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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在上面貼程式碼嗎?125.230.21.34 2017年4月19日 (三) 17:07 (UTC)

柳州文鈔
作者:柳宗元 唐
輯者:茅坤 明
本作品收錄於:《唐宋八大家文鈔

目錄

目錄[編輯]

卷一•書[編輯]

與李翰林建書[編輯]

杓直足下:州傳遞至,得足下書,又於夢得處得足下前次一書,意皆勤厚。莊周言,逃蓬藋者,聞人足音,則跫然喜。仆在蠻夷中,比得足下二書,及致藥餌,喜復何言!仆自去年八月來,痞疾稍已。往時間一二日作,今一月乃二三作。用南人檳榔餘甘,破決壅隔大過,陰邪雖敗,已傷正氣。行則膝顫,坐則髀痹。所欲者補氣豐血,強筋骨,輔心力,有與此宜者,更致數物。忽得良方偕至,益喜。

永州於楚為最南,狀與越相類。仆悶即出遊,遊復多恐。涉野則有蝮虺大蜂,仰空視地,寸步勞倦;近水即畏射工沙虱,含怒竊發,中人形影,動成瘡痏。時到幽樹好石,暫得一笑,已復不樂。何者?譬如囚拘圜土,一遇和景,負牆搔摩,伸展支體,當此之時,亦以為適,然顧地窺天,不過尋丈,終不得出,豈復能久為舒暢哉?明時百姓,皆獲歡樂;仆士人,頗識古今理道,獨愴愴如此。誠不足為理世下執事,至比愚夫愚婦,又不可得,竊自悼也。

仆曩時所犯,足下適在禁中,備觀本末,不復一一言之。今仆癃殘頑鄙,不死幸甚。苟為堯人,不必立事程功,唯欲為量移官,差輕罪累,即便耕田藝麻,取老農女為妻,生男育孫,以共力役,時時作文,以詠太平。推傷之餘,氣力可想,假令病盡已,身復壯,悠悠人世,越不過為三十年客耳。前過三十七年,與瞬息無異。復所得者,其不足把玩,亦已審矣。杓直以為誠然乎?

仆近求得經史諸子數百卷,嚐候戰悸稍定,時即伏讀,頗見聖人用心、賢士君子立誌之分。著書亦數十篇,心病言少次第,不足遠寄,但用自釋。貧者士之常,今仆雖羸餒,亦甘如飴矣。

足下言已白常州煦仆,仆豈敢眾人待常州耶!若眾人,即不復煦仆矣。然常州未嚐有書遺仆,仆安敢先焉?裴應叔、蕭思謙各有書,足下求取觀之,相戒勿示人。敦詩在近地,簡人事,今不能致書,足下默以此書見之。勉盡誌慮,鋪成一王之法,以宥罪戾。不悉。某白。f

寄許京兆孟容書[編輯]

宗元再拜五支座前:伏蒙賜書誨諭,微悉重厚,欣踴恍惚,疑若夢寐,捧書叩頭,悸不自定。伏念得罪來五年,未嚐有故舊大臣肯以書見及者。何則?罪謗交積,群疑當道,誠可怪而畏也。是以兀兀忘行,尤負重憂,殘骸餘魂,百病所集,痞結伏積,不食自飽。或時寒熱,水火互至,內消肌骨,非獨瘴癘為也。忽奉教命,乃知幸為大君子所宥,欲使膏盲沉沒,復起為人。夫何素望,敢以及此。

宗元早歲與負罪者親善,始奇其能,謂可以共立仁義,裨教化。過不自料,勤勤勉勵,唯以忠正信義為誌,以興堯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為務,不知愚陋,不可力強,其素意如此也。末路孤危,阨塞臲卼,凡事壅隔,很忤貴近,狂疏繆戾,蹈不測之辜,群言沸騰,鬼神交怒。加以素卑賤,暴起領事,人所不信。射利求進者填門排戶,百不一得,一旦快意,更造怨讟。以此大罪之外,詆訶萬端,旁午構扇,盡為敵仇,協心同攻,外連強暴失職者以致其事。此皆丈人所見,不敢為他人道說。懷不能已,復載簡續。此人雖萬被誅戮,不足塞責,而豈有償哉?今其黨與,幸獲寬貸,各得善地,無公事(一作無分毫事),坐食俸祿,明德至渥也。尚何敢更俟除棄廢痼,以希望外之澤哉?年少氣銳,不識幾微,不知當否,但欲一心直遂,果陷刑法,皆自所求取得之,又何怪也?

宗元於眾黨人中,罪狀最甚。神理降罰,又不能即死。猶對人言語,求食自活,迷不知恥,日復一日。然亦有大故。自以得姓來二千五百年,代為塚嗣。今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鄉,卑濕昏霿,恐一日填委溝壑,曠墜先緒,以是怛然痛恨,心骨沸熱。煢煢予立,未有子息。荒隅中少士人女子,無與為婚,世亦不肯與罪大者親昵,以是嗣續之重,不絕如縷。每當春秋時饗,孑立擇奠,顧盼無後繼者,懍懍(一作惸惸,一作慓慓)然欷歔惴惕,恐此事便已,催心傷骨,若受鋒刃。此誠丈人所共憫惜也。先墓在城南,無異子弟為主,獨托村鄰。自譴逐來,消息存亡不一至鄉閭,主守者因以益怠。晝夜哀憤,俱便毀傷松柏,芻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禮重拜掃,今已闕者四年矣。每遇寒食,則北向長號,以首頓地。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滿,皂隸傭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馬醫夏畦之鬼,無不受子孫追養者。然此已息望,又何以雲哉!城西有數頃田,果樹數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植,今已荒穢,恐便斬伐,無復愛惜。家有賜書三千卷,尚在善和裏舊宅,宅今已三易主,書存亡不可知。皆付受所重,常係心腑,然無可為者。立身一敗,萬事瓦裂,身殘家破,為世大僇。復何敢更望大君子撫慰收恤,尚置人數中耶!是以當食不知辛鹹節適,洗沐盥漱,動逾歲時,一搔皮膚,塵垢滿爪。誠憂恐悲傷,無所告訴,以至此也。

自古賢人才士,秉誌遵分,被謗議不能自明者,僅以百數。故有無兄盜嫂,娶孤女雲撾婦翁者,然賴當世豪傑,分明辨別,卒光史籍。管仲遇盜,升為功臣;匡章被不孝之名,孟子禮之。今已無古人之實為,而有其詬,猶慾望世人之明己不可得也。直不疑買金以償同舍,劉寬下車,歸牛鄉人。此誠知疑似之不可辯,非口舌所能勝也。鄭詹束縛於晉,終以無死;鍾儀南音,卒獲返國;叔向囚虜,自期必免;範痤騎危,以生易死;蒯通據鼎耳,為齊上客;張蒼、韓信伏斧鑕,終取將相;鄒陽獄中,以書自活;賈生斥逐,復召宣室;倪寬擯死,後至御史大夫;董仲舒、劉向下獄當誅,為漢儒宗。此皆瑰偉博辨奇壯之土,能自解脫。今以恇怯淟涊,下才末伎,又嬰恐懼痼病,雖欲慷慨攘臂,自同昔人,愈疏闊矣!

賢者不得誌於今,必取貴於後,古之著書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務此,然力薄才劣,無異能解,雖欲秉筆覼縷,神誌荒耗,前後遺忘,終不能成章。往時讀書,自以不至抵滯,今皆頑然無復省錄。每讀古人一傳,數紙已後,則再三伸卷,復觀姓氏,旋又廢失。假令萬一除刑部囚籍,復為士列,亦不堪當世用矣!伏惟興哀於無用之地,垂德於不報之所,但以通家宗祀為念,有可動心者,操之勿失。雖不敢望歸掃塋域,退托先人之廬,以盡餘齒,姑遂少北,益輕瘴疣,就婚娶,求胤嗣,有可付託,即冥然長辭,如得甘寢,無復恨矣!書辭繁委,無以自道,然即文以求其誌,君子固得其肺肝焉。無任懇戀之至。不宣。宗元再拜。

與楊京兆憑書[編輯]

月日,宗元再拜獻書丈人座前:役人胡要返命,奉教誨,壯厲感發,鋪陳廣大。上言推延賢雋之道,難於今之世,次及文章,末以愚蒙剝喪頓悴,無以守宗族復田畝為念,憂憫備極。不惟其親密故舊是與,復有公言顯賞,許其素尚,而激其忠誠者。用是踴躍敬懼,類向時所被簡續,萬萬有加焉。故敢悉其愚以獻左右。

大凡薦舉之道,古人之所謂難者,其難非苟一而已也。知之難,言之難,聽信之難。夫人有有之而恥言之者,有有之而樂言之者,有無之而工言之者,有無之而不言似有之者。有之而恥言之者,上也。雖舜猶難於知之。孔子亦曰「失之子羽」。下斯而言知而不失者,妄矣。有之而言之者,次也。德如漢光武,馮衍不用;才如王景略,以尹緯為令史。是皆終日號鳴大吒,而卒莫之省。無之而工言之者,賊也。趙括得以代廉頗,馬謖得以惑孔明也。今之若此類者,不乏於世。將相大臣聞其言而必能辨之者,亦妄矣。無之而不言者,土木類也。周仁以重臣為二千石,許靖以人譽而致三公。近世尤好此類,以為長者,最得薦寵。夫言樸愚無害者,其於田野鄉閭為匹夫,雖稱為長者可也。自抱關擊柝以往,則必敬其事,愈上則及物者愈大,何事無用之樸哉?今之言曰:「某子長者,可以為大官,」類非古之所謂長者也,則必土木而已矣。夫捧土揭木而致之岩廊之上,蒙以紱冕,翼以徒隸,而趨走其左右,豈有補於萬民之勞苦哉!聖人之道不益於世用,凡以此也,故曰知之難。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訒」,「孟子病未同而言。」然則彼未吾信,而吾告之以士,必有三間。是將曰:「彼誠知士歟?知文歟?」疑之而未重,一間也。又曰:「彼無乃私好歟?交以利歟?」二間也。又曰:「彼不足我而惎我哉?茲咈吾事。」三間也。畏是而不言,故曰言之難。言而有是患,故曰聽信之難。唯明者為能得其所以薦,得其所以聽,一不至,則不可冀矣。然而君子不以言聽之難而不務取士。士,理之本也。苟有司之不我信,吾知之而不舍,其必有信吾者矣。苟知之,雖無有司,而士可以顯,則吾一旦操用人之柄,其必有施矣。故公卿之大任,莫若索士。士不預備而熟講之,卒然有問焉,宰相有諮焉,有司有求焉,其無以應之,則大臣之道或闕,故不可憚煩。

今之世言士者先文章。文章,士之末也。然立言存乎其中,即末而操其本,可十七八,未易忽也。自古文士之多莫如今,今之後生為文,希屈、馬者,可得數人;希王褒、劉向之徒者,又可得十人;至陸機、潘嶽之比,累累相望。若皆為之不已。則文章之大盛,古未有也。後代乃可知之。今之俗耳庸目,無所取信,傑然特異者,乃見此耳。丈人以文律通流當世,叔仲鼎列,天下號為文章家。今又生敬之。敬之,希屈、馬者之一也。天下方理平,今之文士鹹能先理。理不一斷於古書老生,直趨堯舜大道、孔氏之誌,明而出之,又古之所難有也。然則文章未必為士之末,獨採取何如耳!宗元自小學為文章,中間幸聯得甲乙科第,至尚書郎,專百官章奏,然未能究知為文之道。自貶官來無事,讀百家書,上下馳騁,乃少得知文章利病。去年吳武陵來,美其齒少,才氣壯健,可以興西漢之文章,日與之言,因為之出數十篇書。庶幾鏗鏘陶冶,時時得見古人情狀。然彼古人亦人耳,夫何遠哉?凡人可以言古,不可以言今。桓譚亦云:「親見揚子雲容貌不能動人,安肯傳其書?誠使博如莊周,哀如屈原,奧如孟軻,壯如李斯,峻如馬遷,富如相如,明如賈誼,專如揚雄,猶為今之人,則世之高者至少矣。由此觀之,古之人未必(一作始)不薄於當世,而榮於後世也。若吳子之文,非丈人無以知之。獨恐世人之才高者,不肯久學,無以盡訓治詁風雅之道,以為一世甚盛。若宗元者,才力缺敗,不能遠騁高厲,與諸生摩九霄、撫四海,誇耀於後之人矣。何也?凡為文以神誌為主。自遭責逐,繼以大故,荒亂耗竭,又常積憂,恐神誌少矣,所讀書隨又遺忘。一二年來,痞氣尤甚,加以眾疾,動作不常。毛毛然騷擾內生,霾霧填擁慘沮,雖有意窮文章,而病奪其誌矣。每聞人大言,則蹶氣震怖,撫心案膽,不能自止。又永州多火災,五年之間,四為天火所迫。徒跣走出,壞牆穴牖,僅免燔灼。書籍散亂毀裂,不知所往。一遇火恐,累日茫洋,不能出言,又安能盡意於筆硯,矻矻自苦,以傷危敗之魂哉?

中心之悃愊鬱結,具載所獻《許京兆丈人書》,不能重煩於陳列。凡人之黜棄,皆望望思得效用,而宗元獨以無有是念。自以罪大不可解,才質無所入,苟焉以敘憂栗為幸,敢有他誌?伏以先君稟孝德,秉直道,高於天下。仕再登朝,至六品官。宗元無似,亦嚐再登朝至六品矣!何以堪此?且柳氏號為大族,五六從以來,無為朝士者,豈愚蒙獨出數百人右哉?以是自忖,官已過矣,寵已厚矣。夫知足與知止異,宗元知足矣。若便止不受祿位,亦所未能。今復得好官,猶不辭讓,何也?以人望人,尚足自進。如其不至,則故無憾,進取之誌息矣。身世孑然,無可以為家,雖甚崇寵之,孰與為榮?獨恨不幸獲托姻好,而早凋落,寡居十餘年。嚐有一男子,然無一日之命,至今無以托嗣續,恨痛常在心目。孟子稱「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今之汲汲於世者,唯懼此而已矣!天若不棄先君之德,使有世嗣,或者猶望延壽命,以及大宥,得歸鄉閭,立家室,則子道畢矣。夫是而猶競於寵利者,天厭之!天厭之!丈人旦夕歸朝廷,復為大僚,伏惟以此為念。流涕頓顙,布之座右。不勝感激之至。宗元再拜。

與蕭翰林俛書[編輯]

思謙兄足下:昨祁縣王師範過永州,為仆言得張左司書,道思謙蹇然有當官之心,乃誠助太平者也。仆聞之喜甚,然微王生之說,仆豈不素知耶?所喜者耳與心葉,果於不謬焉爾。

仆不幸,向者進當臲卼不安之勢,平居閉門,口舌無數,況又有久與遊者,乃岌岌而造其門哉。其求進而退者,皆聚為仇怨,造作粉飾,蔓延益肆。非的然昭晰自斷於內,則孰能了仆於冥冥之間哉?然仆當時年三十三,甚少,自御史裏行得禮部員外郎,超取顯美,欲免世之求進者怪怒冒嫉,其可得乎?凡人皆欲自達,仆先得顯處,才不能逾同列,聲不能壓當世,世之怒仆宜也。與罪人交十年,官又以是進,辱在附會。聖朝宏大,貶黜甚薄,不能塞眾人之怒,謗語轉侈,囂囂嗷嗷,漸成怪民。飾智求仕者,更詈仆以悅仇人之心,日為新奇,務相喜可,自以速援引之路。而仆輩坐益困辱,萬罪橫生,不知其端。伏自思念,過大恩甚,乃心致此。悲夫!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長來覺日月益促,歲歲更甚,大都不過數十寒暑,則無此身矣。是非榮辱,又何足道!云云不已,祗益為罪。兄知之,勿為他人言也。

居蠻夷中久,慣習炎毒,昏毛重膇,意以為常。忽遇北風晨起,薄寒中體,則肌革慘懍,毛發蕭條,瞿然注視,怵惕以為異候,意緒殆非中國人。楚越間聲音特異,鴂舌啅噪,今聽之怡然不怪,已與為類矣。家生小童,皆自然嘵嘵,晝夜滿耳,聞北人言,則啼呼走匿,雖病夫亦怛然駭之。出門見適州閭市井者,其十有八九,杖而後興。自料居此尚復幾何,豈可更不知止,言說長短,重為一世非笑哉?讀《周易·困卦》至「有言不信,尚口乃窮」也,往復益喜曰:「嗟乎!餘雖家置一喙以自稱道,詬益甚耳。」用是更樂喑默,思與木石為徒,不復致意。

今天子興教化,定邪正,海內皆欣欣怡愉,而仆與四五子者獨淪陷如此,豈非命歟?命乃天也,非云云者所制,餘又何恨?獨喜思謙之徒,遭時言道。道之行,物得其利。仆誠有罪,然豈不在一物之數耶?身被之,目睹之,足矣。何必攘袂用力,而矜自我出耶?果矜之,又非道也。事誠如此。然居理平之世,終身為頑人之類,猶有少恥,未能盡忘,儻因賊平慶賞之際,得以見白,使受天澤餘潤,雖朽枿敗腐,不能生植,猶足蒸出藝菌,以為瑞物。一釋廢錮,移數縣之地,則世必曰罪稍解矣。然後收召魂魄,買土一廛為耕,朝夕歌謠,使成文章。庶木鐸者採取,獻之法宮,增聖唐大雅之什,雖不得位,亦不虛為太平之人矣。此在望外,然終欲為兄一言焉。宗元再拜。

與顧十郎書[編輯]

四月五日,門生守永州司馬員外置同正員柳宗元謹致書十郎執事:凡號門生而不知恩之所自者,非人也。纓冠束衽而趨以進者,咸曰我知恩。知恩則惡乎辨?然而辨之亦非難也。大抵當隆赫柄用,而蜂附蟻合,煦煦趄趄,便僻匍匐,以非乎人而售乎已。若是者,一旦勢異,則電滅飆逝,不為門下用矣。其或少知恥懼,恐世人之非已也,則矯於中以貌於外,其實亦莫能至焉。然則當其時而確固自守,蓄力秉誌,不為向者之態,則於勢之異也固有望焉。

大凡以文出門下,由庶士而登司徒者,七十有九人。執事試追狀其態,則果能效用者出矣。然而中間招眾口飛語,嘩然譸張者,豈他人耶?夫固出自門下。賴中山劉禹錫等遑遑惕憂,無日不在信臣之門,以務白大德。順宗時,顯增榮諡,揚於天官,敷於天下,以為親戚門生光寵。不意瑣瑣者復以病執事,此誠私心痛之,堙鬱洶湧,不知所發,常以自憾。在朝不能有奇節宏議,以立於當世,卒就廢逐,居窮阨,又不能著書斷往古、明聖法,以致無窮之名。進退無以異於眾人,不克顯明門下得士之大。今抱德厚,蓄憤悱,思有以效於前者,則既乖謬於時,離散擯抑,而無所施用。長為孤囚,不能自明。恐執事終於不知其始偃蹇退匿者,將以有為也,猶流於向時求進者之言,而下情無以通,盛德無以酬,用為大恨,固嚐不欲言之。今懼老死瘴土,而他人無以辨其誌,故為執事一出之。古之人恥躬之不逮,儻或萬萬有一可冀,復得處人間,則斯言幾乎踐矣。因言感激,浪然出涕,書不能既(一作就)。宗元謹再拜。

與裴塤書[編輯]

應叔十四兄足下:比得書示,勤勤不以仆罪過為大故,有動止相憫者。仆望已矣,世所共棄,唯應叔輩一二公獨未耳。仆未之罪,在年少好事,進而不能止。儔輩恨怒,以先得官。又不幸早嚐與遊者居權衡之地,十薦賢幸乃一售,不得者譸張排恨,仆可出而辨之哉!性又倨野,不能摧折,以故名益惡,勢益險,有喙有耳者,相郵傳作醜語耳,不知其卒雲何。中心之愆尤,若此而已。既受禁錮,而不能即死者,以為久當自明。今亦久矣,而嗔罵者尚不肯已,堅然相白者無數人。

聖上日興太平之理,不貢不王者悉以誅討,而制度大立,長使仆輩為匪人耶?其終無以見明,而不得擊壤鼓腹,樂堯舜之道耶?且天下熙熙,而獨呻吟者四五人,何其優裕者博,而局束者寡,其為不一征也何哉?太和蒸物,燕穀不被其煦,一鄒子尚能恥之,今若應叔輩知我,豈下鄒子哉!然而不恥者何也?河北之師,當已平奚虜,聞吉語矣。然若仆者,承大(一作天)慶之後,必有殊澤,流言飛文之罪,或者其可以已乎?幸致數百里之地,使天下之人,不謂仆為明時異物,死不恨矣。

金州考績已久,獨蔑然不遷者何耶?十二兄宜當更轉右職。十四兄嚐得數書,無恙。兄顧惟仆之窮途,得無意乎?比當大寒,人愈平和,推楚南極海,元冥所不統,炎昏多疾,氣力益劣,昧然人事百不記一,舍憂栗則怠而睡耳。偶書如此,不宣。宗元再拜。

卷二•書[編輯]

與太學諸生喜詣闕留陽城司業書[編輯]

二十六日,集賢殿正字柳宗元敬致尺牘太學諸生足下:始朝廷用諫議大夫陽公為司業,諸生陶煦醇懿,熙然大洽,於茲四祀而已,詔書出為道州。仆時通籍光範門,就職書府,聞之悒然不喜。非特為諸生戚戚也,乃仆亦失其師表,而莫有所矜式焉。既而署吏有傳致詔草者,仆得觀之。蓋主上知陽公甚熟,嘉美顯寵,勤至備厚,乃知欲煩陽公宣風裔土,覃布美化於黎獻也。遂寬然少喜,如獲慰薦於天子休命。然而退自感悼,幸生明聖不諱之代,不能布露所蓄,論列大體,聞於下執事,冀少見採取,而還陽公之南也。翌日,退自書府,就車於司馬門外,聞之於抱關掌管者,道諸生愛慕陽公之德教,不忍其去,頓首西闕下,懇悃至願乞留如故者百數十人。輒用撫手喜甚,震抃不寧,不意古道復行於今。仆嚐讀李元禮、嵇叔夜傳,觀其言太學生徒仰闕赴訴者,仆謂訖千百年不可睹聞,乃今日聞而睹之,誠諸生見賜甚盛。

於戲!始僕少時,嚐有意遊太學,受師說,以植誌持身焉。當時說者咸曰:「太學生聚為朋曹,侮老慢賢,有墮窳敗業而利口食者,有崇飾惡言而肆鬥訟者,有淩傲長上而誶罵有司者,其退然自克特殊於眾人者無幾耳。仆聞之,恟駭恆悸,良痛其遊聖人之門,而眾為是遝遝也。遂退托鄉閭家塾,考厲誌業,過太學之門而不敢局顧,尚何能仰視其學徒者哉!今乃奮誌厲義,出乎千百年之表,何聞見之乖刺歟?豈說者過也,將亦時異人異,無向時之桀害者耶?其無乃陽公之漸漬導訓,明效所致乎?夫如是,服聖人遺教,居天子太學,可無愧矣。

於戲!陽公有博厚恢弘之德,能共容善偽,來者不拒。曩聞有狂惑小生,依託門下,或乃飛文陳愚,醜行無賴,而論者以為言,謂陽公過於納汙,無人師之道。是大不然。仲尼吾黨狂捐,南郭獻譏;曾參徒七十二人,致禍負芻;孟軻館齊,從者竊屨。彼一聖兩賢人,繼為大儒,然猶不免,如之何其拒人也?俞、扁之門,不拒病夫;繩墨之側,不拒枉材;師儒之席,不拒曲士,理固然也。且陽公之在於朝,四方聞風,仰而尊之,貪冒苟進邪薄之夫,庶得少沮其誌,不遂其惡,雖微師尹之位,而人實具瞻焉。與其宣風一方,覃化一州,其功之遠近,又可量哉!諸生之言,非獨為己也,於國體實甚宜,願諸生勿得私之。想復再上,故少佐筆端耳。勖此良誌,俾為史者有以紀述也。努力多賀。柳宗元白。

與崔連州論石鍾乳書[編輯]

宗元白:前以所致石鍾乳非良,聞子敬所餌與此類,又聞子敬時憤悶動作,宜以為未得其中粹美,而為粗礦慘悍所中,懼傷子敬醇懿,仍習謬誤,故勤以為告也。再獲書辭,辱徵引地理證驗,多過數百言,以為土之所出乃良,無不可者。是將不然。夫言土之出者,固多良而少不可,不謂其鹹無不可也。草木之生也依於土,然即其類也,而有居山之陰陽,或近於水,或附於石,其性移焉。又況鍾乳直產於石,石之精粗疏密,尋尺特異。而穴之上下,土之薄厚,石之高下不可知,則其依而產者,固不一性。然由其精密而出者,則油然而清,炯然而輝,其竅滑以夷,其肌廉以微。食之使人榮華溫柔,其氣宣流,生胃通腸,壽善康寧,心平意舒,其樂愉愉。由其粗疏而下者,則奔突結澀,乍大乍小,色如枯骨,或類死灰,淹悴不發,叢齒積纇,重濁頑樸。食之使人偃蹇壅鬱,泄火生風,戟喉癢肺,幽關不聰,心煩喜怒,肝舉氣剛,不能和平。故君子慎焉。取其色之美,而不必唯土之信,以求其至精,凡為此也。幸子敬餌之近不至於是,故可止禦也。

必若土之出無不可者,則東南之竹箭,雖旁岐揉曲,皆可以貫犀革;北山之木,雖離奇液蟎,空立中枯者,皆可以梁百尺之觀,航千切之淵;冀之北上,馬之所生,凡其大耳短脰,拘攣婉跌,薄蹄而曳者,皆可以勝百鈞,馳千里;雍之塊璞,皆可以備砥礪;徐之糞壤,皆可以封大社;荊之茅,皆可以縮酒;九江之元龜,皆可以卜;泗濱之石,皆可以擊考,若是而不大謬者少矣。其在人也,則魯之晨飲其羊,關轂而果輪者,皆可以為師儒;盧之沽名者,皆可以為太醫;西子之裏,惡而顰者,皆可以當侯王;山西之冒沒輕儳,遝貪而忍者,皆可以鑿凶門,制閫外;山東之稚騃樸鄙,力農桑啖棗栗者,皆可以謀謨於廟堂之上。若是則反倫悖道者甚矣,何以異於是物哉?

是故《經》中言丹砂者以類芙蓉而有光,言當歸者以類馬尾蠶首,言人參者似人形,黃芩似腐腸,附子八角,甘遂赤膚,類不可悉數。若果土宜乃善,則雲生某所,不當又雲某者良也。又《經》注曰:始興為上,次乃廣、連。則不必服,正為始興也。今再三為言者,唯欲得其英精,以固子敬之壽,非以知藥石、角技能也。若以服餌不必利己,姑務勝人而誇辯博,素不望此於子敬,其不然明矣,故畢其說。宗元再拜。

與李睦州論服氣書[編輯]

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日,與邑中可與遊者遊愚溪上池西小丘,坐柳下,酒行甚歡。坐者鹹望兄不能俱,以為兄由服氣以來,貌加老而心少歡愉,不若前去年時。是時既言,皆沮然眄睞,思有以已兄用斯術,而未得路。間一日,濮陽吳武陵最輕健,先作書,道天地、日月、黃帝等,下及列仙、方士昏死狀。出千餘字,頗甚快辯。伏睹兄貌笑口順而神不偕來,及食時,竊睨和糅燥濕,與啖飲多寡猶自若。是兄陽德其言,而陰黜其忠也。若古之強大諸侯然,負固怙力,敵至則諾,去則肆,是不可變之尤者也。攻之不得,則直濟師,今吳子之師,已遭諾而退矣。愚敢厲銳擐堅,鳴鍾鼓以進決於城下,惟兄明聽之。

凡服氣之大不可者,吳子已悉陳矣。悉陳而不變者無他,以服氣書多美言,以為得恆久大利,則又安得棄吾美言大利而從他人之苦言哉?今愚甚吶,不能多言。大凡服氣之可不死歟,不可歟?壽歟,夭歟?康寧歟,疾病歟?若是者愚皆不言。但以世之兩事己所經見者類之,以明兄所信書必無可用。愚幼時嚐嗜音,見有學操琴者,不能得碩師,而偶傳其譜,讀其聲,以布其爪指。蚤起則嘐嘐譊譊以逮夜,又增以脂燭,燭不足則諷而鼓諸席。如是十年,以為極工。出至大都邑,操於眾人之座,則皆得大笑曰:「嘻,何清濁之亂,而疾舒之乖歟?」卒大慚而歸。及年已長,則嗜書,又見有學書者,亦不能得碩書,獨得國故書,伏而攻之,其勤若向之為琴者,而年又倍焉。出曰:「吾書之工,能為若是。」知書者又大笑曰:「是形縱而理逆。」卒為天下棄,又大慚而歸。是二者,皆極工而反棄者,何哉?無所師而徒狀其文也。其所不可傳者,卒不能得,故雖窮日夜、弊歲紀,愈遠而不近也。今兄之所以為服氣者,果誰師耶?始者獨見兄傳得氣書於盧遵所,伏讀三兩日,遂用之;其次得氣訣於李計所,又參取而大施行焉。是書是訣,遵與計皆不能知,然則兄之所以學者,無碩師矣,是與向之兩事者無毫末差矣。宋人有得遺契者,密數其齒曰:「吾富可待矣。」兄之術或者其類是歟?

兄之不信,今使號於天下曰:「孰為李睦州友者?今欲已睦州氣術者左袒,不欲者有袒。」則凡兄之友,皆左袒矣;則又號曰:「孰為李睦州客者?今欲已睦州氣術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則凡兄之客,皆左袒矣;則又以是號於兄之宗族,皆左袒矣;號姻婭,則左袒矣;入而號之閨門之內子姓親昵,則子姓親昵皆左袒矣;下之號於臧獲仆妾,則臧獲仆妾皆左袒矣;出而號於素為將率胥吏者,則將率肯吏皆左袒矣;則又之天下號曰:「孰為李睦州仇者?今欲已睦州氣術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則凡兄之仇者,皆右袒矣。然則利害之源,不可知也。友者欲久存其道,客者欲久存其利,宗族姻婭欲久存其戚,閨門之內子姓親昵欲久存其恩,臧獲仆妾欲久存其主,將率胥吏欲久存其勢,仇欲速去其害。兄之為是術,凡今天下欲兄久存者皆懼,而欲兄速去者獨喜。兄為而不已,則是背親而與價仇。背親而與仇,不及中人者皆知其為大戾,而兄安焉,固小子之所懍懍也。

兄其有意乎卓然自更,使仇者失望而栗,親者得欲而忭。則愚願椎肥牛、擊大豕、刲群羊以為兄餼,窮隴西之麥、殫江南之稻以為兄壽。鹽東海之水以為鹹,醯敖倉之粟以為酸,極五味之適,致五藏之安,心恬而誌逸,貌美而身胖,醉飽謳歌,愉懌欣歡,流聲譽於無窮,垂功烈而不刊,不亦旨哉!孰與去味以即淡,去樂以即愁,悴悴焉膚日皺,肌日虛,守無所師之術,尊不可傳之書,悲所愛而慶所憎,徒曰我能堅壁拒境以為強大,是豈所謂強而大也哉?無任疑懼之甚。謹再拜。

答周君巢餌藥久壽書[編輯]

奉二月九日書,所以撫教甚具,無以加焉。丈人用文雅,從知己,日以惇大府之政,甚適。東西來者,皆曰:「海上多君子,周為倡焉。」敢再拜稱賀。

宗元以罪大擯廢,居小州,與囚徒為朋,行則若帶線纆索,處則若關桎梏,彳亍而無所趨,拳拘而不能肆,槁焉若枿,隤焉若璞。其形固若是,則其中者可得矣,然猶未嚐肯道鬼神等事。今丈人乃盛譽山澤之臞者以為壽且神,其道若與堯舜、孔子似不相類焉,何哉?又曰:餌藥可以久壽,將分以見與,固小子之所不欲得也。嚐以君子之道,處焉則外愚而內益智,外訥而內益辯,外柔而內益剛;出焉則內外若一,而時動以取其宜當,而生人之性得以安,聖人之道得以光。獲是而中,雖不至耇老,其道壽矣。今夫山澤之臞,於我無有焉。視世之亂若理,視人之害若利,視道之悖若義;我壽而生,彼夭而死,固無能動其肺肝焉。昧昧而趨,屯屯而居,浩然若有餘,掘草烹石,以私其筋骨,而日以益愚,他人莫利,己獨以愉。若是者愈千百年,滋所謂天也,又何以為高明之圖哉?

宗元始者講道不篤,以蒙世顯利,動獲大僇,用是奔竄禁錮,為世之所詬病。凡所設施,皆以為戾,從而吠者成群。已不能明,而況人乎?然苟守先聖之道,由大中以出,雖萬受擯棄,不更乎其內。大都類往時京城西與丈人言者,愚不能改。亦欲丈人固往時所執,推而大之,不為方士所惑。仕雖未達,無忘生人之患,則聖人之道幸甚,其必有陳矣。不宣。宗元再拜。

與楊誨之疏解車義第二書[編輯]

張操來,致足下四月十八日書,始復去年十一月書,言《說車》之說及親戚相知之道。是二者,吾於足下固具焉不疑,又何逾歲時而乃克也?徒親戚,不過欲其勤讀書,決科求仕,不為大過,如斯已矣。告之而不更則憂,憂則思復之;復之而又不更則悲,悲則憐之。何也?戚也。安有以堯舜孔子所傳者而往責焉者哉?徒相知,則思責以堯舜孔子所傳者,就其道,施於物,斯已矣。告之而不更則疑,疑則思復之;復之而又不更則去之。何也?外也。安有以憂悲且憐之之誌而強役焉者哉?吾於足下固具是二道,雖百復之亦將不已,況一二,敢怠於言乎?

仆之言車也,以內可以守,外可以行其道。今子之說曰「柔外剛中」,子何取於車之疏耶?果為車,柔外剛中則未必不為弊車;果為人,柔外剛中則未必不為恆人。夫剛柔無常位,皆宜存乎中,有召焉者在外,則出應之。應之咸宜,謂之時中,然後得名為君子。必曰外恆柔,則遭夾穀武子之台。及為蹇蹇匪躬,以革君心之非。莊以蒞乎人,君子其不克歟?中恆剛,則當下氣怡色,濟濟切切。袁矜、淑問之事,君子其卒病歟?吾以為剛柔同體,應變若化,然後能誌乎道也。今子之意近是也,其號非也。內可以守,外可以行其道,吾以為至矣,而子不欲焉,是吾所以惕惕然憂且疑也。

今將申告子以古聖人之道:《書》之言堯曰「允恭克讓」;言舜曰「溫恭允塞」;禹聞善言則拜;湯乃改過不吝;高宗曰「啟乃心,沃朕心」;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日昃不暇食,坐以待旦;武王引天下誅紂而代之位,其意宜肆,而曰「予小子,不敢荒寧」;周公踐天子之位,握發吐哺。孔子曰:「言忠信,行篤敬,」其弟子言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今吾子曰:「自度不可能也。」然則自堯舜以下,與子果異類耶?樂放弛而愁檢局,雖聖人與子同。聖人能求諸中以厲乎己,久則安樂之矣,子則肆之。其所以異乎聖者,在是決也。若果以聖與我異類,則自堯舜以下,皆宜縱目卬鼻,四手八足,鱗毛羽鬛,飛走變化,然後乃可。苟不為是,則亦人耳,而子舉將外之耶?若然者,聖自聖,賢自賢,眾人自眾人,鹹任其意,又何以作言語、生道理,千百年天下傳道之?是皆無益於世,獨遺好事者藻繢文字,以矜世取譽,聖人不足重也。故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唯上智與下愚不移。」吾以子近上智,今其言曰「自度不可能也」,則子果不能為中人以上耶?吾之憂且疑者以此。

凡儒者之所取,大莫尚孔子。孔子七十而縱心。彼其縱之也,度不逾矩而後縱之。今子年有幾?自度果能不逾矩乎?而遽樂於縱也!傳說曰:「惟狂克念作聖。」今夫狙猴之處山,叫呼跳梁,其輕躁狼戾異甚,然得而縶之,未半日,則定坐求食,唯人之為制。其或優人得之,加鞭棰,狎而擾焉,跪起趨走,咸能為人所為者。未有一焉,狂奔掣頓,踣弊自絕。故吾信夫狂之為聖也。今子有賢人之資,反不肯為狂之克念者,而曰「我不能。」舍子其孰能乎?是孟子之所謂不為也,非不能也。

凡吾之致書、為《說車》,皆聖道也。今子曰:「我不能為車之說,但當則法聖道而內無愧,乃可長久。」嗚呼!吾車之說,果不為聖道耶?吾以內可以守,外可以行其道告子。今子曰:「我不能翦翦拘拘以同世取榮。」吾豈教子為翦翦拘拘者哉?子何考吾說車之不詳也?吾之所雲者,其道自堯、舜、禹、湯、高宗、文武、周公、孔子皆由之,而子不謂聖道,抑以吾為與世同波,工為翦翦拘拘者,以是教己,固迷吾文,而懸定吾意,甚不然也。聖人不以人廢言。吾雖少時與世同波,然未嚐翦翦拘拘也。又子自言「處眾中逼側擾攘,欲棄去不敢,猶勉強與之居。」苟能是,何以不克為車之說耶?忍汙雜囂嘩,尚可恭其體貌,遜其言辭,何故不可吾之說?吾未嚐為佞且偽,其旨在恭寬退讓,以售聖人之道及乎人,如斯而已矣。堯舜之讓,禹、湯、高宗之戒,文王之小心,武王之不敢荒寧,周公之吐握,孔子之六十九未嚐縱心,彼七八聖人者所為若是,豈恆愧於心乎?慢其貌,肆其誌,茫洋而後言,偃蹇而後行,道人是非,不顧齒類,人皆心非之,曰「是禮不足者」,甚且見罵。如是而心反不愧耶?聖人之禮讓,其且為偽乎?為佞乎?

今子又以行險為車之罪。夫車之為道,豈樂行於險耶?度不得已而至乎險,期勿敗而已耳。夫君子亦然,不求險而利也,故曰「危邦不入,亂邦不居。」 「國無道,其默足以容」。不幸而及於危亂,期勿禍而已耳。且子以及物行道為是耶,非耶?伊尹以生人為己任,管仲釁浴以伯濟天下,孔子仁之。凡君子為道,舍是宜無以為大者也。今子書數千言,皆未及此,則學古道、為古辭,尨然而措於世,其卒果何為乎?是之不為,而甘羅、終軍以為慕,棄大而錄小,賤本而貴末,誇世而釣奇,苟求之於後世,以聖人之道為不若二子,仆以為過矣。彼甘羅者,左右反覆,得利棄信,使秦背燕之親己而反與趙合,以致危於燕。天下是以益知秦無禮不信,視函穀關若虎豹之窟,羅之徒實使然也。子而慕之,非誇世歟?彼終軍者,誕譎險薄,不能以道匡漢主好戰之誌,視天下之勞,若觀蟻之移穴,玩而不戚;人之死於胡越者,赫然千里,不能諫而又縱臾之;己則決起奮怒,掉強越、挾淫夫,以媒老婦,欲蠱奪人之國,智不能斷,而俱死焉。是無異盧狗之遇嗾,呀呀而走,不顧險阻,唯嗾者之從,何無已之心也?子而慕之,非釣奇歟?二小子之道,吾不欲吾子言之。孔子曰:「是聞也,非達也。」使二小子及孔子氏,曾不得與琴張、牧皮狂者之列,是固不宜以為的也。

且吾子之要於世者,處耶,出耶?主上以聖明,進有道,興大化,枯槁伏匿縲錮之士,皆思踴躍洗沐,期輔堯舜。萬一有所不及,丈人方用德藝達於邦家,為大官以立於天下。吾子雖欲為處,何可得也?則固出而已矣。將出於世而仕,未二十而任其心,吾為子不取也。馮婦好搏虎,卒為善士;周處狂橫,一旦改節,皆老而自克。今子素善士,年又甚少,血氣未定,而忽欲為阮鹹、嵇康之所為,守而不化,不肯入堯舜之道,此甚未可也。

吾意足下所以云云者,惡佞之尤,而不悅於恭耳。觀過而知仁,彌見吾子之方其中也,其乏者獨外之圓耳。屈子曰:「懲於羹者而吹齏。」吾子其類是歟?佞之惡而恭反得罪。聖人所貴乎中者,能時其時也。苟不適其道,則肆與佞同。山雖高,水雖下,其為險而害也,要之不異。足下當取吾《說車》申而復之,非為佞而利於險也明矣。吾子惡乎佞,而恭且不欲,今吾又以圓告子,則圓之為號,固子之所宜甚惡。方於恭也,又將千百焉。然吾所謂圓者,不如世之突梯苟冒,以務利乎己者也。固若輪焉:非特於可進也,銳而不滯;亦將於可退也,安而不挫;欲如循環之無窮,不欲如轉丸之走下也。乾健而運,離麗而行,夫豈不以圓克乎?而惡之也?

吾年十七求進士,四年乃得舉。二十四求博學宏詞科,二年乃得仕。其間與常人為群輩數十百人。當時志氣類足下,時遭訕罵詬辱,不為之面,則為之背。積八九年,日思摧其形,鋤其氣,雖甚自挫折,然已得號為狂疏人矣。及為藍田尉,留府庭,旦暮走謁於大官堂下,與卒伍無別。居曹則俗吏滿前,更說買賣,商算贏縮。又二年為此,度不能去,益學「和其光,同其塵,雖自以為得,然已得號為輕薄人矣。及為御史郎官,自以登朝廷,利害益大,愈恐懼,思欲不失色於人。雖戒礪加切,然卒不免為連累廢逐。猶以前時遭狂疏輕薄之號,既聞於人,為恭讓未洽,故罪至而無所明之。到永州七年矣,蚤夜惶惶,追思咎過,往來甚熟,講堯舜、孔子之道亦熟,益知出於世者之難自任也。今足下未為仆向所陳者,宜乎欲任己之誌,此與僕少時何異?然循吾向所陳者而由之,然後知難耳。今吾先盡陳者,不欲足下如吾更訕辱,被稱號,已不信於世,而後知慕中道,費力而多害,故勤勤焉雲爾而不已也。子其詳之熟之,無徒為煩言往復,幸甚!

又所言書意有不可者,令仆專專為掩匿覆蓋之,慎勿與不知者道,此又非也。凡吾與子往復,皆為言道。道固公物,非可私而有。假令子之言非是,則子當自求暴揚之,使人皆得刺列,卒采其可者以正乎己,然後道可顯達也。今乃專欲覆蓋掩匿,是固自任其誌,而不求益者之為也。士傳言,庶人謗於道,子產之鄉校不毀,獨何如哉?君子之過,如日月之蝕,又何蓋乎?是事吾不能奉子之教矣。幸悉之。

足下所為書,言文章極正,其辭奧雅,後來之馳於是道者,吾子且以為蒲捎、駃騠,何可當也?其說韓愈處甚好。其他但用《莊子》《國語》文字太多,反累正氣,果能遺是,則大善矣。

憂閔廢錮,悼籍田之罷,意思懇懇,誠愛我厚者。吾自度罪大,敢以是為欣且戚耶?但當把鋤荷鍤,決溪泉為圃以給茹,其隙則浚溝池,藝樹木,行歌坐釣,望青天白雲,以此為適,亦足老死無戚戚者。時時讀書,不忘聖人之道,已不能用,有我信者,則以告之。朝廷更宰相來,政事益修。丈人日夕還北闕,吾待子郭南亭上,期口言不久矣。至是,當盡吾說。今因道人行,粗道大旨如此。宗元白。

卷三•書[編輯]

與韓愈論史官書[編輯]

正月二十一日,某頓首十八丈退之侍者:前獲書言史事,雲具《與劉秀才書》,及今乃見書稿,私心甚不喜,與退之往年言史事甚大謬。

若書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館下,安有探宰相意,以為苟以史榮一韓退之耶?若果爾,退之豈宜虛受宰相榮己,而冒居館下,近密地,食奉養,役使掌故,利紙筆為私書,取以供子弟費?古之誌於道者不宜若是。

且退之以為紀錄者有刑禍,避不肯就,尤非也。史以名為褒貶,猶且恐懼不敢為;設使退之為御史中丞大夫,其褒貶成敗人愈益顯,其宜恐懼尤大也,則又將揚揚入台府,美食安坐,行呼唱於朝廷而已耶?在御史猶爾,設使退之為宰相,生殺出入升黜天下士,其敵益眾,則又將揚揚入政事堂,美食安坐,行呼唱於內庭外衢而已耶?又何以異不為史而榮其號、利其祿也?

又言:「不有人禍,有天刑。」若以罪夫前古之為史者,然亦甚惑。凡居其位,思直其道。道苟直,雖死不可回也;如回也,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於魯、衛、陳、宋、齊、楚者,其時暗,諸侯不能以也。其不遇而死,不以作《春秋》故也。當其時,雖不作《春秋》,孔子猶不遇而死也。若周公、史佚,雖紀言書事,猶遇且顯也。又不得以《春秋》為孔子累。范煜悖亂,雖不為史,其族亦誅。司馬遷觸天子喜怒,班固不檢下,崔浩沽其直以鬥暴虜,皆非中道。左丘明以疾盲,出於不幸。子夏不為史亦盲,不可以是為戒。其餘皆不出此。是退之宜守中道,不忘其直,無以他事自恐。退之之恐,唯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禍非所恐也。

凡言二百年文武事多有誠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則同職者又所雲若是,後來繼今者又所雲若者,人人皆曰我一人,則卒誰能紀傳之耶?如退之但以所聞知孜孜不敢怠,同職者及後來繼今者,亦各以所聞知孜孜不敢怠,則庶幾不墜,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語,每每異辭,日以滋多,則所云「磊磊軒天地」者決必沉沒,且亂雜無可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豈當待人督責迫蹙然後為官守耶?

又凡鬼神事,渺茫荒惑無可準,明者所不道。退之之智,而猶懼於此。今學如退之,辭如退之,好議論如退之,慷慨自謂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猶所云若是,則唐之史述其卒無可托乎?明天子賢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為速為;果卒以為恐懼不敢,則一日可引去,又何以雲「行且謀」也?今當為而不為,又誘館中他人及後生者,此大惑已。不勉已而欲勉人,難矣哉!

與韓愈致段太尉逸事書[編輯]

與韓愈致段太尉逸事書

與劉禹錫論周易九六書[編輯]

與劉禹錫論周易九六書

答元饒州論春秋書[編輯]

辱復書,教以《披張生書》及《答衢州書》言《春秋》,此誠世所希聞,兄之學為不負孔氏矣。

往年曾記裴封叔宅聞兄與裴太常言晉人及薑戎敗秦師於殽一義,嚐諷習之。又聞韓宣英及亡友呂和叔輩言他義,知《春秋》之道久隱,而近乃出焉。京中於韓安平處始得《微指》,和叔處始見《集注》,恆願掃於陸先生之門。及先生為給事中,與宗元入尚書同日,居又與先生同巷,始得執弟子禮。未及講討,會先生病,時聞要論,常以易教誨見寵。不幸先生疾彌甚,宗元又出邵州,乃大乖謬,不克卒業。復於亡友淩生處盡得《宗指》《辨疑》《集注》等一通。伏而讀之,於 「紀侯大去其國」,見聖人之道與堯舜合,不惟文王、周公之誌,獨取其法耳;於「夫人薑氏會齊侯於禚」,見聖人立孝經之大端,所以明其分也;於楚人「殺陳夏征舒,丁亥,楚子入陳,納公孫寧、儀行父於陳」,見聖人褒貶與奪,唯當之所在,所謂瑕瑜不掩也。反覆甚喜。若吾生前距此數十年,則不得是學矣。今適後之,不為不遇也。

兄書中所陳,皆孔氏大趣,無得逾焉。其言書荀息,貶立卓之意也。頃嚐怪荀息奉君之邪心以立嬖子,不務正義,棄重耳於外而專其寵,孔子同於仇牧、孔父為之辭。今兄言貶息大善。息固當貶也,然則《春秋》與仇、孔辭不異,仇、孔亦有貶歟?宗元嚐著《非國語》六十餘篇,其一篇為息發也,今錄以往,可如愚之所謂者乎?《微指》中明「鄭人來渝平」,量力而退,告而後絕,固先同後異者也。今檢此前無與鄭同之文,後無與鄭異之據,獨疑此一義,理甚精而事有不合,兄亦當指而教焉。往年又聞和叔言兄論楚商臣一義,雖啖、趙、陸氏,皆所未及,請具錄,當疏《微指》下,以傳末學。蕭、張前書,亦請見及。至之日,勒為一卷,以垂將來。

宗元始至是州,作《陸先生墓表》,今以奉獻,與宣英讀之。《春秋》之道如日月;不可讚也;若讚焉,必同於孔、路優劣之說,故舉其一二,不宣。宗元再拜。

與友人論為文書[編輯]

古今號文章為難,足下知其所以難乎?非謂比興之不足,恢拓之不遠,鑽礪之不工,頗纇之不除也。得之為難,知之愈難耳。苟或得其高朗(一作明),探其深賾,雖有蕪敗,則為日月之蝕也,大圭之瑕也,曷足傷其明、黜其寶哉?

且自孔氏以來,茲道大闡。家修人勵,刓精竭慮者,幾千年矣。其間耗費簡劄,役用心神者,其可數乎?登文章之籙,波及後代,越不過數十人耳。其餘誰不欲爭裂綺繡,互攀日月,高視於萬物之中,雄峙於百代之下乎?率皆縱臾而不克,躑躅而不進,力蹙勢窮,吞誌而沒。故曰得之為難。

嗟乎!道之顯晦,幸不幸係焉;談之辯訥,升降係焉;鑒之頗正,好惡係焉;交之廣狹,屈伸係焉。則彼卓然自得以奮其間者,合乎否乎?是未可知也。而又榮古虐今者,比肩疊跡。大抵生則不遇,死而垂聲者眾焉。揚雄沒而《法言》大興,馬遷生而《史記》未振。彼之二才,猶且若是,況乎未甚聞者哉!固有文不傳於後祀,聲遂絕於天下者矣。故曰知之愈難。而為文之士,亦多漁獵前作,戕賊文史,抉其意,抽其華,置齒牙間,遇事蜂起,金聲玉耀,誑聾瞽之人,徼一時之聲。雖終淪棄,而其奪朱亂雅,為害已甚。是其所以難也。

間聞足下欲觀仆文章,退發囊笥,編其蕪穢,心悸氣動,交於胸中,未知孰勝,故久滯而不往也。今往仆所著賦頌碑碣文記議論書序之文,凡四十八篇,合為一通,想令治書蒼頭吟諷之也。擊轅拊缶,必有所擇,顧鑒視何如耳,還以一字示褒貶焉。

答韋中立論師道書[編輯]

二十一日,宗元白:辱書雲欲相師,仆道不篤,業甚淺近,環顧其中,未見可師者。雖嚐好言論,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師來蠻夷間,乃幸見取。仆自卜固無取,假令有取,亦不敢為人師。為眾人師且不敢,況敢為吾子師乎?

孟子稱「人之患在好為人師」。由魏晉氏以下,人益不事師。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嘩笑之,以為狂人。獨韓愈奮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後學,作《師說》,因抗顏而為師。世果群怪聚罵,指目牽引,而增與為言辭。愈以是得狂名,居長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東,如是者數矣。屈子賦曰:「邑犬群吠,吠所怪也。」仆往聞庸蜀之南,恆雨少日,日出則犬吠,予以為過言。前六七年,仆來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嶺,被南越中數州,數州之犬,皆蒼黃吠噬,狂走者累日。至無雪乃已.然後始信前所聞者。今韓愈既自以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獨見病,亦以病吾子。然雪與日豈有過哉?顧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幾人,而誰敢衒怪於群目,以召鬧取怒乎?

仆自謫過以來,益少誌慮。居南中九年,增腳氣病,漸不喜鬧,豈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騷吾心?則固僵仆煩憒,逾不可過矣。平居望外,遭齒舌不少,獨欠為人師耳。

抑又聞之,古者重冠禮,將以責成人之道,是聖人所尤用心者也。數百年來,人不復行。近有孫昌允者,獨發憤行之。既成禮,明日造朝,至外廷,薦笏言於卿士曰:「某子冠畢。」應之者鹹憮然。京兆尹鄭叔則怫然曳笏卻立,曰:「何預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鄭尹而怪孫子,何哉?獨為所不為也。今之命師者大類此。

吾子行厚而辭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雖仆敢為師,亦何所增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聞道著書之日不後,誠欲往來言所聞,則仆固願悉陳中所得者。吾子苟自擇之,取某事,去某事,則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仆才不足,而又畏前所陳者,其為不敢也決矣。吾子前所欲見吾文,既悉以陳之,非以耀明於子,聊欲以觀子氣色,誠好惡何如也。今書來,言者皆大過。吾子誠非佞譽誣諛之徒,直見愛甚故然耳。

始吾幼且少,為文章,以辭為工。及長,乃知文者以明道,是故不苟為炳炳烺烺,務采色、誇聲音而以為能也。凡我所陳,皆自謂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遠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於道不遠矣。故吾每為文章,未嚐敢以輕心掉之,懼其剽而不留也;未嚐敢以怠心易之,懼其弛而不嚴也;未嚐敢以昏氣出之,懼其昧沒而雜也;未嚐敢以矜氣作之,懼其偃蹇而驕也。抑之欲其奧,揚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節,激而發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之《書》以求其質,本之《詩》以求其恆,本之《禮》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斷,本之《易》以求其動,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參之穀梁氏以厲其氣,參之《孟》《苟》以暢其支,參之《莊》《老》以肆其端,參之《國語》以博其趣,參之《離騷》以致其幽,參之太史以著其潔,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無取乎?吾子幸觀焉,擇焉,有餘以告焉。苟亟來以廣是道,子不有得焉,則我得矣,又何以師雲爾哉?取其實而去其名,無招越、蜀吠怪,而為外廷所笑,則幸矣!宗元復白。

答吳秀才謝示新文書[編輯]

某白:向得秀才書及文章,類前時所辱遠甚,多賀多賀。秀才誌為文章,又在族父處,蚤夜孜孜,何畏不日日新又日新也。雖間不奉對,苟文益日新,則若亟見矣。夫觀文章,宜若懸衡然,增之銖兩則俯,反是則仰,無可利者。秀才誠欲令吾俯乎?則莫若增重其文。今觀秀才所增益者,不啻銖兩,吾固伏膺而俯矣。愈重,則吾俯滋甚,秀才其懋焉!苟增而不已,則吾首懼至地耳,又何間疏之患乎?還答不悉。宗元白。

復杜溫夫書[編輯]

二十五日,宗元白:兩月來,三辱生書,書皆逾千言,意若相望僕以不對答引譽者。(望,怨也。)然僕誠過也。而生與吾文又十卷,噫!亦多矣。文多而書頻,吾不對答引譽,宜可自反。而來徵不肯相見,(「肯」,一作「日」。)亟拜亟問,(亟,丘異切)其得終無辭乎?凡生十卷之文,吾已略觀之矣。吾性騃滯,多所未甚諭,安敢懸斷是且非耶?書抵吾必曰周、孔,周、孔安可當也?語人必於其倫,(倫,類也。出《禮記》。)生以直躬見抵,(《論語》:吾黨有直躬者。直躬,謂直道也。)宜無所諛道,而不幸乃曰周、孔,吾豈得無駭怪?(一本,「吾」下又有「吾」字。)且疑生悖亂浮誕,無所取幅尺,以故愈不對答。來柳州,見一刺史,即周、孔之;元和十年,公自永召至京,尋復謫柳州刺史。)今而去我,道連元和十年三月,以劉禹錫為連州刺史。)而謁於潮,元和十四年正月,韓愈貶潮州刺史。)之二邦,又得二周、孔;去之京師,京師顯人為文詞、立聲名以千數,又宜得周、孔千百,何吾生胸中擾擾焉多周、孔哉!

吾雖少為文,不能自雕斫,引筆行墨,快意纍纍,(倫追切。)意盡便止,亦何所師法?立言狀物,未嘗求過人,亦不能明辯生之才致。但見生用助字,不當律令,唯以此奉答。所謂乎、歟、耶、哉、夫者,疑辭也;矣、耳、焉、也者,決辭也。今生則一之。宜考前聞人所使用,與吾言類且異,慎思之則一益也。庚桑子言藿蠋鵠卵者,(《莊子》:庚桑子曰:「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雞不能伏鵠卵,魯雞固能矣。」藿蠋,豆藿中大青蟲。越雞,水雞。「蠋」,一作「雞」。)吾取焉。道連而謁於潮,其卒可化乎?然世之求知音者,一遇其人,或為十數文,即務往京師,急日月,犯風雨,走謁門戶,以冀苟得。今生年非甚少,而自荊來柳,自柳將道連而謁於潮,途遠而深矣,(「途」下一有「愈」字。)則其志果有異乎?又狀貌嶷然類丈夫,(「嶷」,鄂力切。)視端形直,心無岐徑,其質氣誠可也,獨要謹充之爾。謹充之,則非吾獨能,生勿怨。(「生」下一有「宜」字。)亟之二邦以取法,時思吾言,非固拒生者。孟子曰:「余不屑之教誨之也者,是亦教誨而已矣。」宗元白。

答貢士廖有方論文書[編輯]

三日,宗元白:自得秀才書,知欲仆為序。然吾為文,非苟然易也。於秀才,則吾不敢愛。吾在京師時,好以文寵後輩,由吾文知名者,亦為不少焉。自遭斥逐禁錮,益為輕薄小兒嘩囂,群朋增飾無狀,當途人率謂仆垢汙重厚,舉將去而遠之。今不自料而序秀才,秀才無乃未得向時之益,而受後事之累,吾是以懼。潔然盛服而與負塗者處,而又何賴焉?然觀秀才勤懇,意甚久遠,不為頃刻私利慾以就文雅,則吾曷敢以讓?當為秀才言之。然而無顯出於今之世,視不為流俗所扇動者,乃以示之。既無以累秀才,亦不以增仆之詬罵也,計無宜於此。若果能是,則吾之荒言出矣。宗元白。

答韋珩示韓愈相推以文墨事書[編輯]

足下所封示退之書,雲欲推避仆以文墨事,且以勵足下。若退之之才,過仆數等,尚不宜推避於仆,非其實可知,固相假借為之詞耳。退之所敬者,司馬遷、揚雄。遷於退之,固相上下。若雄者,如《太元》《法言》及《四愁賦》,退之獨未作耳,使作之,加恢奇,至他文過揚雄遠甚。雄之遣言措意,頗短局滯澀,不若退之猖狂恣睢、肆意有所作。若然者,使雄來,尚不宜推避,而況仆耶?彼好獎人善,以為不屈己,善不可獎,故慊慊雲爾也。足下幸勿信之。且足下志氣高,好讀南北史書,通國朝事,穿穴古今,後來無能和。而仆稚騃,卒無所為,但趑趄文墨筆硯淺事。今退之不以吾子勵仆,而反以仆勵吾子,愈非所宜。然卒篇欲足下自挫抑,合當世事以固當,雖仆亦知無出此。吾子年甚少,知己者如麻,不患不顯,患道不立耳。此仆以自勵,亦以佐退之勵足下。不宣。宗元頓首再拜。

答貢士沈起書[編輯]

九月,某白:沈侯足下無恙。蒼頭至,得所來問,志氣盈牘,博我以風賦比興之旨。仆之樸呆專魯,而當惠施、鍾期之位,深自恧也。又覽所著文,宏博中正,富我以琳琅珪璧之寶甚厚。仆之狹陋蚩鄙,而膺東阿、明之任,又自懼也。烏可取識者歡笑,以為知己羞?進越高視,仆所不敢。然特枉將命,猥承厚貺,豈得固拒雅誌,默默而已哉!謹以所示,布露於聞人,羅列乎坐隅,使識者動目,聞者傾耳,幾於萬一,用以為報也。

嗟乎!仆常病興寄之作,堙鬱於世,辭有枝葉,蕩而成風,益用慨然。間歲,興化裏蕭氏之廬,睹足下《詠懷》五篇,仆乃拊掌愜心,吟玩為娛。告之能者,誠亦響應。今乃有五十篇之贈,其數相什,其功相百。覽者歎息,謂予知文。此又足下之賜也,幸甚幸甚!勉懋厥誌,以取榮盛時。若夫古今相變之道,質文相生之本,高下豐約之所自,長短大小之所出,子之言雲又何訊焉?

來使告遽,不獲申盡,輒奉革具,以備還答。不悉。宗元白。

報袁君陳秀才避師名書[編輯]

秀才足下:仆避師名久矣。往在京都,後學之士到仆門,日或數十人,仆不敢虛其來意,有長必出之,有不至必惎之。雖若是,當時無師弟子之說。其所不樂為者,非以師為非,弟子為罪也。有兩事,故不能:自視以為不足為,一也;世久無師弟子,決為之,且見非,且見罪,懼而不為,二也。其大說具《答韋中立書》,今以往,可觀之。

秀才貌甚堅,辭甚強,仆自始覿,固奇秀才,及見兩文,愈益奇。雖在京都,日數十人到門者,誰出秀才右耶?前已必秀才可為成人,仆之心固虛矣,又何鯤鵬互鄉於尺牘哉!秋風益高,暑氣益衰,可偶居卒談。秀才時見諮,仆有諸內者,不敢愛惜。

大都文以行為本,在先誠其中。其外者當先讀六經,次《論語》、孟軻書,皆經言。《左氏》、《國語》、莊周、屈原之辭,稍採取之,穀梁子、太史公甚峻潔,可以出入,餘書俟文成,異日討也。其歸在不出孔子,此其古人賢士所懍懍者。求孔子之道,不於異書。秀才誌於道,慎匆怪、勿雜、勿務速顯。道苟成,則勃然爾,久則蔚然爾。源而流者,歲旱不涸,蓄穀者不病凶年,蓄珠玉者不虞殍死矣。然則成而久者,其術可見。雖孔子在,為秀才計,未必過此。不具。宗元白。

答嚴厚輿論師道書[編輯]

二十五日,某白馮翊嚴生足下:得生書,言為師之說,怪仆所作《師友箴》與《答韋中立書》,欲變仆不為師之誌,而屈己為弟子。凡仆所為二文,其卒果不異。仆之所避者名也,所憂者其實也,實不可一日忘。仆聊歌以為箴,行且求中以益己,慄慄不敢暇,又不敢自謂有可師於人者耳。若乃名者,方為薄世笑罵,仆脆怯,尤不足當也。內不足為,外不足當眾口,雖懇懇見迫,其若吾子何?實之要,二文中皆是也,吾子其詳讀之,仆見解不出此。

吾子所雲仲尼之說,豈易耶?仲尼可學,不可為也。學之至,斯則仲尼矣;未至而欲行仲尼之事,若宋襄公好霸而敗國,卒中矢而死。仲尼豈易言耶?馬融、鄭元者,二子獨章句師耳。今世固不少章句師,仆幸非其人。吾子欲之,其有樂而望吾子者矣。言道、講古、窮文辭以為師,則固吾屬事。仆才能勇敢不如韓退之,故又不為人師。人之所見有同異,吾子無以韓責我。若曰仆拒千百人,又非也。仆之所拒,拒為師弟子名,而不敢當其禮者也。若言道、講古、窮文辭,有來問我者,吾豈嚐瞋目閉口耶?

敬叔吾所信愛,今不得見其人,又不敢廢其言。吾子文甚暢遠,恢恢乎其辟大路將疾馳也。攻其車,肥其馬,長其策,調其六轡,中道之行大都,舍是又奚師歟?亟謀於知道者而考諸古,師不乏矣。幸而亟來,終日與吾子言,不敢倦,不敢愛,不敢肆。苟去其名,全其實,以其餘易其不足,亦可交以為師矣。如此,無世俗累而有益乎已,古今未有好道而避是者。宗元白。

卷四•書、啟[編輯]

上李夷簡相公書[編輯]

上李夷簡相公書

答元饒州論政理書[編輯]

奉書,辱示以政理之說及劉夢得書,往復甚善。類非今之長人者之誌,不惟充賦稅養祿秩足已而已,獨以富庶且教為大任。甚盛甚盛!

孔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然則蒙者固難曉,必勞申諭,乃得悅服。用是尚有一疑焉。兄所言免貧病者而不益富者稅,此誠當也。乘理政之後,固非若此不可;不幸乘弊政之後,其可爾耶?夫弊政之大,莫若賄賂行而征賦亂。苟然,則貧者無貲以求於吏,所謂有貧之實,而不得貧之名;富者操其贏以市於吏,則無富之名,而有富之實。貧者愈困餓死亡而莫之省,富者愈恣橫侈泰而無所忌。兄若所遇如是,則將信其故乎?是不可懼撓人而終不問也,固必問其實。問其實,則貧者固免,而富者固增賦矣,安得持一定之論哉?若曰止免貧者而富者不問,則僥幸者眾,皆挾重利以邀,貧者猶若不免焉。若曰檢富者懼不得實,而不可增焉,則貧者亦不得實,不可免矣。若皆得實,而故縱以為不均,何哉?孔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今富者稅益少,貧者不免於捃拾以輸縣官,其為不均大矣。然非唯此而已,必將服役而奴使之,多與之田而取其半,或乃出其一而收其二三。主上思人之勞苦,或減除其稅,則富者以戶獨免,而貧者以受役,卒輸其二三與半焉。是澤不下流,而人無所告訴,其為不安亦大矣。夫如是,不一定經界、核名實,而姑重改作,其可理乎?

夫富室,貧之母也,誠不可破壞。然使其太幸而役於下,則又不可。兄雲懼富人流為工商浮窳,蓋甚急而不均,則有此爾。若富者雖益賦,而其實輸當其十一,猶足安其堵,雖驅之不肯易也。檢之逾精,則下逾巧。誠如兄之言。管子亦不欲以民產為征,故有「殺畜伐木」之說。今若非市井之徵,則舍其產而唯丁田之問,推以誠質,示以恩惠,嚴責吏以法,如所陳一社一村之制,遞以信相考,安有不得其實?不得其實,則一社一村之制亦不可行矣。是故乘弊政必須一定製,而後兄之說乃得行焉。蒙之所見,及此而已。永州以僻隅,少知人事。兄之所代者誰耶?理歟,弊歟?理,則其說行矣;若其弊也,蒙之說其在可用之數乎?

因南人來,重曉之。其他皆善,愚不足以議,願同夢得之雲者。兄通《春秋》,得聖人大中之法以為理。饒之理,小也,不足費其慮。無所論刺,故獨舉均賦之事,以求往復而除其惑焉。不習吏職而強言之,宜為長者所笑弄。然不如是,則無以來至當之言,蓋明而教之,君子所以開後學也。

又聞兄之蒞政三日,舉韓宣英以代已。宣英達識多聞而習於事,宜當賢者類舉。今負罪屏棄,凡人不敢稱道其善,況又聞於大君以二千石薦之哉!是乃希世拔俗,果於直道,斯古人之所難,而兄行之。宗元與宣英同罪,皆世所背馳者也,兄一舉而德皆及焉。祁大夫不見叔向,今而預知斯舉,下走之大過矣。書雖多,言不足導意,故止於此。不宣。宗元再拜。

與呂恭書[編輯]

與呂恭書

賀進士王參元失火書[編輯]

得楊八書,知足下遇火災,家無餘儲。仆始聞而駭,中而疑,終乃大喜,蓋將吊而更以賀也。道遠言略,猶未能究知其狀,果若蕩焉泯焉而悉無有,乃吾所以尤賀者也。

足下勤奉養,樂朝夕,惟恬安無事是望也。今乃有焚煬赫烈之虞,以震駭左右,而脂膏滫瀡之具,或以不給,吾是以始而駭也。凡人之言,皆曰盈虛倚伏,去來之不可常。或將大有為也,乃始厄困震悸,於是有水火之孽,有群小之慍,勞苦變動,而後能光明,古之人皆然。斯道遼闊誕漫,雖聖人不能以是必信,是故中而疑也。以足下讀古人書,為文章,善小學,其為多能若是,而進不能出群士之上以取顯貴者,蓋無他焉。京城人多言足下家有積貨,士之好廉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獨自得之,心蓄之,銜忍而不出諸口,以公道之難明,而世之多嫌也。一出口,則蚩蚩者以為得重賂。仆自貞元十五年見足下之文章,蓄之者蓋六七年未嚐言。是仆私一身而負公道久矣,非特負足下也。及為御史尚書郎,自以幸為天子近臣,得奮其舌,思以發明足下之鬱塞。然時稱道於行列,猶有顧視而竊笑者,仆良恨修己之不亮,素譽之不立,而為世嫌之所加,常與孟幾道言而痛之。乃今幸為天火之所滌蕩,凡眾之疑慮,舉為灰埃。黔其廬,赭其垣,以示其無有,而足下之才能乃可顯白而不汙。其實出矣,是祝融、回祿之相吾子也。則仆與幾道十年之相知,不若茲火一夕之為足下譽也。宥而彰之,使夫蓄於心者,鹹得開其喙,發策決科者,授於而不栗,雖欲如向之蓄縮受侮,其可得乎?於茲吾有望於爾!是以終乃大喜也。古者列國有災,同位皆相吊,許不吊災,君子惡之。今吾之所陳若是,有以異乎古,故將吊而更以賀也。顏、曾之養,其為樂也大矣,又何闕焉?

足下前要仆文章古書,極不忘,候得數十幅,乃並往耳。吳二十一武陵來,言足下為《醉賦》及《對問》,大善,可寄一本。仆近亦好作文,與在京城時頗異。思與足下輩言之,桎梏甚固,未可得也。因人南來,致書訪死生。不悉。宗元白。

上西川武元衡相公謝撫問啟[編輯]

某啟:某愚陋狂簡,不知周防,先於夷途,陷在大罪,伏匿嶺下,於今七年。追念往愆,寒心飛魄,幸蒙在宥,得自循省。豈敢徹聞於廊廟之上,見誌於樽俎之際,以求必於萬一者哉!相公以含宏光大之德,廣博淵泉之量,不遺垢汙,先賜榮示。捧讀流涕,以懼以悲,屏營舞躍,不敢寧處。是將收孟明於三敗,責曹沫於一舉。俾折脅臏腳之倫,得自拂飾,以期效命於鞭策之下,此誠大君子並容廣覽、棄瑕錄用之道也。自顧孱鈍,無以克堪,祗受大賜,豈任負戴?精誠之至,炯然如日。拜伏無路,不勝惶惕。輕冒威重,戰汗交深。

賀趙江陵宗儒辟符載啟[編輯]

某啟:伏聞以武都符載為記室,天下立誌之士,雜然相顧,繼以歎息,知為善者得其歸向,流言者有所間執。直道之所行,義風之所揚,堂堂焉實在荊山之南矣。幸甚幸甚!伏以符君之藝術志氣,為時聞人,才位未會,盤桓固久,中間因緣,陷在危邦,與時偃仰,不廢其道,而為見忌嫉者橫致唇吻。房給事以高節特立,明之於朝;王吏部以清議自任,辨之於外。然猶小人浮議,困在交戟。凡諸侯之欲得符君者,域聯壤接,而惑於騰沸,環視相讓,莫敢先舉。及受署之日,則皆開口垂臂,悵望悼悔,譬之求珠於海,而徑寸先得,則眾皆怏然罷去,知奇寶之有所歸也。嗚呼!巧言難明,下流多訕,自非大君子出世之氣,則何望焉!瞻望清風,若在天外。無任感激欣躍之至。輕黷陳賀,不勝戰越。不宣。謹啟。

上襄陽李僕射獻唐雅詩啟[編輯]

宗元啟:昔周宣中興,得其臣召虎,師出江漢,以平淮夷。故其詩曰:「江漢之滸,王命召虎。」其卒章曰:「於周受命,自召祖命。」以明虎者召公之孫,克承其先也。今天子中興而得閣下,亦出江漢,以平淮夷,克承於先西平王,其事正類。然而未有嗣《大雅》之說,以布天下,以施後代,豈聖唐之文雅,獨後(一作愧)於周室哉?宗元身雖陷敗,而其論著往往不為世屈,意者殆不可自薄自匿以墜斯時,苟有補萬分之一,雖死不憾。謹撰《平準夷雅》二篇,齋沐上獻。誠醜言淫聲,不足以當金石,庶繼代洪烈,稗官裏人,得采而歌之,不勝憤踴之至。輕瀆威嚴(一作尊),戰越交深。謹啟。

上權德輿補闕溫卷決進退啟[編輯]

補闕執事:宗元聞之,重遠輕邇,賤視貴聽,所由古矣。竊以宗元幼不知恥,少又躁進,拜揖長者,自於幼年。是以簉俊造之末跡,廁牒計之下列,賈藝求售,闃無善價。載文筆而都儒林者,匪親乃舊,率皆攜撫相示,談笑見昵,喔咿逡巡,為達者嗤。無乃睹其樸者鄙其成,狎其幼者薄其長耶?將行不拔異,操不砥礪,學不該廣,文不炳燿,實可鄙而薄耶?今鴛鷺充朝,而獨幹執事者,特以顧下念舊,收接儒素,異乎他人耳。敢問厥由,庶幾告之,俾識去就,幸甚幸甚。

今將慷慨激昂,奮攘布衣,縱談作者之筵,曳裾名卿之門,抵掌峨弁,厚自潤澤。進越無恧,汙達者之視聽,狂捐愚妄,固不可為也。復欲俛默惕息,疊足蹋翼,拜祈公侯之閽,跪邀賢達之車,竦魂栗股,兢恪危懼,榮者倦之,彌忿厥心,又不可為也。若慎守其常,確執厥中,固其所矣,則又色平氣柔,言訥性魯,無特達之節,無推擇之行,瑣瑣碌碌,一孺子耳。孰謂其可進?孰謂其可退?抑又聞之,不鼓踴無以超泥塗,不曲促無以由險艱,不守常無以處明分,不執中無以趨夷軌。令則鼓踴乎?曲促乎?守其常而執厥中乎?浩不知其宜矣。

進退無倚,宵不遑寐,乃訪於故人而諮度之。其人曰:「補闕權君,著名逾紀,行為人高,言為人信,力學掞文,朋儕稱雄,子亟拜之,足以發揚。」對曰:「衷燕石而履玄圃,帶魚目而遊漲海,隻取誚耳,曷予補乎?」其人曰:「跡之勤者,情必生焉;心之恭者,禮必報焉。況子之文,不甚鄙薄者乎?苟或勤以奉之,恭以下之,則必勖勵爾行,輝耀爾能。言為建瓴,晨發夕被,聲馳而響溢,風振而草靡。可使尺澤之鯢,奮鱗而縱海;密網之鳥,舉羽而翔霄。子之一名,何足就矣,庶為終身之遇乎?曷不舉馳聲之資,挈成名之基,授之權君,然後退行守常執中之道,斯可也。」愚不敏,以為信然,是以有前日之拜。又以為色取象恭,大賢所飫;朝造夕謁,大賢所倦。性頗疏野,竊又不能,是以有今茲之問,仰惟覽其鄙心而去就之。潔誠齋慮,不勝至願。謹再拜。

上大理崔大卿應制舉不敏啟[編輯]

古之知己者,不待來求而後施德,舉能而已。其受德者,不待成身而後拜賜,感知而已。故不叩而響,不介而合,則其舉必至,而其感亦甚。斯道遁去,遼闊千祀,何為乎今之世哉!

若宗元者,智不能經大務、斷大事,非有恢傑之才;學不能探奧義、窮章句,為腐爛之儒。雖或寘力於文學,勤勤懇懇於歲時,然而未能極聖人之規矩,恢作者之聞見,勞費翰墨,徒爾拖逢掖、曳大帶,遊於朋齒,且有愧色,豈有能乎哉?閣下何相待之厚也。始者自謂抱無用之文,戴不肖之容,雖振身泥塵,仰希雲霄,何由而能哉?遂用收視內顧,頫首絕望,甘以沒沒也。今者果不自意,他日瑣瑣之著述,幸得流於衽席,接在視聽,閣下乃謂可以蹈遠大之途,及製作之門,決然而不疑,介然而獨得,是何收采之特達,而顧念之勤備乎?且閣下知其為人何如哉?其貌之美陋,質之細大,心之賢不肖,閣下固未知也。而一遇文字,誌在濟拔,斯蓋古之知己者已。故曰:古之知己者,不待來求而後施德者也。然則亟來而求者,誠下科也。

宗元向以應博學宏詞之舉,會閣下辱臨考第,司其升降。當此之時,意謂運合事並,適丁厥時,其私心日以自負也。無何,閣下以鯤鱗之勢,不容尺澤,悠爾而自放,廓然而高邁,其不我知者,遂排逐而委之。委之,誠當也。使古之知己猶在,豈若是之求多乎哉?夫仕進之路,昔者竊聞於師矣。太上有專達之能,乘時得君,不由乎表著之列,而取將相,行其政焉;其次有文行之美,積能累勞,不由乎舉甲乙,曆科第,登乎表著之列,顯其名焉;又其次則曰吾未嚐舉甲乙也,未嚐曆科第也,被朝廷之位,吾何修而可以登之乎?必求舉是科也,然後得而登之。其下不能知其利,又不能務其往,則曰:舉天下而好之,吾何為獨不然?由是觀之,有愛錐刀者,以舉是科為悅者也;有爭尋常者,以登乎朝廷為悅者也;有慕權貴之位者,以將相為悅者也;有樂行乎其政者,以理天下為悅者也。然則舉甲乙、曆科第,固為未而已矣。得之不加榮,喪之不加憂,苟成其名,於遠大者何補焉?然而至於感知之道,則細大一矣,成敗亦一矣。故曰:其受德者,不待成身而後拜賜。然則幸成其身者,固末節也。蓋不知來求之下者,不足以收特達之士;而不知成身之末者,不足以承賢達之遇,審矣。

伏以閣下德足以儀世,才足以輔聖,文足以當宗師之位,學足以冠儒術之首,誠為賢達之表也。顧視下輩,豈容易而收哉?而宗元樸野昧劣,進不知退,不可以言乎德;不能植誌於義,而必以文字求達,不可以言乎才;秉翰執簡,敗北而歸,不可以言乎文;登場應對,刺繆經旨,不可以言乎學,固非特達之器也。忖省陋質,豈容易而承之哉?叨冒大遇,穢累高鑒,喜懼交爭,不克寧居。竊感荀罃如實出己之德,敢希豫讓國士遇我之報。伏候門屏,敢俟招納。謹奉啟以代投刺之禮,伏惟以知己之道終撫薦焉。不宣。宗元謹啟。

卷五•序[編輯]

柳宗直西漢文類序[編輯]

左右史混久矣,言事駁亂,《尚書》《春秋》之旨不立。自左丘明傳孔氏,太史公述曆古今,合而為《史記》,迄於今,交錯相糾,莫能離其說。獨左氏《國語》紀言不參於事,《戰國策》《春秋後語》頗本右史《尚書》之制。然無古聖火蔚然之道,大抵促數耗矣,而後之文者寵(一作「襲」)之。文之近古而尤壯麗,莫若漢之西京。班固書傳之,吾嚐病其畔散不屬,無以考其變。欲采比義會,年長疾作,駕墮日甚,未能勝也。幸吾弟宗直愛古書,樂而成之。搜討磔裂,捃摭融結,離而同之,與類推移,不易時月,而鹹得從其條貫。森然炳然,若開群玉之府。指揮聯累,圭璋琮璜之狀,各有列位,不失其序,雖第其價可也。以文觀之,則賦、頌、詩、歌、書、奏、詔、策、辨、論之辭畢具。以語觀之,則右史紀言,《尚書》《國語》《戰國策》成敗興壞之說大備,無不苞也。噫!是可以為學者之端耶?

始吾少時,有路子者,自讚為是書,吾嘉而敘其意,而其書終莫能具,卒俟宗直也。故刪取其敘,係於左,以為《西漢文類》首紀。殷周之前,其文簡而野,魏晉已降,則蕩而靡,得其中者漢氏。漢氏之東,則既衰矣。當文帝時,始得賈生明儒術,武帝尤好焉。而公孫宏、董仲舒、司馬遷、相如之徒作,風雅益盛,敷施天下,自天子至公卿大夫土庶人咸通焉。於是宣於詔策,達於奏議,諷於辭賦,傳於歌謠,由高帝迄於哀、平,王莽之誅,四方之文章,蓋爛然矣。史臣班孟堅修其書,拔其尤者充於簡冊,則二百三十年間,列辟之達道,名臣之大範,賢能之誌業,黔黎之風習列焉。若乃合其英精,離其變通,論次其敘位,必俟學古者興行之。唐興,用文理,貞元間,文章特盛。本之三代,接於漢氏,與之相準。於是有能者,取孟堅書,類其文,次其先後,為四十卷。

楊評事文集後序[編輯]

楊評事文集後序

濮陽吳君文集序[編輯]

博陵崔成務嚐為信州從事,為予言:邑有聞人濮陽吳君,弱齡長鬛而廣額,好學而善文。居鄉黨,未嚐不以信義交於物;教子弟,未嚐不以忠孝端其本。以是卿相賢士,率與亢禮。予嚐聞而誌乎心。會其子偘更名武陵,升進士,得罪來永州。因奉其先人文集十卷,再拜請予以文冠其首,予得遍觀焉。其為辭賦,有戒苟冒陵僭之誌;其為詩歌,有交王公大人之義;其為誄誌弔祭,有孝恭慈仁之誠。而多舉六經聖火之大旨,發言成章,有可觀者。

古之司徒,必求秀士,由鄉而升之天官;古之太史,必采民風,陳詩以獻於法官,然後材不遺而誌可見。近世之後位者,或未能盡用古道,故吳君之行不昭,而其辭不薦,雖一命於王,而終伏其誌。嗚呼,其可惜哉!

武陵又論次誌傳三卷繼於末,其官氏及他才行甚具雲。

愚溪詩序[編輯]

灌水之陽有溪焉,東流入於瀟水。或曰:冉氏嘗居也,故姓是溪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謂之染溪。予以愚觸罪,謫瀟水上,愛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絕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猶齗齗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為愚溪。

愚溪之上,買小丘為愚丘。自愚丘東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買居之,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蓋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為愚溝,遂負土累石,塞其隘,為愚池。愚池之東為愚堂,其南為愚亭。池之中為愚島。嘉木異石錯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予故,咸以愚辱焉。

夫水,智者樂也。今是溪獨見辱於愚,何哉?蓋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淺狹,蛟龍不屑,不能興雲雨。無以利世,而適類於予,然則雖辱而愚之可也。寧武子「邦無道則愚」,智而為愚者也;顏子「終日不違如愚」,睿而為愚者也,皆不得為真愚。今予遭有道,而違於理,悖於事,故凡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則天下莫能爭是溪,予得專而名焉。

溪雖莫利於世,而善鑒萬類,清瑩秀澈,鏘鳴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樂而不能去也。予雖不合於俗,亦頗以文墨自慰,漱滌萬物,牢籠百態,而無所避之。以愚辭歌愚溪,則茫然而不違,昏然而同歸,超鴻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於是作《八愚詩》,紀於溪石上。

陪永州崔使君遊宴南池序[編輯]

零陵城南,環以群山,延以林麓。其涯穀之委會,則泓然為池,灣然為溪。以上多楓楠竹箭、哀鳴之禽,其下多芡芰蒲蕖、騰波之魚,韜涵太虛,澹灩閭裏,誠遊觀之佳麗者已。崔公既來,其政寬以肆,其風和以廉,既樂其人,又樂其身。於暮之春,征賢合姻,登舟於茲水之津。連山倒垂,萬象在下,浮空泛影,蕩若無外。橫碧落以中貫,陵太虛而徑度。羽觴飛翔,匏竹激越,熙然而歌,婆然而舞,持頤而笑,瞪目而倨,不知日之將暮,則於向之物者,可謂無負矣。昔之人知樂之不可常,會之不可必也,當歡而悲者有之。況公之理行,宜去受厚錫,而席之賢者,率皆左官蒙澤,方將脫鱗介,生羽翮,夫豈趑趄湘中為憔悴客耶?予既委廢於世,恆得與是山水為伍,而悼茲會不可再也,故為文誌之。

送薛存義序[編輯]

送薛存義序

作者:柳宗元

河東薛存義將行,柳子載肉於俎,崇酒於觴,追而送之江之滸, 飲食之,且告之曰:凡吏之於土,若知其職乎? 蓋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 凡民之食於土者,出其十一傭乎吏,使司平於我也。 今我受其值怠其事者,天下皆然。豈惟怠之,又從而盜之。 向使傭一夫於家,受若值,怠若事,又盜若貨器, 則必甚怒而黜罰之矣。 以今天下多類此,而民莫敢肆其怒與黜罰, 何哉?勢不同也。勢不同而理同。如吾民何! 有達於理者,得不恐而畏乎? 存義假令零陵二年矣。 早作而夜思,勤力而勞心, 訟者平,賦者均,老弱無懷詐暴憎, 其為不虛取值也的矣。其知恐而畏也審矣。 吾賤且辱,不得與考績幽明之說。 於其往也,故賞以酒肉,而重之以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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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徐從事北遊序[編輯]

讀《詩》《禮》《春秋》,莫能言說,其容貌充充然,而聲名不聞傳於世,豈天下廣大多儒而使然歟?將晦其說,諱其讀,不使世得聞傳其名歟?抑處於遠,仕於遠,不與通都大邑豪傑角其技而至於是歟?不然,無顯者為之倡,以振動其聲歟?今之世,不能多儒可以蓋生者,觀生亦非晦其說諱其讀者,然則餘二者為之決矣。生北遊,必至通都大邑,通都大邑,必有顯者,由是其果聞傳於世歟?苟聞傳必得位,得位而以《詩》《禮》《春秋》之道施於事,及於物,思不負孔子之筆舌。能如是,然後可以為儒。儒可以說讀為哉!

送李渭赴京師序[編輯]

過洞庭,上湘江,非有罪左遷者罕至。又況逾臨源領。下灕水,出荔浦,名不在刑部而來吏者,其加少也固宜。前予逐居永州,李君至,固怪其棄美仕、就醜地,無所束縛,自取瘴癘。後予斥刺柳州,至於桂,君又在焉,方屑屑為吏。噫!何自苦如是耶?明時宗室屬子當尉畿縣。今王師連征不貢,二府方汲汲求士土。李君讀書為詩有幹局,久遊燕、魏、趙、代間,知人情,識地利,能言其故。以是入都,幹丞相,益國事,不求獲乎已,而己以有獲。予嫉其不為是久矣。今而曰將行,請予以言。行哉行哉!言止是而已。

送琛上人南遊序[編輯]

佛之跡,去乎世久矣,其留而存者,佛之言也。言之著者為經,翼而成之者為論,其流而來者,百不能一焉,然而其道則備矣。法之至,莫尚乎「般若」;經之大,莫極乎《涅槃》。世之上士,將欲由是以入者,非取乎經論則悖矣。而今之言禪者,有流蕩舛誤,迭相師用,妄取空語,而脫略方便,顛倒真實,以陷乎已,而又陷乎人。又有能言體而不及用者,不知二者之不可斯須離也。離之外矣,是世之所大患也。吾琛則不然,觀經得「般若」之義,讀論悅「三觀」之理,晝夜服習而身行之。有來求者,則為講說。從而化者,皆知佛之為大,法之為廣,菩薩大士之為雄,修而行者之為空,蕩而無者之為礙。夫然,則與夫增上慢者異矣。異乎是而免斯名者,吾無有也。將以廣其道而被於遠,故好遊。自京師而來,又南出乎桂林,未知其極也。吾病世之傲逸者,嗜乎彼而不求乎此,故為之言。

送元十八山人南遊序[編輯]

太史公嚐言:世之學孔氏者,則黜老子,學老子者,則黜孔子,道不同,不相為謀。予觀老子,亦孔氏之異流也,不得以相抗,又況楊、墨、申、商刑名縱橫之說,其迭相訾毀抵捂而不合者,可勝言耶?然皆有以佐世。太史公沒,其後有釋氏,固學者之所怪駭舛逆其尤者也。今有河南元生者,其人閎曠而質直,物無以挫其誌;其為學恢博而貫統,數無以躓其道。悉取向之所以異者,通而同之,搜擇融液,與道大適,鹹伸其所長,而黜其奇邪,要之,與孔子同道,皆有以會其趣,而其器足以守之,其氣足以行之。不以其道求合於世,常有意乎古之「守雌」者。及至是邦,以予道窮多憂,而嚐好斯文,留三旬有六日,陳其大方,勤以為諭,予始得其為人。今又將去予而南,曆營道,觀九疑,下灕水,窮南越,以臨大海,則吾未知其還也。黃鵠一去,青冥無極,安得不馮豐隆、訴蜚廉,以寄聲於寥廓耶!

送僧浩初序[編輯]

儒者韓退之與予善,嚐病予嗜浮屠言,訾予與浮屠遊。近隴西李生礎自東都來,退之又寓書罪予,且曰:「見《送元生序》,不斥浮屠。」浮屠誠有不可斥者,往往與與《易》《論語》合,誠樂之,其於性情奭然,不與孔子異道。退之好儒,未能過楊子,楊子之書,於莊、墨、申、韓皆有取焉。浮屠者,反不及莊、墨、申、韓之怪僻險賊耶?曰:「以其夷也。」果不信道而斥焉以夷,則將友惡來、盜蹠,而賤季劄、由餘乎?非所謂去名求實者矣。吾之所取者與《易》《論語》合,雖聖人復生,不可得而斥也。

退之所罪者其跡也,曰:「髡而緇,無夫婦父子,不為耕農蠶桑而活乎人。」若是,雖吾亦不樂也。退之忿其外而遺其中,是知石而不知韞玉也。吾之所以嗜浮屠之言以此。與其人遊者,未必能通其言也。且凡為其道者,不愛官,不爭能,樂山水而嗜間安者為多。吾病世之逐逐者唯印組為務以相軋也,則舍是其焉從?吾之好與浮屠遊以此。

今浩初間其性,安其情,讀其書,通《易》《論語》,唯山水之樂,有文而文之。又父子鹹為其道,以養而居,泊焉而無求,則其賢於為莊、墨、申、韓之言,而逐逐然唯印組為務以相軋者,其亦遠矣。李生礎與浩初又善。今之往也,以吾言示之。因此人寓退之,視何如也。

序飲[編輯]

買小丘,一日鋤理,二日洗滌,遂置酒溪石上。向之為記所謂牛馬之飲者,離坐其背。實觴而流之,接取以飲。乃置監史而令曰:當飲者舉籌之十寸者三,逆而投之,能不洄於洑,不止於坻,不沉於底者,過不飲。而洄而止而沉者,飲如籌之數。既或投之,則旋眩滑汩,若舞若躍,速者遲者,去者住者,眾皆據石注視,歡抃以助其勢。突然而逝,乃得無事。於是或一飲,或再飲。客有婁生圖南者,其投之也,一洄一止一沉,獨三飲,眾乃大笑歡甚。予病痞;不能食酒,至是焉醉。遂損益其令,以窮日夜而不知歸。吾聞昔之飲酒者,有揖讓酬酢百拜以為禮者,有叫號屢舞如沸如羹以為極者,有裸裎袒裼以為達者,有資絲竹金石之樂以為和者,有以促數糾逖而為密者,今則舉異是焉。故舍百拜而禮,無叫號而極,不袒褐而達,非金石而和,去糾逖而密,簡而同,肆而恭,衎衎而從容,於以合山水之樂,成君子之心,宜也。作《序飲》以貽後之人。

序棋

房生直溫與予二弟遊,皆好學。予病其確也,思所以休息之者。得木局,隆其中而規焉,其下方以直,置棋二十有四。貴者半,賤者半,貴曰上,賤曰下,鹹自第一至十二,下者二乃敵一,用朱墨以別焉。房子是取二毫,如其第書之。既而抵戲者二人,則視其賤者而賤之,貴者而貴之。其使之擊觸也,必先賤者,不得已而使貴者,則皆栗焉惛焉,亦鮮克以中。其獲也,得朱焉則若有餘,得墨焉則若不足。

予諦睨之,以思其始,則皆類也,房子一書之而輕重若是。適近其手而先焉,非能擇其善而朱之,否而墨之也。然而上焉而上,下焉而下,貴焉而貴,賤焉而賤,其易彼而敬此,遂以遠焉。然則若世之所以貴賤人者,有異房之貴賤於茲棋者歟?無亦近而先之耳!其有果能擇其善否者歟?其敬而易者,亦從而動心矣,有敢議其善否者歟?其得於貴者,有不氣揚而誌蕩者歟?其得於賤者,有不貌慢而心肆者歟?其所謂貴者,有敢輕而使之擊觸者歟?其所謂賤者,有敢避其使之擊觸者歟?彼朱而墨者,相去千萬且不啻,有敢以二敵其一者歟?予墨者徒也,觀其始與末,有似棋者,故敘。

序棋[編輯]

序棋

種樹郭橐駝傳[編輯]

郭橐駝,不知始自何名。病僂,癃然伏行,有類橐駝者,故鄉人號之「駝」。駝聞之曰:「甚善,名我固當。」因舍其名,亦自謂橐駝雲。其鄉曰豐樂鄉,在長安西。駝業種樹,凡長安豪富人為觀遊及賣果者,皆爭迎取養。視駝所種樹,或移徙,無不活,且碩茂蚤實以蕃。他植者雖窺伺效慕,莫能如也。

有問之,對曰:「橐駝非能使木之壽且孳也,以能順木之天,以致其性焉耳。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築欲密。既然已,勿動勿慮,去不復顧。其蒔也若子,其置也若棄,則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長而已,非有能碩而茂之也;不抑耗其實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則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過焉則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則又愛之太恩,憂之太勤,旦視而暮撫,已去而復顧。甚者爪其膚以驗其生枯,搖其本以觀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離矣。雖曰愛之,其實害之;雖曰憂之,其實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為矣哉?」

問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駝曰:「我知種樹而已,理,非吾業也。然吾居鄉,見長人者好煩其令,若甚憐焉,而卒以禍。旦暮吏來而呼曰: 『官命促爾耕,勖爾植,督爾獲。蚤繰而緒,蚤織而縷,字而幼孩,遂而雞豚。』鳴鼓而聚之,擊木而召之。吾小人具飧餐以勞吏,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則與吾業者其亦有類乎?」

問者曰:「嘻,不亦善夫!吾問養樹,得養人術。」傳其事,以為官戒也。

梓人傳[編輯]

裴封叔之第在光德裏。有梓人款其門,願傭隙宇而處焉。所職尋引、規矩、繩墨,家不居礱斫之器。問其能,曰:「吾善度材,視棟宇之制,高深、圓方、短長之宜,吾指使而群工役焉。舍我,眾莫能就一宇。故食於官府,吾受祿三倍;作於私家,吾收其直大半焉。」他日,入其室,其床闕足而不能理,曰:「將求他工。」餘甚笑之,謂其無能而貪祿嗜貨者。

其後京兆尹將飾官署,餘往過焉。委群材,會眾工。或執斧斤,或執刀鋸,皆環立向之。梓人左持引右執杖而中處焉。量棟宇之任,視木之能,舉揮其杖曰:「斧!」彼執斧者奔而右;顧而指曰:「鋸!」彼執鋸者趨而左。俄而斤者斫,刀者削,皆視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斷者。其不勝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慍焉。畫宮於堵,盈尺而曲盡其制,計其毫釐而構大廈,無進退焉。既成,書於上棟,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則其姓字也。凡執用之工不在列。餘圜視大駭,然後知其術之工大矣。

繼而歎曰:「彼將舍其手藝,專其心智,而能知體要者歟?吾聞勞心者役人,勞力者役於人,彼其勞心者歟?能者用而智者謀,彼其智者歟?是足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為天下者本於人。其執役者,為徒隸,為鄉師、裏胥;其上為下士;又其上為中士、為上士;又其上為大夫、為卿、為公。離而為六職,判而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連率。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嗇夫、版尹,以就役焉,猶眾工之各有執伎以食力也。彼佐天子、相天下者,舉而加焉,指而使焉,條其綱紀而盈縮焉,齊其法制而整頓焉,猶梓人之有規矩、繩墨以定製也。擇天下之士,使稱其職;居天下之人,使安其業。視都知野,視野知國,視國知天下,其遠邇細大,可手據其圖而究焉,猶梓人畫宮於堵而績於成也。能者進而由之,使無所德;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慍。不衒能,不矜名,不親小勞,不侵眾官,日與天下之英才討論其大經,猶梓人之善運眾工而不伐藝也。夫然後相道得而萬國理矣。相道既得,萬國既理,天下舉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後之人循跡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談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執事之勞勤而不得紀焉,猶梓人自名其功而執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謂相而已矣。其不知體要者反此:以恪勤為功,以簿書為尊,衒能矜名,親小勞,侵眾官,竊取六職百役之事,聽聽於府庭,而遺其大者遠者焉,所謂不通是道者也。猶梓人而不知繩墨之曲直、規矩之方圓、尋引之短長,姑奪眾工之斧斤刀鋸以佐其藝,又不能備其工,以至敗績用而無所成也。不亦謬歟?

或曰:「彼主為室者,儻或發其私智,牽制梓人之慮,奪其世守而道謀是用,雖不能成功,豈其罪耶?亦在任之而已。」餘曰:不然。夫繩墨誠陳,規矩誠設,高者不可抑而下也,狹者不可張而廣也。由我則固,不由我則圮。彼將樂去固而就圮也,則卷其術,默其智,悠爾而去,不屈吾道,是誠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貨利,忍而不能舍也,喪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棟橈屋壞,則曰「非我罪也」,可乎哉,可乎哉?餘謂梓人之道類於相,故書而藏之。梓人,蓋古之審曲麵勢者,今謂之都料匠雲。餘所遇者,楊氏,潛其名。

宋清傳[編輯]

宋清,長安西部藥市人也。居善藥。有自山澤來者,必歸宋清氏,清優主之。長安醫工得清藥輔其方,輒易讎,鹹譽清。疾病疕瘍者,亦皆樂就清求藥,冀速已。清皆樂然響應,雖不持持者,皆與善藥,積券如山,未嚐詣取直。或不識遙與券,清不為辭。歲終,度不能報,輒焚券,終不復言。市人以其異,皆笑之,曰:「清,蚩妄人也。」或曰:「清其有道者歟?」清聞之曰:「清逐利以活妻子耳,非有道也,然謂我蚩妄者亦謬。」

清居藥四十年,所焚券者百數十人,或至大官,或連數州,受俸博,其饋遺清者,相屬於戶。雖不能立報而以賒死者千百,不害清之為富也。清之取利遠,遠故大,豈若小市人哉?一不得直,則怫然怒,再則罵而仇耳。波之為利,不亦剪剪乎!吾見蚩之有在也。清誠以是得大利,又不為妄,執其道不廢,卒以富。求者益眾,其應益廣。或斥棄沉廢,親與交視之落然者,清不以怠,遇其人,必與善藥如故。一旦復柄用,益厚報清。其遠取利皆類此。

吾觀今之交乎人者,炎而附,寒而棄,鮮有能類清之為者。世之言徒曰「市道交」。嗚呼!清,市人也,今之交有能望報如清之遠者乎?幸而庶幾,則天下之窮困廢辱得不死亡者眾矣,「市道交」豈可以少耶?或曰:「清,非市道人也。」柳先生曰:清居市不為市之道,然而居朝廷、居官府、居庠塾鄉黨以士大夫自名者,反爭為之不已,悲夫!然則清非獨異於市人也。

童區寄傳[編輯]

柳先生曰:越人少恩,生男女以貨視之。自毀齒以上,父兄鬻賣,以覬其利。不足,則盜取他室,束縛鉗梏之。至有須鬛者,力不勝,皆屈為僮,當道相賊殺以為俗。幸得壯大,則縛取麼弱者。漢官因以為己利,苟得僮,恣所為不問。以是越中戶口滋耗。少得自脫,惟童區寄以十一歲勝,斯亦奇矣。桂部從事杜周士為餘言之。

童區寄者,郴州蕘牧兒也。行牧且蕘,二豪賊劫持反接,布囊其口,去逾四十里之虛所賣之。寄偽兒啼,恐栗為兒恆狀。賊易之,對飲酒醉。一人去為市,一人臥,植刃道上。童微伺其睡,以縛背刃,力下上,得絕,因取刃殺之。逃未及遠,市者還,得童大駭。將殺之,童遽曰:「為兩郎僮,孰若為一郎僮耶?彼不我恩也。郎誠見完與恩,無所不可。」市者良久計曰:「與其殺是童,孰若賣之;與其賣而分,孰若吾得專焉。幸而殺彼,甚善。」即藏其屍,持童抵主人所,愈束縛牢甚。夜半,童自轉以縛即爐火,燒絕之,雖瘡手勿憚,復取刃殺市者。因大號,一虛皆驚。童曰:「我區氏兒也,不當為僮。賊二人得我,我幸皆殺之矣,願以聞於官。」

虛吏白州,州白大府,大府召視,兒幼願耳。刺史顏證奇之,留為小吏,不肯。與衣裳,吏護還之鄉。鄉之行劫縛者,側目莫敢過其門。皆曰:「是兒少秦武陽二歲,而計殺二豪,豈可近耶!」

卷六•記[編輯]

館驛使壁記[編輯]

凡萬國之會,四夷之來,天下之道途畢出於邦畿之內。奉貢輸賦,修職於王都者,入於近關,則皆重足錯轂,以聽有司之命。徵令賜予,布政於下國者,出於甸服,而後案行成列,以就諸侯之館。故館驛之制,於千里之內尤重。

自萬年至於渭南,其驛六,其蔽曰華州,其關曰潼關。自華而北界於櫟陽,其驛六,其蔽曰同州,其關曰蒲津。自灞而南至於藍田,其驛六,其蔽曰商州,其關口武關。自長安至於好盩厔,其驛十有一,其蔽曰洋州,其關曰華陽。自武功而西至於好畤,其驛三,其蔽曰鳳翔府,其關曰隴關。自謂而北至於華原,其驛九,其蔽日坊州。自咸陽而西至於奉天,其驛六,其蔽日邠州。由四海之內,總而合之,以至於關;由關之內,束而會之,以至於王都。華人夷人往復而授館者,旁午而至,傳吏奉符而閱其數,縣吏執牘而書其物。告至告去之役,不絕於道;寓望迎勞之禮,無曠於日。而春秋朝陵之邑,皆有傳館。其飲飲餼饋,鹹出於豐給;繕完築復,必歸於整頓。列其田租,布其貨利,權其入而用其積,於是有出納奇贏之數,勾會考校之政。

大曆十四年,始命御史為之使,俾考其成,以質於尚書。季月之晦,必合其簿書,以視其等列,而校其信宿,必稱其制。有不當者,反之於官。屍其事者有勞焉,則復於天子而優升之。勞大者增其官、其次者降其調之數,又其次猶異其考績。官有不職,則以告而罪之,故月受俸二萬幹太府。史五人,承符者二人,皆有食焉。

先是假廢官之印而用之,貞元十九年,南陽韓泰告於上,始鑄使印而正其名。然其嗣當斯職,未嚐有記之者。追而求之,蓋數歲而往則失之矣。今餘為之記,遂以韓氏為首。且曰修其職,故首之也。

嶺南節度饗軍堂記[編輯]

唐制,嶺南為五府,府部州以十數。其大小之戎,號令之用,則聽於節度使焉。其外大海多蠻夷,由流求、訶陵,西抵大夏、康居,環水而國以百數,則統於押蕃舶使焉。內之幅員萬里,以執秩拱稽,時聽教命;外之羈屬數萬里,以譯言贄寶,歲帥貢職。合二使之重,以治於廣州,故賓軍之事,宜無與校大。且賓有牲牢饔餼,嘉樂好禮,以同遠合疏;軍有犒饋宴饗,勞旋勤歸,以群力一心。於是治也,閈閎階序,不可與他邦類,必厚棟大梁,夷庭高門,然後可以上充於揖讓,下周於步武。

今御史大夫扶風公廉廣州,且專二使,增德以來遠人,申威以修戎政。大饗宴合樂,從其豐盈。先是為堂於治城西北陬,其位,公北向,賓眾南向,奏部伎於其西,視泉池子其東。隅奧庳仄,庭廡下陋,日未及晡,則赫炎當目,汗眩更起,而禮莫克終。故凡大宴饗、大賓旅,則寓於外壘,儀型不稱。公於是始斥其制,為堂南面,橫八楹,縱十楹,饗宴之位,化為東序,西又如之。其外更衣之次,膳食之宇,列觀以遊目,偶亭以展聲,彌望極顧,莫究其往。泉池之舊,增浚益植,以暇以息,如在林壑。問工焉取,則師輿是供;問役焉取,則蠻隸是征;問材焉取,則隙字是遷。或益其闕,伐山浮海,農賈拱手,張目視具。

乃十月甲子克成,公命饗於新堂。幢牙茸纛,金節析羽,旆旗鴆隧,鹹飾於下。鼓以鼖晉,金以鐸鐃。公與監軍使肅上賓,延群僚,將校士吏,鹹次於位。卉裳罽衣,胡夷蜑蠻,睢盱就列者,千人以上。鉶鼎體節,燔炮胾炙,羽鱗狸互之物,沉泛醍盎之齊,均飫於卒士。興王之舞,服夷之伎,楔擊吹鼓之音,飛騰幻怪之容,寰觀於遠還邇。禮成樂遍,以敘而賀,且曰:「是邦臨護之大,五人合之,非是堂之制不可以備物,非公之德不可以容眾。曠於往初,肇自今茲,太和有人,以觀遠方,古之戎政,其曷用加此!」

華元,名大夫也,殺羊而禦者不及;霍去病,良將軍也,餘肉而士有饑色。猶克稱能,以垂到今。矧茲具美,其道不廢,願勒於金石,以水示後祀。遂相與來告,且乞辭。某讓不獲,乃刻於茲石。

興州江運記[編輯]

御史大夫嚴公牧於梁五年,嗣天子舉周漢進律增秩之典,以親諸侯。謂公有功德理行,就加禮部尚書。是年四月,使中謁者來錫公命。賓僚吏屬,將校卒士,黧老童孺,填溢公門,舞躍歡呼,願建碑紀德,垂億萬祀。公固不許,退而相與怨諮,遑遑如不飲食。於是西鄙之人,密以公刊山導江之事,願刻岩石。曰:

惟梁之西,其蔽曰某山,其守曰興州。興州之西為戎居,歲備亭障,實以精卒。以道之險隘,兵困於食,守用不固。公患之曰:「吾嚐為興州,凡其土人之故,吾能知之。自長舉北至於青泥山,又西抵於成州,過栗亭川,逾寶井堡,崖穀峻隘,十里百折,負重而上,若蹈利刃。盛秋水潦,窮冬雨雪,深泥積水,相輔為害。顛踣騰借,血流棧道。糗糧芻槁,填穀委山。馬牛群畜,相借物故。餫夫畢力,守卒延頸,嗷嗷之聲,其可哀也。若是者,綿三百里而餘。自長舉之西,可以導江而下,二百里而至,昔之人莫得知也。吾受命於君而育斯人,其可已乎?」乃出軍府之幣,以備器用,即山僦功。由是轉巨石,仆大木,焚以炎火,沃以食醯,摧其堅剛,化為灰燼。畚鍤之下,易甚朽壞,乃辟乃墾,乃宣乃理。隨山之曲直以休人力,順地之高下以殺湍悍。厥功既成,鹹如其素。於是決去壅土,疏導江濤,萬夫呼抃,莫不如誌。雷騰雲奔,百里一瞬,既會既遠,淡為安流。烝徒謳歌,枕臥而至,戍人無虞,專力待寇。

惟我公之功,疇可侔也!而無以酬德,致其大願,又不可得命。矧公之始來,屬當惡歲,府庾甚虛,器備甚殫,饑謹昏劄,死徙充路。賴公節用愛人,克安而生,老窮有養,幼乳以遂,不問不使,鹹得其誌。公命鼓鑄,庫有利兵;公命屯田,師有餘糧;選徒以遂,有眾孔武;平刑議獄,有眾不黷;增石為防,膏我稻粱;歲無凶災,家有積倉;傳館是飾,旅忘其歸;杠梁以成,人不履危。若是者,皆以戎隙帥士而為之,不出四方之力,而百役已就。且我西鄙之職官,故不能具舉。惟公和恆直方,廉毅信讓,敦尚儒學,抑損貴位,率忠與仁,以厚其誠。其有可以安利於人者,行之堅勇,不俟終日,其興功濟物,如此其大也。

昔之為國者,惟水事為重。故有障大澤,勤其官而受封國者矣。西門遺利,史起興歎。白圭壑鄰,孟子不與。公能夷險體勞,以惠萬代,其功烈尤章章焉不可蓋也。是用假辭謁工,勒而存之,用永憲於後祀。

全義縣復北門記[編輯]

賢者之興,而愚者之廢,廢而復之為是,循而習之為非。恆人猶且知之,不足乎列也。然而復其事,必由乎賢者。推是類以從於政,其事可少哉?賢莫大於成功,愚莫大於吝且誣。桂之中嶺而邑者曰全義,衛公城之,南越以平。盧遵為全義,視其城塞北門,鑿他雉以出,問之。其門人曰:「餘百年矣。或曰:『巫言是不利於令,故塞之。』或曰:『以賓族之多,有懼竭其餼饋者,欲回其途,故塞之。」』遵曰:「是非吝且誣歟?賢者之作,思利乎人;反是,罪也。餘其復之。」 詢於群吏,吏葉厥謀;上於大府,大府以俞;邑人便焉,歡舞里閭。居者思止其家,行者樂出其途。由道廢邪,用賢棄愚,推以革物,直民之蘇。若是而不列,殆非孔子徒也。為之記雲。

永州新堂記[編輯]

永州新堂記

零陵郡復乳穴記[編輯]

零陵郡復乳穴記

零陵三亭記[編輯]

邑之有觀遊,或者以為非政,是大不然。夫氣憤則慮亂,視壅則誌滯。君子必有遊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情寧平夷,恆若有餘,然後理達而事成。

零陵縣東有山麓,泉出石中,沮洳汙塗,群畜食焉,牆藩以蔽之,為縣者積數十人,莫知發視。河東薛存義,以吏能聞荊楚間,潭部舉之,假湘源令。會零陵政厖賦擾,民訟於牧,推能濟弊,來蒞茲邑。遁逃復還,愁痛笑歌,逋租匿役,期月辨理。宿蠹藏奸,披露首服。民既卒稅,相與歡歸道途,迎賀里閭。門不施胥交之席,耳不聞鼛鼓之音。雞豚糗醑,得及宗族。州牧尚焉,旁邑仿焉。然而未嚐以劇自撓,山水鳥魚之樂,淡然自若也。乃發牆藩,驅群畜,決疏沮洳,搜剔山麓,萬石如林,積拗為池。爰有嘉木美卉,垂水嘉峰,瓏玲蕭條,清風自生,翠煙自留,不植而遂。魚樂廣閑,鳥慕靜深,別孕巢穴,沉浮嘯萃,不蓄而富。伐木墜江,流於邑門;陶土以埴,亦在署側;人無勞力,工得以利。乃作三亭,陡降晦明,高者冠山巔,下者俯清池。更衣膳饔,列置備具,賓以燕好,旅以館舍。高明遊息之道,具於是邑,由薛為首。

在昔裨湛謀野而獲,宓子彈琴而理。亂慮滯誌,無所容入。則夫觀遊者,果為政之具歟?薛之誌,其果出於是歟?及其弊也,則以玩替政,以荒去理。使繼是者鹹有薛之誌,則邑民之福,其可既乎?予愛其始而欲久其道,乃撰其事以書於石。薛拜子曰:「吾誌也。」遂刻之。

道州毀鼻亭神記[編輯]

鼻亭神,象祠也。不知何自始立,因而勿除,完而恆新,相傳且千歲。

元和九年,河東薛公由刑部郎中刺道州,除穢革邪,敷和於下。州之罷人,去亂即治,變呻為謠,若痿而起,若朦而瞭,騰踴相視,歡愛克順。既底於理,公乃考民風,披地圖,得是祠。駭曰:「象之道,以為子則傲,以為弟則賊,君有鼻而天子之吏實理。以惡德專世祀,殆非化吾人之意哉!」命亟去之。於是撤其屋,墟其地,沉其主於江。公又懼楚俗之尚鬼而難諭也,乃遍告於人曰:「吾聞『鬼神不歆非類』,又曰『淫祀無福』。凡天子命刺史於下,非以專土疆、督貨賄而已也。蓋將教孝弟,去奇邪,俾斯人敦忠睦友,祗肅信讓,以順於道。吾之斥是祠也,以明教也。苟離於正,雖千載之違,吾得而更之,況今茲乎?苟有不善,雖異代之鬼,吾得而攘之,況斯人乎?」州民既諭,相與歌曰;「我有苟老,公燠其肌。我有病癃,公起其羸。髫童之嚚,公實智之。鰥孤孔艱,公實遂之。孰尊惡德?遠矣自古。孰羨淫昏?俾我斯瞽。千歲之冥,公辟其戶。我子洎孫,延世有慕。」

宗元時謫永州,邇公之邦。聞其歌詩,以為古道罕用,賴公而存,斥一祠而二教興焉。明罰行於鬼神,愷悌達於蠻夷,不惟禁淫祀,黜非類而已。願為記以刻山石,俾知教之首。

潭州楊中丞作東池戴氏堂記[編輯]

宏農公刺潭三年,因東泉為池,環之九里。丘陵林麓距其涯,坻島渚洲交其中。其岸之突而出者,水縈之若玦焉。池之勝,於是為最。公曰:「是非離世樂道者不宜有此。」卒授賓客之選者譙國戴氏曰簡,為堂而居之。堂成而勝益奇,望之若連艫縻艦,與波上下。就之顛倒萬物,遼廓眇忽。樹之松柏杉櫧,被之菱榮芙渠,鬱然而陰,粲然而榮。凡觀望浮遊之美,專於戴氏矣。

戴氏嚐以文行累為連率所賓禮,貢之澤宮,而忘不願仕。與人交,取其退讓,受諸侯之寵,不以自大,其離世歟?好孔氏書,旁及《莊》《文》,莫不總統。以至虛為極,得受益之道,其樂道歟?賢者之舉也必以類。當宏農公之選而專茲地之勝,豈易而得哉!地雖勝,得人焉而居之,則山若增而高,水若辟而廣,堂不待飾而已奐矣。戴氏以泉池為宅居,以雲物為朋徒,攄幽發粹,日與之娛,則行宜益高,文宜益峻,道宜益懋,交相讚者也。既碩其內,又揚於時,吾懼其離世之誌不果矣。

君子謂宏農公刺潭得其政,為東地得其勝,授之得其人,豈非動而時中者歟?於戴氏堂也,見公之德,不可以不記。

桂州裴中丞作訾家洲亭記[編輯]

大凡以觀遊名於代者,不過視於一方,其或傍達左右,則以為特異。至若不騖遠,不陵危,環山洄江,四出如一,誇奇競秀,鹹不相讓,遍行天下者,唯是得之。

桂州多靈山,發地峭堅,林立四野。署之左曰灕水,水之中曰訾氏之洲。凡嶠南之山川,達於海上,於是畢出,而古今莫能知。元和十二年,御史中丞裴公來蒞茲邦,都督二十七州諸軍州事。盜遁奸革,德惠敷施,期年政成,而富且庶。當天子平淮夷,定河朔,告於諸侯,公既施慶於下,乃合僚吏,登茲以嬉。觀望悠長,悼前之遺。於是厚貨居氓,移於閑壤,伐惡木,刜奧草,前指後畫,心舒目行。忽然若飄浮上騰,以臨雲氣,萬山西向,重江東隘,聯嵐含輝,旋視具宜,常所未睹,倏然互見,以為飛舞奔走,與遊者偕來。乃經工化(一作庀)材,考極相方。南為燕亭,延宇垂阿,步簷更衣,周若一舍。北有崇軒,以臨千里。左浮飛閣,右列間館。比舟為梁,與波升降。苞漓山,含龍宮,昔之所大,蓄在亭內。日出扶桑,雲飛蒼梧,海霞島霧,來助遊物。其隙則抗月檻於回溪,出風榭於篁中。晝極其美,又益以夜。列星下布,穎氣回合,邃然萬變,若與安期、羨門接於物外。則凡名觀遊於天下者,有不屈伏退讓以推高是亭者乎?

既成以宴,歡極而賀。咸曰:昔之遺勝概者,必於深山窮穀,人罕能至,而好事者後得以為己功,未有直治城,挾闤闠,車輿步騎,朝過夕視,訖千百年,莫或異顧,一旦得之,選出於他邦,雖博物辯口,莫能舉其上者。然則人之心目,其果有遼絕特殊而不可至者耶?蓋非桂山之靈,不足以瑰觀;非是洲之曠,不足以極視;非公之鑒,不能以獨得。噫!造物者之設是久矣,而盡之於今,餘其可以無籍乎!

邕州柳中丞作馬退山茅亭記[編輯]

冬十月,作新亭於馬退山之陽。因高丘之阻以麵勢,無欂櫨節梲之華。不斫椽,不剪茨,不列牆,以白雲為藩籬,碧山為屏風,昭其儉也。

是山崒然起於莽蒼之中,馳奔雲矗,亙數十百里,尾蟠荒陬,首注大溪,諸山來朝,勢若星拱,蒼翠詭狀,綺綰繡錯。蓋天鍾秀於是,不限於遐裔也。然以壤接荒服,俗參夷徼,周王之馬跡不至,謝公之屐齒不及,岩徑蕭條,登探者以為歎。

歲在辛卯,我仲兄以方牧之命,試於是邦。夫其德及故信孚,信孚故人和,人和故政多暇。由是嚐徘徊此山,以寄勝概。乃壁乃塗,作我攸宇,於是不崇朝而木工告成。每風止雨收,煙霞澄鮮,輒角巾鹿裘,率昆弟友生冠者五六人,步山椒而登焉。於是手揮絲桐,目送還雲,西山爽氣,在我襟袖,以極萬類,攬不盈掌。

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蘭亭也,不遭右軍,則清湍修竹,蕪沒於空山矣。是亭也,僻介閩嶺,佳境罕到,不書所作,使盛跡鬱湮,是貽林間之愧。故誌之。

卷七•記[編輯]

遊黃溪記[編輯]

北之晉,西適豳,東極吳,南至楚越之交,其間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數,永最善。環永之治百里,北至於浯溪,西至於湘之源,南至於瀧泉,東至於黃溪東屯,其間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數,黃溪最善。

黃溪距州治七十里,由東屯南行六百步,至黃神祠。祠之上,兩山牆立,如丹碧之華葉駢植,與山升降。其缺者為崖峭岩窟,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黃神之上,揭水八十步,至初潭,最奇麗,殆不可狀。其略若剖大甕,側立千尺,溪水積焉。黛蓄膏渟,來若白虹,沉沉無聲,有魚數百尾,方來會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臨峻流,若頦頷齗齶。其下大石離列,可坐飲食。有鳥赤首烏翼,大如鵠,方東向立。自是又南數里,地皆一狀,樹益壯,石益瘦,水鳴皆鏘然。又南一里,至大冥之川,山舒水緩,有土田。始黃神為人時,居其地。

傳者曰:「黃神王姓,莽之世也。莽既死,神更號黃氏,逃來,擇其深峭者潛焉。」始莽嘗曰:「予黃虞之後也」,故號其女曰黃皇室主。黃與王聲相邇,而又有本,其所以傳言者益驗。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為有道,死乃俎豆之,為立祠。後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陰溪水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既歸為記,以啟後之好遊者。

始得西山宴遊記[編輯]

自余為僇人,居是州,恆惴慄。其隙也,則施施而行,漫漫而遊。日與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窮回溪,幽泉怪石,無遠不到。到則披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臥,臥而夢。意有所極,夢亦同趣。覺而起,起而歸。以為凡是州之山有異態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華西亭,望西山,始指異之。遂命僕人過湘江,緣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窮山之高而止。

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則凡數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勢,岈然窪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攢蹙累積,莫得遯隱。縈青繚白,外與天際,四望如一。然後知是山之特立,不與培塿為類,悠悠乎與顥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遊,而不知其所窮。

引觴滿酌,頹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蒼然暮色,自遠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然後知吾嚮之未始遊,遊於是乎始,故為之文以誌。是歲,元和四年也。

鈷鉧潭記[編輯]

鈷鉧潭在西山西,其始蓋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東流,其巔委勢峻,蕩擊益暴,齧其涯,故旁廣而中深,畢至石乃止。流沫成輪,然後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畝,有樹環焉,有泉懸焉。

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遊也,一旦款門來告曰:「不勝官租私券之委積,既芟山而更居,願以潭上田貿財以緩禍。」予樂而如其言。則崇其台,延其檻,行其泉於高者而墜之潭,有聲潀然。尤與中秋觀月為宜,於以見天之高,氣之迥。

孰使予樂居夷而忘故土者,非茲潭也歟?

鈷鉧潭西小丘記[編輯]

得西山後八日,尋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鈷鉧潭。潭西二十五步,當湍而浚者為魚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樹。其石之突怒偃蹇,負土而出,爭為奇狀者,殆不可數。其嶔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馬之飲於溪;其衝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羆之登於山。 丘之小不能一畝,可以籠而有之。問其主,曰:「唐氏之棄地,貨而不售。」問其價,曰:「止四百。」予憐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時同遊,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剷刈穢草,伐去惡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顯。由其中以望,則山之高,雲之浮,溪之流,鳥獸之遨遊,舉熙熙然回巧獻技,以效茲丘之下。枕席而臥,則清冷之狀與目謀,瀠瀠之聲與耳謀,悠然而虛者與神謀,淵然而靜者與心謀。不匝旬而得異地者二,雖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茲丘之勝,致之豐、鎬、鄠、杜,則貴遊之士爭買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棄是州也,農夫漁父過而陋之,價四百,連歲不能售。而我與深源、克己獨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書於石,所以賀茲丘之遭也。

至小丘西小石潭記[編輯]

小石譚記
作者:柳宗元 唐
本作品收錄於:《永州八記》和《全唐文/卷0581

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聞水聲,如鳴佩環,心樂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水尤清洌。全石以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為坻,為嶼,為嵁,為岩。青樹翠蔓,蒙絡搖綴,參差披拂。

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游者相樂。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滅可見。其岸勢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樹環合,寂寥無人,淒神寒骨,悄愴幽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

同游者,吳武陵,龔古,余弟宗玄。隸而從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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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本字不能寫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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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家渴記[編輯]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鈷鉧潭。由溪口而西陸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陽岩東南水行至蕪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麗處也。楚越之間方言,謂水之反流者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與南館高嶂合,下與百家瀨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淺渚,間廁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舟行若窮,忽又無際。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叢,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礫,其樹多楓楠石楠楩櫧樟柚,草則蘭芷。又有異卉,類合歡而蔓生,轇轕水石。每風自四山而下,振動大木,掩苒眾草,紛紅駭綠,蓊葧香氣,衝濤旋瀨,退貯溪谷,搖揚葳蕤,與時推移。其大都如此,余無以窮其狀。永之人未嘗遊焉,予得之,不敢專也,出而傳於世。其地世主袁氏,故以名焉。

石渠記[編輯]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橋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鳴乍大乍細。渠之廣或咫尺或倍尺,其長可十許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蘚環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墮小潭。潭幅員減百尺,清深多鯈魚。又北曲行紆餘,睨若無窮,然卒入於渴。其側皆詭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休焉。風搖其巔,韻動崖谷。視之既靜,其聽始遠。予從州牧得之,攬去翳朽,決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釃而盈。惜其未始有傳焉者,故累記其所屬,遺之其人,書之其陽,俾後好事者求之得以易。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於是始窮也。

石澗記[編輯]

石渠之事既窮,上由橋西北,下土山之陰,民又橋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亙石為底,達於兩涯。若床若堂,若陳筵席,若限閫奧。水平布其上,流若織文,響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掃陳葉,排腐木,可羅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絡之流,觸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水,龍鱗之石,均蔭其上。古之人其有樂乎此耶?後之來者有能追予之踐履耶?得意之日,與石渠同。由渴而來者,先石渠,後石澗;由百家瀨上而來者,先石澗,後石渠。澗之可窮者,皆出石城村東南,其間可樂者數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險,道狹不可窮也。

小石城山記[編輯]

自西山道口徑北,逾黃茅嶺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尋之無所得;其一少北而東,不過四十丈,土斷而川分,有積石橫當其垠。其上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塢,有若門焉。窺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聲,其響之激越,良久乃已。環之可上,望甚遠,無土壤,而生嘉樹美箭,益奇而堅,其疏數偃仰,類智者所施設也。噫!吾疑造物者之有無久矣。及是愈以為誠有。又怪其不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勞而無用,神者儻不宜如是,則其果無乎?或曰:「以慰夫賢而辱於此者。」或曰:「其氣之靈不為偉人,而獨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予未信之。

柳州東亭記[編輯]

出州南譙門,左行二十六步,有棄地在道南。南值江,西際垂楊傳置,東曰東館。其內草木猥奧,有崖穀傾亞缺記。豕得以為囿,蛇得以為藪,人莫能居。至是始命披制蠲疏,樹以竹箭鬆枉桂檜柏杉。易為堂亭,峭為杠梁。下上徊翔,前出兩翼。憑空拒江,江化為湖。眾山橫環,尞闊瀴灣。當邑居之劇,而忘乎人間,斯亦奇矣。乃取館之北宇,右辟之,以為夕室;取傳置之東宇,左辟之,以為朝室;又北辟之,以為陰室;作屬於北墉下,以為陽室;作斯亭於中,以為中室。朝室以夕居之,夕室以朝居之,中室日中而居之,陰室以違溫風焉,陽室以違淒風焉。若無寒暑也,則朝夕復其號。既成,作石於中室,書以告後之人,庶勿壞。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記。

永州崔中丞萬石亭記[編輯]

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來蒞永州。間日,登城北墉,臨於荒野叢翳之隙,見怪石特出,度其下必有殊勝。步自西門,以求其墟。伐竹披奧,欹側以入。綿穀跨溪,皆大石林立,渙若奔雲,錯若置棋,怒若虎鬥,企若鳥厲。抉其穴則鼻口相呀,搜其根則蹄股交峙,環行卒愕,疑若搏噬。於是到刳辟朽壤,剪焚榛穢,決溝澮,導伏流,散為疏林,洄為清池。寥廓泓渟,若造物者始判清濁,效奇於茲地,非人力也。乃立遊亭,以宅厥中。直亭之西,石若掖分,可以眺望。其上青壁鬥絕,沉於淵源,莫究其極。自下而望,則合乎攢巒,與山無窮。

明日,州邑耋老,雜然而至,曰:「吾儕生是州,藝是野,眉厖齒鯢,未嚐知此。豈天墜地出,設茲神物,以彰我公之德歟?」既賀而請名。公曰:「是石之數,不可知也。以其多而命之曰萬石亭。」耋老又言曰:「懿夫公之名亭,豈專狀物而已哉!公嚐六為二千石,既盈其數。然而有道之士,成恨公之嘉績未洽於人。敢頌休聲,祝於明神。漢之三公,秩號萬石,我公之德,宜受茲錫。漢有純臣,惟萬石君。我公之化,始於閨門。道合於古,祐之自天。野夫獻辭,公壽萬年。」

宗元嚐以箋奏隸尚書,敢專筆削,以附零陵故事。時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記。

柳州山水近治可遊者記[編輯]

古之州治,在薄水南山石間。今徙在水北,直平四十里,南北東西皆水彙。

北有雙山,夾道嶄然,日背石山。有支川,東流入於潯水。潯水因是北而東,盡大壁下。其壁曰龍壁。其下多秀石,可硯。

南絕水,有山無麓,廣百尋,高五丈,下上若一,曰甑山。山之南,皆大山,多奇。又南且西曰駕鶴山,壯聳環立,古州治負焉。有泉在坎下,恆盈而不流。南有山,正方而崇,類屏者,曰屏山。其西曰姥山,皆獨立不倚。北流潯水瀨下。

又西曰仙奕之山。山之西可上,其上有穴,穴有屏,有室,有宇。其守下有流石成形,如肺肝,如茄房,或積於下,如人,如禽,如器物,甚眾。東西九十尺,南北少半。東登入小穴,常有四尺,則廓然甚大。無竅,正黑,燭之,高僅見其宇,皆流石怪狀。由屏商室中入小穴,倍常而上,始黑,已而大明,為上室。由上室而上,有穴,北出之,乃臨大野,飛鳥皆視其背。其始登者,得石杆子上,黑肌而赤脈,十有八道,可奕,故以雲。其山多檉,多櫧,多篔簹之竹,多橐吾。其鳥多株秭歸。

石魚之山,全石,無大草木,山小而高,其形如立魚,尤多秭歸。西有穴,類仙奕。入其穴,東出,其西北靈泉在東趾下,有麓環之。泉大類轂,雷鳴,西奔二十尺,有洄,在石澗,因伏無所見,多綠青之魚及石鯽,多鯈。

雷山,兩崖皆東西,雷水出焉。蓄崖中曰雷塘,能出雲氣,作雷雨,變見有光。禱用俎魚、豆彘、修形、糈徐、酒陰,虔則應。在立魚南,其間多美山,無名而深。峨山在野中,無麓,峨水出焉,東流入於潯水。

永州龍興寺東丘記[編輯]

遊之適大率有二:曠如也,奧如也,如斯而已。其地之陵阻峭,出幽鬱,寥廓悠長,則於曠宜;抵丘垤,伏灌莽,迫遽回合,則於奧宜。因其曠,雖增以崇台延閣,回環日星,臨瞰風雨,不可病其敞也;因其奧,雖增以茂樹叢石,穹若洞穀,蓊若林麓,不可病其邃也。今所謂東丘者,奧之宜者也。其始龕之外棄地,予得而合焉,以屬於堂之壯陲。凡坳窪低岸之狀,無廢其故。屏以密竹,聯以曲梁。桂檜鬆杉楩楠之植,幾三百本,嘉卉美石,又經緯之。俛入綠縟,幽蔭薈蔚。步武錯遷,不知所出。溫風不爍,清氣自至。水亭狹室,曲有奧趣。然而至焉者,往往以邃為病。

噫!龍興,水之佳寺也。登高殿可以望南極,辟大門可以瞰湘流,若是其曠也。而於是小丘,又將披而攘之。則吾所謂遊有二者,無乃闕焉而喪其地之宜乎?丘之幽幽,可以處休。丘之窅窅,可以觀妙。溽暑遁去,茲丘之下。太和不遷,茲丘之巔。奧乎茲丘,孰從我遊?予無召公之德,懼翦伐之及也,故書以祈後君子。

永州龍興寺息壤記[編輯]

永州龍興寺東北陬有堂,堂之地隆然負磚甓而起者,廣四步,高一尺五寸。始之為堂也,夷之而又高,凡持插者盡死。永州居楚越間,其人鬼且禨。由是寺之人皆神之,人莫敢夷。《史記·天官書》及漢誌有地長之占,而亡其說。甘茂盟息壤,蓋其地有是類也。昔之異書,有記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湮洪水,帝乃令祝融殺鯀於羽郊,其言不經見。今是土也,夷之者不幸而死,豈帝之所愛耶?南方多疫,勞者先死,則彼持鍤者,其死於勞且疫也,土烏能神?予恐學者之至於斯,征是言而唯異書之信,故記於堂上。

永州法華寺新作西亭記[編輯]

法華寺居永州,他最高。有僧曰覺照,照居寺西廡下。病之外有大竹數萬,又其外山形下絕。然而薪蒸筿簜,蒙雜擁蔽,吾意伐而除之,必將有見焉。照謂予曰:「是其下有陂池芙蕖,申以湘水之流,眾山之會,果去是,其見遠矣。」遂命僕人持刀斧,群而翦焉。叢莽下頹,萬類皆出,曠焉茫焉,天為之益高,地為之加辟,丘陵山谷之峻,江湖池澤之大,鹹若有增廣之者。夫其地之奇,必以遺乎後,不可曠也。予時謫為州司馬,官外乎常員,而心得無事。乃取官之祿秩以為其亭,其高且廣,蓋方丈者一焉。或異照之居於斯,而不蚤為是也。餘謂昔之上人者,不起宴坐,足以觀於空色之實,而遊乎物之終始。其照也逾寂,其覺也逾有,然則向之礙之者為果礙耶?今之辟之者為果辟耶?彼所謂覺而照者,吾詎知其不由是道也?豈若吾族之挈挈於通塞有無之方以自狹耶?或曰:然則宜書之。乃書於石。

永州龍興寺修淨土院記[編輯]

中國之西數萬里,有國曰身毒,釋迦牟尼如來示現之地。彼佛言曰:「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曰極樂,佛號無量壽如來。其國無有三惡八難,眾寶以為飾;其人無有十纏九惱,群聖以為友。有能誠心大願歸心是土者,苟念力具足,則往生彼國,然後出三界之外。其於佛道無退轉者,其言無所欺也。」晉時廬山遠法師作《念佛三昧詠》,大勸於時。其後天台顗大師著《釋淨土十疑論》宏宣其教,周密微妙,迷者鹹賴焉,蓋其留異跡而去者甚眾。

永州龍興寺,前刺史李承至及僧法林,置淨土堂於寺之東偏,常奉斯事。逮今餘二十年,廉隅毀頓,圖像崩墜。會巽上人居其宇下,始復理焉。上人者,修最上乘,解第一義。無體空折色之跡,而造乎真源,通假有借無之名,而入於實相。境與智合,事與理並。放雖往生之因,亦相不舍。誓葺茲宇,以開後學。有信士圖為佛像,法相甚具焉。今刺史馮公作大門以表其位,予遂周延四阿,環以廊廡,繪二大士之像,繪增蓋幢幡,以成就之。嗚呼!有能求無生之生者,知舟筏之存乎是。遂以《天台十疑論》書於牆宇,使觀者起信焉。

永州鐵爐步誌[編輯]

江之滸,凡舟可縻而上下者曰步。永州北郭有步,曰鐵爐步。予乘舟來,居九年,往來求其所以為鐵爐者無有。問之,人曰:「蓋嚐有鍛者居,其人去而爐毀者不知年矣,獨有其號冒而存。」

予曰:「嘻!世固有事去名存而冒焉若是耶?」步之人曰:「子何獨怪是?今世有負其姓而立於天下者,曰:「吾門大,他不我敵也。」問其位與德,曰: 「久矣其先也。」然而彼猶曰「我大」,世亦曰「某氏大」。其冒於號有以異於茲步者乎?向使有聞茲步之號,而不足釜錡、錢鎛、刀鈇者,懷價而來,能有得其欲乎?則求位與德於彼,其不可得亦猶是也。位存焉而德無有,猶不足以大其門,然且樂為之下。子胡不怪彼而獨怪於是?大者桀冒禹,紂冒湯,幽厲冒文武,以傲天下。由不推知其本而姑大其故號,以至於敗,為世笑僇,斯可以甚懼。若求茲步之實,而不得釜錡、錢鎛、刀鈇者,則去而之他,又何害乎?子之驚於是,末矣。」

予以為古有太史,現民風,采民言。若是者,則有得矣。嘉其言可采,書以為誌。

卷八•論、議、辨[編輯]

封建論[編輯]

天地果無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則孰為近?曰有初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聖王堯舜、禹湯、文武而莫能去之。蓋非不欲去之也,勢不可也。勢之來(則),其生人之初乎?不初,無以有封建。封建,非聖人意也。

彼其初與萬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豕狉狉,人不能搏噬,而且無毛羽,莫克自奉自衛。苟卿有言:必將假物以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爭,爭而不已,必就其能斷曲直者而聽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眾;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後畏;由是君長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為群。群之分,其爭必大,大而後有兵有德。又有大者,眾群之長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屬,於是有諸侯之列。則其爭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諸侯之列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封,於是有方伯、連帥之類。則其爭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方伯、連帥之類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人,然後天下會於一。是故有裏前而後有縣大夫,有縣大夫而後有諸侯,有諸侯而後有方伯、連帥,有方伯、連帥而後有天子。自天子至於里胥,其德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聖人意也,勢也。

夫堯舜禹湯之事遠矣,及有周而甚詳。周有天下,裂土田而瓜分之,設五等,邦群後,布星羅,四周子天下,輪運而輻集。合為朝覲會同,離為守臣扞城。然而降於夷王,害禮傷尊,下堂而迎覲者,歷於宣王,挾中興復古之德,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魯侯之嗣。陵夷迄於幽厲,王室東徙,而目列為諸侯。厥後,問鼎之輕重者有之,射三中肩者有之,代凡伯、誅萇宏者有之,天下乖盭,無君之心。予以為周之喪久矣,徒建空名於公侯之上耳!得非諸侯之盛強,末大不掉之咎歟?遂判為十二,合為七國,威分於陪臣之邦,國殄於後封之秦。則周之敗端,其在乎此矣。

秦有天下,裂都會而為之郡邑,廢侯衛而為之守宰,據天下之雄圖,都六合之上遊,攝制四海,運於掌握之內,此其所以為得也。不數載而天下大壞,其有由矣。亟役萬人,暴其威刑,竭其貨賄。負鋤梃謫戍之徒,加圜視而合從,大呼而成群。時則有叛人而無叛吏,人怨於下,而吏畏於上,天下相合,殺守劫令而並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

漢有天下,矯秦之枉,徇周之制,剖海內而立宗子,封功臣。數年之間,奔命扶傷而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遲不救者三代。後乃謀臣獻畫,而離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國居半,時則有叛國而無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繼漢而帝者,雖百代可知也。

唐興,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為宜也。然猶桀猾時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於州而在於兵,時則有叛將而無叛州。州縣之設,固不可革也。

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士,子其人,適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苟其心,思遷其秩而已,何能理乎?」予又非之。周之事跡,斷可見矣。列侯驕盈,黷貨事戎。大凡亂國多,理國寡。侯伯不得變其政,天子不得變其君。私土於人者,百不有一。失在於制,不在於政,周事然也。秦之事跡,亦斷可見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萬人側目。失在於政,不在於制。秦事然也。漢興,天子之政行於郡,不行於國;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雖亂,不可變也;國人雖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後掩捕而遷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逆未彰,奸利浚財,怙勢作威,大刻於民者,無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謂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漢知孟舒於田叔,得魏尚於馮唐,聞黃霸之明審,睹汲黯之簡靖,拜之可也,復其位可也,臥而委之以輯一方可也。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獎。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設使漢室盡城邑而侯王之,縱令其亂人,戚之而已。孟舒、魏尚之術,莫得而施;黃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譴而導之,拜受而退已違矣。下令而削之,締交合從之謀,周於同列,則相顧裂眥,勃然而起。幸而不起,則削其半。削其半,民猶瘁矣,曷若舉而移之,以全其人平?漢事然也。今國家盡制郡邑,連置守宰,其不可變也固矣。善制兵,謹擇守,則理平矣。

或者又曰:「夏、商、周、漢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尤非所謂知理者也。魏之承漢也,封爵猶建。晉之承魏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聞延祚。今矯而變之,垂二百祀,大業彌固,何係於諸侯哉?」

或者又以為:「殷周聖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當復議也。」是大不然。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已也。蓋以諸侯歸殷者三千焉,資以黜夏,湯不得而廢;歸周老八百焉,資以勝殷,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以為安,仍之以為俗,湯、武之所不得已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於己也,私其衛於子孫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己之威也,私其盡臣畜於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

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賢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後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繼世而理。繼世而理者,上果賢乎?下果不肖乎?則生人之理亂,未可知也。將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視聽,則又有世大夫世食祿邑,以盡其封略。聖賢生於其時,(亦)無以立於天下,封建者為之也。豈聖人之制使至於是乎?吾固曰:「非聖人之意也,勢也。」

四維論[編輯]

《管子》以禮義廉恥為四維,吾疑非管子之言也。

彼所謂廉者,曰『不蔽惡』也;世人之命廉者,曰不茍得也。彼所謂恥者,曰『不從枉』也;世人之命恥者,曰羞為非也。然則二者果義歟,非歟?吾見其有二維,未見其所以為四也。夫不蔽惡者,豈不以蔽惡為不義而去之乎?夫不茍得者,豈不以茍得為不義而不為乎?雖不從枉與羞為非皆然。然則廉與恥,義之小節也,不得與義抗而為維。聖人之所以立天下,曰仁義。仁主恩,義主斷。恩者親之,斷者宜之,而理道畢矣。蹈之斯為道,得之斯為德,履之斯為禮,誠之斯為信,皆由其所之而異名。今管氏所以為維者,殆非聖人之所立乎?又曰:『一維絕則傾,二維絕則危,三維絕則覆,四維絕則滅。』若義之絕,則廉與恥其果存乎?廉與恥,則義果絕乎?人既蔽惡矣,茍得矣,從枉矣,為非而無羞矣,則義果存乎?

使管子庸人也,則為此言;管子而少知理道,則四維者非管子之言也。

守道論[編輯]

或問曰:「守道不如守官,何如?」對曰:「是非聖人之言,傳之者誤也。官也者,道之器也,離之非也。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是固非聖人之言,乃傳之者誤也。

夫皮冠者,是虞人之物也。物者,道之準也。守其物,由其準,而後其道存焉。苟舍之,是失道也。凡聖人之所以為經紀,為名物,無非道者。命之曰官,官是以行吾道雲爾。是故立之君臣、官府、衣裳、輿馬、章綬之數,會朝、表著、周旋、行列之等,是道之所存也。則又示之典命、書制、符璽、奏復之文,參伍、殷輔、陪台之役,是道之所由也。則又勸之以爵祿、慶賞之美,懲之以黜遠、鞭撲、梏拲、斬殺之慘,是道之所行也。故自天子至於庶民,咸守其經分,而無有失道者,和之至也。失其物,去其準,道從而喪矣。易其小者,而大者亦從而喪矣。古者居其位,思死其官,可易而失之哉?《禮記》曰:「道合則服從,不可則去。」 孟子曰:「有官奪者,不得其職則去。」然則失其道而居其官者,古之人不與也。是故在上不為抗,在下不為損,矢人者不為不仁,函人者不為仁,率其職,司其局,交相致以全其工也。易位而處,各安其分,而道達於天下也(「也」一作「矣」)

且夫官所以行道也,而曰守道不如守官,蓋亦喪其本矣。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也。是非聖人之言,傳之者誤也,果矣。

六逆論[編輯]

《春秋左氏》言衛州籲之事,因載六逆之說曰:賤妨貴、少陵長、遠間親、新間舊、小加大、淫破義,六者,亂之本也。余謂少陵長、小加大、淫破義,是三者,固誠為亂矣。然其所謂賤妨貴、遠間親、新間舊者,雖為理之本可也,何必曰亂?

夫所謂賤妨貴者,蓋斥言擇嗣之道,子以母貴者也。若貴而愚,踐而聖且賢,以是而妨之,其為理本大矣,而可舍之以從斯言乎?此其不可固也。夫所謂遠間親、新間舊者,蓋言任用者之道也。使親而舊者愚,遠而新者聖且賢,以是而間之,其為理本亦大矣,又可舍之以從斯言乎?必從斯言而亂天下,謂之師古訓可乎?此又不可者也。

嗚呼!是三者,擇君置臣之事,天下理亂之大本也。為書者執斯言,著一定之論,以遺後代,上智之人固不惑於是矣;自中人而降,守是為大據而以致敗亂者,固不乏焉。晉厲死而悼公入,乃理;宋襄嗣而子魚退,乃亂:貴不足尚也。秦用張祿而黜穰侯,乃安;魏相成璜而疏吳起,乃危:親不足與也。符氏進王猛而殺樊世,乃興;胡亥任趙高而族李斯,乃亡:舊不足倚也。顧所信何如爾。然則斯言殆可以廢矣。

噫!古之言理者,罕能盡其說。建一言,立一辭,則臲卼而不安,謂之是可也,謂之非亦可也,混然而已。教於後世,莫知其所以去就。明者慨然將定其是非,則拘儒瞽生相與群而咻之,以為狂為怪,而欲世之多有知者,可乎?夫中人可以及化者,天下為不少矣,然而罕有知聖人之道,則固為書者之罪也。

晉文公問守原議[編輯]

晉文公既受原於王,難其守。問寺人勃鞮,以畀趙衰。餘調守原,政之大者也,所以承天子,樹霸功,致命諸侯,不宜謀及媟近,以忝王命。而晉君擇大任,不公議於朝,而私議於宮;不博謀於卿相,而獨謀於寺人。雖或衰之賢足以守,國之政不為敗,而賊賢失政之端,由是滋矣。況當其時不乏言議之臣乎?狐偃為謀臣,先軫將中軍,晉君疏而不諮,外而不求,乃卒定於內豎,其可以為法乎?且晉君將襲齊桓之業以翼天子,乃大志也。然而齊桓任管仲以興,進豎刁以敗。則獲原啟疆,適其始政,所以觀視諸侯也,而乃背其所以興,跡其所以敗。然而能霸諸侯者,以土則大,以力則強,以義則天子之冊也。誠畏之矣,烏能得其心服哉!其後景監得以相衛鞅,宏、石得以殺望之,誤之者晉文公也。嗚呼!得賢臣以守大邑,則問非失舉也,蓋失問世。然猶羞當時陷後代若此,況於問與舉又兩失者,其何以救之哉?餘故著晉君之罪,以附《春秋》許世子止趙盾之義。

駁復仇議[編輯]

臣伏見天後時,有同州下邽人徐元慶者,父爽為縣尉趙師韞所殺,卒能手刃父仇,束身歸罪。當時諫臣陳子昂建議誅之而旌其閭,且請編之於令,永為國典。臣竊獨過之。臣聞禮之大本,以防亂也,若曰無為賊虐,凡為子者殺無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亂也,若曰無為賊虐,凡為治者殺無赦。其本則合,其用則異,旌與誅莫得而並焉。誅其可旌,茲謂濫,黷刑甚矣;旌其可誅,茲謂僭,壞禮甚矣。果以是示於天下,傳於後代,趨義者不知所向,違害者不知所立,以是為典可乎?

蓋聖人之制,窮理以定賞罰,本情以正褒貶,統於一而已矣。向使刺讞其誠偽,考正其曲直,原始而求其端,則刑禮之用,判然離矣。何者?若元慶之父,不陷於公罪,師韞之誅,獨以其私怨,奮其吏氣,虐於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問,上下蒙冒,籲號不聞,而元慶能以戴天為大恥,枕戈為得禮,處心積慮,以衝仇人之胸,介然自克,即死無憾,是守禮而行義也。執事者宜有慚色,將謝之不暇,而又何誅焉?其或元慶之父,不免於罪,師韞之誅,不愆於法,是非死於吏也,是死於法也。法其可仇乎?仇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是悖驁而淩上也。執而誅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焉?

且其議曰:「人必有子,子必有親,親親相仇,其亂誰救?」是惑於禮也甚矣。禮之所謂仇者,蓋以冤抑沉痛而號無告也;非謂抵罪觸法,陷於大戮。而曰 「彼殺之,我乃殺之」,不議曲直,暴寡脅弱而已。其非經背聖,不亦甚哉!《周禮》「調人掌司萬人之仇。」「凡殺人而義者令勿仇,仇之則死。」「有反殺者,邦國交仇之。」又安得親親相仇也?《春秋公羊傳》曰:「父不受誅,子復仇可也。父受誅,子復仇,此推刃之道。復仇不除害。」今若取此以斷兩下相殺,則合於禮矣。且夫不忘仇,孝也;不愛死,義也。元慶能(能一作既)不越於禮,服孝死義,是必達理而聞道者也。夫達禮聞道之人,豈其以王法為敵仇者哉?議者反以為戮,黷刑壞禮,其不可以為典,明矣。

請下臣議,附於令,有斷斯獄者,不宜以前議從事。謹議。

桐葉封弟辯[編輯]

古之傳者有言成王以桐葉與小弱弟戲,曰:「以封汝。」周公入賀。王曰:「戲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戲。」乃封小弱弟於唐。吾意不然。王之弟當封耶?周公宜以時言於王,不待其戲而賀以成之也。不當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戲。以地以人與小弱弟者為之主,其得為聖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從而成之耶?設有不幸,王以桐葉戲婦寺,亦將舉而從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苦。設未得其當,雖十易之不為病;要於其當,不可使易也,而況以其戲乎?若戲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過也。吾意周公輔成王宜以道,從容優樂,要歸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為之辭。又不當束縛之,馳驟之,使若牛馬然,急則敗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況號為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

《論語》辯二篇[編輯]

上篇[編輯]

或問曰:儒者稱《論語》孔子弟子所記,信乎?曰:未然也。孔子弟子,曾參最少,少孔子四十六歲。曾子老而死。是書記曾子之死,則去孔子也遠矣。曾子之死,孔子弟子略無存者矣。吾意曾子弟子之為之也。何哉?且是書載弟子必以字,獨曾子、有子不然。由是言之,弟子之號之也。

然則有子何以稱子?曰:孔子之歿也,諸弟子以有子為似夫子,立而師之。其後不能對諸子之問,乃叱避而退,則固嘗有師之號矣。今所記獨曾子最後死,余是以知之。蓋樂正子春、子思之徒與為之爾。或曰:孔子弟子嘗雜記其言,然而卒成其書者,曾氏之徒也。

下篇[編輯]

堯曰:『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曰:『余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皇天後土,有罪不敢赦。萬方有罪,罪在朕躬。朕躬有罪,無以爾萬方。』

或問之曰:《論語》書記問對之辭爾。今卒篇之首,章然有是,何也?

柳先生曰:《論語》之大,莫大乎是也。是乃孔子常常諷道之辭雲爾。彼孔子者,覆生人之器者也。上之堯、舜之不遭,而禪不及己;下之無湯之勢,而己不得為天吏。生人無以澤其德,日視聞其勞死怨呼,而己之德涸然無所依而施,故於常常諷道雲爾而止也。此聖人之大志也,無容問對於其間。弟子或知之,或疑之不能明,相與傳之。故於其為書也,卒篇之首,嚴而立之。

=上篇=[編輯]

=上篇=

=下篇=[編輯]

=下篇=

辯《列子》[編輯]

劉向古稱博極群書,然其錄《列子》,獨曰鄭穆公時人。穆公在孔子前幾百歲,《列子》書言鄭國,皆云子產、鄧析,不知向何以言之如此?《史記》:鄭繻公二十四年,楚悼王四年,圍鄭,鄭殺其相駟子陽。子陽正與列子同時。是歲,周安王四年,秦惠公、韓烈侯、趙武侯二年,魏文侯二十七年,燕釐公五年,齊康公七年,宋悼公六年,魯穆公十年。不知向言魯穆公時遂誤為鄭耶?不然,何乖錯至如是?其後張湛徒知怪《列子》書言穆公後事,亦不能推知其時。然其書亦多遭增竄,非其實。要之,莊周為放依其辭,其稱夏棘、狙公、紀渻子、季咸等,皆出《列子》,不可盡紀。雖不概於孔子道,然其虛泊寥闊,居亂世,遠於利,禍不得逮乎身,而其心不窮。《易》之「遁世無悶」者,其近是歟?余故取焉。其文辭類《莊子》而尤質厚,少為作,好文者可廢耶?其《楊朱》《力命》疑其楊子書。其言魏牟、孔穿皆出列子後,不可信。然觀其辭,亦足通知古之多異術也,讀焉者慎取之而已矣。

辯《文子》[編輯]

《文子》書十二篇,其傳曰老子弟子。其辭時有若可取,其指意皆本老子。然考其書,蓋駁書也。其渾而類者少,竊取他書以合之者多。凡孟、管輩數家,皆見剽竊,嶢然而出其類。其意緒文辭,義牙相抵而不合。不知人之增益之歟?或者眾為聚斂以成其書歟?然觀其往往有可立者,又頗惜之,憫其為之也勞。今刊去謬惡亂雜者,取其似是者,又頗為發其意,藏於家。

辯《鬼谷子》[編輯]

元冀好讀古書,然甚賢《鬼谷子》,為其《指要》幾千言。

《鬼谷子》要為無取,漢時劉向、班固錄書無《鬼谷子》。《鬼谷子》後出,而險盭峭薄,恐其妄言亂世,難信,學者宜其不道。而世之言縱橫者,時葆其書。尤者,晚乃益出七術,怪謬異甚,不可考校,其言益奇,而道益陿,使人狙狂失守,而易於陷墜。幸矣,人之葆之者少。今元子又文之以《指要》,嗚呼,其為好術也過矣!

辯《晏子春秋》[編輯]

司馬遷讀《曼子春秋》,高之,而莫知其所以為書。或曰:晏子為之,而人接焉;或曰:晏子之後為之,皆非也。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齊人者為之。墨好儉,晏子以儉名於世,故墨子之徒尊著其事,以增高為己術者。且其旨多尚同、兼愛、非樂、節用、非厚葬久喪者,是皆出《墨子》。又非孔子,好言鬼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其言問棗及古冶子等尤怪誕,又往往言墨子聞其道而稱之,此甚顯白者。自劉向、歆,班彪、固父子皆錄之儒家中。甚矣,數子之不詳也!蓋非齊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則其言不若是。後之錄諸子書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為墨也,為是書者墨之道也。

辯《亢倉子》[編輯]

太史公為《莊周列傳》,稱其為書,《畏累》《亢桑子》皆空言無事實。今世有《亢桑子》書,其首篇出《莊子》,而益以庸言。蓋周所雲者尚不能有事實,又況取其語而益之者,其為空言尤也。劉向、班固錄書無《亢倉子》,而今之為術者,乃始為之傳注,以教於世,不亦惑乎!

辯《鶡冠子》[編輯]

辯《鶡冠子》

卷九•說、讚、雜著[編輯]

天說[編輯]

韓愈謂柳子曰:「若知天之說乎?吾為子言天之說。今夫人有疾痛、倦辱、饑寒甚者,因仰而呼天曰:『殘民者昌,佑民者殃!』又仰而呼天曰:『何為使至此極戾也?』若是者,舉不能知天,夫果蓏飲食既壞,蟲生之;人之血氣敗逆壅底,為癰瘍、疣贅、瘺痔,蟲生之;木朽而蠍中,草腐而螢飛,是豈不以壞而後出耶?物壞,蟲由之生;元氣陰陽之壞,人由之生。蟲之生而物益壞,食齧之,攻穴之,蟲之禍物也滋甚。其有能去之者,有功於物者也;繁而息之者,物之仇也。人之壞元氣陰陽也亦滋甚:墾原田,伐山林,鑿泉以井飲,窾墓以送死,而又穴為郾溲,築為牆垣、城郭、台榭、觀遊,疏為川瀆、溝洫、陂池,燧木以燔,革金以熔,陶甄琢磨,悴然使天地萬物不得其情,倖幸衝衝,攻殘敗撓而未嚐息。其為禍元氣陰陽也,不甚於蟲之所為乎?吾意有能殘斯人,使日薄歲削,禍元氣陰陽者滋少,是則有功於天地者也;蓄而息之者,天地之仇也。今夫人舉不能知天,故為是呼且怨也。吾意天聞其呼且怨,則有功者受賞必大矣,其禍焉者受罰亦大矣。子以吾言為何如?」

柳子曰:「子誠有激而為是耶?則信辯且美矣。吾能終其說。彼上而元者,世謂之天;下而黃者,世謂之地;渾然而中處著,世謂之元氣;寒而署者,世謂之陰陽。是雖大,無異果蓏、癰痔、草木也。假而有能去其攻穴者,是物也,其能有報乎?蕃而息之者,其能有怒乎?天地,大果蓏也;元氣,大癰痔也;陰陽,大草木也,其烏能賞功而罰禍乎?功者自功,禍者自禍,慾望其賞罰者,大謬矣;呼而怨,慾望其哀且仁者,愈大謬矣。子而信子之仁義以遊其內,生而死爾,烏置存亡得喪於果蓏、癰痔、草木耶?」

觀八駿圖說[編輯]

古之有記周穆王馳八駿升崑崙之墟者,後之好事者為之圖,宋、齊以下傳之。觀其狀甚怪,鹹若騫若翔,若龍鳳麒麟,若螳螂然。其書尤不經,世多有,然不足采。世聞其駿也。因以異形求之。則其言聖人者,亦類是矣。故傳伏羲曰牛首,女媧曰其形類蛇,孔子如倛頭,若是者甚眾。孟子曰:「何以異於人哉?堯舜與人同耳!」

今夫馬者,駕而乘之,或一里而汗,或十里而汗,或數十里百里而不汗才者,視之,毛物尾鬛,四足而蹄,齙草飲水,一也。推是而至於駿,亦類也。今夫人,有不足為負販者,有不足為吏者,有不足為士大夫者,有足為者,視之,圓首橫目,食穀而飽肉,絺而清,裘而燠,一也,推是而至於聖,亦類也。然則伏羲氏、然則伏羲氏、女媧氏、孔子氏,是亦人而已矣。驊騮、白羲、山子之類,若果有之,是亦馬而已矣。又烏得為牛,為蛇,為倛頭,為龍、鳳、麒麟、螳螂然也哉?然而世之慕駿者,不求之馬,而必是圖之似,故終不能有得於駿也。慕聖人者,不求之人,而必若牛、若蛇、若倛頭之問,故終不能有得於聖人也。誠是天下有是圖者,舉而焚之,則駿馬與聖人出矣。

捕蛇者說[編輯]

  永州之野產異蛇,黑質而白章,觸草木盡死。以齧人,無禦之者。然得而腊之以為餌,可以已大風、攣、瘺、癘,去死肌,殺三蟲。其始,太醫以王命聚之,歲賦其二,募有能捕之者,當其租入,永之人爭奔走焉。

  有蔣氏者,專其利三世矣。問之,則曰:「吾祖死於是,吾父死於是,今吾嗣為之十二年,幾死者數矣。」言之,貌若甚戚者。余傑按:通「予」,下同。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將告於蒞是者,更若役,復若賦,則何如?」

  蔣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將哀而生之乎?則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復吾賦不幸之甚也。嚮吾不為斯役,則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鄉,積於今六十歲矣,而鄉鄰之生日蹙。殫其地之出,竭其廬之入,號呼而轉徙,饑渴而頓踣,觸風雨,犯寒暑,呼噓毒癘,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與吾祖居者,今其室十無一焉;與吾父居者,今其室十無二三焉;與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無四五焉,非死即徙爾。而吾以捕蛇獨存。悍吏之吾鄉,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譁然而駭者,雖雞狗不得寧焉。吾恂恂而起,視其缶,而吾蛇尚存,則弛然而臥。謹食之,時而獻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盡吾齒。蓋一歲之犯死者二焉,其餘則熙熙而樂,豈若吾鄉鄰之旦旦有是哉!今雖死乎此,比吾鄉鄰之則已後矣,又安敢毒耶?」

  余聞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於虎也。」吾嘗疑乎是,今以蔣氏觀之,猶信。嗚呼!孰知賦斂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為之說,以俟夫觀人風者得焉。

鶻說[編輯]

有騖曰雞者,巢於長安薦福浮圖有年矣。浮圖之入室宇於其下者,伺之甚熟,為予說之曰:「冬日之夕,是鶻也,必取烏之盈握者完而致之,以懊其爪掌,左右易之。旦則執而上浮圖之肢焉縱之,延其首以望,極其所如,往必背而去焉。苟東矣,則是日也不東逐,南北西亦然。」嗚呼!孰謂爪吻毛翮之物而不為仁義器耶?是固無號位爵祿之欲,里閭親戚朋友之愛也,出乎鷇卵,而知攫食決裂之事爾,不為其他。凡食類之饑,唯旦為甚,今忍而釋之,以有報也。是不亦卓然有立者乎?用其力而愛其死,以忘其饑,又遠而違之,非仁義之道耶?恆其道,一其誌,不欺其心,斯固世之所難得也。

予又疾夫今之說曰:以煦煦而默、徐徐而俯者,善之徒;以翹翹而厲、炳炳而白者,暴之徒。今夫梟鵂,晦於晝而神於夜;鼠不穴寢廟,循牆而走,是不近於喣喣者耶?今夫鶻,其立然,其動砉然,其視的然,其鳴革然,是不近於翹翹者耶?由是而觀其所為,則今之說為未得也。孰若鶻者,吾願從之。毛耶翩耶,胡不我施?寂寥泰清,樂以忘饑。

說車贈楊誨之[編輯]

楊誨之將行,柳子起而送之門,有車過焉,指焉而告之曰:「若知是之所以任重而行於世乎?材良而器攻,圓其外而方其中然也。材而不良,則速壞。工之為功也,不攻則速敗。中不方則不能以載,外不圓則窒拒而滯。方之所謂者箱也,圓之所謂者輪也。匪箱不居,匪輪不塗。吾子其務法焉者乎!」曰:「然。」

曰:「是一車之說也,非眾車之說也,吾將告子乎眾車之說。澤而杼,山而侔,上而輊,下而軒且曳。祥而曠左,革而長轂以戟,巢焉而以望,安以愛老,輜以蔽內,垂綏而以畋,載十二旒,而以廟以廟,以陳於庭,其類眾也。然而其要,存乎材良而器攻,圓其外而方其中也。是故任而安之者箱,達而行之者輪,恆中者軸,挶而固老蚤,長而撓,進不罪乎馬,退不罪乎人者轅,卻暑與雨者蓋,敬而可伏者軾,服而制者馬若牛,然後眾車之用具。

今楊氏,仁義之林也,其產材良。誨之學古道,為古辭,衝然而有光,其為工也攻。果能恢其置若箱,周而通之若輪,守大中以動乎外而不變乎內若軸,攝之以剛健若蚤,引焉而且禦乎物若轅,高以遠乎汙若蓋,下以成乎禮軾,險而安,易而利,動而法,則庶乎車之全也。《詩》之言曰:「駟牡騑騑,六轡如琴。」孔氏語曰:「左為六官,右為執法。此其以達於大政也。凡人之質不良,莫能方且恆。質良矣,用不周,莫能以圓遂。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遇陽貨必曰諾,而其在夾穀也,視叱齊侯類蓄狗,不震乎其內。後之學孔子者,不誌於是,則吾無望焉耳矣。」

誨之,吾戚也,長而益良,方其中矣。吾固欲其任重而行於世,懼圓其外者未至,放說車以贈。

伊尹五就桀讚[編輯]

伊尹五就桀讚

讀韓愈所著毛穎傳後題[編輯]

自吾居夷,不與中州人通書。有來南者,時言韓愈為《毛穎傳》,不能舉其辭,而獨大笑以為怪,而吾久不克見。楊子誨之來,始持其書,索而讀之,若捕龍蛇、搏虎豹,急與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韓子之怪於文也。世之模擬竄竊,取青媲白,肥皮厚肉,柔筋脆骨,而以為辭者之讀之也,其大笑固宜。

且世人笑之也,不以其俳乎?而俳又非聖人之所棄者。《詩》曰:「善戲謔兮,不為虐兮。」《太史公書》有《滑稽列傳》,皆取乎有益於世者也。故學者終日討說答問,呻吟習復,應對進退,掬溜播灑,則罷憊而廢亂,故有「息焉遊焉」之說。不學操縵,不能安弦。有所拘者,有所縱也。太羹元酒,體節之薦,味之至者。而又設以奇異小蟲、水草、楂梨、橘柚,苦鹹酸辛,雖蜇吻裂鼻,縮舌澀齒,而鹹有篤好之者。文王之昌蒲菹,屈到之芰,曾皙之羊棗,然後盡天下之味以足於口。獨文異乎?韓子之為也,亦將弛焉而不為虐歟!息焉遊焉而有所縱歟!盡六藝之奇味以足其口歟!而不若是,則韓子之辭,若壅大川焉,其必決而放諸陸,不可以不陳也。

且凡古今是非六藝百家,大細穿穴用而不遺者,毛穎之功也。韓子窮古書,好斯文,嘉穎之能盡其意,故奮而為之傳,以發其鬱積,而學者得以勵,其有益於世歟!是其言也,固與異世者語,而貪常嗜瑣者,猶呫呫然動其喙,亦勞甚矣乎!

晉問[編輯]

吳子問於柳先生曰:「先生晉人也,晉之故宜知之。」曰:「然。」「然則吾願聞之可乎?」曰:「可。晉之故封,太行掎之,首陽起之,黃河迤之,大陸靡之。或巍而高,或呀而淵。景霍、汾、澮,以經其堧。若化若遷,鉤嬰蟬聯,然後融為平川,而侯之都居,大夫之邑建焉。其高壯,則騰突撐拒,聱岈鬱怒,若熊羆之咆、虎豹之嗥,終古而不去;攫秦搏齊,當者失據,燕狄惴怯,若卵就壓,振振業業,覷關蹀戶,惕若仆妾。其案衍,則平盈旋緣,紆徐夷延,若飛鳶之翔舞,洄水之容與;以稼則碩,以植則茂,以牧則蕃,以畜則庶,而人用是富,而邦以之阜。其河,則浚源崑崙,入於天淵,出乎無門,行乎無垠,自匈奴而南,以介西鄙,衝奔太華,運肘東指;混潰後土,濆濁麋沸,黿鼉詭怪,於於汩汩,騰倒失越,委泊涯涘,呀呷欱納,摧雜失墜。其所蕩激,則連山參差,廣野壞裂,轟雷怒風,撼含於戛;崩石之所轉躍,大木之所擢拔,漰泙洞踏者,彌數千里,若萬夫之斬伐。而其軸轤之所負,橦檣之所禦,鱗川林壑,隳雲遁雨,瞬目而下者,榛榛沄沄,百舍一赴。若是何如?」

吳子曰:「先生之言豐厚險固,誠晉之美矣。然晉人之言表裏山河者,備敗而已,非以為榮觀顯大也。吳起所謂『在德不在險』,此普人之借也。願聞其他。」

先生曰:「大鹵之金,棠谿之工,火化水淬,器備以充。為棘為矛,為鎩為鉤,為鏑為鏃。為槊為鍭。出太白,征蓐收,召招搖,伏蚩尤,肅肅褷褷,合眾靈而成之。博者狹者,曲者直者,歧者勁者,長者短者,攢之如星,奮之如霆,運之如縈,浩浩奕奕,淋淋滌滌,熒熒的的,若雪山冰穀之積。觀者膽掉,目出寒液。當空發耀,英精互繞,晃蕩洞射,天氣盡白,日規為小,鑠雲破霄,跕墜飛鳥。弓人之弓,函人之甲,膠角百選,犀兕七屬。乃使跟超掖夾之倫,服而持之,南瞰諸華,北讋群夷,技擊節制,聞於天下,是為善師。延目而望之,固以拳拘喘汗,免胄肉袒,進不敢降,退不敢竄。若是何如?」

吳子曰:「夫兵之用,由德則吉,由暴則凶,是又不可為美觀也。先軫曰『師直為壯,曲為老,』況徒以堅甲利刃之為上哉!」

先生曰:「晉國多馬,屈焉是產。土寒氣勁,崖拆穀裂,草木短縮,鳥獸墜匿,而馬蕃焉。師師兟兟,溶溶沄沄,畾畾轔轔,或赤或黃,或元或蒼,或醇或 龍,黭然而陰,炳然而陽,若旌旃旂幟之煌煌。乍進乍止,乍伏乍起,乍奔乍躓,若江漢之水,疾風驅濤,擊山蕩壑,雲沸而不止。群飲源稿,回食野赭,浴川蹙浪,噴震播灑,潰潰焉若海神駕雪而來下。觀其四散惝怳,開合萬狀,喜者鵲厲,怒者人搏,決然坌躍,千里相角。風騣霧鬛,劚山抉壑,耳搖層雲,腹捎眾木,寂寥遠遊,不久而復。攫地跳梁,堅骨蘭筋,交頸互齧,鬥目相馴,聚溲更噓。昂首張斷。其小者則連牽繳繞,仰乳俯齕,蟻雜螽集,啾啾潗潗,旅走叢立。其材之可者,收斂攻教,掉手飛縻,指毛命物,百步就羈。牽以荀息,禦以王良,超以範鞅,軒以欒針,以佃以戎,獸獲敵摧。若是何如?」

吳子曰:「『恃險與馬』者,子不聞乎?故曰『冀之北土,馬之所生』,『是不一姓』。請置此而新其說。」

先生曰:「晉之北山有異材,梓匠工師之為宮室求大木者,天下皆歸焉。仲冬既至,寒氣凝成,外凋內貞,沈液不行,乃堅乃良。萬工舉斧以入,必求諸岩崖之欹傾,澗壑之紆縈,淩巑岏之杪顛,漱泉源之淦瀠,根絞怪石,不土而植,千尋百圍,與石同色。羅列而伐者,頭抗河漢,刃披虹霓,聲振連巒,柿填層溪。丁丁登登,硠硠稜稜,若兵車之乘淩。其響之所應,則潰潰漰漰,洶洶薨薨,若騫若崩,若螭龍之鬥,風霆相騰。其殊而下者,劄戛捎殺,摧崒坱圠,霞披電裂,又似共工觸不周而天柱折。鶤鸛鶖鶬,號鳴飛翔,貙豻虎兕,奔觸讋栗,伏無所入,遁無所脫。然後斷度收羅,捎危顛,芟繁柯,乘水潦之波,以入於河而流焉。蕩突硉兀,轉騰冒沒,類秦神驅石以梁大海;抵曲鱗蹙,彙流雷解,前者汩越,後者迫隘,乃下夫龍門之懸水。扌習拉頹踏,捽首軒尾,澒入重淵,不知其幾百里也。濤波之旋,滔山觸天,既渟既平,彌望悠焉。良久,乃始昂屹湧溢,挺拔而出,林立峰崒,穿雲蔽日,渙然自撓,復就行列,渾渾而去,以至其所。唯良工之指顧,叢台、阿房,長樂、未央,建章、昭陽之隆麗詭特,皆是之自出。若是何如?」

吳子曰:「吾聞君子患無德,不患無土;患無土,不患無人;患無人,不患無宮室;患無宮室,不患材之不已有。先生之所陳,四累之下也。且虒祁既成,諸侯叛之。」

先生曰:「河魚之大,上迎濤波,羅壅津涯,千里雷馳,重馬輕車,遂以君命,矢而縱觀焉。大罟斷流,修網亙山,罩罶罣{鹿},織紝其間,巨舟軒昂,仡仡回環,水師更呼,聲裂商顏。於是鼓譟遝集而從之,扼龍吭,拔鯨鰭,戮白黿,逐毒螭,叱馮夷,立水湄。搜攪流離,掬縮推移,梁會網蹙,騰天彌圍,掉蹙擁踴,以登夫曆山之垂。如川之歸,如山之摧,如雲之披。其有乘化會神,振拔漣淪,摛奇文,出怪鱗,騰飛濤而上逸,生電雷於龍門者,猶仰倫飛繳,頓踏而取之,莫不脫角裂翼,呀哧匍匐,復就臠切,莫保龍籍,具糅五味,布列雕俎,風雲失勢,沮散遠去。若夫魦、鱨、鮪、鯉、鰋、鱧、魴、鱮之瑣屑蔑裂者,夫固不足悉數,漏脫紘目,養之水府,而三河之人,則已填溢饜飫,腥膏舄鹵,聞膾炙之美,則掩鼻蹙頞,賤甚糞土而莫顧者也。若是何如?」

吳子曰:「一時之觀,不足以誇後世;口舌之味,不足以利百姓。姑欲聞其上者。」

先生曰:「猗氏之鹽,晉寶之大也,人之賴之與穀同,化若神造,非人力之功也。但至其所,則見溝塍畦畹之交錯輪囷,若稼若圃,敞兮勻勻,渙兮鱗鱗,邐瀰紛屬,不知其垠。俄然決源釃流,交灌互澍,若枝若股,委屈延布,脈寫膏浸,潗濕滑汩,彌高掩庳,漫壟冒塊,決決沒沒,遠近混會,抵值堤防,瀴瀛沛濊,偃然成淵,漭然成川。觀之者徒見浩浩之水,而莫知其以及。神液陰漉,甘鹵密起,孕靈富媼,不愛其美。無聲無形,熛結迅詭,回眸一瞬,積雪百里。皛冪冪,奮僨離析,鍛圭椎壁,眩轉的。乍似隕星及地,明滅相射,冰裂雹碎,峻嶒增益。大者印累,小者珠剖,湧者如坻,坳者如缶,日晶熠煜,螢駭電走,亙步盈車,方尺數斗。於是裒斂合集,舉而堆之,皓皓乎懸圃之巍巍,乎溔乎狂山太白之淋漓。駭化變之神奇,卒不可推也。然後驢騾牛馬之運,西出秦隴,南過樊鄧,北極燕代,東逾周宋,家獲作鹹之利,人被六氣之用,和鈞兵食,以征以貢。其賚天下也,與海分功,可謂有濟矣。若是何如?」

吳子曰:「魏絳之言曰『近寶則公室乃貧』,豈謂是耶?雖然,此可以利民矣,而未為民利也。」先生曰:「願聞民利。」

吳子曰:「安其常而得所欲,服其教而便於己,百貨通行而不知所自來,老幼親戚相保而無德之者,不苦兵刑,不疾賦力。所謂民利,民自利者是也。」

先生曰:「文公之霸也,援秦破楚,囊括齊宋,曹衛解裂,魯鄭震恐,定周於溫,奉冊受錫,夾輔糾逖,以為候伯,並盟踐土,低昂玉帛。天子恃焉,以有諸侯;諸侯恃焉,以有其國;百姓恃焉,以有其妻子而食其力。叛者力取,附者仁撫;推德義,立信讓;示必行,明所向;達禁止,一好尚。《春秋》之事,公侯大夫策文馬,馳軒車,出入環連,貫於國都,則有五筵之堂,九凡之室,大小定位,左右有秩,禽牢餼饋,交錯文質,饗有嘉樂,宴有庭實,登降好賦,犧象畢出,犒勞贈賄,率禮無失。六卿理兵,大戎小戎,鍾鼓丁寧,以討不恭。車埒萬乘,卒半天下,鼓之則震,旆之則畏。其號令之動,若水之源,若輪之旋,莫不如誌。當此之時,鹹能歡娛以奉其上,故其民至於今,好義而任力。此以民力自固,假仁義而用天下,其遺風尚有存者。若是可以為民利也乎?」

吳子曰:「近之矣,然猶未也。彼霸者之為心也,引大利以自向,而摟他人之力以自為固,而民乃後焉。非不知而化,不令而一,異乎吾向之陳者,故曰近之矣,猶未也。」

先生曰:「三河古帝王之更都焉,而平陽,堯之所理也,有茅茨、采椽、土型之度,故其人至於今儉嗇;有溫恭、克讓之德,故其人至於今善讓;有師錫、僉曰、疇諮之道,故其人至於今好謀而深;有百獸率舞、鳳凰來儀、於變時雍之美,故其人至於今和而不怒;有昌言、儆戒之訓,故其人至於今憂思而畏禍;有無為、不言、垂衣裳之化,故其人至於今恬以愉,此堯之遺風也。願以聞於子,何如?」

吳子離席而立,拱而言曰:「美矣善矣,其蔑有加矣。此固吾之所欲聞也。夫儉則人用足而不淫;讓則遵分而進善,其道不鬥;謀則通於遠而周於事;和則仁之質;戒則義之實;恬以愉則安而久於其道也。至乎哉!今主上方致太平,動以堯為準,先生之言,道之奧者,若果有貢於上,則吾知其易易焉也。舉晉國之風以一諸天下,如斯而已矣。敬再拜受賜。」

卷十•雜著[編輯]

乞巧文[編輯]

柳子夜歸自外庭,有設祠者,{衍食}餌馨香,蔬果交羅,插竹垂綏,剖瓜犬牙,且拜且祈。怪而問焉。女隸進曰:「今茲秋孟七夕,天女之孫將嬪於河鼓。邀而祠者,幸而與之巧,驅去蹇拙,手目開利,組紝縫制,將無滯於心焉。為是禱也。」

柳子曰:「苟然歟?吾亦有所大拙,儻可因是以求去之。」乃纓弁束衽,促武縮氣,旁趨曲折,傴僂將事,再拜稽首,稱臣而進曰:「下土之臣,竊聞天孫,專巧於天,翏轕璿璣,經緯星辰,能成文章,黼黻帝躬,以臨下民。欽聖靈、仰光耀之日久矣。今聞天孫不樂其獨得,貞卜於元龜,將蹈石樑,款天津,儷於神夫,於漢之濱。兩旗開張,中星耀芒。靈氣翕,茲辰之良。幸而弭節,薄遊民間。臨臣之庭,曲聽臣言。臣有大拙,智所不化,醫所不攻,威不能遷,寬不能容。乾坤之量,包含海嶽,臣身甚微,無所投足。蟻適於垤,蝸休於殼,龜黿螺蚌,皆有所伏。臣物之靈,進退唯辱。仿佯為狂,局束為謅,籲籲為詐,坦坦為忝。他人有身,動必得宜,周旋獲笑,顛倒逢嘻。己所尊昵,人或怒之。變情佝勢,射利抵峨。中心甚憎,為彼所奇。忍仇佯喜,悅譽遷隨。胡執臣心,常使不移?反人是已,曾不懼疑。貶名絕命,不負所知。忭嘲似傲,貴者啟齒。臣旁震驚,彼且不恥。叫稽匍匐,言語譎詭。令臣縮恧,彼則大喜。臣著效之,瞋怒叢已。彼誠大巧,臣拙無比。王侯之門,狂吠狸犴。臣到百步,喉喘顛汗。睛盯逆走,魄遁神叛。欣欣巧夫,徐入縱誕。毛群掉尾,百怒一散。世途昏險,擬步如漆。左低右昂,鬥冒衝突。鬼神恐悸,聖智危栗。泯焉直透,所至如一。是獨何工,縱橫不恤。非天所假,彼智焉出。獨嗇於臣,恆使玷黜。遝遝騫騫,恣口所言。迎知喜惡,默測憎憐。搖唇一發,徑中心原。膠加鉗夾,誓死無遷。探心扼膽,踴躍拘牽。彼雖佯退,胡可得旃。獨結臣舌,喑抑銜冤。擘毗流血,一辭莫宣。胡為賦授,有此奇偏。眩耀為文,瑣碎排偶。抽黃對白,唵哢飛走。駢四儷六,錦心繡口。宮沉羽振,笙簧觸手。觀者舞悅,誇談雷吼。獨溺臣心,使甘老醜。嚚昏莽鹵,樸鈍枯朽。不期一時,以俟悠久。旁羅萬金,不鬻弊帚。跪呈豪傑,投棄不有。眉顰頞蹩,喙唾胸嘔。大赧而歸,填恨低首。天孫司巧,而窮臣若是,卒不餘畀,獨何酷歟?敢願聖靈悔禍,矜臣獨艱。付與姿媚,易臣頑顏。鑿臣方心,規以大圓。拔去吶百舌,納以工言。文詞婉軟,步武輕便。齒牙饒美,眉睫增妍。突梯卷臠,為世所賢。公侯卿士,五屬十連。彼獨何人,長享終天!」

言訖,又再拜稽首,俯伏以俟。至夜半,不得命,疲極而睡,見有青袖朱裳,手持絳節,而來告曰:「天孫告汝,汝詞良苦,凡汝之言,吾所極知。汝擇而行,嫉彼不為。女之所欲,汝自可期。胡不為之,而誑我為。汝唯知恥,諂貌淫辭。寧辱不貴,自適其宜。中心已定,胡妄而祈。堅汝之心,密汝所持。得之為大,失不汙卑。凡吾所有,不敢汝施。致命而升,汝慎勿疑。」

嗚呼!天之所命,不可中革。泣拜欣受,初悲後懌。抱拙終身,以死誰惕!

斬曲幾文[編輯]

後皇植物,所貴乎直。聖主取焉,以建家國。亙為棟楹,齊為閻閾。外隅平端,中室謹飭。度焉以幾,維量之則。君子憑之,以輔其德。末代淫巧,不師古式。斷茲木,以限肘腋。欹形詭狀,曲程詐力。制類奇邪,用絕繩墨。勾身陋狹,危足僻側。支不得舒,脅不遑息。餘胡斯蓄,以亂人極。追咎厥始,惟物之殘。享氣失中,遭生不完。托地嶢垤,反時燠寒。鬱悶結澀,癃蹇艱難。不可以遂,遂虧其端。離奇潔屈,縮恧峨岏。含蠍孕蠹,外邪中乾。或因先容,以售其皤。病夫甘焉,制器以安。彼風毒敗形,陰診遷魄。禍氣侵骨,淫神化脈。體仄筋倦,榮乖衛逆。乃喜茲物,以為己適。器之不祥,莫是為敵。烏可昵近,以招禍癖。且人道甚惡,推曲為先。在心為賊,在口為愆。在肩為僂,在膝為攣。威施跨跤,匍匐拘拳。古皆斥遠,莫致於前。問誰其類,惡水盜泉。朝歌回車,簡犢載焉。昭王市骨,樂毅歸燕。今我斬此,以希古賢。諂諛宜惕,正直宜宣。道焉是達,法焉是專。諮爾君子,曷不乾乾。既和且平,獲祐於天。去惡在微,慎保其傳。

宥蝮蛇文並序[編輯]

宥蝮蛇文並序

憎王孫文並序[編輯]

憎王孫文並序

吊屈原文[編輯]

後先生蓋千祀兮,餘再逐而浮湘。求先生之汨羅兮,攬蘅若以薦芳。願荒忽之顧懷兮,冀陳辭而有光。

先生之不從世兮,惟道是就。支離搶攘兮,遭世孔疚。華蟲薦壤兮,進禦羔袖。牝雞咿嚘兮,孤雄束咮。哇咬環觀兮,蒙耳大呂。堇喙以為羞兮,焚棄稷黍。岸獄之不知避兮,宮庭之不處。陷塗藉穢兮,榮若繡黼。榱折火烈兮,娛娛笑舞。讒巧之嘵嘵兮,惑以為鹹池。便媚鞠恧兮,美逾西施。謂謨言之怪誕兮,反寘瑱而遠違。匿重痼以諱避兮,進俞緩之不可為。

何先生之凜凜兮,厲針石而從之。但仲尼之去魯兮,曰吾行之遲遲。柳下惠之直道兮,又焉往而可施。今夫世之議夫子兮,曰胡隱忍而懷斯。惟達人之卓軌兮,固僻陋之所疑。委故都以從利兮,吾知先生之不忍。立而視其覆墜兮,又非先生之所誌。窮與達固不渝兮,夫惟服道以守義。矧先生之悃愊兮,蹈大故而不貳。沈璜瘞佩兮,孰幽而不光。荃蕙蔽匿兮,胡久而不芳。

先生之貌不可得兮,猶彷彿其文章。托遺編而歎喟兮,渙餘涕之盈眶。嗬星辰而驅詭怪兮,夫孰救於崩亡。何揮霍夫雷電兮,苟為是之荒茫。耀誇辭之黨朗兮,世果以是之為狂。哀餘衷之坎坎兮,獨蘊憤而增傷。諒先生之不言兮,後之人又何望。忠誠之既內激兮,抑銜忍而不長。芊為屈之幾何兮,胡獨焚其中腸。

吾哀今之為仕兮,庸有慮時之否臧。食君之祿畏不厚兮,悼爾位之不昌。退自服以默默兮,曰吾言之不行。既俞風之不可去兮,懷先生之可忘。

[[三戒並序]][編輯]

{{:三戒並序}}

=臨江之麋=[編輯]

=臨江之麋=

=黔之驢=[編輯]

=黔之驢=

=永某氏之鼠=[編輯]

=永某氏之鼠=

謗譽[編輯]

凡人之獲謗譽於人者,亦各有道。君子在下位則多謗,在上位則多譽;小人在下位則多譽,在上位則多謗。何也?君子宜於上不宜於下,小人宜於下不宜於上,得其宜則譽至,不得其宜則謗亦至。此其凡也。然而君子遭亂世,不得已而在於上位,則道必咈於君,而利必及於人,由是謗行於上而不及於下,故可殺可辱而人猶譽之。小人遭亂世而後得居於上位,則道必合於君,而害必及於人,由是譽行於上而不及於下,故可寵可富而人猶謗之。君子之譽,非所謂譽也,其善顯焉爾。小人之謗,非所謂謗也,其不善彰焉爾。

然則在下而多謗者,豈盡愚而狡也哉?在上而多譽者,豈盡仁而智也哉?其謗且譽者,豈盡明而善褒貶也哉?然而世之人聞而大惑,出一庸人之口,則群而郵之,且置於遠邇,莫不以為信也。豈惟不能褒貶而已,則又蔽於好惡,奪於利害,吾又何從而得之耶?孔子曰:「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善人者之難見也,則其謗君子者為不少矣,其謗孔子者亦為不少矣。傳之記者,叔孫武叔,時之顯貴者也。其不可記者,又不少矣。是以在下而必困也。及乎遭時得君而處乎人上,功利及於天下,天下之人皆歡而戴之,向之謗之者,今從而譽之矣。是以在上而必彰也。

或曰:「然則聞謗譽於上者,反而求之,可乎?」曰:「是惡可,無亦征其所自而已矣!其所自善人也,則信之;不善人也,則勿信之矣。苟吾不能分於善不善也,則已耳。如有謗譽乎人者,吾必征其所自,未敢以其言之多而舉且信之也。其有及乎我者,未敢以其言之多而榮且懼也。苟不知我而謂我盜蹠,吾又安取慎焉?苟不知我而謂我仲尼,吾又安取榮焉?知我者之善不善,非吾果能明之也,要必自善而已矣。」

對賀者[編輯]

柳子以罪貶永州,有自京師來者,既見,曰:「予聞於坐事逐,予適將唁子。今予視子之貌浩浩然也,能是達矣,於無以唁,敢更以為賀。」柳子曰:「子誠以貌乎則可也,然吾豈若是而無誌者耶?姑以戚戚為無益乎道,故若是而已矣。吾之罪大,會主上以寬理人,用和天下,故吾得在此。凡吾之貶斥幸矣,而又戚戚焉何哉?夫為天子尚書郎,謀畫無所陳,而群比以為名,蒙恥遇僇,以待不測之誅。苟人不,有不汗栗危厲偲偲然者哉!吾嚐靜處以思,獨行以求,自以上不得自列於聖朝,下無以奉宗祀,近丘墓,徒欲苟生倖存,庶幾似續之不廢。是以儻蕩其心,倡佯其形,茫乎若升高以望,潰乎若乘海而無所往,故其容貌如是。子誠以浩浩而賀我,其孰承之乎?嘻笑之怒,甚乎裂眥;長歌之哀,過乎慟哭。庸詎知吾之浩浩非戚戚之尤者乎?子休矣。」

愚溪對[編輯]

柳子名愚溪而居。五日,溪之神夜見夢曰:「子何辱予,使予為愚耶?有其實者,名固從之,今予固若是耶?予聞;閩有水,生毒霧厲氣,中之者溫屯嘔泄;藏石走瀨,連艫糜解;有魚焉,鋸齒鋒尾而獸蹄,是食人,必斷而躍之,乃仰噬焉。故其名曰惡溪。西海有水,散渙而無力,不能負芥,投之則委靡墊沒,及底而後止,故其名曰弱水。秦有水,掎汨泥淖,撓混沙礫,視之分寸,眙若睨壁,淺深險易,昧味不覿,乃合涇渭,以自彰穢跡,故其名曰氵蜀涇。雍之西有水,幽險若漆,不知其所出,故其名曰黑水。夫惡弱,六極也;濁黑,賤名也。彼得之而不辭,窮萬世而不變者,有其實也。今予甚清與美,為子所喜,而又功可以及圃畦,力可以載方舟,朝夕者濟焉。子幸擇而居予,而辱以無實之名以為愚,卒不見德而肆其誣,豈終不可革耶?」

柳子對曰:「汝誠無其實,然以吾之愚而獨好汝,汝惡得避是名耶!且汝不見貪泉乎?有飲而南者,見交趾寶貨之多,光溢於目,思以兩手左右攫而懷之,豈泉之實耶?過而往貪焉,猶以為名,今汝獨招愚者居焉,久留而不去,雖欲革其名,不可得矣。夫明王之時,智者用,愚者伏。用者宜邇,伏者宜遠。今汝之託也,遠王都三千餘里,仄僻回隱,蒸鬱之與曹,螺蜯之與居,唯觸罪擯辱愚陋黜伏者,日駸駸以遊汝,闖闖以守汝。汝欲為智乎?胡不呼今之聰明皎厲握天子有司之柄以生育天下者,使一經於汝,而唯我獨處?汝既不能得彼而見獲於我,是則汝之實也。當汝為愚而猶以為誣,寧有說耶?」

曰:「是則然矣。敢問子之愚何如而可以及我?」柳子曰:「汝欲窮我之愚說耶?雖極汝之所往,不足以申吾喙;涸汝之所流,不足以儒吾翰。姑示子其略:吾茫洋乎無知,冰雪之交,眾裘我絺;溽暑之鑠,眾從之風,而我從之火。吾蕩而趨,不知太行之異乎九衢,以敗吾車;吾放而遊,不知呂梁之異乎安流,以沒吾舟。吾足蹈坎井,頭抵木石,衝冒榛棘,僵仆虺蜴,而不知怵惕。何喪何得,進不為盈,退不為抑,荒涼昏默,卒不自克。此其大凡者也。願以是汙汝可乎?」

於是溪神深思而歎:「嘻!有餘矣,是及我也。」因俯而羞,仰而籲,涕泣交流,舉手而辭。一晦一明,覺而莫知所之。遂書其對。

設漁者對智伯[編輯]

智氏既滅範、中行,誌益大,合韓、魏圍趙,水晉陽。智伯瑤乘舟以臨趙,且又往來觀水之所自,務速取焉。

群漁者有一人坐漁,智伯怪之,問焉。曰:「若漁幾何?」曰:「臣始漁於河,中漁於海,今主大茲水,臣是以來。」曰:「若之漁何如?」曰:「臣幼而好漁。始臣之漁於河,有魦、鱮、鰻、鰋者,不能自食,以好臣之餌,日收者百焉。臣以為小,去而之龍門之下,伺大鮪焉。夫大鮪之來也,從魴鯉數萬,垂涎流沫,後者得食焉。然其饑也,亦返吞其後。愈肆其力,逆流而上,慕為螭龍。及夫抵大石,亂飛濤,折鰭禿翼,顛倒頓踣,順流而下,宛委冒懵,環坻漵而不能出。向之從魚之大者,幸而啄食之,臣亦徒手得焉。猶以為小。聞古之漁有任公子者,其得益大。於是去而之海上,北浮於碣石,求大鯨焉。臣之具未及施,見大鯨驅群鮫,逐肥魚於渤澥之尾,震動大海,簸掉巨島,一啜而食若舟者數十,勇而未已,貪而不能止,北蹙於碣石,槁焉。向之為食者,反相與食之,臣亦徒手得焉。猶以為小。聞古之漁有太公者,其得益大,釣而得文王。於是舍而來。」

智伯曰:「今若遇我也如何?」漁者曰:「向者臣已言其端矣。始晉之侈家,若欒氏、祁氏、卻氏、羊舌氏以十數,不能自保,以貪晉國之利,而不見其害,主之家與五卿,嚐裂而食之矣,是無異魦、鱮、鱣、鰋也。腦流骨腐於主之故鼎,可以懲矣,然而猶不肯悟。又有大者焉,若範氏、中行氏,貪人之土田,侵人之勢力,慕為諸侯而不見其害。主與三卿,又裂而食之矣,脫其鱗,繪其肉,刳其腸,斷其首而棄之,鯤鮞遺胤,莫不備俎豆,是無異夫大鮪也。可以懲矣,然而猶不肯悟。又有大者焉,吞範、中行以益其肥,猶以為不足,力愈大而求食愈無饜,驅韓、魏以為群鮫,以逐趙之肥魚,而不見其害。貪肥之勢,將不止於趙,臣見韓、魏懼其將及也,亦幸王之蹙於晉陽。其目動矣,而主乃慠然以為鹹在機俎之上,方磨其舌。抑臣有恐焉,今輔果舍族而退,不肯同禍,段規怨深而造謀,主之不悟,臣恐主為大鯨,首解於邯鄲,鬛摧於安邑,胸披於上黨,尾斷於中山之外,而腸流於大陸,為鮮薧以充三家子孫之腹。臣所以大懼。不然,主之勇力強大,於文王何有?」智伯不悅,然終以不悟。於是韓、魏與趙合滅智氏,其地三分。

卷十一•碑[編輯]

柳州文宣王新修廟碑[編輯]

仲尼之道,與王化遠邇。惟柳州古為南夷,椎髻卉裳,攻劫鬬暴,雖唐、虞之仁不能柔,秦、漢之勇不能威。至於有國,始循法度,置吏奉貢,咸若采衛,冠帶憲令,進用文事。學者道堯、舜、孔子,如取諸左右,執經書,引仁義,旋辟唯諾。中州之士,時或病焉。然後知唐之德大以遐,孔氏之道尊而明。

元和十年八月,州之廟屋壞,幾毀神位。刺史柳宗元始至,大懼不任,以墜教基。丁未奠薦法齊時事,禮不克施。乃合初、亞、終獻三官衣布,洎於贏財,取土木金石,征工僦功,完舊益新。十月乙丑,王宮正室成。乃安神棲,乃正法庭,祗會群吏。卜日之吉,虔告於王靈曰:昔者夫子嘗欲居九夷,其時門人猶有惑聖言,今夫子去代千有餘載,其教始行,至於是邦。人去其陋,而本於儒。孝父忠君,言及禮義。又況巍然炳然,臨而炙之乎!

惟夫子以神道設教,我今罔敢知。欽若茲教,以寧其神。追思告誨,如在於前。茍神之在,曷敢不虔。居而無陋,罔貳昔言。申陳嚴祀,永永是尊。麗牲有碑,刻在廟門。

箕子碑[編輯]

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蒙難,二曰法授聖,三曰化及民。有仁人曰箕子,實具茲道,以立於世。故孔子述六經之旨,尤殷勤焉。當之時,大道悖亂,天威之動不能戒,聖人之言無所用。進死以併命,誠仁矣;無益吾祀,故不為。委身以存祀,誠仁矣;與亡吾國故不忍。且是二道有行之者矣,是用保其明哲,與之俯仰;晦是謨範,辱於囚奴;昏而無邪,隤而不息。故在《易》曰:「箕子之明夷」,正蒙難也。及天命既改,生人以正。乃出大法,用為聖師,人得以序彝倫,而立大典。故在《書》曰:「以箕子歸」,作《洪範》,法授聖也。及封朝鮮,推道訓俗,惟德無陋,惟人無遠。用廣祀,俾為華,化及民也。率是大道,藂於厥躬,天地變化,我得其正,其大人歟!

於虖!當其時未至,祀未殄,比干已死,微子已去,向使惡未稔而自斃,武庚念亂以圖存,國無其人,誰與興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然則先生隱忍而為此,其有志於斯乎?某年,作廟汲郡,歲時致祀。嘉先生獨列於《易》象,作是頌云:

蒙難以正,授聖以謨。宗祀用繁,夷民其蘇。憲憲大人,顯晦不渝。聖人之仁,道合隆汙。明哲在躬,不陋為奴。沖讓居禮,不盈稱孤。高而無危,卑不可逾。非死非去,有懷故都。時詘而伸,卒為世模。《易》象是列,文王為徒。大明宣昭,崇祀式孚。古闕頌辭,繼在後儒。

武岡銘並序[編輯]

武岡銘並序

覃季子墓銘[編輯]

覃季子,其人生愛書,貧甚,尤介特,不苟受施。讀經傳言其說數家,推《太史公》、《班固書》下到今,橫竪鈎貫,又且數十家,通為書,號《覃子史纂》。又取《鬻》、《老》、《管》、《莊》、《子思》、《晏》、《孟》下到今,其術自儒、墨、名、法,至於狗彘草木,凡有益於世者,為《子纂》又百有若干家。篤於文,不以仕為事。黜陟使取其書以氏名聞,除太子校書。某年月日死永州祁陽縣某鄉。將死,歎曰:「寧有聞而窮乎,將無聞而豐乎?寧介而躓乎,將溷而遂乎?」葬其鄉。後若干年,柳先生來永州,戚其文不大於世,求其墓以石銘。銘曰:困其獨,豐其辱。

唐故中散大夫檢校國子祭酒兼安南都護御史中丞充安南本管經略招討、處置等使上柱國武城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張公墓誌銘並序[編輯]

唐故中散大夫檢校國子祭酒兼安南都護御史中丞充安南本管經略招討、處置等使上柱國武城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張公墓誌銘並序

故襄陽丞趙君墓誌[編輯]

貞元十八年月日,天水趙公矜,年四十二,客死於柳州,官為斂葬於城北之野。元和十三年,孤來章始壯,自襄州徒行求其葬,不得,征書而名其人,皆死無能知者。來章日哭於野,凡十九日,唯人事之窮,則庶於卜筮。五月甲辰,卜秦誗兆之曰:「金食其墨,而火以貴。其墓直醜,在道之右。南有貴臣,家土是守。乙巳於野,宜遇西人。深目而髯,其得實因。七日發之,乃覯其神。」明日求諸野,有叟荷杖而東者,問之,曰:「是故趙丞兒耶?吾為曹信,是邇吾墓。噫,今則夷矣。直社之北二百舉武,吾為子蕝焉。」辛亥啟土,有木焉,發之,緋衣緅衾,凡自家之物皆在。州之人皆為出涕,誠來章之孝,神付是叟,以與龜偶,不然,其協焉如此哉?六月某日就道,月日葬於汝州龍興縣期城之原。夫人河南源氏,先歿而祔之。矜之父曰漸,南鄭尉。祖曰倩之,鄆州司馬。曾祖曰宏安,金紫光祿大夫國子祭酒。

始矜由明經為舞陽主簿,蔡帥反,犯難來歸,擢授襄城主簿,賜緋魚袋。後為襄陽丞,其墓自曾祖以下皆族以位。時宗元刺柳,用相其事,哀而旌之以銘。銘曰:

誗也挈之,信也蕝之。有朱其紱,神具列之。懇懇來章,神實恫汝。錫之老叟,告以兆語。靈其鼓舞,從而父祖。孝斯有終,宜福是與。百越蓁蓁,羈鬼相望。有子而孝,獨歸故鄉。涕盈其銘,旌爾勿忘。

唐故安州刺史兼侍御史貶柳州司馬孟公墓誌銘[編輯]

孟氏之孤曰遵慶,奉其父命書九篇,為善狀一篇,來告曰:月日君薨,月日將葬於某。敢請刻辭。

嗚呼!公自假左讚善大夫桓王司馬太常少卿為義成軍中軍兵馬使。其帥魏國公躭為宰相,命公左領軍衛將軍。事德宗、順宗、今上,立朝九年,加朝議大夫。居喪,會用兵於趙,起復居故官,為左神策行營先鋒兵馬使知牙,而趙兵罷,不受祿,去金革,服喪終期。命安州刺史,仍加侍御史安州防遏兵馬使。貶柳州司馬。

公嚐佐魏公平襄陽,靖梁州,立義成軍。魏公宏大恢奇,公能以任軍政,是以又為衛將軍。虔恭潔廉,勳得禮節。伐趙之役,堅立堡壘,誓死麾下。法制明具,權力無能移。進不避患,退不敗禮。安州迫寇攘,多戎事,政出一切,吏以文持之,故貶。明年,用兵於蔡,朝廷諸公洎外諸侯鹹以公為請。未及征,氣乘肺,溢為水,浮膚而卒,年六十。惟公誌專於中,貌嚴於外。嚐立廷中毅然,望之若圖形刻像。聞國難,輒不寢食,謀度憤吒,以故病不可治。

曾祖某官,諱某。祖某官,諱某。父某官,諱某。公之諱曰常謙。子遵慶。弟曰某。銘曰:

魯仲孫氏,其世為孟。賁勇光武,軻儒紹聖。公傳師法,以訓戎政。執稽以庸,鹹致厥命。濟濟於朝,冕服以光。墨非從利,終役復喪。忠孝孔明,君子攸彰。昔者雲中,六級下吏。公刺於安,法亦可議。黜伏南荒,豪士歔欷。聞難以激,去食廢寐。神乖氣離,支膈莫遂。廷臣進言,侯伯拜章。帝命將施,俄仆於京。代山丸丸,植柏與鬆。其名維何,忠孝孟公。

故永州刺史流配州崔君權厝誌[編輯]

故永州刺史流配州崔君權厝誌

故連州員外司馬淩君權厝誌[編輯]

年月日,尚書都官員外郎和州刺史連州司馬富春淩君諱準卒於桂陽佛寺。先是六月,告於州刺史博陵崔君曰:「餘嚐學《黃帝書》,切脈視病,今餘肝伏以濇,腎浮以代,將不臘而死,審矣。凡予之學孔氏為忠孝禮信,而事固大謬,卒不能有立乎世者,命也。臣道無以明乎國,子道無以成乎家。下之得罪於人,以謫徙醜地;上之得罰於天,以降被罪疾。餘無以禦也。敢以鬼事為累。」又告為老氏者某曰:「餘生於辰,今而寓乎戌,辰、戌衝也,吾命與脈葉,其死矣乎!吾罪大,懼不克歸柩於吾鄉,是州之南,有大岡不食,吾甚樂焉,子其以是葬吾。」及是,鹹如其言雲。孤夷仲、求仲,以其先人之善餘也,勤以誌為請。嗚呼!」

君字宗一,以孝悌聞於其鄉。杭州刺史常召君以訓於下。讀書為文章,著《漢後春秋》二十餘萬言。又著《六經解圍又文集》未就。有謀略,尚氣節,賙人之急,出貨力猶棄比稗。年二十,以書幹丞相。丞相以聞,試其文,日萬言,擢為崇文館校書郎。又以金吾兵曹為邠寧節度掌書記。泚烴之亂,以謀畫佐元戎,常有大功,累加大理評事御史,賜緋魚袋。換節度判官,轉殿中侍御史,府喪罷職。後遷侍御史,為浙東廉使判官,撫循罷人,案驗汙吏。吏人敬愛,厥績以懋,粹然而光,聲聞於上,召以為翰林學士。德宗崩,還臣議秘三日乃下遺詔,君獨抗危詞以語同列王伾,畫其不可音十六七,乃以旦日發喪,六師萬姓安其分。遂入為尚書郎,仍以文章侍從,由本官參度支,調發出納,奸吏衰止。以連累出和州,降連州。居母喪不得歸,而二弟繼死。不食哭泣,遂喪其明以沒。蓋君之行事如此,其報應如此。

夫人高氏,在越。孤四人,南仲、殷仲在夫人所,未至。執友河東柳宗元哀君有道而不明白於天下,離湣逢尤夭其生,且又同過,故哭以為誌,其辭哀焉。銘曰:

噫淩君,生不淑,學孔氏,揚芬鬱。好謀謨,富天祿,仇禁書,讚推轂。觀靈龜,獲貞卜。徙東越,翊明牧。罷人蘇,汙吏覆。升侍從,躬啟沃。匡危疑,興大福。吏尚書,徒隸肅。佐經邦,財用足。道之躓,身則辱。烏江垂,九疑麓。仍禍凶,遘茲酷。能知命,無怨毒。罪不泯,死猶僇。何以葬,南嶺曲。魂有靈,故鄉復。封茲壤,歸骨肉。為之銘,誌陵穀。

太府李卿外婦馬淑誌[編輯]

氏曰馬,字曰淑,生廣陵。母曰劉,客倡也。淑之父曰總,既孕而卒,故淑為南康謳者。李君為睦州,詆狂寇見誣,左官為循州錄,過而慕焉,納為外婦,偕竄南海上。及移永州,州之騷人多李之舊,日載酒往焉。聞其操鳴弦為新聲,撫節而歌,莫不感動其音,美其容,以忘其居之遠而名之辱,方幸其若是也。元和五年五月十九日,積疾卒於湘水之東,葬東岡之北垂,年二十四。銘曰;

容之豐兮藝之工,隱憂以舒和樂雍。佳冶彫殞逝安窮。諧鼓瑟兮湘之滸,嗣靈音兮永終古。

箏郭師墓誌[編輯]

郭師名無名,無字。父爽,雲中大將。無名生善音,能鼓十三弦。其為事天資獨得,推七律三十五調,切密邃靡,布爪指,運掌掔,使木聲絲聲均其所自出,屈折愉繹,學者無能如。自去乳,不近葷肉,以是慕浮屠道。既失父母,即棄去兄弟,自髡緇入代清涼山,又南來楚中,然遇其故器,不能無撫弄。吳王宙刺復州,或以告,乃延入,強之,宙號知聲音,抃蹈以為神奇。會宙貶賀州,遂以來。性愛酒,不能已,因縱發為黃老術。薛道州伯高抵宙以書,必致之,至與坐起。伯高,褒邪人也,嗜其音,至善處,輒自為擊節。教閽管謹視出入。餌仄柏,不食穀。三年,變服遁逃九疑叢祠中,披取之益善,親遇,終不屑。卒乘暴水入小船,下岣嶁山,求道篆,會歐陽師死,不果受。張誡副嶺南,又強與偕。誡死,至是抵予。時已得骨髓病,日猶鼓音四五行。居數日,益篤。既病,自為歌。死三日,葬州北岡西。誌其詞曰:

雲州生,柳州死。年五十,病骨髓,天與之音今已矣。丁酉之年秋既季,月缺其團於是始。心為浮屠形道士,仁人我哀埋勿棄。

卷十二•墓版、碣、誄、表、狀、祭文[編輯]

故叔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墓版文[編輯]

柳氏之先,自黃帝及周魯,其著者無駭以字為展氏,禽以食采為柳姓。厥後昌大,世家河東。嗚呼!公諱某字某,曾王父朝請大夫徐州長史諱子夏,遺貞白之操,表儀宗門,王父朝請大夫滄洲清池令諱從裕,垂博裕之道,啟佑後允。皇考湖州德清令諱察躬,宏孝悌之德,振揚家聲。惟公端莊無諂,徽柔有裕。峻而能容,介而能群。其在閨門也,動合太和,皆由順正。愷悌雍睦,莫有間言,故宗黨歌之。其在公門也,釋回措枉,造次秉直。事不失當,舉無秕政,故官府誦之。用衝退徑盡之誌,以宏正友道,信稱於外焉。用柔和博愛之道,以視遇孤弱,仁著於內焉。此公修己之大經也。自進士登高第,調受河南府文學。秩滿,渭北節度使論惟明辟為從事,受太常寺協律郎。元戎即世,罷職家食。無何,朔方節度使張獻甫辟署參謀,受大理評事,賜緋魚袋。改度支判官,轉大理司直。遷殿中侍御史,加度支營田副使。此公從政之大略也。既佐戎事,實司中府。匪頒有制,會計明白。嗚呼!分閫委政,繄公而成務;朝右虛位,待公而周事。宗門期公而光大,姻黨仰公而振耀。貞元十二年歲在丙子,正月九日壬寅,遇暴疾,終於私館,享年五十。痛矣!夫人吳郡陸氏,洎仲弟綜、季弟續、塚侄某等,抱孤即位,牽率備禮。祗奉裳帷,歸於京師。以某年二月二十八日庚寅,安厝於萬年縣之少陵原,禮也。公有男一人,始六年矣。在髫知孝,呱呱涕洟,凡我宗戚,撫視增慟。嗚呼哀哉!初,公元兄以純深之行、端直之德,名聞於天下。官至侍御史,持斧登朝,憲章肅清。嚐以充公之神未克遷祔,不正席,不甘味,及撰日定期,而昊天不弔,誌奪禮廢。公實敬承遺誌,行有日矣,而閔凶薦及,不克終事。則我宗族之痛恨,其有既乎?惟公盡敬於孝養,致毀於居憂。表正宗姓,觀示他族。故宗人咸曰「孝如方輿公」。修詞以藻德,振大而導誌。以為理化之始,莫尊乎堯,作《堯祠頌》;以為述德之道,不忘於祖,作《始祖碑》;以為紀廣大之誌,敘正直之節,不嫌於親,作《元兄侍御史府君墓誌》。其餘諷詠比興,皆合於古。故宗人咸曰「文如吳興守」。當官貞固,確乎不拔。持議端方,直而不苛。故宗人咸曰「正如衛太史」。率性廉介,懷貞抱潔。嗣家風之清白,紹遺訓於儒素。故宗人咸曰「清如魯士師」。兼備四德,具體而微,公之謂矣。

小子常以無兄弟,移其睦於朋友;少孤,移其孝於叔父。天將窮我而奪其誌,故罔極之痛仍集焉。樸魯甚騃,不能文字,敢用書宗人之辭以致其直,故質而俚。輟哭紀事,哀不能文,故敘而終焉。

國子司業陽城遺愛碣[編輯]

四年五月,皇帝以銀印赤紱,即隱所起陽公為諫議大夫。後七年,廷諍懇至,累日不解,帝尤嘉異,遷為國子司業。旌直優賢,道光師儒。又四年,九月己巳,出拜道州刺史。太學生魯郡季償、廬江何蕃等百六十人,投業奔走,稽首闕下,叫閽籲天,願乞復舊。朝廷重更其事,如己巳詔。翌日,會徒北向如初。行至延喜門,公使追奪其章,遮道願罷,遂不果獻。生徒嗷嗷,相眄徘徊。昔公之來,仁風扇揚。暴傲革面,柔軟有立。聽聞嘉言,樂甚鐘鼓。瞻仰德宇,高逾嵩岱。及公當職施政,示人準程。良士勇善,偽夫去飾。墮者益勤,誕者益恭。沈酗腆酒,斥逐郊遂。違親三歲,罷退鄉黨。令未及下,乞歸就養者二十餘人。禮順克彰,孝悌以興。則又講貫經籍,俾達奧義。簡習孝秀,俾極儒業。冠屨裳衣,由公而嚴。進退揖讓,由公而儀。公征甚遐,吾黨誰師?遂相與咨度署吏,布告諸儒。願立貞瑉,侔高狀明。乃訪於學古之士,紀公名字,垂憲於後。

公名城,字亢宗,家於北平,隱於條山。惟公端粹沖和,高嶷懿醇,道德仁明,孝愛友悌,薰襲裏閈,布聞天下。守節貞固,患難不能遷其心;怡性坦厚,榮位不足動其神。為司諫,義震於周行;為司業,愛加於生徒。宜乎立石,俾後是憲。其辭曰:

惟茲陽公,履道葆醇。爰初隱聲,覆簣基仁。德充而形,乃作諫臣。抗誌勵義,直道是陳。帝求師儒,貳我成均。開朗蒙滯,宣明德教。大和潛布,玄機密照。群生聞禮,後學知孝。進退作則,動言是效。匪公之軌,人用奚蹈?粗厲貪淩,待公順之。欺偽譎詐,待公信之。少年申申,鹹適其宜。榎楚廢弛,尊嚴而威。公褒其良,俾升於堂。臒者既肥,榮如袞衣。公棄不用,懲咎內訟。既訟於內,猶公之誨。匪仁孰親?匪德孰尊?今公於征,孰表儒門?生徒上言,稽首帝閽。謂天蓋高,曾莫我聞。青衿涕濡,填街盈衢。遠送於南,望慕踟躕。立石書德,用揚懿則。嗚呼斯文,遺愛罔極。

亡友故秘書省校書郎獨孤君墓碣[編輯]

嗚呼!有唐仁人獨孤君之墓,祔於其父太子舍人諱助之墓之後。自其祖贈太子少保諱問俗而上,其墓皆在灞水之左。今王父營陵於其側,故再世在此。

嗚呼!在獨孤君之道和而純,其用端而明,內之為孝,外之為仁,默而智,言而信。其窮也不憂,其樂也不淫。讀書推孔子之道,必求諸其中。其為文深而厚,尤慕古雅,善賦頌,其要鹹歸於道。昔孔子之世,有顏回者,能得於孔子,後之仰其賢者,譬之如日月,而莫有議者焉。嗚呼!獨孤君之明且仁,如遭孔子,是有兩顏氏也。今之世有知其然者其信於天下乎?使夫人也夭而不嗣,世之惑者,猶曰尚有天道,噫乎甚邪!君諱申叔,字子重,年二十二舉進士,又二年用博學宏詞為校書郎,又三年,居父喪,未練而沒,蓋貞元十八年四月五日也。是年七月十日而葬,鄉曰某鄉。原曰某原。

嗚呼!君短命,行道之日未久,故其道信於其友,而未信於天下。今記其知君者於墓:韓泰安平,南陽人。李行諶元固、其弟行敏中明,趙郡讚皇人。柳宗元,河東解人。崔廣略,清河人。韓愈退之,昌黎人。王涯廣津,太原人。呂溫和叔,東平人。崔群敦詩,清河人。劉禹錫夢得,中山人。李景儉致用,隴西人。嚴休復玄錫,馮翊人。韋詞致用,京兆杜陵人。

故御史周君碣[編輯]

有唐貞臣汝南周氏,諱某字某。以諫死,葬於某。貞元十二年,柳宗元立碣於其墓左。

在天寶年,有以諂諛至相位,賢臣放退。公為御史,抗言以白其事,得死於墀下,史臣書之。公死,而佞者始畏公議。

於虖!古之不得其死者眾矣。若公之死,志匡王國,氣震奸佞,動獲其所,斯蓋得其死者歟!公之德之才,洽於傳聞,卒以不試,而獨申其節,猶能奮百代之上,以為世軌。第令生於定、哀之間,則孔子不曰「未見剛者」;出於秦、楚之後,則漢祖不曰「安得猛士」。而存不及興王之用,沒不遭聖人之嘆,誠立志者之所悼也。故為之銘。銘曰:

忠為美,道是履。
諫而死,佞者止。
史之誌,石以紀,為臣軌兮。

衡州刺史東平呂君誄[編輯]

維唐元和六年八月日,衡州刺史東平呂君卒。爰用十月二十四日,槁葬於江陵之野。嗚呼!君有智勇孝仁,惟其能,可用康天下;惟其誌,可用經百世。不克而死,世亦無由知焉。君由道州以陟為衡州。君之卒,二州之人哭者逾月。湖南人重社鄉飲酒,是月上戊,不酒去樂,會哭於神所而歸。餘居永州,在二州中,聞其哀聲交於南北,舟船之下上,必呱呱然,蓋嚐聞於古而觀於今也。君之誌與能,不施於生人,知之者又不過十人。世徒讀君之文章,歌君之理行,不知二者之於君其末也。嗚呼!君之文章,宜傳於百世,今其存者,非君之極言也,獨其詞耳;君之理行,宜及於天下,今其聞者,非君之盡力也,獨其跡耳。萬不試而一出焉,猶為當世甚重。若使幸得出其什二三,巍然為偉人,與世無窮,其可涯也?君所居官為第三品,宜得諡於太常。餘懼州吏之逸其辭也,私為之誄,以誌其行。其詞曰:

麟死魯郊,其靈不施。濯濯夫子,故潔其儀。冠仁服義,幹櫓《書》《詩》。忠貞繼佩,智勇承綦。跨騰商周,堯舜是師。道不勝禍,天固餘欺。鬼神齊怒,妖孽鹹疑。何付之德,而奪其時。嗚呼哀哉!

命姓為呂,勤唐以力。輔寧萬邦,受胙爾國。維師元聖,周以降德。世征五侯,伊祖之則。嗣濟厥武,前書是式。至於化光,爰耀其特。《春秋》之元,儒者鹹惑。君達其道,卓焉孔直。聖人有心,由我而得。敷施變化,動無不克。推理惟公,舒文以翼。宣於事業,與古同極。

道不苟用,資仕乃揚。進於禮司,奮藻含章。決科聯中,休問用張。署讎百氏,錯綜逾光。超都諫列,屢皂其囊。帝殊爾能,人服其智。戎悔厥禍,款邊求侍。盛選邦良,難乎始使。看登御史,讚命承事。風動海堧,皇威以致。來總征賦,甲茲郎吏。制用經邦,時推重器。諸臣之復,周官匪易。漢課箋奏,鮮雲能備。君自他曹,載出其技。筆削自任,群儒革議。正郎司刑,邦憲為貳。糺佞肅邪,諂諛具畏。

遷理於道,民服休嘉。恩疏若昵,惕邇如遐。實閉其閣,而撫於家。載其愉樂,申以舞歌。賦無吏迫,威不刑加。浩然順風,從令無嘩。絲蠶外邑,我繭盈車。雜耕鄰邦,我黍之華。既字其畜,亦藝其麻。鼛鼓斯屏,人喜則多。始富中教,興良廢邪。考績既成,王用興嗟。陟於嶽濱,言進其律。號呼南竭,謳謠北溢。欺吏悍民,先聲如失。逋租匿役,歸誠自出。兼並既息,罷羸乃逸。惟昔舉善,盜奔於鄰。今我興仁,化為齊人。惟昔富人,或賑之粟。今我厚生,不竭而足。邦思其弼,人戴惟父。善胡召災,仁胡罹咎。俾民伊祜,而君不壽。矯矯貪淩,乃康乃茂。嗚呼哀哉!

廩不餘食,藏無積帛。內厚族姻,外賙賓客。恆是懸磬,逮茲易簀。僮無凶服,葬非舊陌。嗚呼哀哉!

君昔與余,講德討儒。時中之奧,希聖為徒。誌存致君,笑詠唐虞。揭茲日月,以耀群愚。疑生所怪,怒起特殊。齒舌嗷嗷,雷動風驅。良辰木偶,卒與禍俱。直道莫試,嘉言罔敷。王佐之器,窮以郡符。秩在三品,宜諡王都。諸生群吏,尚擁良圖。故友諮懷,累行陳謨。是旌是告,永永不渝。嗚呼哀哉!

唐故給事中皇太子侍讀陸文通先生墓表[編輯]

孔子作《春秋》千五百年,以名為傳者五家,今用其三焉。秉觚牘,焦思慮,以為論註疏說者百千人矣。攻訐狠怒,以詞氣相擊排冒沒者,其為書,處則充棟宇,出則汗牛馬,或合而隱,或乖而顯。後之學者,窮老盡氣,左視右顧,莫得而本。則專其所學,以訾其所異,黨枯竹,護朽骨,以至於父子傷夷。君臣詆悖者,前世多有之。甚矣,聖人之難知也!有吳郡人陸先生質,與其師友天水啖助洎趙匡,能知聖人之旨。故《春秋》之言,及是而光明。使庸人小童,皆可積學以入聖人之道,傳聖人之教,是其德豈不侈大矣哉!

先生字某,既讀書,得製作之本,而獲其師友。於是合古今,散同異,聯之以言,累之以文。蓋講道者二十年,書而誌之者又十餘年,其事大備,為《春秋集注》十篇,《辯疑》七篇,《微指》二篇。明章大中,發露公器。其道以聖人為主,以堯舜為的,包羅旁魄,膠葛下上,而不出於正。其法以文武為首,以周公為翼,揖讓升降,好惡喜怒,而不過乎物。既成,以授世之聰明之士,使陳而明之,故其書出焉,而先生為巨儒。用是為天子諍臣尚書郎國子博士給事中皇太子侍讀,皆得其道。刺二州,守人知仁。永貞年,侍東宮,言其所學,為《古君臣圖》以獻,而道達乎上。是歲,嗣天子踐阼而理,尊優師儒,先生以疾聞,臨問加禮。某月日,終於京師,某月日,葬於某郡某裏。

嗚呼!先生道之存也以書,不及施於政;道之行也以言,不及睹其理。門人世儒,是以增慟。將葬,以先生為能文聖人之書通於後世,遂相與諡曰文通先生。後若干祀,有學其書者過其墓,哀其道之所由,乃作石以表碣。

段太尉逸事狀[編輯]

太尉始為涇州刺史時,汾陽王以副元帥居蒲。王子晞為尚書,領行營節度使,寓軍邠州,縱士卒無賴。邠人偷嗜暴惡者,卒以貨竄名軍伍中,則肆誌,吏不得問。日群行丐取於市,不嗛,輒奮擊折人手足,椎釜鬲甕盎盈道上,袒臂徐去,至撞殺孕婦人。邠寧節度使白孝德以王故,戚不敢言。

太尉自州以狀白府,願計事。至則曰:「天子以生人分公理,公見人被暴害,因恬然。且大亂,若何?」孝德曰:「願奉教。」太尉曰:「某為涇州,甚適,少事;今不忍人無寇暴死,以亂天子邊事。公誠以都虞候命某者,能為公已亂,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德曰:「幸甚!」如太尉請。

既署一月,晞軍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刃刺酒翁,壞釀器,酒流溝中。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斷頭注槊上,植市門外。晞一營大噪,盡甲。孝德震恐,召太尉曰:「將奈之何?」太尉曰:「無傷也。請辭於軍。」孝德使數十人從太尉,太尉盡辭去。解佩刀,選老躄者一人持馬,至晞門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 「殺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頭來矣。」甲者愕。因諭曰:「尚書固負若屬耶?副元帥固負若屬耶?奈何欲以亂敗郭氏?為白尚書,出聽我言。」晞出見太尉。太尉曰:「副元帥勳塞天地,當務始終。今尚書恣卒為暴,暴且亂,亂天子邊,欲誰歸罪?罪且及副元帥。今邠人惡子弟以貨竄名軍籍中,殺害人,如是不止,幾日不大亂?大亂由尚書出,人皆曰尚書倚副元帥,不戢士。然則郭氏功名,其與存者幾何?」言未畢,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願奉軍以從。」顧叱左右曰: 「皆解甲,散還火伍中,敢嘩者死!」太尉曰:「吾未哺食,請假設草具。」既食,曰;「吾疾作,願留宿門下。」命持馬者去,明旦來。遂臥軍中,晞不解衣,戒候卒擊柝衛太尉。旦,俱至孝德所,謝不能,請改過。邠州由是無禍。

先是,太尉在涇州,為營田官。涇大將焦令諶取人田,自占數十頃,給與農,曰:「且熟,歸我半。」是歲大旱,野無草,農以告諶。諶曰:「我知入數而已,不知旱也。」督責益急,農且饑死,無以償,即告太尉。太尉判狀,辭甚巽,使人來諭諶。諶盛怒,召農者曰:「我畏段某耶?何敢言我!」取判鋪背上,以大杖擊二十,垂死,輿來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瘡,手注善藥,旦夕自哺農者,然後食。取騎馬賣,市穀代償,便勿知。淮西寓軍帥少尹榮,剛直士也。入見諶,大罵曰:「汝誠人耶?涇州野如赭,人且饑死;而必得穀,又用大杖擊無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惟一馬,賤賣市穀入汝,汝取之不恥。凡為人傲天災、犯大人、擊無罪者,又取仁者穀,使主人出無馬,汝將何以視天地,尚不愧奴隸耶!」諶雖暴抗,然聞言則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終不可以見段公。」一夕,自恨死。

及太尉自涇州以司農征,戒其族:「過岐,朱泚幸致貨幣,慎勿納。」及過,泚固致大綾三百疋。太尉婿韋晤堅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謝曰:「處賤,無以拒也。」太尉曰:「然終不以在吾第。」以綾如司農治事堂,棲之梁木上。泚反,太尉終,吏以告泚,泚取視,其故封識具存。

祭呂衡州溫文[編輯]

維元和六年歲次辛卯九月癸巳朔某日,友人守永州司馬員外置同正員柳宗元,謹遣書吏同曹、家人襄兒,奉清酌庶羞之奠,敬祭於呂八兄化光之靈。嗚呼天平!君子何厲?天實仇之。生人何罪?天實仇之。聰明正直,行為君子,天則必速其死。道德仁義,誌存生人,天則必夭其身。吾固知蒼蒼之無信,漠漠之無神。今於化光之歿,悲逾深而毒逾甚。故復呼天以云云。

天乎痛哉!堯舜之道,至大以簡。仲尼之文,至幽以默。千載紛爭,或失或得。倬乎吾兄,獨取其直。貫於化始,與道成極。推而下之,法度不忒。旁而肆之,中和允塞。道大藝備,斯為全德。而官止刺一州,年不逾四十。佐王之誌,沒而不立。豈非修正直以召災,好仁義以速咎者耶?

宗元幼雖好學,晚未聞道,洎乎獲友君子,乃知適於中庸,削去邪雜,顯陳直正,為道不謬,兄實使然。嗚呼!積乎中不必施於外,裕乎古不必諧於今,二事相兼,從古至少,至於化光,最為太甚。理行第一,尚非所長,文章過人,略而不有,夙誌所蓄,巍然可知。貪愚皆貴,險很皆老,則化光之夭厄,反不榮歟?所慟者誌不得行,功不得施,蚩蚩之民,不被化光之德;庸庸之俗,不知化光之心。斯言一出,內若焚裂。海內甚廣,知音幾人?自友朋凋喪,誌業殆絕,惟望化光伸其宏略,震耀昌大,興行於時,使斯人徒,知我所立。今復往矣,吾道息矣!雖其存者,誌亦死矣!臨江大哭,萬事已矣!窮天之英,貫古之識。一朝去此,終復何適。

嗚呼化光!今何為乎?止乎行乎?昧乎明平?豈蕩為太空與化無窮乎?將結為光耀以助臨照乎?豈為雨為露以澤下土乎?將為雷為霆以泄怨怒乎?豈為鳳為麟、為景星為卿雲以寓其神乎?將為金為錫、為圭為壁以犧其魄乎?豈復為賢人以續其誌乎?將奮為神明以遂其義乎?不然,是昭昭者其得已乎,其不得已乎?抑有知乎,其無知乎?彼且有知,其可使吾知之乎?幽明茫然,一慟腸絕。嗚呼化光!庶或聽之。

又祭崔簡神柩歸上都文[編輯]

又祭崔簡神柩歸上都文


PD-icon.svg 本唐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遠遠超過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