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黑別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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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黑別論
作者:李宗吾
1938年1月15日

自序[編輯]

我原來是孔子的信徒,小的時候父親給我命的名,我嫌他不好,見「禮記」上孔子說:「儒有今人與居,古人與稽。今世行之,後世以為楷。」就自己改名世楷,字宗儒,表示信從儒教之意。光緒癸卯年,我從富順赴成都讀書,與友人雷君皆同路,每日步行百里,途中無事,縱談時局,並尋些經史,彼此討論。他對於時事,非常憤慨,心想鐵肩擔宇宙,就改字鐵崖。我覺得儒家學說,有許多缺點,心想與其宗孔子,不如宗自己,因改字宗吾。從此之後,我的思想,也就改變,每讀古人的書,就有點懷疑。對於孔子,雖未宣佈獨立。卻是宗吾二字,是我思想獨立的旗幟,二十多年前,已經樹立了。

我見二十四史上一切是非都是顛倒錯亂的,曾做了一本「厚黑學」,說古來成功的人,不過面厚心黑罷了。民國元年,曾在成都報紙上發表。我對於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十分懷疑,做了一篇「我對於聖人之懷疑」。這篇文字,我從前未曾發表。

我做了這些文字之後,心中把一部二十四史,一部宋元明清學案掃除乾淨,另用物理學的規律來研究心理學,覺得人心的變化,處處是跟著力學軌道走的。從古人事跡上,現今政治上,日用瑣事上,自己心坎上,理化數學上,中國古書上,西洋學說上,四面八方,印證起來,似覺處處可通。我於是創設了一條臆說:心理之變化,循力學公例而行。這是我一人的拘墟之見,是否合理,不得而知,特著「心理與力學」一篇,請閱者賜教。

我應用這條臆說,覺得現在的法令制度,很有些錯誤的地方,我置身學界把學制拿來研究,曾做了一篇「考試制之商榷」,又著了一篇「學業成績考察會之計劃」,曾在成都報紙發表,並經四川教育廳印行。那個時候,我這個臆說,還未發表,文中只就現在的學制陳說利弊,我的根本原理,未曾說出,諸君能把那兩篇文字,與這篇「心理與力學」對看,合併賜教,更是感激。我近日做有一篇「推廣平民教育之計劃」,也附帶請教。

我從癸卯年,發下一個疑問道:孔孟的道理,既是不對,真正的道理,究竟在甚麼地方?這個疑團,蓄在心中,遲至二十四年,才勉強尋出一個答案,真可謂笨極了。我重在解釋這個疑問,很希望閱者指示迷途,我絕對不敢自以為是。指駁越嚴,我越是感激。如果我說錯了,他人說得有理,我就拋棄我的主張,改從他人之說,也未嘗不可。諸君有賜教的,請在報紙上發表,如能交成都國民公報社社長李澄波先生或成都新四川日刊社社長周雁翔先生代轉,那就更好了。

我從前做的「厚黑學」及「我對於聖人之懷疑」,兩種文字的底稿,早已不知拋往何處去了。我把大意寫出來,附在後面,表明我思想之過程。凡事有破壞,才有建設,這兩篇文字,算是一種破壞,目的在使我自己的思想獨立,所以文中多偏激之論。我們重在尋求真理,無須乎同已死的古人爭鬧不休。況且我們每研究一理,全靠古人供給許多材料。我們對於古人,只有感謝的,更不該吹毛求疵。這兩篇文字的誤點,我自己也知道,諸君不加以指正也使得。

我對於聖人之懷疑[編輯]

怕老婆的哲學[編輯]

大凡一國之成立,必有一定重心。我國號稱禮教之邦,首重的就是五倫。古之聖人,於五倫中,特別提出一個孝字,以為百行之本。故曰:「事君不忠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戰陣無勇非孝也。」全國重心在一個孝字上,因而產出種種文明。我國雄視東亞數千年良非無因也。自從歐風東漸,一般學者大呼禮教是吃人的東西,首先打倒的就是孝字。全國失去重心,於是謀國就不忠了,朋友就不信了,戰陣就無勇了。有了這種現象,國家焉得不衰落,外患焉得不欺凌?

我輩如想復興中國,首先要尋出重心,然後才有措手的地方。請問:應以何者為重心?難道恢復孝字嗎?這卻不能。我國有謀學者,戊戌政變後,高唱君主立憲。後來袁世凱稱帝,他首先出來反對,說道:君主這個東西,等於廟中之菩薩。如有人把他丟在厠坑內,我們斷不能洗淨供起,只好另塑一個。他這個說法,很有至理。父子間的孝字不能恢復,所以我輩愛國志士,應當另尋一個字,以代替古之孝字。這個字仍當在五倫中去尋。

五倫中君臣是革了命的,父子是平了權的,兄弟朋友之倫,更是早已拋棄了。猶幸五倫中尚有夫婦一倫,巍然獨存。我們就應當把一切文化,建築在這一倫上,全國有了重心,才可以說復興的話。

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積愛成孝,所以古時的文化建築在孝字上。世間的丈夫,無不愛其妻也;積愛成怕,所以今後的文化,應當建築在怕字上。古人云:「天下豈有無父之國哉。」故孝字可以為全國重心,同時可說,「天下豈有無妻之國哉。」故怕字也可以為全國重心。這其間有甚深的哲理,諸君應當細細研究。

我們四川的文化,無一不落後。惟怕學一門,是很可以自豪的。河東獅吼,是怕學界的佳話。此事就出在我們四川。其人為誰?即是蘇東坡所做方山子傳上的陳慥季常。他是四川青神人,與東坡為內親。他怕老婆的狀態,東坡所深知。故作詩贊美之曰:「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四川出了這種偉人,是應當特別替他表揚的。

我們讀方山子傳,只知他是高人逸事,誰知他才是怕老婆的祖師。由此知:怕老婆這件事,要高人逸士才做得來。也可說:因為怕老婆才成為高人逸士。方山子傳有曰:「環堵蕭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儼然瞽腴底豫氣象。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亦無不是的妻子。虞舜遭著父頑母囂,從孝字做工夫,家庭卒收底豫之效。陳季常遭著河東獅喉,從怕字做工夫,閨房中卒收怡然自得之效,真可為萬世師法。

怕老婆這件事,不但要高人逸士才做得來,並且要英雄豪傑才做得來。怕學界的先知先覺,要首推劉先生,以發明家而兼實行家。他新婚之夜,就向孫夫人下跪。後來困處東吳,每遇著不了的事,就守著老婆痛哭,而且常常下跪,無不逢凶化吉,遇難成祥。他發明這種技術,真可渡盡無邊苦海中的男子。諸君如遇河東獅吼的時候,把劉先生的法寶取出來,包管閨房中呈祥和之氣,其樂也融融,其樂也泄泄。君子曰:劉先生純怕也,怕其妻施及後人。怕經曰:「怕夫不匱,永錫爾類。」其斯之謂歟。

陳季常生在四川。劉先生之墳墓,至今尚在成都南門外。陳劉二公之後,流風余韻,愈傳愈廣。怕之一字,成了四川的省粹。我歷數朋輩交遊中,官之越大者,怕老婆的程度越深,幾乎成為正比例。諸君閉目細想,當知敝言不謬。我希望外省到四川的朋友仔仔細細,領教我們的怕學,碾轉傳播,把四川的省粹,變而為中華民國的國粹。那麼,中國就可稱雄了。

愛親愛國愛妻,原是一理。心中有了愛,表現出來,在親為孝,在國為忠,在妻為怕。名詞雖不同,實際則一也。非讀書明理之士,不知道忠孝。同時非讀書明理之士,不知道怕。鄉間小民,往往將其妻生捶死打,其人率皆蠢蠢如鹿豕。是其明證。

舊禮教注重忠孝二字,新禮教注重怕字。我們如說某人怕老婆,無異譽之為忠臣孝子,是很光榮的。孝親者為孝子,忠君者為忠臣,怕婆者當名怕夫。舊日史書有「忠臣傳」,有「孝子傳」。將來民國的史書,一定要立「怕夫傳」。

一般人都說四川是民族復興根據地。我們既負了重大使命,希望外省的朋友,協同努力,把四川的省粹,發揚光大,成為全國的重心,才可收拾時局,重整山河。這是可用史事來證明的。

東晉而後,南北對峙,歷宋齊梁陳。直到隋文帝出來,才把南北統一。而隋文帝就是最怕老婆的人。有一天獨孤皇后發了怒,文帝嚇極了,跑在山中,躲了兩天,經大臣楊素諸人,把皇后的話說好了,才敢回來。兵法曰:「守如處女,出入脫兔。」「怕經」曰:「見妻如鼠,見敵如虎。」隋文帝之統一天下也宜哉!閨房中見了老婆,如鼠子見了貓兒,此守如處女之說也;戰陣上見了敵人,如猛虎之見群羊,此出如脫兔之說也。「聊齋」有曰:「將軍氣同雷電,一入中庭,頓歸無何有之鄉;大人面若冰霜,比到寢門,遂有不堪問之處。」惟其入中庭而無何有,才能氣同雷電;惟其到寢門而不堪問,才能面若冰霜。彼蒲松齡烏足知之。

隋末天下大亂,唐太宗出來,掃平群雄,平一海內。他用的謀臣,是房玄齡。史稱房謀杜斷,房是極善籌謀之人,獨受著他夫人之壓迫,無法可施,忽然想到:唐太宗是當今天子,當然可以制服她,就訴諸太宗。太宗說:「你喊她來,等我處置她。」哪知房太太,幾句話,就說得太宗啞口無言,私下對玄齡道:「你這位太太,我見了都害怕,此後你好好服從她的命令就是了。」太宗見了臣子的老婆都害怕,真不愧開國明君。當今之世,有志削平大難者,他幕府中總宜多延請幾個房玄齡。

無奈牛兒太遠,麈柄太短,王丞相急得沒法。後來天子以王導功大,加他九錫,中有兩件最特別之物,曰:短轅犢,長柄麈。從此以後王丞相出來,牛兒挨得近近的,手中麈柄是長長的,成為千古美談。孟子曰:「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王丞相對於他的夫人,可真可謂孤臣孽子了,宜其事功彪柄。

符堅以百萬之師伐晉。謝安圍棋別墅,不動聲色,把符堅殺得大敗。其得力全在一個怕字。「周婆制禮」,這個典故,諸君想還記得。謝安的太太,把周公制下的禮改了,用以約束丈夫。謝安在他夫人名下,受過這種嚴格教育,養成養成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習慣,符堅怎是他的敵手。

符堅伐晉,張夫人再三苦諫,他怒道:「國家大事,豈婦人女子所能知。」這可謂不怕老婆了,後來淝水一戰,望見八公山上草木,就面有懼色,聽見風聲鶴唳,皆以為晉兵。他膽子怯得個這樣,就是由於根本上,欠了修養的緣故。觀於謝安符堅,一成功,一失敗,可以憬然悟矣。

有人說外患這樣的猖獗,如果再提倡怕學,養成怕的習慣,日本一來,以怕老婆者怕之,豈不亡國嗎?這卻不然,從前有位大將,很怕老婆,有天憤然道:「我怕她做甚?」傳下將令,點集大小三軍,令人喊他夫人出來,厲聲道:「喊我何事?」他惶恐伏地道:「請夫人出來閱操。」我多方考證,才知道這是明朝戚繼光的事。繼光行軍極嚴,他兒子犯了軍令,把他斬了,夫人尋他大鬧。他自知理虧,就養成怕老婆的習慣。誰知這一怕反把膽子嚇大了,以後日本兵來,就成為抗日的英雄。因為日本雖可怕,總不及老婆之可怕,所以他敢於出戰。諸君讀過希臘史,都想知道斯巴達每逢男子出征,妻子就對他說道:「你不戰勝歸來,不許見我之面。」一個個奮勇殺敵。斯巴達以一蕞爾小國,遂崛起稱雄。倘平日沒有養成怕老婆的習慣,怎能收此良果?

讀者諸君,假如你的太太,對於你,施下最嚴酷的壓力,你必須敬謹承受,才能忍辱負重,擔當國家大事。這是王導、謝安、戚繼光諸人成功秘訣。如其不然,定遭失敗。唐朝黃巢造反,朝廷命某公督師征剿。夫人在家,收拾行李,向他大營而來。他聽了愁眉不展,向幕僚說道:「夫人聞將南來,黃巢又將北上,為之奈何?」幕僚道:「為公計,不如投降黃巢的好。」此公卒以兵敗伏法。假令他有膽量去迎接夫人,一定有膽量去抵抗黃巢,決不會失敗。

我們現處這個環境,對日本談抗戰,對國際方面,談外交手腕。講到外交,也非怕學界中人,不能勝任愉快。我國外交人才,李鴻章為第一。鴻章以其女許張佩倫為妻。佩倫年已四十,鴻章夫人,嫌他人老,尋著鴻章大鬧。他埋頭忍氣,慢慢設法,把夫人的話說好,卒將其女嫁與佩倫。你想:夫人的交涉都辦得好,外國人的交涉,怎麼辦不好?所以八國聯軍,那麼困難的交涉,鴻章能夠一手包辦而成。

基於上面的研究,我們應趕急成立一種學會,專門研究怕老婆的哲學,造就些人才,以備國家緩急之用。舊禮教重在孝字上,新禮教重在怕字上。古人求忠臣於孝子之門,今後當求烈士於怕夫之門。孔子提倡舊禮教,曾著下一部「孝經」。敝人忝任黑厚教主,有提倡新禮教的責任。特著一部「怕經」。希望諸君,不必高談*裁矗*只把我的「怕經」,早夜虔誦百遍就是了。

教主曰:夫怕,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不怕。

教主曰:其為人也怕妻,而敢於在外為非者鮮矣。人人不教為非,而謂國之不興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怕妻也者,其復興中國之本歟。

教主曰:惟大人為能有怕妻之心。一怕妻而國本定矣。

教主曰:怕學之道,在止於至善。為人妻止於嚴,為人夫止於怕。家人有嚴君焉,妻子之謂也。妻發令於內,夫奔走於外,天地之大義也。

教主曰:大哉妻之為道也,巍巍乎惟天為大,惟妻則之。蕩蕩乎無能名焉,不識不知,順妻之則。

教主曰: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怕妻,而不知為怕者眾矣。

教主曰:君子見妻之怒也,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必誠必敬,勿之有觸焉而矣。

教主曰:妻子有過,下氣怡聲柔色以諫。諫若不從,起敬起畏。三諫不聽,則號泣而隨之。妻子怒不悅,而撻之流血,不敢急怨,起敬起畏。

教主曰:為人夫者,朝出而不歸,則妻倚門而望;暮出而不歸,則妻倚閭而望。是以妻子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教主曰:君子之事妻也,視於無形,聽於無聲。如閨門,鞠躬如也。不命之坐,不敢坐;不命之退,不敢退。妻憂亦憂,妻喜亦喜。

教主曰:謀國不忠非怕也,朋友不信非怕也,戰陣無勇非怕也。一舉足而不敢忘妻子,一出言而不敢忘妻子。將為善,思貽妻子令名,必果;將為不善,思貽妻子羞辱,必不果。

教主曰:妻子者,丈夫所託而終身者也。身體髮膚,屬諸妻子,不敢毀傷,怕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妻子,怕之終也。

右經十二章,為怕學入門之道,其味無窮。為夫者,玩索而有得焉,則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者矣。

新禮教夫妻一倫,等於舊禮教父子一倫。孔子說了一句,「為人止於孝」,同時就說「為人父止於慈」。必要這樣,才能雙方兼顧。所以敝人說:「為人夫止於怕」,必須說「為人妻止於嚴」,也要雙方兼顧。

現在許多人高唱賢妻良母的說法,女同志不大滿意。這未免誤解了。賢妻良母四字,是順串而下,不是二者平列。賢妻即是良母,妻道也,而母道存焉。人子幼時,受父母之撫育。稍長出外就傅,受師保之教育,壯而有實,則又舉而屬諸妻子。故妻之一身,實兼有父母師保之責任,豈能隨隨便便,漫不經意嗎?妻為夫綱,我女同志,能卸去此種責任嗎?

男子有三從:幼而從父,長而從師,由壯至老則從妻。此中外古今之通義也。我主張約些男同志,設立「怕學研究會」,從學理上討論。再勸導女同志,設立「吼獅練習所」,練習實行方法。雙方進行,而謂怕學不昌明,中國不強盛者,未之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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