堯峰文鈔 (四部叢刊本)/卷第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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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二十二 堯峰文鈔 卷第二十三
清 汪琬 撰 景上海涵芬樓藏林佶寫刊本
卷第二十四

尭峯文鈔卷二十三          門人𠊱官林佶編

 記二共十三首

  寳翰堂記

前禮部尚書臣王崇簡偕其子今工部尚書臣熙延臣琬過其私

第第有堂三楹顔曰寳翰葢臣熙構之以敬匱 世祖章皇帝所

賜 御札及書若畫之所也於是導臣琬俾與觀焉軸以𧰼犀襲

以文錦發圅啓帙爛焉盈目琬既畢觀則臣崇簡又命之曰女其

記之臣嘗逮事 孝陵不敢用固陋辭謹拜手稽首為之記竊惟

我 世祖章皇帝以天縱之姿神武之烈受天成命西翦巨㓂南

平小蠢十餘年之間薄海內外㒺不賓服天下既定然後躬屈

至尊數引見左右侍從通今好古之士講譯詩書修明禮樂舉郊

祀之典考求籍田幸學之儀以肇興文治當此之時日不暇給矣

及其萬㡬稍閒則又能屛絶他好游戲翰墨之林揮灑淋漓渲染

生動奇葩異薻間見層出訖於今日其藏弆 天府者固不知凡

㡬而寸縑尺素流傳人間公卿大夫之家皆𧚌潢而寳惜之夫亦

不為少矣臣熙起家 禁苑既用文學才望受知於 上於是出

典制書入備顧問游獵廵幸未嘗不在交㦸扈蹕之次如此者凡

十有四年而尤以恪恭勤愼獨為 天子所親信故數䝉書(⿱艹石)

之賜視他侍從所得殆有加焉然後知君臣相得葢自晚近數

年以來未有及臣熙所遘之盛者周書君牙之誥曰惟予小子嗣

守文武遺緒亦維先正之臣克左右亂四方古王者所期望於大

臣如此若我 世祖之在御也功崇德懋亦既措天下於乂安而

又愼擇一二腹心心膂之佐如臣熙輩者用輔毗我後人其知人

不可謂不明詒謨不可謂不逺且大矣然則竭股肱之力奉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

嗣天子丕顯休命以無㤀 先皇帝之知遇而侈寵錫 --(右上『日』字下一橫長出,類似『旦』字的『日』與『一』相連)於無窮是

皆臣熙之責也書又曰世篤忠貞服勞王家臣於王氏父子見之

  御書閣記

皇帝踐胙之二十有三年冬十月戊午 東廵至蘇越二日庚申

 御舟還次無錫 --(右上『日』字下一橫長出,類似『旦』字的『日』與『一』相連) 駐蹕惠山之麓 召廵撫都御史臣斌 諭

曰編修汪琬久在翰院文名甚著近又聞其居郷不與聞外事是

誠可嘉特賜 御書一軸汝宜傳示不必令彼前來謝恩亦不必

具䟽陳謝許其從私家祇受臣斌奉 命即柬官役俾恭齎上

諭及 御書南下夜漏十餘刻臣琬聞知出具朝服跪迎於大門

之外繼又九拜三叩首受書堂中既竣事然後敢啓重封敬覽數

四凡行楷三十有五行一百三十有一字乃臨故尚書其昌所録

詩餘三闋也筆墨所到光采暉映如鳳之翥如龍之騰如日麗天

如雲出岫橫縱變化㡬於化工雖雲臨筆夫豈其昌輩流專以一

藝名家者所能髣髴其㮣㦲其前有致中和小璽其末又有癸亥

春 御筆臨董其昌九楷字覆以康熙 御筆之寳臣琬舒捲甫

竟感愯有加葢臣在今世諸儒中學術才行最號踈拙向者承乏

史舘倖免辠戾自請告以來姓名不掛朝籍者踰四載矣不虞蟣

蝨小臣尚辱春注勞以 溫諭錫 --(右上『日』字下一橫長出,類似『旦』字的『日』與『一』相連)以 宸翰受恩受奬髙厚無際

蓬蓽之內爛然有餘燿焉在昔唐太宗之於其臣馬周也嘗賜飛

向宋孝宗之於其臣范成大也嘗賜石湖之號此其人皆居腹心

股肱之𭔃夙為至尊所親任宜其恩數稠疊滋渥且深然而所得

筆蹟多者不過十餘言少者僅兩言耳而史官備載之二臣列傳

推為榮寵至於成大則又造作文章大書深𠜇登諸樂石庋諸華

屋用是侈大君臣相得之義以誇示隣里留貽子孫況乎臣琬之

所被過此什伯者乎顧惟犬馬之齒漸就揺落氣薾力疲圖報無

所繼自今以徃其敢不夙夜戰戰慄慄益思勉自刻厲期無負

皇帝不與外事之旨庶㡬省身寡過或能對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 休命於萬一雲

  草庭記

平湖鮑生聲來有讀書之屋三楹額其前榮曰草庭而乞子記之

予惟屈原作離騷嘗以香草喻君子如江蘺如薜芷如蒥𡗝如掲

車如蕙𦶜如蘭如蘜之𩔖皆是也以惡草喻小人則如茅如薋如

菉如葹如蕭艾如㝛莽是也而或謂蘭葢指令尹子蘭而言然則

江蘺薜芷又何所指乎無論引物連𩔖立言本自有體不當直

用事者之名且令尹素嫉原而讒諸王此小人之尤者也原顧欲

滋之紉之佩之若與之最相親昵亦豈離騷本旨㦲予竊疑子蘭

名氏乃後人縁騷辭附㑹者其說頗非是今鮑氏之庭所有者果

香草乎抑惡草乎聲來從子游三年予觀其人篤信好古之君子

也使遇惡草必非其臭味必將斬伐芟刈之不暇而奚暇藉此以

名其庭此其所託殆為蘭蘜蕙𮎼之𩔖可無疑也聲來讀書稍間

盇亦考之爾雅以辨其名廣之本草以審其性時其榮落華實從

而植援以扶之抱瓮以灌之開徑延賓客親故以翫之寫為圖畫

發為歌詠以形容之乎審如是則庭之得是名也雖百世而後衆

芳銷歇猶能與南陽之草廬成都之草堂並傳於好事夫豈騷人

香草空言無事實者比與

  SKchar硯齋記

宗人季青購得古端硯一於俞子無殊之所其形如屐遂以屐硯

顔其齋既命四方諸名士作詩歌以寵之復屬無殊命予為之記

予問曰季青何以好此硯也無殊曰此硯相治為宋季物閱世四

百載矣自閩流入吳中凡更數姓而入於季青之室季青弱冠以

意氣自豪讀書善屬文則其得硯之古者而好之不亦宜乎予曰

甚矣季青之拳拳於古也雖然古之宜好者獨硯也乎㦲其見於

噐物者則有鐘彝鼎罍尊壺盤洗之屬見於翰墨者則有碑文石

刻法書名畫近代士大夫遺蹟之屬是皆可謂古矣顧猶非其至

也最上則莫如六經三史諸子百家與夫漢魏以來訖於唐宋諸

凡賢人君子大家名流之文章其好之也非區區供耳目之翫而

侈見聞之博也葢得其鐘彝器皿則可以考制度得其法書名畫

則可以怡性情得其經史子集諸書則可以上鏡國家之盛衰興

廢下觀人物之是非邪正淺深髙下而采擇其嘉言善行以為楷

模而備當世之用其益視一硯不尤大㦲夫古人之亡久矣一切

流風餘韻徃徃𢿱見於是數者之間雖其磨滅乎兵火零落乎山

崖墟市而毀棄乎婦人孺子流俗之手殆不知其㡬而留傳人間

者猶十而三四也特患夫有力不能好與好之而無力耳季青既

年少有志而又力足以副之益當遐收博摭使是數者悉充牣於

齋中然後能極其所好而無憾也而其端葢自SKchar硯始若區區以

此硯為古則季青之名其齋也母乃局於一物而未之思耶吾知

其必不然矣故為述前之說以廣之

  蘭室記

晉士㑹食采於范而武子其謚也而班固古今人表則列士㑹於

中上列武子於上中兩公孫龍相距踰百餘年而鄭謂仲尼弟

子即論堅白異同者盧橘枇杷一果也而相如上林賦有雲盧橘

夏熟枇杷橪柿蔓菁萊菔兩菜也而注本草者或雲在南名萊菔

在北名蔓菁古之名物甚夥載籍甚冗而學者彼此詆訶又甚繁

碎雖有博洽之士亦安能一一疏通證明而俾無小誤於其間乎

予家藝蘭數本每夏秋之交華既放舁置室中以自怡悅客至輙

從而誇示之有客笑曰此土續𣃔耳非離騷詩䟽淮南子陶隱居

之所謂蘭也而吾子取以誇客其不為有識誚者㡬希予曰不然

班固不知士㑹范武子為一人不害其為良史鄭不知周時有

兩公孫龍不害其為大儒相如不知枇杷之即盧橘不害其有辭

賦名注本草者不知蔓菁之非萊菔不害其為活人之伎今茲華

也嗅其氣則郁然而芳覩其色則油然而潤可以入詠歌可以侑

桮酌可以供采掇可以對之而㤀埃𡏖之為患溽暑酷日之為煩

葢非幽人逸士莫之能樂此也雖以蘭譽之夫亦宜矣予固非博

洽者又何必辨其孰眞蘭孰𧸛蘭孰專蘭之實孰冐蘭之名而誤

者耶因揮手謝客曰姑為我撥去離騷詩䟽請以異日受命

  姜氏藝圃記

藝圃者前給事中萊陽姜貞毅先生之僑寓也吾吳郡治西北隅

固商賈闤闠之區塵囂湫隘居者苦之而茲圃介其間特以勝著

圃之中為堂為軒者各三為樓為閣者各二為齋為窩為居為廊

為山房為池舘邨柴亭臺畧彴之屬者又各居其一予嘗最其大

凡則方廣而瀰漫者莫如池邐迆而深蔚者莫如邨髙明而敞逹

者莫如山顛之臺曲折而工麗者莫如仲子肄業之舘若軒至於

竒花珍卉幽泉怪石相與晻靄乎幾席之下百嵗之藤千章之木

干霄架壑林棲之鳥水宿之禽朝吟夕哢相與錯襍乎室廬之㫄

或登於髙而擥雲物之美或俯於深而闚浮泳之樂來游者徃徃

耳目疲乎應接而手足倦乎扳歴其勝誠不可以一二計葢茲圃

得名也久矣圃之主人亦屢昜其始則有袁副使繩之以髙蹈聞

於前其次則有文文肅公父子以剛方義烈著於後今貞毅先生

復用先朝名諌宮優游卒歲乎此而其兩子則以讀書好士風流

爾雅者紹其緒而光大之馬蹏車轍日夜到門髙賢勝境交相為

重何惑乎四方騷人墨士樂於形諸詠歌見諸圖繪訖二十餘年

而顧益盛與不然吳中園居相望大抵塗飾土木以貯歌舞而誇

財力之有餘彼皆鹿鹿𡚶庸人之所尚耳行且蕩為冷風化為蔓

草矣何足道哉何足道哉

  石隖山房記

吳中石之美者如太湖㠛村之屬最著以堯峰文石為甲泉之美

者如武丘法雨七寳憨憨之屬最著又以堯峰乳泉為甲故吾吳

游者莫不盛推堯峰尤西山幽絶處雲石隖在尭峯之麓居人不

數家然其行路所踐皆文石也晨夕所引以灌稻田汲之以供

食飲洗濯者皆乳泉也又加以竹樹之美華藥之勝雲霞煙靄出

沒之竒麗悉與泉石相映帶王子咸中愛之遂築別業讀書其間

暇即探泉源窮石脈極其登擥所至而休焉予竊異之以為咸中

年力甫壯方銳志勳名學術而故居又在吳市西南隅素稱舟車

冠葢之衝其中則有文恪公怡老之園有先君子𦒿老之堂以媐

以游以燕以寢自生長以來葢三十餘年矣出則可以結納四方

名士大夫入則可偕其諸伯仲從容歗歌文酒之㑹計無便於此

者顧棄之不居而補衣素食屛蹟於深山窮谷與泉石為伍無四

方結納之援無伯仲文酒倡和之樂予度其人非恬𫝑利厭塵囂

曠焉有得於𮌎中者不能然也然則咸中之居此而豈徒㦲顧予

數嘗詢咸中以所得而終不予告則又何也作石隖山房記

  傳是樓記

崑山徐健菴先生築樓於所居之後凡七楹間命工斲木為櫥貯

書若干萬卷區為經史子集四種經則傳注義䟽之書附焉史則

日録家乘山經壄史之書附焉子則附以卜筮醫藥之書集則附

以樂府詩餘之書凡為櫥者七十有二部居𩔖彚各以其次素標

緗帙啓鑰爛然於是先生召諸子登斯樓而詔之曰吾何以傳女

曹㢤吾徐先世故以清白起家吾耳目濡染舊矣葢嘗慨夫為人

之父祖者每欲傳其土田貨財而子孫未必能世富也欲傳其金

玉珍翫鼎彝尊斚之物而又未必能世寳也欲傳其園池臺榭舞

歌輿馬之具而又未必能世享其娛樂也吾方以此為鑑然則吾

何以傳女曹㦲因指書而欣然笑曰所傳者惟是矣遂名其樓為

傳是而問記於琬琬衰病不及為則先生屢書督之最後復於先

生曰甚矣書之多戹也由漢氏以來人主徃徃重官賞以購之其

下名公貴卿又徃徃厚金帛以昜之或親操翰墨及分命筆吏以

繕録之然且裒聚未㡬而輙至於𢿱佚以是知藏書之難也琬顧

謂藏之之難不若守之之難守之之難不若讀之之難尤不若躬

體而心得之之難是故藏而弗守猶勿藏也守而弗讀猶勿守也

夫既已讀之矣而或口與躬違心與跡忤采其華而忘其實是則

呻佔記誦之學所為譁衆而竊名者也與弗讀奚以異㦲古之善

讀書者始乎博終乎約博之而非誇多𨷖靡也約之而非保殘安

陋也善讀書者根柢於性命而䆒極於事功SKchar流以溯源無不探

也明體以適用無不逹也尊所聞行所知非善讀者而能如是乎

今健菴先生既出其所得於書者上為 天子之所器重次為中

朝士大夫之所矜式藉是以潤色大業對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 休命有餘矣而又

推之以訓敕其子姓俾後先躋巍科取膴仕翕然有名於當世琬

然後喟焉太息以為讀書之益弘矣㦲循是道也雖傳諸子孫世

世何不可之有若琬則無以與於此矣居平質駑才下患於有書

而不能讀延及暮年則又跧伏窮山僻壤之中耳目固陋舊學消

亡葢本不足以記斯樓不得已勉承先生之命姑為一言復之先

生亦恕其老誖否耶

  南垞草堂記

尭峯志南北二垞相傳元末顧阿瑛嘗避地卜居於此其事不見

他書未知果然否也南垞在胡巷邨南予居邨中吳公紳先生屢

訪予於此而樂之因買地築小園為草堂於其間堂之前喬柯數

章文石參列飛泉從山巔來穴垣而入每㶁㶁鳴除下堂之東為

漱石之廊又東為攓雲之閣又東北為容安之軒予山居多暇輙

屣歩徐吟其中然其勝未有踰草堂者公紳遂以南垞之名名之

而且屬予記之予讀歐陽公所記許氏南園以為園不足書特書

其孝友一節以示勸何其工於立言之體也今吳氏善行殆不減

於海陵之許葢公紳故儒者及壯始業醫以是喜讀書為詩好施

樂義有以病告者無論寒暑風雨必徃既悉心治療其醻謝有無

舉不校也有餘資必用以分給親故賔客隨手𢿱去家不畱一錢

親故待公紳舉火者日常數十人故雖為良醫有盛名而甚貧異

時遘末疾動止須人一切甘脆藥餌米鹽薪炭之資俱自公紳長

子毓乾主之毓乾奉侍起居不解衣韤廢寢與食者凡六十晝夜

公紳有宅一區有田三頃毓乾願悉推予諸弟又願償其父所負

他人金至五百餘兩然毓乾亦貧方謀醵錢為之其仲弟干石以

諸生從予游三年亦恂恂醇謹如毓乾嗟乎吳中風俗獧惡徃徃

錐刀之末箕帚之微而至於母子相誶伯仲相䦧者所在皆是顧

吳氏善行獨萃於一家若此歐陽公又以為使許君子孫其孝弟

久而愈篤將見園中之草木駢枝而連理也禽鳥之翔集者不爭

巢而棲不擇子而哺也葢氣戾則咎徴應之氣和則休徵亦應之

此理之固然無足怪者故予於吳氏亦云然則公紳其扶杖隱几

從其諸子姓愉愉然安居於茲堂以俟焉可也

  游京師郭南廢園記

出宣武門橫徑菜市穿委巷而南得廢地數畝有勝國時民家故

園在焉予居京師十年游其地者屢矣最後偕二三子㑹飲於此

箕踞偃松之下相羊襍花之間予與二三子皆樂之日中而徃及

晡而後返子乃告二三子曰昔孔子樂以㤀憂子淵氏簞瓢陋巷

不改其樂此皆至人惟道德之適而性命之安是以無所徃而不

樂也至於吾黨則不然學焉而不足養焉而不充紛紛然劫之以

憂患而濟之以私慾斯二者日相尋而未已則其所不樂者不既

多乎茍非有所𭔃焉亦何以逌然而笑灑然而歌悠然而有㑹心

也㦲然則吾與二三子取酒以為歡擷芳以為翫葢亦出於無聊

之思不得已而寄諸斯園以相樂也非所謂樂其樂者也夫必能

樂其樂然後命之曰至人

  重修報恩寺記

報恩寺直府治臥龍街之北俗但謂之北寺宋世佛日崧法師道

場也按郡志在孫吳時為通寺在唐為開元寺至吳越有國始

昜今名宋崇寜中加號萬歲尋以崧法師開演華嚴疏鈔於此敕

為賢首教寺其地故有塔十一成凡再建再毀紹興末行者大圓

重建始去其二級為九成明隆慶中又不戒於火僧如金重建推

為一郡浮圖之冠葢此寺屢興屢廢踰十載矣由宋而元訖於明

初其徒侶日益蕃其規制亦日益恢大長生田至千八百畝有奇

黃文獻公溍宋文憲公濂後先為文以記邇者百餘年來田俱不

可復問而殿宇亦傾圯並盡寒煙古木荒谿敗草棲鳥雀而牧馬

牛者不知其㡬何月日矣惟塔猶巋然獨存逮入 國朝亦復陊

剝漸甚有僧惟一者募修頗力卒未竟而罷康𤋮五年太𫝊金文

通公歸老於家偕其仲子侍衛君顧而歎息促延剖石璧公主之

首葺不染塵耳殿繼興塔工施者輻湊坌集於是飛金湧碧絢燿

中天之上欄楯俛雲鈴鐸文風緇俗瞻仰莫不踴躍讃頌方議肇

正殿之役㑹文通公及璧公相次即世嗣法席者一源聞公即璧

公大弟子也甫涖事慨然引為已任盡裒衣盂所儲倡之復集社

友凡十輩醵金左右之聞公喜曰役可興矣遂鳩材召匠諏日從

事起十二年冬閱九年而始潰於成其崇十尋而縮修加於崇十

三尺而贏廣視修之數而倍其半中楹奉妥金像三坐搏土設色

悉出名手他若棲禪之所演法之堂㫄及齋寮廚庫之屬大細畧

僃共糜白金二萬餘兩危檐重𩅸文階畫棟如役神力如入化宮

文通公璧公之素願至此方大慰而聞公又示疾矣臨化召門人

曰吾精力盡殫此殿苟無文述之將何以示諸方垂來者乎門人

某等既承遺命乃介侍衛君屬文於琬琬竊觀吳中諸名剎莫如

靈巖墓兩剎最著𩔖皆借名山以成其勝惟其有泉石可翫有

峭崕深壑可泳可游以是春秋佳時士女信向者爭趨焉第非挾

宿舂之糧藉舟車之力不能以至也若報恩則距闤闠僅歩武耳

四墉而外市廛賈區鱗次櫛比初無泉石崖壑為士女之觀也然

而室廬像設之壯麗寳華名薌之幽馥鐘鼓魚版梵唄之悠長無

日夜不在庸俗耳目間於以警其惰媮而激發其齋心好善之念

者豈不尤昜昜㦲所謂不離世間有為法而入第一義諦將在此

矣琬故樂敘其興造本末俾𠜇諸石若社友氏名及所輸財如干

則另列於碑隂雲

  重修尭峯露禪菴記

由蘇之府城西南行三十里為堯峯興福禪院循禪院東麓折而

入竹徑以升乎峯之顚松篁交翳泉石㫄互而其地獨平衍可廣

數十丈則露禪菴在焉前直具區西接靈巖穹窿東闞楞伽荼

磨諸山層巒重壑俯仰左右游者以是菴為最勝先是有崑山僧

性海號湛川和尚者來游堯峯說其山水擇石穴以棲止即俗所

謂大龍洞是也土人安和尚誠樸稍饋之食適大雨雪三日樵採

絶山顚無煙火土人合譟曰和尚凍餒死矣天霽徃求之則宴

坐穴中誦佛號如故也父老悉敬異焉共醵財構木龕於菴阯俾

居之已而施者坌集和尚始刱菴其地一切像設堂廡齋寮庖湢

之屬釋氏所宜有者皆畧具為屋若干區其後既興禪院規制日

益弘敞乃躬徃住持其間而是菴命門人守之訖今且百年菴不

能無傾壞諸僧取足自容旦暮香灺僅得弗絶而已上人超曉字

尚德和尚之四世孫也慨焉捐其私槖庀材鳩役大治土木扵是

昜泐支敧飾其漫漶而崇其卑庳菴以絢燿華好凡春秋之交士

女瞻仰者漸盛然上人衣盂之儲罄矣予所居山莊距菴三里許

數肩輿徃勞之上人輙自奮曰未也因㫄指藝蔬𨻶地謂予曰此

可營建傑閣吾將走京師具詞禮部而聞諸 天子儻得賜吾佛

所說大藏教典𢇮鐍於此則死且不憾子盇為我記菴之顛末以

示諸檀施庶有哀吾志而佽助之者予許而未暇為也及予應

詔北上則上人先在每過予旅舍必以記請予阻之曰記易易耳

教典果可𫎇上恩以賜否建閣之資安出河冰將泮盇從我歸

老尭峯乎上人黙不應而去予嘉其志之勇以決也因告米子紫

來予施文子施書合成此勝緣可乎遂為之記而乞紫來書之以

鐫於石

  重修慧慶寺正殿記

出閶門沿漕河而南為虹橋未至橋數百歩有慧慶禪寺在焉建

於元之延祐賜額於元統天如則禪師嘗記之寺前後爽嵦平衍

故為吳人士娭游之所前記謂其松林柳涇映帶如畫者信也由

元歷明寺屢興而復廢至是佛殿乃大壞像設露處入門瞻禮者

悉懈不䖍一寺莫之誰何也僧惟貞者輙自奮曰此非吾責乎乃

出其槖𧚌以裒木石以庀徒衆而命監院廓源董其役闕則補之

圯則昜之漫漶䵝昧則丹碧之凡閱五十有四日糜白金一百八

十兩而始訖工於是一寺煥若改觀矣嗟乎自 國家撫定江淛

而吾吳又更湖海㓂盜之虞公私廬宇其廢爲丘𭏟灌莽狐鳴䲭

嘯之區者十將三四而佛法於是時顧獨大熾層樓傑閣上摩霄

漢雕楹畫壁下矙鬼工鐘版日聞金錢粟帛之問日至舟車士女

嵗時徃來其塗者㫄午大抵江淛諸名剎皆然而吾郡則推𤫊巖

墓兩法席爲之冠甚矣吳民之佞佛也訖於今日東南之蕩平

亦已久矣然而爲佛氏之學者徃徃求食無所囊盋荷笠𢿱而他

之判然與曩時異豈吳中故俗至此而遂變與葢十餘年以來吳

民甫脫湯火而水旱疾疫之災仍歲間作徭役益重而訟獄益煩

閭閻之間方謀朝夕之不暇其不能捐室家減衣食以㫄及學佛

者之徒固其𫝑爾也然則盛衰循環之數雖佛法亦有不得免者

而吾獨慨然於吳民之窮焉幸而有貞公者出不假同侶不邀檀

施悉其俗姓之儲畜以盡之於佛而成此莊嚴偉麗非常之觀豈

不誠難也㦲吾謂是役也當吾民既窮之後雖使彼之爲徒者日

夜奔走衢路號呼匃募以圖其事猶未必其果速辦也而貞公獨

力所就卓卓如此世之士大夫𩔖以異端㡿浮圖如貞公者夫亦

何可盡㡿與工既訖予許爲之記而貞公病甚臨滅猶屬文子與

也來促予文予不敢㤀也乃述是說以告凡學佛者



  康熙辛未中秋之望寫

堯峯文鈔卷二十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