊回去查查書就來。」說著就趁著人亂時,摸了出來,也沒坐車子,叫跟來的人,扶著跑回去了。

  這裡救了一回,已是無用,奶奶就大哭起來,又去叫桂森,桂森正為著主碼未齊,搖了一寶,尚未開看,又耽擱了一回,才進來,也嚎了幾聲。外面的賭客,早已一哄而散。奶奶便叫人找了大管事的去買棺材,長工道:「本家裡可要送信?」奶奶道:「我不稀罕。」長工道:「報是要報的,來不來由他罷。」

  奶奶也沒得說,桂森卻是一樣不管,等到棺殮過了,停在外間,擇日出殯,日子也是周先生揀的,本家卻是一人沒來。開弔的這一天,連陪拜的也沒有,奶奶又很罵了一回,又道:「我兒子做了官,我看他們這些混帳東西,拿什麼臉來見我。到那時節,還要重重的辦他們一辦,他們才曉得懼怕哩。」

  卻說桂森等著送過殯回來,依舊在西園裡開賭,夜以繼日,不到兩個月早已輸了二乾多弔,奶奶也有點心痛,只是不肯出口,天天照付出去,人家曉得趙家賭的爽快,傳說開去,來的越聚越多,慢慢的早鬧到歷城縣耳朵裡去了。這天剛剛是四月十九晚上,三更多天,桂森正在興高采烈,忽聽得門上一聲喊,早撞進幾十個做公的,不由分說,見一個,拿一個,桂森大驚,想往後面跑進去,早被一個黃臉的,揪翻了,一時人聲鼎沸,也有打人叢裡溜掉的,跑不掉的,都是辮子對辮子,結了起來。

  一個人服侍三個,又有人進來,收了桌上的賭具,把這一干人拖到門口,看見馬踏子上,坐了一個戴頂子穿靴子的老爺,嘴裡撇著京腔道:「都齊了沒有?」差人回道:「都齊了。」官道:

  「帶回衙門去過堂。」又打手裡發下一張封皮,意思想要封門的樣子,差人又跪下稟道:「後面還有許多女人住著哩。」官也沒說什麼,當即上了轎,帶了拿到的人,燈籠火把,照耀著回城去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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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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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奶奶在後面,聽見官來捉賭,只嚇得渾身亂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還是媽媽有見識,急道:「奶奶別哭,這事怕還要封門哩。我去找個人,想個法子,現在壯班頭,是我的本家兄弟,不知同來沒有,等我去望望,如果是同來的,我去重托托他看。」說著就出去了,不多一會進來道:「房子是不封了,小爺被他們拿進城去了。」奶奶大驚,急忙叫人去打聽,無奈城門已閉,不得進去,奶奶急得似熱鍋上螞蟻一樣,心裡又是急,又是痛,只哭了一個不得了。天明了不多時,正打算再叫人進城去問信,猛看見桂森走了進來,奶奶一眼看見,如獲至寶一般,忙忙的一把拉住,抱在懷裡,眼淚便如斷線的珍珠一般,只咽著說道:「兒呀,你受了嚇麼?」桂森掙扎立起來道:

  「沒事,別的人都打了枷了,惟獨我只要出三千吊錢,修理文 廟,三天裡繳進去,便無事了。」奶奶道:「還好還好,到底古人說的,官官相互是不錯的。但是家裡一下子,要三千吊錢,卻拿不出,且去把大管事的找了來,再說罷。」桂森道:「快去快去,今天是第一天,後天就要繳上的。」奶奶便叫人趕緊去請了大管事的來,告訴了備細,大管事的推三諉四的說沒有,後來講明,把那所店面房子,押了三千吊錢用,方才落局。

  原來大管事的在城裡天寶銀樓住,這爿店是五萬銀子的本錢,一年到頭,除了開銷,每年總餘兩萬銀子,生意很過得去。

  這幾天裡,桂森輸了錢,前後已支過五六千弔,早已除了貨外,沒有堆放在家的現錢,再若平空提了三千,還要供給以後的揮霍,通扯起來,怕保不住本。大管事多年的老手,也不肯失落體面,因此早就懷了告退不乾的意思,等到官事已過,便來對奶奶告辭,奶奶也不曉輕重,就答應了。桂森聽見有這個路子,便對奶奶說,要住在店裡去監察他們,奶奶生怕他在家空閒惹事,也說很好,大管事的便同著桂森前去交代,從此桂森便在天寶銀樓住了下來。哪曉得同賭的一班人,枷號滿日,放出來,都到趙家來吵鬧,又去了一大宗銀子;接著又是差役書吏,也來詐了二三百弔去,接二連三,手頭亦日見拮據起來了。到了煩悶的時候,便把周先生算的命,背誦一遍,亦是自慰自寬的意思。並時常嘁嘁喳喳的自言自語道:「不會不靈罷。」又猛然大聲道:「神仙的話,那會不靈。」自己如醉如癡的,卻一時也委決不下。

  如今單說桂森住了天寶銀樓,要賭也沒有人手,只得擱起,無奈他生心浮動,不耐久坐,就有幾個刁滑的伙計,看出來,想趁空淘摸他幾個,就騰出空來,同他去上街遊玩。先前不過是在曲水亭喝碗茶,慢慢的就引到花叢裡去了。桂森得了滋味,便鎮日不回店,今日一張條子來付錢,明日一張條子來付銀子,自從桂森進店,到年底,算是五個多月,倒虧空了三萬多兩。 固然是桂森提用了些,同事們又乾沒了些,兼之本錢不敷周折,格外吃虧。到了新年,二把手的總頭,便請東家添本。桂森忙回家對他娘說,這店的好運已過,不如盤給人家罷。奶奶也不大曉得外邊的事,便問他能賣多少錢,桂森道,「我去商議著辦罷。」當日就來回復了二把手的總頭,叫他另外招股招替。

  二把手的總頭就同各同事盤了他的,議明貨色作價一萬兩,六折付現,此外生財傢伙及房屋等項,共作銀一萬七千兩,除掉房子抵出去贖價,下餘統共總算二萬銀子,分正四兩個月交清。

  中人費用,是一共五百兩整。同趙桂森付給現錢,三面言明,立了紙筆,趙桂森收了一張萬兩的銀票,划成些小票,以便零用,即日把鋪蓋搬到倪家小麼處去。手裡有了銀子膽子益發壯了。從來說的,娼妓人家,是填不滿的無底洞,到了第二期取銀子的時候,頭一期的銀子,所餘不到一千兩了,桂森也不在意,還是到手輒盡,城裡城外,沒有一個不曉得是趙家的敗子。

  奶奶也有點風聞,卻還不以事。轉眼秋天來了,人家報舉人的,都熱鬧得很,未免觸動了她的心事,便坐了車往周瞎子家去,要他推算為什麼今年不中?剛剛到得周瞎子門口,只見門口搭了一個篷子,篷子底下設了一張桌子,掛著桌圍,又擺了一把椅子,還有幾個戴大帽子的人。奶奶對車夫道 :「你看這又不 曉得是那一家上匾呢?」長工沉吟了一回道 :「這樣子不對, 奶奶先別動,我去打聽打聽看。」去不一刻回來道:「奶奶快走罷,周先生死了。他的事,我到路上慢慢的告訴你罷,這裡歷城縣就快到哩。」奶奶吃了一嚇,連忙坐上車去,長工推著就走,一路上告訴她說,是洪士仁把他戳死了,一同到縣裡報了案,所以歷城縣就要來相驗哩。奶奶口裡不言,心裡暗想道,周先生算命多年,連自己的橫死,都沒算出,這個算命的本事,也就有限了。

  一路上心裡很不是味,到了自家門口,只見有一個老媽子,坐在板凳上,奶奶一看,原來就是替他抱孩子的那一個人,奶奶心上又是一驚,連忙讓進去問她來意。原來閔老老死了,沒有裝殮,想來支幾十吊錢,奶奶不敢不應,便挪湊了,如數付給。媽媽走了,奶奶才放下心,轉眼到了收租的時候,年年是如期交納,獨有今年,等到十月裡,卻沒有人來交租,奶奶只得叫人去催,催的人也不回來了。奶奶十分心焦,捱了好幾天,長工才回來了兩個人,奶奶問起緣故,原來被桂森早已抵賣出去,用了一個乾淨。奶奶到這個時候,也熬不住了,又見周先生算的命不靈,心裡又是忿恨,又是懊悔,還不曉得桂森在外邊,究竟是個什麼樣子。便有的沒的來打聽長工,起初長工也不肯盡情傾吐,後來被奶奶糾纏不過,只得一一說了。奶奶又氣又恨,從此把那期望愛惜的心,都丟到東洋大海去了。又想道:這個東西,現在管是管不下來的了,照他們說,現在就是這住宅一所,此外均已改了姓。照他這樣玩法,不到一兩年,便是乾乾淨淨,到那時候,我還要同他去討飯,我豐衣足食,五六十年,要臨老弄成這個樣子,豈不被人笑煞,越想越難,越想越氣,從此便如一塊石頭,擱在心上,日裡吃不下,晚上睡不著。桂森有時回來,看見奶奶那種咬牙切齒的樣子,索性不回來了。奶奶從此便覺得有了病,然而心還沒有死,或者桂森回心轉意,學起好來,將來亦還有點依靠。存了這個念頭,就慢慢的又回了點心。

  這日剛是十二月十五日,只見桂森同了一個鮮衣華服的人來,走到裡面,指手畫腳的說,又是前面有場子,後面有菜院,盡說的這房子上的事,奶奶在裡間聽清,也還估不透是什麼事,忙著趕出來問,桂森已走了出去。那個人還是東張西望的,看見奶奶出來,也就出去了。奶奶愈覺疑心,等他們走過,忙著貼身的一個宋媽媽出去打聽,原來是年關在邇,桂森沒有錢用,把這個住宅也押給諸府裡了。媽媽回來說過,奶奶這會卻是一些氣也沒有了。冷笑了幾聲,又用手狠狠的把自己的嘴巴打了幾下,罵道:「老不死的,你莫非真的要等著下街討飯嗎?」

  大家看他情形,真是氣傷了心,也只得無謂的勸解幾句。那知奶奶卻另有一個主意,就打十六日起,每日三次到佛堂拈香磕頭,求著快點死,勸也再勸不住。果然天從人願,不上一禮拜的工夫,奶奶已自染了重病,不能起來,醫生來了,奶奶也不肯看,撮了藥,煎好了,奶奶也不肯吃,傭人看著沒法,只得找了桂森回來,叫他勸勸。桂森看了一看,說這是沒有的病,須早點辦後事,我去料理料理,說完,趁著熱鬧,又一溜煙走了。到了二十七這一天,奶奶已是水米不進,兩隻眼睛,時刻往上翻,傭人看著不好,又分路去找桂森,找了回來,桂森道:

  「年紀大了,總要死的,有什麼大驚小怪。倒是衣衾棺槨,可 曾預備?」傭人道:「小爺說是自己去辦的。」桂森道:「我辦也可以,你把這些箱子開開,我找點銀子去。」傭人沒法,只得依他開了箱櫃,桂森各處翻到了,包了兩大包銀子,約摸有三百兩的光景,提在手裡,說我去辦去,你們好好的守著罷。

  說完,便大踏步的走出去,這些傭人看了,也有痛罵的,也有歎息的,紛紛擾擾成一團。到了晚上,奶奶卻清醒了許多,叫人扶著坐起來,把貼身的一個宋媽媽,叫過來,滴淚對她說道:

  「我是要死的人了,這個逆種,原不是我的兒子,總怪我那時 候不知輕重,生怕大爺因為沒有兒子,要娶小老婆,剛剛周瞎子來算命,說他命裡還有兒子,我就托人找了周瞎子,問他,我已是五十歲的人,天癸已斷,哪裡會生兒子,要是大爺聽你的話,要娶小,我可是不答應呢!周瞎子道:既是如此,只可以抱一個來,我被他提醒,就托了他,並隔壁的媽媽,在外頭打聽,剛剛閔家生下這個逆種來,就抱了過來,那時我裝肚子,才裝了七個月哩。大爺是沒有生過的,不大明白,就瞞過去了。

  當時給了閔家一百銀子,以後每年也是給他一百銀子,這十六個年頭,也很用了不少。閔家沒有兒子,就想來認歸宗,也是周瞎子嚇住他,才沒鬧破。今年閔家死絕了,我才放心。這個逆種,真算是我的兒子了。又是周瞎子替他算命,怎樣的大富大貴,我該死發昏,聽了他的話,當了真。小時候,連重話也沒說他一句,有時大爺罵他,我還幫他,這是你們看見的,只因為是誤信了周瞎子話,才弄成這個樣子。你想我可不是真真發了大頭昏嗎?第一,周瞎子算我要生兒子,就沒有准,難道偏偏的做大官,發大財的話,忽然又准了,這也是萬無之事,只因我糊塗死了,認定了這句話,如今是到了下流,又把祖父的產業,敗到寸草不留,就剩了這所房子,還抵給別人,只等我死後,這房子就找點價,也改姓了。現在閔家雖是沒有人,本家是割不斷的,將來怕沒有閒話,弄到末後,都是一場空,兒子是別人的,房產是敗完了,就是奉家裡承繼,又誰肯做這個一個大錢都沒有的孝子,我們依然是個老絕戶。說起來,真是可憐。可還有一說,雖然是我不好,總怪周瞎子過於混帳,無中生有的瞎嚼。但細想起來,也不怪他,那個叫我相信他呢?

  我是要死的人了,咱們相處的日子久,又是最信不過的人,所以囑咐你一句話,你到了外頭,可以對人家說說,這瞎子的話,是一個字不可相信,人家要相信了瞎子的話,就看我做個榜樣,還有一個洪士仁的下場哩。」一頭說著,淚下如雨,上氣不接下氣的,喘做一團。宋媽媽也陪著哭了一回,不過照例勸他安心靜養,等好了再說,已過的事,不去想他罷了。奶奶又歎了一口氣,便翻身朝裡睡去了。

  看官這個就是醫家說的回光反照的講究,不然病了多日,又如何能長篇闊論的講這一大篇呢 ?這真是船到江心補漏遲 了。到了二十八日,奶奶的病,果然又凶起來,桂森回來看過,正打算要走,早被傭人攔住,說奶奶的病,今天是不得過的了,你要在家送終。桂森拗不過眾人,只得耐心坐下,不時牀前轉轉,到得未時,奶奶喉嚨裡已起了痰,大家看了看,知是不救的了,忙著穿衣裳,亂了一回,奶奶忽然睜開眼睛,看了看桂森,嘴裡還說了半句話道:「你好沒……」隨後眼光也散了,不多一刻,就斷了氣了。當時裡外忙成一片,去抬棺材的,去燒紙的,去喊和尚的,桂森也只在屋裡,心裡雖十分要緊出去,無奈是有人看住,不放他走,也沒法了。正在亂著,忽然門口哄進幾十個人,女的也有,男的也有,都是平日不來往的本家,到得牀邊,看了一看,笑的也有,罵的也有,桂森去磕頭,也沒人理他,倒是從前得罪的那位趙恩普,看了一看道:「你是中過舉的了,明年該點翰林了,倒是這些混帳本家都等著你辦他們呢!」桂森嚇得一言不發,等到衣衾棺材齊備,本家裡,早出來幾個人,不許收殮,說要等縣裡示眾,趙家傭人,都摸不著頭腦,不一刻,縣差來了,立提趙桂森到堂質訊,桂森到了這個時候,也沒法子,只得跟了就走,本家也陸陸續續都跟了同去。趙家的人,驚疑不定,有偷去打聽的,先回來說,本家告他異姓亂宗,並有隔壁媽媽作證,縣裡也就隨意判令桂森歸宗,本家又告他把家資揮霍大半,請官勒追,官說他父母情願給他揮霍的,干你們甚事,既已用去,不能再追,所以奶奶這個喪事,是本家承辦了,小爺是不來了。大家歎息了一回,等到趙恩普來了,草草殮了,便查著家私,卻只有一所住宅,還有半價,此外均已一無所有。趙恩普只得權時笑納了,把奶奶的棺材,抬出去埋到澤長墳上,也沒有提起立嗣的話,這趙澤長一家,便從此煙消火滅了。桂森當時出來,又到堂子裡住了幾天,銀子來路一斷,就遭白眼,想到趙家去,已是憑官斷開,不能再去,想到閔家去,閔家也沒有人,弄的走頭無路,究竟桂森以後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不容縷述了。

  這就是相信瞎子話的結果,無奈如今的人,該做的不做,聽了瞎子的話,就如奉了牛皮文書一樣,弄到臨事,卻是一場空夢,沒有一句靠得住的,徒然自己耽誤自己,到頭來百事無成;就如洪士仁之下街苦況,滿腔飲恨,就如趙奶奶之臨死遺言,卻也是懊悔嫌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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