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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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兒童 「論語一年」
作者:魯迅
1933年
小品文的危機
    本作品收錄於:《南腔北調集

    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三三年九月十六日《論語》第二十五期。

      說是《論語》辦到一年了,語堂先生命令我做文章。這實在好像出了「學而一章」的題目,叫我做一篇白話八股一樣。沒有法,我只好做開去。

      老實說罷,他所提倡的東西,我是常常反對的。先前,是對於「費厄潑賴」,現在呢,就是「幽默」。我不愛「幽默」,並且以為這是只有愛開圓桌會議的國民才鬧得出來的玩意兒,在中國,卻連意譯也辦不到。我們有唐伯虎,有徐文長;還有最有名的金聖歎,「殺頭,至痛也,而聖歎以無意得之,大奇!」雖然不知道這是真話,是笑話;是事實,還是謠言。但總之:一來,是聲明了聖歎並非反抗的叛徒;二來,是將屠戶的凶殘,使大家化為一笑,收場大吉。我們只有這樣的東西,和「幽默」是並無什麼瓜葛的。

      況且作者姓氏一大篇,動手者寥寥無幾,乃是中國的古禮。在這種禮制之下,要每月說出兩本「幽默」來,倒未免有些「幽默」的氣息。這氣息令人悲觀,加以不愛,就使我不大熱心於《論語》了。

      然而,《蕭的專號》是好的。

      它發表了別處不肯發表的文章,揭穿了別處故意顛倒的談話,至今還使名士不平,小官懷恨,連吃飯睡覺的時候都會記得起來。憎惡之久,憎惡者之多,就是效力之大的證據。

      莎士比亞雖然是「劇聖」,我們不大有人提起他。五四時代紹介了一個易卜生,名聲倒還好,今年紹介了一個蕭,可就糟了,至今還有人肚子在發脹。

      為了他笑嘻嘻,辨不出是冷笑,是惡笑,是嘻笑麼?並不是的。為了他笑中有刺,刺著了別人的病痛麼?也不全是的。列維它夫說得很分明:就因為易卜生是偉大的疑問號(?),而蕭是偉大的感歎號(!)的緣故。

      他們的看客,不消說,是紳士淑女們居多。紳士淑女們是頂愛面子的人種。易卜生雖然使他們登場,雖然也揭發一點隱蔽,但並不加上結論,卻從容的說道「想一想罷,這到底是些什麼呢?」紳士淑女們的尊嚴,確也有一些動搖了,但究竟還留著搖搖擺擺的退走,回家去想的餘裕,也就保存了面子。至於回家之後,想了也未,想得怎樣,那就不成什麼問題,所以他被紹介進中國來,四平八穩,反對的比贊成的少。蕭可不這樣了,他使他們登場,撕掉了假面具,闊衣裝,終於拉住耳朵,指給大家道,「看哪,這是蛆蟲!」連磋商的工夫,掩飾的法子也不給人有一點。這時候,能笑的就只有並無他所指摘的病痛的下等人了。在這一點上,蕭是和下等人相近的,而也就和上等人相遠。

      這怎麼辦呢?仍然有一定的古法在。就是:大家沸沸揚揚的嚷起來,說他有錢,說他裝假,說他「名流」,說他「狡猾」,至少是和自己們差不多,或者還要壞。自己是生活在小茅廁裡的,他卻從大茅廁裡爬出,也是一隻蛆蟲,紹介者糊塗,稱讚的可惡。然而,我想,假使蕭也是一隻蛆蟲,卻還是一隻偉大的蛆蟲,正如可以同有許多感歎號,而惟獨他是「偉大的感歎號」一樣。譬如有一堆蛆蟲在這裡罷,一律即即足足,自以為是紳士淑女,文人學士,名宦高人,互相點頭,雍容揖讓,天下太平,那就是全體沒有什麼高下,都是平常的蛆蟲。但是,如果有一隻驀地跳了出來,大喝一聲道:「這些其實都是蛆蟲!」那麼,——自然,它也是從茅廁裡爬出來的,然而我們非認它為特別的偉大的蛆蟲則不可。蛆蟲也有大小,有好壞的。

      生物在進化,被達爾文揭發了,使我們知道了我們的遠祖和猴子是親戚。然而那時的紳士們的方法,和現在是一模一樣的:他們大家倒叫達爾文為猴子的子孫。羅廣廷博士在廣東中山大學的「生物自然發生」的實驗尚未成功,我們姑且承認人類是猴子的親戚罷,雖然並不十分體面。但這同是猴子的親戚中,達爾文又不能不說是偉大的了。那理由很簡單而且平常,就因為他以猴子親戚的家世,卻並不忌諱,指出了人們是猴子的親戚來。

      猴子的親戚也有大小,有好壞的。

      但達爾文善於研究,卻不善於罵人,所以被紳士們嘲笑了小半世。給他來鬥爭的是自稱為「達爾文的咬狗」的赫胥黎,他以淵博的學識,警辟的文章,東衝西突,攻陷了自以為亞當和夏娃的子孫們的最後的堡壘。現在是指人為狗,變成摩登了,也算是一句惡罵。但是,便是狗罷,也不能一例而論的,有的食肉,有的拉橇,有的為軍隊探敵,有的幫警署捉人,有的在張園賽跑,有的跟化子要飯。將給闊人開心的吧兒和在雪地裡救人的猛犬一比較,何如?如赫胥黎,就是一匹有功人世的好狗。

      狗也有大小,有好壞的。

      但要明白,首先就要辨別。「幽默處俏皮與正經之間」(語堂語)。不知俏皮與正經之辨,怎麼會知道這「之間」?我們雖掛孔子的門徒招牌,卻是莊生的私淑弟子。「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是與非不想辨;「不知周之夢為蝴蝶歟,蝴蝶之夢為周歟?」夢與覺也分不清。生活要混沌。如果鑿起七竅來呢?莊子曰:「七日而混沌死。」這如何容得感歎號?

      而且也容不得笑。私塾的先生,一向就不許孩子憤怒,悲哀,也不許高興。皇帝不肯笑,奴隸是不准笑的。他們會笑,就怕他們也會哭,會怒,會鬧起來。更何況坐著有版稅可抽,而一年之中,竟「只聞其騷音怨音以及刻薄刁毒之音」呢?這可見「幽默」在中國是不會有的。

      這也可見我對於《論語》的悲觀,正非神經過敏。有版稅的尚且如此,還能希望那些炸彈滿空,河水漫野之處的人們來說「幽默」麼?恐怕連「騷音怨音」也不會有,「盛世元音」自然更其談不到。將來圓桌會議上也許有人列席,然而是客人,主賓之間,用不著「幽默」。甘地一回一回的不肯吃飯,而主人所辦的報章上,已有說應該給他鞭子的了。這可見在印度也沒有「幽默」。

      最猛烈的鞭撻了那主人們的是蕭伯納,而我們中國的有些紳士淑女們可又憎惡他了,這真是伯納「以無意得之,大奇!」然而也正是辦起《孝經》來的好文字:「此士大夫之孝也。」

      《中庸》《大學》都已新出,《孝經》是一定就要出來的;不過另外還要有《左傳》。在這樣的年頭,《論語》那裡會辦得好;二十五本,已經要算是「不亦樂乎」的了。

    八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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