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改制考/卷11

維基文庫,自由的圖書館
跳到导航 跳到搜索
目錄 孔子改制考
◀上一卷 卷十一 下一卷▶


○孔子改製托古考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惟義所在。”斯言也,何為而發哉?大人莫若孔子,其為孔子改製六經言耶?慈母之養子也,托之鬼神古昔以聳善戒惡;聖人愛民如子,其智豈不若慈母乎?子思曰“無征不信,不信民弗從”。欲征信莫如先王。傳曰:“可與立,未可與權。”《易》曰:“《巽》以行權。”權者知輕重之謂。撥亂救民,硜硜必信,義孰重輕?巽辭托先王,俾民信從,以行權救患。孔子乎,將為硜硜必信之小人乎?抑為唯義所在之大人乎?況寓言尤諸子之俗哉。)

子曰:“吾作《孝經》,以素王無爵祿之賞,斧鉞之誅,故稱明王之道。”曾子避席複坐。子曰:“居,吾語女,順孫以避災禍,與先王以托權”。(《孝經緯鉤命訣》)

(孔子改製托古大義,全見於此。一曰素王之誅賞,一曰與先王以托權。守經之徒,可與立者也。聖人但求有濟於天下,則言不必信,惟義所在。無征不信,不信民不從,故一切製度托之三代先王以行之。若謂聖人行事不可依托,則是以硜硜之小人,律神化之孔子矣。布衣改製,事大駭人,故不如與之先王,既不驚人,自可避禍。)

文王,周始受命之王,天之所命,故上係天端。方陳受命,製正月,故假以為王法。(《公羊》隱元年何注

《春秋》以新王受命,而文王為受命之王,故假之以為王法,一切製度皆從此出。必托之文王者,董子《繁露》所謂時詭其實,以有所諱也。必如是而後可以避禍,而後可以托王。《論語》“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孔子明以自謂矣。何邵公非嫡傳口說,何敢謂為假乎?)

仲尼之作《春秋》也,上探正天端王公之位,萬民之所欲;下明得失,起賢才以得後聖。故引史記,理往事,正是非,見王公。史記十二公之間,皆衰世之事,故門人惑。孔子曰:吾因其行事而加乎王心焉,以為見之空言,不如行事博深切明。(《繁露·俞序》)

孔子明得失,見成敗,疾時世之不仁,失王道之體,故緣人情,赦小過。《傳》又明之曰:君子辭也。孔子曰:吾因行事,加吾王心焉,假其位號以正人倫,因其成敗以明順逆。(同上)

(孔子以布衣而改亂製,加王心,達王事,不得不托諸行事,以明其義。當時門人猶惑之,況門外者乎?此孔子之微言,董子能發明之。)

有非力之所能致而自至者,西狩獲麟,受命之符是也。然後托乎《春秋》正不正之間,而明改製之義,一統乎天子,而加憂於天下之憂也,務除天下所患,而欲上通五帝,下極三王,以通百王之道。(《繁露·符瑞》)

(孔子受天命,改亂製,通三統,法後王,托古改製之義,此條最為顯碻,可無疑矣。)

托記高祖以來,事可及問聞知者,猶曰我但記先人所聞,辟製作之害。(《公羊》哀十四年何注略與《鉤命訣》義同,本文自明顯。邵公蓋深知口說者。)

《春秋》假行事以見王法。聖人為文辭孫順,善善惡惡,不可正言其罪。(《公羊》莊十年何注)

太史公曰:餘聞董生曰:周道衰廢。孔子為魯司寇,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為天下儀表,貶天子,退諸侯,討大夫,以達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史記·太史公自序》)

(太史公,董生嫡傳。《春秋》之學,皆有口說相傳,故深知孔子托古改製之義。)

明《春秋》之道亦通於三王,非主假周以為漢製而已。(《公羊》桓三年何注)(夏、殷、周三統,皆孔子所托,故曰“非主假周”也。)

昔者三代聖王既沒,天下失義。後世之君子,或以厚葬久喪以為仁也、義也、孝子之事也,或以厚葬久喪以為非仁義、非孝子之事也。曰二子者,言則相非,行即相反。皆曰吾上祖述堯、舜、禹、湯、文、武之道者也,而言即相非,行即相反,於此乎後世之君子,皆疑惑乎二子者言也。(《墨子·節葬》)

(厚葬久喪,孔子之製,當時未有定論。墨子攻之為言相非,行相反,則儒教托古之義不待辨。)

孔子、墨子俱道堯、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謂真堯、舜。堯、舜不複生,將誰使定儒、墨之誠乎?(《韓非子·顯學》)

(孔子稱堯舜五服五章,山龍藻火,大章《韶樂》,而墨子稱堯舜土階茅茨,夏葛冬裘,所謂取舍不同也,皆自謂真堯、舜。可見當時托古於先王之風,韓非猶及知之。)

且夫世之愚學,皆不知治亂之情,讘訁夾多誦先古之書,以亂當世之治。(《韓非子·奸劫弑臣》)

夫稱上古之傳,頌辯而不愨,道先王仁義而不能正國者,此亦可以戲,而不可以為治也。(《韓非子·外儲說左》)

《春秋》之於世事也,善複古,譏易常,欲其法先王也。然而介以一言曰:“王者必改製。”自僻者得此以為辭,曰:“古苟可循,先王之道何莫相因?”世迷是聞,以疑正道而信邪言,甚可患也。(《繁露·楚莊王》)

(孔子之作《春秋》,托新王以改製,而其於世事,則欲人之法先王,豈不自相剌謬?不知改製者,孔子之隱誌;法先王者,《春秋》之托詞。在當時莫知其故。自後世口說微言,流布天下,改製之義既彰,僻者乃有“先王之道何莫相因”之說,蓋猶未明托之義,反以為口實而相難也。)

古者天下散亂,莫之能一,是以諸侯並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人善其所私學,以非上之所建立。(《史記·秦始皇紀》)

(“侯”字疑“子”字之誤,蓋謂諸子並作,道古虛言,皆托先王以非當世也。)

孔子曰:我欲觀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時”焉。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焉。《坤》、《乾》之義,“夏時”之等,吾以是觀之。(《禮記·禮運》)

(夏、殷之禮皆無征,而僅得《坤》、《乾》之義,夏時之等。何為尚有此瑣碎喪祭之典,如《檀弓》所雜稱引者?然則為儒者之稱托,何疑?)

《春秋》王魯,托隱公以為始受命王,因儀父先與隱公盟,可假以見褒賞之法。(《公羊》隱元年何注)(此發諸侯歸命、新王蒙褒之製,孔子托此以見義。)

定、哀多微辭,主人習其讀而問其傳,則未知己之有罪焉爾。(《公羊》定元年傳)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孟子·滕文》)

(孟子書多稱引堯、舜,故言性善,亦托之堯、舜,以明其旨。董子亦言性善。蓋皆公羊家言也。)

予觀《春秋》、《國語》,其發明《五帝德》、《帝係姓》,章矣!顧弟弗深考。其所表見皆不虛。書缺有間矣,其軼乃時時見於他說,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為淺見寡聞道也。(《史記·五帝本紀》)

(係姓古無之。孔子吹律定姓。《大傳》係之以姓而不殊,百世而婚姻不通,周道然也,則夏、殷已不然。蓋孔子特立托之五帝耳。《春秋繁露·三代改製質文》篇言殷陽周陰,詳言之。此謂顧弟弗深考,時時見於他說,又謂非深思知意,難為淺見寡聞者道,又謂其所表見皆不虛,更以堅人之信。史公蓋深知托古之旨矣。)

太史公曰:學者多稱五帝,尚矣。然《尚書》獨載堯以來,而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孔子所傳《宰予問》、《五帝德》及《帝係姓》,儒者或不傳。(《史記·五帝本紀》)

(《五帝德》及《帝係姓》,皆孔子所定。然堯、舜三代,同出黃帝,堯、舜周親,何舜至耕稼陶漁,堯須明揚側陋?若夫玄鳥生商,履武降稷,詩人所歌,則皆無父而生,平林寒冰,鳥覆牛腓,決非帝王之家。姓別男女,周道乃然,古無是製,何有係姓?稷母為帝嚳元妃,不應逾越摯堯將二百年,乃見用於舜。世疑皆孔子所托,或疑以傳疑,故兩傳之。以理而言,《詩》文可證也。)

古者棺槨無度。中古棺七寸,槨稱之,自天子達於庶人,非直為觀美也,然後盡於人心。不得,不可以為悅。無財,不可以為悅。得之為有財,古之人皆用之,吾何為獨不然?(《孟子·公孫醜》)

“諸侯之禮,吾未之學也。雖然,吾嚐聞之矣,三年之喪,齊疏之服,粥之食,自天子達於庶人,三代共之。”然友反命,定為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孟子·滕文》)

(三年之喪,為孔子增改之製,托於三代聖王以行之。孟子為孔子後學,故日以推行孔道為事。若本是三代舊製,則魯自周公、伯禽至平公,滕自叔繡至定公,中間非無賢君,豈敢悖當王定製,何至絕無一人行之?魯為秉禮,亦無人行之,何也?且自親臣、重臣、言官盈廷會議具奏,無一人以為可者。若《大周會典》、《大周通禮》,顯有此條,且上溯夏、殷《會要》皆有之,百官議奏能引《誌》曰,觀瞻具在,有不知而公然違悖者乎?與宰我問短喪、齊宣王欲短喪,三說參考之,自悟其為孔子新改之製,托古以為三代矣,而尤莫若此條之明晰。國朝滿洲臣工,皆服喪百日。乾隆時舒赫德請令滿洲臣工一律服三年喪,不行。舒赫德即孟子也。以今證古,何足異乎?)

子張曰:《書》雲“高宗諒陰,三年不言”,何謂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塚宰三年。(《論語·憲問》)

(孔子立三年喪之製,而著之於《書》,蓋古者高宗嚐獨行之。孔子托古定製,故推之為古之人皆然。)

子張問曰:《書》雲“高宗三年不言,言乃讙”,有諸?仲尼曰:胡為其不然也?古者天子崩,王世子聽於塚宰三年。(《禮記·檀弓》)(義同上。)

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對曰:“昔者公劉好貨。《詩》雲:‘乃積乃倉,乃裹餱糧,於橐於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張,幹戈戚揚,爰方啟行。’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囊也,然後可以爰方啟行。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對曰:“昔者太王好色,愛厥妃。《詩》雲:‘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於岐下,爰及薑女,聿來胥宇。’當是時也,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孟子·梁惠王》)

(公劉、太王皆非好貨好色之君,而孟子乃托之以勉宣王。蓋當時人情皆厚古而薄今,儒者之說,又遷遠而難於信,故必借古人以為據,然後使其無疑而易於入。此雖孟子引導時君之法,而儒家之善於托古,亦可見矣。《淮南子》所謂故為道者必托之神農、黃帝而後能入說,此類是也。)

古者冠縮縫,今也衡縫,故喪冠之反吉,非古也。(《禮記·檀弓》)

幼名,冠字,五十以伯仲,死諡,周道也。絰也者,實也。掘中霤而浴,毀灶以綴足,及葬,毀宗躐行,出於大門,殷道也。學者行之。(《禮記·檀弓》)

縣子曰:綌衰裳,非古也。(《禮記·檀弓》)

質家親親先立娣,文家尊尊先立侄。嫡子有孫而死,質家親親先立弟,文家尊尊先立孫。其雙生也,質家據見立先生,文家據本意立後生。(《公羊》隱元年何注)

(質家文家,孔子所托三統之別號。《春秋》詭辭詭實,故不必言夏、殷、周,而曰質家、文家也。)

“譏始不親迎也”。何注:禮,所以必親迎者,所以示男先女也。於廟者,告本也。夏後氏逆於庭,殷人逆於堂,周人逆於戶。(《公羊》隱三年傳)

(古未有親迎之禮,蓋尊男卑女,從古已然。孔子始發君聘臣,男下女,創為親迎之義,故於《春秋》著之。何邵公所雲夏、殷、周之逆,蓋皆儒者假托以為說。不然,親迎果為三代所有,煌煌巨典,昭布天下,而孔子何為獨陳於哀公之前,而公訝其已重,一若聞所未聞者?(見《大戴禮》哀公問於孔子)墨子亦稱三代先王,而譏儒者親迎“祇褍若仆”。蓋孔子創製托古耳。)

二月三月皆有王者。二月,殷之正月也。三月,夏之正月也。王者存二王之後,使統其正朔,服其服色,行其禮樂,所以尊先聖,通三統。師法之義,恭讓之禮,於是可得而觀之。(《公羊》隱三年何注)

(《春秋》於十一月、十二月、十三月皆書王,餘則無之。蓋三正皆孔子特立,而托之三王。其實秦、漢皆用十月,疑古亦當有因,未必用三正也。)

黃帝之樂曰《鹹池》。(《樂緯動聲儀》)顓頊之樂曰《五莖》。帝嚳之樂曰《六英》。堯樂曰《大章》。

舜樂曰《簫韶》。禹樂曰《大夏》。殷曰《大沄》。周曰《酌》。

孔子曰:《簫韶》者,舜之遺者也。(並同上)

王者治定製禮,功成作樂。未製作之時,取先王之禮樂宜於今者用之。堯曰《大章》,舜曰《簫韶》,夏曰《大夏》,殷曰《大沄》,周曰《大武》,各取其時民所樂者名之。(《公羊》隱五年何注)

(《繁露·三代改製質文》篇:“禮樂各以其法,象其宜。”又曰:“《春秋》應天作新王之事,王魯,絀夏,親周,故宋,樂宜親《招》、《武》,故以虞錄親,樂製宜商。”可見孔子托古以定樂製。不然,凡樂律音曲恒易失傳,難以傳之五百年者。孔子去黃帝、頊、嚳已二千餘載,堯、舜、夏、商亦千餘載,烏得有聞《韶》忘味之理乎?其托無疑矣。)

樂所由來者尚也,必不可廢。有節有侈、有正有淫矣,賢者以昌,不肖者以亡。昔古朱襄氏之治天下也,多風而陽氣畜積,萬物散解,果實不成,故士達作為五弦瑟,以來陰氣,以定群生。昔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一曰《載民》,二曰《玄鳥》,三曰《遂草木》,四曰《奮五穀》,五曰《敬天常》,六曰《建帝功》,七曰《依地德》,八曰《總禽獸之極》。昔陶唐氏之始,陰多滯伏而湛積,水道壅塞,不行其原,民氣鬱閼而滯著,筋骨瑟縮不達,故作為舞以宣導之。昔黃帝令伶倫作為律。伶倫自大夏之西,乃之阮隃之陰,取竹於嶰谿之穀,以生空竅厚鈞者,斷兩節間,其長三寸九分,而吹之以為黃鍾之宮,吹曰舍少。次製十二筒,以之阮隃之下,聽鳳凰之鳴,以別十二律,其雄鳴為六,雌鳴亦六,以比黃鍾之宮,適合;黃鍾之宮,皆可以生之。故曰黃鍾之宮,律呂之本。黃帝又命伶倫與榮將,鑄十二鍾,以和五音,以施英韶,以仲春之月,乙卯之日,日在奎,始奏之,命之曰《鹹池》。帝顓頊生自若水,實處空桑,乃登為帝,惟天之合,正風乃行,其音若熙熙淒淒鏘鏘。帝顓頊好其音,乃令飛龍作效八風之音,命之曰《承雲》,以祭上帝。乃令先為樂倡,乃偃寢,以其尾鼓其腹,其音英英。帝嚳命鹹黑作為聲歌,九《招》六《列》六《英》。有倕作為鼙鼓、鍾、磬、吹苓、管、塤、篪、鞀、椎鍾。帝嚳乃令人扌卞,或鼓鼙擊鍾磬,吹苓展管篪,因令鳳鳥、天翟舞之。帝嚳大喜,乃以康帝德。帝堯立,乃命質為樂。質乃效山林溪穀之音以歌,乃以麋躭置缶而鼓之,乃拊石擊石以象上帝玉磬之音,以致舞百獸。瞽叟乃拌五弦之瑟,作以為十五弦之瑟,命之曰《大章》,以祭上帝。舜立,命延乃拌瞽叟之所為瑟,益之八弦,以為二十三弦之瑟。帝舜乃命質修九《招》、六《列》、六《英》,以明帝德。禹立,勤勞天下,日夜不懈,通大川,決壅塞,鑿龍門,降通漻水以導河,疏三江五湖,注之東海,以利黔首。於是命皋陶作為《夏籥》九成,以昭其功。殷湯即位,夏為無道,暴虐萬民,侵削諸侯,不用軌度,天下患之。湯於是率六州以討桀罪,功名大成,黔首安寧。湯乃命伊尹作為《大沄》,歌《晨露》,修九《招》、六《列》以見其善。周文王處岐,諸侯去殷三淫而翼文王。散宜生曰:“殷可伐也。”文王弗許。周公旦乃作詩曰:“文王在上,於昭於天。周雖舊邦,其命維新。”以繩文王之德。武王即位,以六師伐殷。六師未至,以銳兵克之於牧野。歸,乃薦俘馘於京太室,乃命周公為作《大武》。成王立,殷民反,王命周公踐伐之。商人服象,為虐於東夷。周公遂以師逐之,至於江南,乃為《三象》,以嘉其德。故樂之所由來者尚矣,非獨為一世之所造也。(《呂氏春秋·古樂》)

(按,孔子三百篇,據大戴《投壺篇》,僅傳《關雎》、《卷耳》、《葛覃》、《鵲巢》、《騶虞》、《鹿鳴》、《白駒》、《伐檀》八篇。漢時《上之回》、《艾如張》等樂府,至六朝僅傳二十四篇。六朝《子夜》、《清鳩》、《白珝》、《烏棲》等曲,至唐時僅傳六十餘曲。唐時詩皆入律,旗亭雛鬟,皆歌詩人絕句。至宋時,見吳曾《能改齋漫錄》,僅傳“黃河遠上”一詩之節拍。宋詞及《九張機》、《滾拍》,其音節元時已亡。今樂府古音傳於今者,隻有明嘉靖時之魏良輔,若元時北曲之音節,已亡矣。至於樂律,則隋時蘇提婆之龜茲二十八調,宋時已亡。宋時十六調至今已亡,笛孔中勾字一調,今亦亡矣。曲樂之音節要眇,宮商分析,尤易舛錯,苟失傳人,即不可考。由此推之,樂無能傳至五百年者。孔子於黃帝、頊、嚳相去二千餘年,唐、虞、夏、商亦千餘歲,安能傳至漢章帝時尚舞六代之樂?其為孔子所托無疑,故墨子敢非之也。)

禹之法猶存,而夏不世王。(《荀子·君道》)

(按《論語》、《中庸》、《禮記·禮運》稱夏禮能言,杞不足征。既不足征,則禹之法度典章,今日安有存乎?此為儒托古無疑矣。)

古者百王之一天下,臣諸侯也,未有過封內千里者也。(《荀子·強國》)(按,此與孟子所引夏後、殷之盛未有過千里之說,同。)

古者湯以亳,武王以滈,皆以百里之地也。(《荀子·議兵》)湯居亳,武王居狖,皆百里之地也。(《荀子·正論》)

(按,《孟子》,齊宣王謂文王之囿七十里,孟子謂“於傳有之”,則當時事實也。囿既七十里,以百里大國計之,已占其七分,豈複成國哉?當時境地寥廓,隨地皆可遷徙,隨地皆可墾拓,非有如今日此疆彼界之嚴也,則非百里明矣。乃孟子謂文王以百里,荀子謂湯、武皆百里之地,可知百里為孔子之製,托古以明之耳。又《賈子新書》,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所謂“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無邪心”。賈子發明孔子製者也。)

凡禮,事生,飾歡也;送死,飾哀也;祭祀,飾敬也;師旅,飾威也。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未有知其由來者也。(《荀子·禮論》)

故三年之喪,人道之至文者也,夫是之謂至隆。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荀子·禮論》)

(按,事生、送死、祭祀、師旅之禮,國家重典也。既為百王所同,則皇皇巨製,彪曜古今,豈有不知厥由來者哉?何以夏禮、殷禮、杞、宋皆不足征?且既為百王所同,何以墨子所稱述者又不同也。至墨子喪製三月,孔子三年,故滕文欲行之,父兄百官皆不欲,援引先君以撓之。不然,是為百王所同,古今一致,滕文行之,百官敢誣先君以不孝者哉?可無疑於孔子托先王者矣。)

古者什一而藉。古者曷為什一而藉?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多乎什一,大桀小桀;寡乎什一,大貉小貉。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什一行而頌聲作矣。(《公羊》宣十五年傳)

(按《孟子》,貉稽言“吾欲二十而取一”。孟子攻之,蓋非孔子中正之製也。古無是製,孔子托之耳。)

“作三軍”。《傳》曰:古者上卿、下卿、上士、下士。(《公羊》襄十一年傳)

(三代前無是製,孔子托之耳。與《管子·法法》之言四士說,同。)

子曰:大哉!堯之為君也。巍巍乎!惟天為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論語·泰伯》)

(“民無能名”,固見堯之大,然亦可考見堯無事實流傳。凡孔、墨所稱,同為托古也。)

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藝。《詩》、《書》雖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史記·伯夷列傳》)

(按三代以上茫昧無稽,列子所謂若覺若夢若存若亡也。虞、夏之文,舍六經無從考信。韓非言堯、舜不複生,將誰使定儒、墨之誠?可見六經中先王之行事,皆孔子托之以明其改作之義。“《詩》、《書》雖缺”句,疑劉歆偽竄。)

孔子曰:殷路車為善而色尚白。(《史記·殷本紀》)(董子《三代改製質文》篇詳言之。孔子立三統之義。)

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論語·八佾》)

(孔子最尊禪讓,故特托堯、舜,已詳《孔子特尊堯舜篇》。《韶樂》即孔子所定之樂。《繁露·三代改製質文》篇:《春秋》應天作新王之事,時正黑統,王魯,尚黑,絀夏,親周,故宋,樂宜親《韶》、《武》,故以虞錄親樂。非孔子之樂而何?)

儒者稱法古而言訾當世,賤所見而貴所聞。(《鹽鐵論·論誹》)

子路問於孔子曰:“請釋古之學,而行由之意,可乎?”孔子曰:“不。”(《說苑·建本》)

今世儒者之說人主,不善今之所以為治,而語已治之功,不審官法之事,不察奸邪之情,而皆道上古之傳,譽先王之成功。(《韓非子·顯學》)(儒者道上古,譽先王,托古以易當世也。)

據古人以應當世,猶辰參之錯,膠柱而調瑟,固而難合矣。孔子所以不用於世,而孟軻見賤於諸侯也。(《鹽鐵論·相刺》)

文學守死渣滓之語而終不移。夫往古之事,昔有之語,已可睹矣。(《鹽鐵論·國病》)

今以近世觀之,自以目有所見,耳有所聞,世殊而事異。(同上)

(此蓋當時攻儒者之托古。然則托古之風,沿襲已久,故人皆得知而攻之也。)

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以教七十子,使服其衣冠,修其篇籍,故儒者之學生焉。(《淮南子·要略》)

孔子先反,門人後,雨甚,至。孔子問焉,曰:“爾來何遲也?”曰:“防墓崩。”孔子不應。三。孔子泫然流涕曰:“吾聞之,古者不修墓。”(《禮記·檀弓》)

易墓,非古也。(同上)

(葬義,孟子發之至詳,不過備棺槨、蔽骸體而已。孔子重魂不重魄,故有廟祭而無墓祭,《記》所謂送形而往,迎精而反,是也。門人厚葬顏子,猶非之。蓋厚葬修墓,乃是舊製,孔子反言非古,正是托古。)

孔子曰:五帝出,受圖籙。(《尚書緯璿機鈐》)帝嚳以上,樸略難傳;唐、虞以來,煥炳可法。(同上)

自三皇以下,天命未去,饗善,使一姓不再命。(《尚書緯帝命驗》)

河圖曰:“倉帝之治八百二十歲,立戊午蔀。”(《尚書緯運期授》)黃帝冠黃文,白帝冠白文,黑帝冠黑文。(《春秋緯合誠圖》)黃帝德冠帝位。

黃帝請問太一長生之道,太一曰:“齊戒六丁,道乃可成。”黃帝布跡,必稽功務法。

黃帝遊玄扈洛水上,與大司馬容光、左右輔周昌等百二十人臨觀。鳳凰銜圖置黃帝前。帝再拜受圖。

伏羲龍身,牛首,渠肩,達腋,山準,日角,奯目,珠衡,長九尺有一寸。望之廣,視之專。(並同上)堯時氣充盛,上感皇天,景星出。(《春秋緯感精符》)

黃帝坐於扈閣,鳳凰銜書至帝前,其中得五始之文。(《春秋緯》卷三十五)

(黃帝、伏羲皆茫渺無可考,觀於宰我問於孔子曰:“昔者予聞諸榮伊令,黃帝三百年。請問黃帝者人耶?抑非人耶?何以至於三百年乎?”孔子曰:“予!禹、湯、文、武、成王、周公可勝觀耶?夫黃帝尚矣,女何以為?先生難言之。”(見《大戴禮·五帝德》)然則三皇五帝之事,列子所謂若存若亡,若覺若夢,安有上世之遺書,黃白之帝冠,黃帝觀鳳凰銜圖,伏羲之龍身牛首,瑰矞詭瑣,如此之實跡耶?其為稱托何疑。)

孔子對曰:“生乎今之世,誌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為非者,不亦鮮乎?”哀公曰:“然則今夫章甫、句屨、紳帶而搢笏者,此皆賢乎?”(《大戴記·哀公》)

(章甫,句屨,紳帶,搢笏,蓋孔子所改定之儒服也。《孝經》所謂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孟子所謂服堯之服,此所謂服古之服,皆托也。)文學褒衣博帶,竊周公之服。(《鹽鐵論·利議》)

(儒服創自孔子,哀公見而驚問,而雲“竊周公之服”,知必孔子之托周公也。)

古者稅什一,豐年補敗,不外求而上下皆足也。(《穀梁》莊二十八年傳)

古者十一,藉而不稅,初稅畝,非正也。古者三百步為裏,名曰井田。井田者九百畝,公田居一。私田稼不善則非吏,公田稼不善則非民。初稅畝者,非公之去公田,而履畝十取一也,以公之與民為已悉矣。古者公田為居,井灶蔥韭盡取焉。(《穀梁》宣十五年傳)

古者立國家,百官具,農工皆有職,以事上。古者有四民,有士民,有商民,有農民,有工民。夫甲非人人之所能為也。丘作甲,非正也。(《穀梁》成元年傳)

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孝經·卿大夫章》)

(法服者,儒服也。儒服為孔子之服,魯哀公之問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與?”此雲先王,蓋孔子托也。)

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論語·陽貨》)

(平王東遷而周亡,故孔子作春秋,絀周王魯,直以春秋為繼周之一代,托始於隱公,適當平世,何尚東周之可為乎?此言為東周,蓋托也。)

 上一卷 ↑返回頂部 下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