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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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
作者:伊凡·謝爾蓋耶維奇·屠格涅夫 1871年
1915年
譯者:陳嘏 (民国)
本作品收錄於《新青年

本文有多種中譯本發行,此本1915年分四期發表于《青年雜誌》(即後來的《新青年》),原文標點如此,悉依其舊。

譯著按。屠爾格湼甫氏。Turgenev,Ivan.乃俄國近代傑出之文豪也。其隆名與托爾斯泰相頡頏。生於一千八百十八年。少時有獵人隨筆之作。爲時所稱。顧身世多艱。尤厭惡本國陰慘之生活。旣見知於法蘭西文家韋亞爾德氏夫婦。遂從之游法京。其後偶歸國。以事得罪皇帝。被繫獄。未幾期滿。仍不許出本籍。此一千八百五十二年間事也。迨千八百五十五年之時。始獲自由。於是仍走法京。託身於韋亞爾德氏許。終其身遂不復返國。卒於一千八百八十三年。前後住法京蓋四十載。客中歲月。殆占其生涯之大半矣。著作亡慮數十百種。咸爲歐美人所寶貴。稱歐洲近代思想與文學者。無不及屠爾格湼甫之名。其文章乃咀嚼近代矛盾之文明。而揚其反抗之聲者也。此篇爲其短著中之佳作。崇尙人格。描寫純愛。意精詞瞻。兩臻其極。各國皆有譯本。英譯名曰Spring floods.云。

(一)[编辑]

一千八百四十年之夏。青年薩稜。由意大利返俄。道出佛蘭克佛爾。時計旅囊餘資。僅敷抵聖彼得堡矣。

薩稜年二十三。家亦中資。無丐食他人之慘。顧懿親凋零。孑然一身。居恒落寞。歎坎軻也。先是薩得官。尙未就職。接遠戚某氏訃。並獲分遺產數千元。因將之作旅費而漫游焉。茲蓋其歸途也。爾時火車未通。則思取公雇馬車代步。唯當地馬車例以夜十一句鐘始發。計時尙早。遂逕投白鵠館暫憩。白鵠館者。當地著名旅館也。晚餐訖。出館散步。見市中名雕刻家當湼克露所造女神之像。並訪桂特故居。(譯者按桂特Goethe德國詩聖也。)獨行踽踽。踱過綿因河堤。於時幽思忽麻起。頓感爲人在客之苦。有難言者。少頃日薄虞淵。約下午六時許矣。覺憊甚。遂轉回囂塵之市中。道旁商店數家。有一店其招牌署意大利糖菓等字樣。時正思飲檸檬茶。遂入焉。店內陳列菓物多種。若摩爾登。雀葛列之類。無不悉備。顧獨無人在。惟窗旁高足藤椅中。蜷臥一貓。落暉拂地。光淡欲滅。俄而狂號之聲突起於隣室。急按鈴喚人。迄無應者。旋大聲呼曰。其無人在耶。言未了。而隣室之戶閉然已闢。驚甚。亟視之。則一年未及笄之女郎。秀髮披肩。悲伸皓腕。向店室奔至。比見客絕無所顧忌。直趨客身右。出纎手相邀。顫聲呼曰。速!速!速!請速爲援手。薩稜癡立。不知所云。但覺麗人之命。有不容推辭者。將所遇離奇驚駭過度歟。實則薩稜生平尙未覯如斯麗姝也。是時女郎顏色慘沮。聲音亦淒楚不安。旋復掩泣致詞曰。

貴客幸恕唐突。煩卽入室一視可乎。言甫畢。而薩稜已自奔門端。

二人所入之室。有半舊寢臺一。上臥少年。約十四五齡。面蒼白如大理石。雙目堅閉。髪覆額加眉端。唇變紫色。齒堅合不少動。一手仍枕首。其一垂寢臺下。爲狀若已絕息。一望而知爲女郎之弟。初不待女郎告也。女郎走少年寢旁。嗚咽悲號曰。殆死已。殆死已。先刻與妾坐譚此間。不圖遽仆。已不能起。天乎。此子竟勿能救歟。不幸妾母亦不在家。言次忽操意大利語呼曰。龐泰農。醫士在何許。汝已往延請耶。旋聞裏室答曰。否否。老僕已遣魯滓去矣。嗽聲呶呶。自裏室出。隨見一猥瑣老人入室。老人復進曰。姑娘、余行遲鈍。魯滓已飛奔覔醫士去。但所吩咐之水。今攜來矣。老人粗皺之手。提壜口而立。

女郎曰。「雖然、若此躭擱。耶米豈不絕望。君乎。此子果無法可活歟。」言時視線注向薩稜。薩稜本不知醫。第稔十四五齡之幼童。罕有罹中風者。因答曰。此殆貧血之結果。絕非中風。……旋顧老人曰。君曷速將毛刷來。老人耳管不敏。兼不甚解薩稜之言語。反問曰。先生云何。薩稜頗焦躁。急曰毛刷。毛刷。刷衣之毛刷。連操法德二國語。並作手式。漸爲老人所解。

(二)[编辑]

老人放水壜於地。遽往覔刷。亡何持二刷至。有小獅犬尾老人而來。薩稜是時急解少年上衣。除其頸飾。並高捲其襯衣之袖。取刷向其胸部及左右腕。盡力磨擦。老人亦相助擦下部。女郎旁坐。以手支少年之頭。定睛視其面。此際薩稜已飽餐女郎之秀色。竊暗頌曰。娉婷如是兒。眞所謂天人也。

女郎體質閑華。清艷無倫。雙頰白膩。如乳色琥珀。目若點漆。髪飄蕩卷曲作波紋。光華照人。爾時其眉睫間。悽愴愛惜之情。雜然並呈。淒艷尤傾一世。雖畫家阿露里所寫女神之像。蔑以加也。薩稜每窺美人。輒懷想佳麗之意大利。不禁惘然而神飛。顧漫游意大利時。亦未曾遇姣孋如女郎者也。

女郎歛神抑息。靜待其弟回氣。薩稜磨擦如故。時注意及老人。而老人者。則已精盡力竭。呼吸浸窘。勉力爲之。汗流浹背。氣喘益劇。薩稜比覺。語之曰。君曷脫去彼之長靴。爾時室中之小獅犬。不解衆人所爲。意頗焦躁。猛抗聲高吠。經老人叱之乃止。此際女郎之愁顏忽霽。明眸粲然。薩稜睇少年。則蒼白之顏。漸暈紅潮。鼻嚅嚅微迻動矣亡何乃自其堅合之齒內。露呼吸聲甚高。女郎呼曰。耶米。耶米。耶米。少年眸漸啓。然神致猶惝恍。少選。始廻笑容。且以下垂之手。迻加胸前。女郎始釋然。懽忭之餘。幾欲成泣。旋起立喚曰。耶米。耶米。爾無恙歟。正言間。有三人自隣室而入。首爲服飾高雅之夫人。次一老紳士。又次則女僕也。女郎嘕然相迎。堅抱夫人而狂呼曰。阿母。阿母。耶米已得救矣。母夫人作色曰。噫、究奚似者。予將抵店所。恰與醫士與魯滓遇。言次、醫士已趨榻前。女郎以少年病狀之經過。具細告之。少年因己病擾及衆人。意頗不安。醫士向薩稜及老人曰。君等已用毛刷擦過耶。良佳良佳。言次以手按脈。繼令少年出舌示之。少年粲然淺笑。蓋稍稍復元矣。母夫人殊爲懸情。偶近睇之。則頳然而羞。此際薩稜自忖義務已了。乃離室啓關欲出。忽女郎奔至。急止之。是時一種至誠至親之美感。呈諸女郎眉端。橫波欲溢。嬌聲致詞曰。君行乎。雖然妾亦不勉留。但欲君於今夜復過寒舍一敍可乎。今日者。微君槪然援手。妾弟其殆矣。此恩沒齒難忘。妾何可不申謝於君者。抑妾母亦然……薩稜敬答曰。多謝女郎厚意。但僕今夜不得不啓行赴柏林。奈何……女郎曰。雖然、時間儘多裕餘。請以一小時爲限。來此茗談爲別。抑胡不可。君諾乎。想君必勉徇此意而勿辭也。噫、薩稜將何以答彼美哉。

旋決然而答曰。唯唯、僕謹遵命。女郎喜甚。囅然與握手爲禮。旋返隣室。薩稜亦離店。

(三)[编辑]

點半鐘之後。薩稜復蒞糖菓店。衆人迎之。親密若家人。乃就寢臺坐。卽耶米絕息時所臥者也。聞醫士之診斷。疑少年耶米。非僅有神經病。且心臟亦似不健。誡勿使之受驚嚇。又聞耶米往日亦嘗罹腦貧血。顧未若此次之沉重。但醫士言目下儘可放心云。

耶米此時爲病人裝束。裹寬闊之寢衣。圍青色項巾。嘻笑自如。室內佈置。圓桌一。四匝圍皮之椅數事。別置一彈簧長椅。則爲客設也。桌鋪古錦。周圍置酒杯。中央陳花瓶。及中華製珈琲皿。並美麗精絕之菓子瓶數事。又舊蠟臺二。燃燭六枝。光輝奪目。夫人等禮薩稜就座。爾時此室中。凡薩稜今日識面之人。咸畢集焉。譚次。衆人詢薩稜至自何處。且問其隸何國籍。薩稜一一答之。夫人等始悉其爲俄羅斯人。咸異曰。君操德意志語。發音絕佳。遂欲薩稜以德語交譚。薩稜則堅請用法蘭西語。夫人暨女郎亦快然諾之。於是薩稜亹亹而談。由姓名而家世。而本國之事。約歷一小時許。最後夫人亦爲薩稜述其身世如左。

羅粲利君之爲人。性摯量狹。臨事不顧利害。蓋革命家一流。亦佳男子也。夫婦間子女各一。長爲女郎仙瑪。次長子耶米。就中耶米最溫馴可喜。當夫人言至此時。女郎曾嬌聲向其母曰。噫嘻、母乎。兒獨不溫馴耶。其母亦笑答曰。否否。汝殆革命者流。夫人家中之生計。雖不逮主人翁在時之寬裕。要亦無困乏之虞。供母子等數口之生活亦至充足云。

(四)[编辑]

其夜薩稜在烈諾爾夫人許。譚至深更始返寓。翌朝將更衣。侍兒報客至。客何人歟。則少年耶米。及其未來之姊丈也。其姊丈又何如人乎。爲吾書至有關係之人。不得不珍重叙及。其人名卡爾柯留倍爾。佛蘭克佛爾巨商也。舉止晦默。風采亦不甚惡。乍見之際。似不類商家子。服裝暨酬酢。態度並雅。有英吉利人風致。讀者當堅記此卽女郎仙瑪未來之良人也。

主客寒暄訖。柯留倍爾乃提言昨日之事。且爲耶米代申謝辭。繼請曰。倘足下能稍緩行期。留此盤桓數日。則實僕等之樂事。當欣然盡地主之誼也。薩稜聞言。操德意志語答曰。深謝足下厚意。旋禮之。坐移時。柯留倍爾起興辭。且叮嚀白薩曰。今日鄙事適忙。不克從容領敎。良憾。明日爲安息日。僕已得烈諾爾夫人及仙瑪之同意。擬導足下往梭典一游。幸勿辭也。薩稜唯唯。旋別。

耶米自柯行後。惟凝神矚牕外之景。薩稜禮之坐。則頳然而羞。因語曰。君少留片刻可乎。答曰。良無不可。僕體今日果大好。但醫士仍誡勿勞動也。薩曰。是無妨。君留此略無所礙于僕。不必亟行。比料理剃髭。耶米亦從旁襄助之。是時耶米談興浸作。漸爲之敘述家事。蓋一瞬間。友愛薩稜之心。油然以生。第其動機。匪因其人於己有恩而然。薩稜之接人純摯有以動之也。於是前此羞澀之心。今已隨風飄逝。蕩然無存。雖己身之秘密。亦不吝一一宣之。時爲薩稜言曰。余深信余之天資賦稟。确堪爲音樂家。則登臺獻技。是余之天職。卽吾家龐泰農。於此亦無間然。顧吾母則必欲余爲商。緣柯留倍爾君之力勸然而也。蓋柯之意以爲世間最良之職業。無過於商。余殊不平。言時懊惱之情。形於顏色。

少選。薩稜裁紙作書。寄柏林某者。旣蕆事。料理外出。時耶米已候久。似不能耐。因起曰。僕須行矣。薩稜曰。爲時尙早。何急急爲。曰否否。薩稜仍力挽之。終不可。乃曰君今非欲往投此函耶。若然請偕往郵局一行。然後蒞吾家。共用早餐。余姊必甚喜也。再者僕之志願。尙煩在阿母前代爲宣之。薩稜唯唯曰。吾儕其卽行。於是二人相率而出。

(五)[编辑]

仙瑪晤薩稜。其懽悅之情。出自心底。謂其畢生第一之樂事。亦無不可。而其母夫人。亦甚歡迎薩稜者也。耶米到家。卽走廚探早餐之準備如何。乘間低聲語薩曰。在阿母前幸勿忘爲提所言之事。忘則余滋怨君。薩稜唯唯。烈諾爾夫人是日患頭痛。臥長椅中。仙瑪則著寬闊之早服。繫黑革帶。容倦。面微蒼。清豔欲絕。微高尙優美四字。不足以稱之。

是朝薩稜所特別注意者。則女郎柔美之纎手。女郎固多髪。光澤如漆。有時嫌髪掠面。則必撩之腦後。其玉指每伸縮間。輒使旁觀之痴兒。爲之神搖。是日炎威偪人。早餐訖。衆移坐內闥最涼之室。室有扉面小花園。園中饒有花木。黃蜂紫蝶。游食甚忙。坐次薩稜興談亹亹。一如昨夜。但無隻詞及俄羅斯之事。少年耶米。例以餐後赴柯留倍爾處學習簿記。薩稜乃乘間爲之游說。大放厥辭。較論藝術與商業之優劣。至爲其母夫人所反對。則在預料中也。

慫恿耶米爲藝術家之問題。一經提出。烈諾爾夫人及薩稜龐泰農三人間。發生甚激烈之口戰。夫人甚苦之。仙瑪乃從旁亂以他言。而以嬌靨承母頰慰之。使安眠焉。繼囅然向薩稜曰。嘻、吾欲何言者。……雖然、阿母今日果甚矍鑠。曷觀其眼。蓋不瞬間。母夫人己入睡鄉矣。仙瑪隨爲母置枕。聲寂有間。是時室中之光景。不啻一幅畫圖。室內光線微闇。有綠色花瓶。插盛開之赤薔薇。夫人臥椅中。雙手加膝。容若甚倦。薩稜顧景恍惚。思想如潮起落。不明天涯孤旅。何緣得與玉人同處斯室。其夢境歟。遭遇之離奇。誠所謂不可思議矣。旣而店中鈴聲忽起。有客至也。時仙瑪方侍母側。以手支枕。勢不可離。向薩曰。君能代妾一行乎。薩立遵命。奔店室。視客則一皮冠之小兒。身著赤背心。殆鄉人子。然固今日首先光顧之客也。小兒索薄荷糖。乃取秤約準重量。然後以紙包之。反復整頓數次。始將就成形。小兒頗以爲異。仙瑪引盻矚之。亦掩笑不己。小兒將行。復陸續有客至。次來之客。索杏仁牛乳一杯。再次之客。索糖菓一磅。薩稜與客周旋。頗形忙碌。仙瑪甚難忍笑。顧薩稜爾時之心理。則視此爲無上之樂事。誠願售牛乳糖菓立帳臺前長此以終古也。是時仙瑪以無限愛情。幷入淺笑。靜睇此景。最後有客索珈琲。老僕龐泰農出應客。薩稜仍返原室。烈諾爾夫人安眠如初。耶米往柯留倍爾處。猶未歸也。少選。仙瑪發言曰。阿母之頭痛。稍眠必除矣。是時女郎愉悅之情。溢於言表。

(六)[编辑]

女郎與薩稜正悄悄細語間。忽來乞丐。揚謳於店口。惡腔亂歌曰自原邊來。自牧場來。……女郎焦躁曰。似此高聲惡作劇。阿母行被驚醒矣。薩稜乃急馳店室。拋錢數枚。揮之遠去。比返。女郎嘕然。默致謝意。己復接續絮語。由音樂而詩。而小說。漸及當時名小說家郝弗曼之著作。第女郎於郝之著作非甚崇拜者。惟喜其中之一種。自言不復記臆其書之題名。爲薩稜述其梗概曰。有少年某。偶於逆旅遇一姣孋絕倫之希臘少婦。與少婦同行者。則一醜惡之老人也。二人者蹤跡不少睽離。老人東則少婦亦東。老人西則少婦亦西。少年無意中。與少婦值四眸相屬。一刹那間。無限傾慕之情。交起於二人胸次。而最堪囘憶者。則少婦流盼之際。似哀訴苦情。乞少年挽救也者。第彼此心電之通。爲時至迅。一轉瞬間。情景杳如。而少年經此一瞥之後。神致惝恍。絕難自持。頭腦之全部。遂爲此少婦佔領矣。爾時少年以事出寓。俄倉卒引返。則少婦己杳如黃鶴。老人亦行矣。少年受此意外之激感。覺世間傷心之事。無逾於此。乃立辭逆旅。徧游四境。蹤跡少婦之所在。顧亦空拋心力。贏得無限煩惱而已。卒未能達所期也。噫、此可親可愛之少婦。偶露金身。遂而永別矣。雖然、彼少婦極可憐之慧眼。則少年永刧所不能忘者也。厥後少年犧牲畢生之幸福。漫游各地。尋此少婦云。女郎敘畢。低聲太息。似懊惱人世中。離合多有如是者。是時薩稜緘默無言。若有深思。嗣猛憶柯留倍爾君。乃興辭及之。女郎則頓嘿不言。已而引眸他向。意不自憀。時嚼其指甲。少頃偶出一二語。似讚揚柯之美點。及與薩稜合面。則又低首不言。薩稜語態。大是躊躇。急思覔語亂之而不可得。忽少年耶米喧闐而入。其母夫人被驚醒。賴此得解。俄龐泰農入報午餐準備已齊。旋退去。

薩稜之風采果若何。姑於此略敘之。其人身頎長。晳白無類。膚潤透微赤。眸子和靄可親。翩翩然俄羅斯貴族中人也。然彼之最足魔人者。貌尤其次。其性行則具有大勢力也。爲之下一確實之評辭。則脫略伉爽溫柔敦厚諸德。皆兼而有之。其高尚優雅之致。可於引眸而得。

(七)[编辑]

翌日正安息日。耶米著麗服。手纎小木杖。至白鵠館。謁薩稜。薩時尤未離寢也。耶米爲述母夫人頭痛未癒。不能出游。柯留倍爾君。則少刻當來。薩稜急起著衣。正匆忙間。柯至見薩稜穿著未齊。乃少坐竢之。脫其華美之冠。置於膝上。約逾刻許。薩稜裝飾已齊。遂共駕馬車。蒞仙瑪家。入見其母夫人。則果堅謝不能同行。仙瑪亦申言願與母爲伴。母夫人不許。因監視店務無人。遂留龐泰農守焉。耶米則請將呔露佗。(犬名)載之去。母夫人許之。於是驅之登車。

仙瑪是日冠麥草夏帽。飾以鳶色之紐結。華容婀娜。與鮮豔之薔薇爭美。時或洩淺笑。露齒如貝。光瑩無比。車中薩稜與仙瑪並肩坐後端。柯留倍爾偕耶米坐前端。馬蹄得得。直指梭典而行。

梭典者。一小村落也。距佛蘭克佛爾可三十分鐘之路程。陀美士山蜿蜒其左。風景絕佳。佛蘭克佛爾之市民。多往游焉。其地之公園結構尤精絕。酒場珈琲館。多設於菩提樹或楓樹之下。所至爽嵦。怡人心目。當地之人。咸夸爲福地。由佛蘭克佛爾赴梭典。所取路徑。係沿綿因河堤直行。道旁菓樹鬱蔥。一望無際。途次薩稜所注意者。則仙瑪對待柯留倍爾君之態度是也。蓋未婚夫婦。同列一處。彼實初次見之。是日仙瑪之爲態。殊異常日。顏色嚴厲。若不可干犯。柯留倍爾君。則儼然寬大保護者之風度。神色舉止間。莫不表示仙瑪爲己之聘妻。雖未形之言語。旁觀者自能瞭然也。

(八)[编辑]

旣抵梭典。衆降車。仙瑪張傘獨行。爲態絕峻。高標孤往之致。令人凜然。爾時薩稜及耶米。則怏怏均似不樂。獨同來之呔露佗。喜出望外。跳躍叢薄間。逐鵲亂飛。衆游覽有頃。午餐之時至矣。柯留倍爾主張入酒塲。仙瑪則反對。於是擇廣場樹蔭下之空桌。爲會食之所。時柯留倍爾。儼然以東道主自居。因事吩咐店夥而去。其時仙瑪低首靜立如故。不意偶一舉首。薩稜之視線。適注己面。覺一種不快之感。忽襲心境。厥狀至爲可憐。俄柯留倍爾歸座。謂半句鐘後。酒殽可齊備。乃閒譚以竢之。

午餐旣訖。衆方醊珈琲。忽發生一意外之事。先是鄰座己有客在。客皆武人。邁顏斯守備隊士官輩也。方仙瑪至時。彼曹己數數竊贊其美。內中一士官。似曾於佛蘭克佛爾市中得挹仙瑪之麗姿。至是忽見其推椅而起。持杯向仙瑪奔至。士官之氣宇亦自雋拔。第是時已洪醉。雙頰頳紫。醉睛暴赤。狀至可怖。似亂暴之舉動。皆不憚爲所欲爲。初時同伴諸士官。尙極力勸止。彼不能聽。衆人爲一時好奇心所驅。亦遂任之。士官蹌踉趨仙瑪前。酣聲大呼曰。嘻、佛蘭克佛爾第一之美人。世界第一之美人。鄙人謹獻此杯爲美人壽。其囅然受之歟。言次。置杯於桌。復續曰。美人之纎手摘來此花。敢請賜僕。卽將之行矣。士官言畢。竟攫取仙瑪皿傍所放之薔薇。仙瑪初大驚。顏敗如塵土。繼而怒恨達極度。面頳緋紅如桃。髪根盡赤。士官覩狀殆亦有所覺悟。比頷首喃喃而去。及其歸座。同僚諸士官。羣鼓掌閧笑。柯留倍爾隨起立。取帽且戴且曰。傖父無禮。欺人太甚。旋呼店夥清算食帳。並命馬車整轡以竢。繼復怒曰。此處胡可留者。其卽行。仙瑪無言起立。柯遂攜之入酒塲而去。薩稜乃奔鄰席。時諸士官方交互嗅薔薇之清芬。閧笑如故。薩稜行近醉士官之座旁正色訶之曰。君方時對於彼婦人之行動。亂暴殊甚。以上流紳士而出此。非至可恥之事乎。他不遑問。有汚此軍服矣。士官聞言。暴怒而起。勢甚兇惡。此際彼同僚中有年事稍多者一人。覩狀知甚危險。乃急攔之。因顧薩稜曰。君爲彼女郎之戚屬歟。抑兄妹歟。再不然乃君之聘妻歟。答曰。否否。僕與彼婦並無瓜葛。一外國旅人耳。但目擊如此不法之舉動。又安能坐視耶。旋出刺擲與之。更附以詞曰。此卽僕刺。繫有住址。足下倘有事相尋。儘隨時可謀面也。言畢將士官攜去之薔薇取回。揚長而去。

薩稜復入酒場。察柯留倍爾之顏色。似頗不慊於己之所爲。意若謂設從彼言入酒塲午餐。便不致釀此風波也。仙瑪見面。亦不交一言。其面色則慘沮愈可憐。黛蛾深慼。唇堅結。靜坐不少動。其中心之煩惱。盡在不言中矣。

(九)[编辑]

翌日薩稜預料彼亂暴之士官等。不免來開談判。故少少候之。擬過十時始外行。至九點。侍者報士官力斐帖兒中尉求見。旣見。中尉自稱爲典郝夫男爵(昨日之醉士官)之代表。其來意則强薩稜對男爵謝罪也。薩稜謂昨日之事。乃人道中正當行爲。凡爲男子。皆當如此。幷無乖於情理。今又相强謝罪。於理實悖。始終堅拒之。中尉伸說再四。最後乃曰。足下旣不肯屈。爲保全紳士之體面計。不得不出於決鬭之一塗。顧雖非所樂。亦只得勉從慣俗。請訂於明日郊外施行。足下當速物色助手也。薩稜不能却。遂諾之。

客旣行。薩稜凭椅沉思。惝恍迷離。覺眼前自身所有之事。盡不明其所以。彷佛忽遭颶風。被捲入旋渦之中。舉凡過去未來一切種種。悉爲雲霧所包。至己身之周圍。一無遺存。所遺存者。厥惟明日決鬥之約。終不可爽耳。

亡何老僕龐泰農。齎仙瑪手翰至。啓緘視之。中謂因昨日事。至爲懸念。亟欲一晤。望卽惠臨云。龐泰農復申言曰。姑娘爲昨日事。備極焦慮。故遣余來此探視。且囑老僕卽伴先生同行。要之其罣慮實甚也。……語己聲響寂然。薩稜舉眸視老人。凝思有頃。忽腦中浮一意外之感覺。初猶念其事甚難處置。大是躊躇。一轉念間。不覺自嗤曰。大千世界。詎有是事哉。於是自啓之疑問。仍自解答之。旋語龐泰農曰。諒老人已知昨日事矣。非耶。龐泰農答曰。誠然。余知之矣。薩曰。老人聽之。彼傖父輩竟要余決鬥矣。僕不得已許之。第苦無助手。老人能慨然助僕乎。龐泰農聞言默然少頃曰。然則先生已立券買此一場爭鬥矣。薩稜曰。是殆然。但拒之則僕之辱也。老人謂果無法以挽囘此險局者。吾終必竭力爲先生助也。薩稜喜甚。且囑勿令仙瑪等得聞此事。老人唯唯。旋辭去。

少年耶米。因欲晤薩稜。預竢之門前。歷一小時許。薩稜始至。乃附耳告曰。昨日之事。幸阿母尙無所聞。僕則每日習簿記如故。誠極苦之。今立此候君久矣。遂倚薩稜肩旁談片刻。旋與薩接吻。向街上馳去。

薩稜入店。仙瑪盈盈自內出。是時美人意中。本思有以白薩者。徬徨未及爲辭。唇尤微顫。薩稜甚注意仙瑪對己之態度。覺其大異於前。甚似含羞欲躲避者。時二人坐處甚近。凡薩稜有所言。仙瑪必注意聽之。亦常流盼向薩。顧始終迴避。不爲親密之交談。一若有深思者。旣而夫人出亦覺其爲態甚異。顧曰。仙瑪爾無恙歟。凡兩詰之。始答曰否否。兒實無恙。顧母豈不知乎。兒生來卽帶有悲性。夫人曰。是誠然矣。主客間譚之間。日駸駸向暮矣。薩稜視仙瑪愁顏莫展。知有沉哀。第不識其究竟。憐惜之情。至於極度。亟思有以慰之。顧連肩交語之機會難尋。殊恨恨不自己。俄晷景遽沒。不得不言別矣。抑永別之日。迫於目前。涉思及此。悲感遂紛襲胸次。

(十)[编辑]

薩稜是日留仙瑪家。傍黑始辭出。時戶外已星光熠熠。燦然若反照鏡之掩映矣。是夜雖無月光。而薄闇之中。地上諸物。亦歷歷可辨。旣行至街端。殊悶悶不欲歸。遂復折囘原道。信足所之。入夜空氣清涼。亦頗稱適。亡何復至仙瑪門前。是時臨街之玻璃窗。忽洞啓。自無燈火之室內。露麗人姿首。旋聞呼曰。紀米脫利君。(薩稜之名。)薩稜走近視之。則伏窗前者仙瑪也。更聞麗人低聲續其詞曰。紀米脫利君。妾適有物待獻君者。此一日中苦思焦慮。莫不爲此。……然妾已自覺勿能達斯願矣。不圖於此時得與君晤。謂非天神見憫。故爲之牽合歟。……此際仙瑪言忽中斷。蓋突來意外之變。驚怖至不能續其詞。

夜色靜寂。清漢昭昭。仙瑪方細語間。忽豪風自天外吹來。俄頃屋壁震搖。星斗俱爲之撼側。炎氣鬱蒸。幾於窒息。仙瑪金髮。亂飄肩際。薩稜身長。恰可及窗臺。比駭甚。乃急以手護之。仙瑪以兩手堅摟其肩。二人貼伏不敢少動。轟聲盈耳。如是數分鐘。後此猛烈之暴風。竟若絕足大鵬。縱體迅赴。轉瞬已杳。俄而四面寂然如前。薩稜比舉首見玉人堅摟兩臂。金髮拂己面及胸際。不禁神爲之搖。少選。仙瑪始輕抬玉面。悄然曰。可怖哉。是殆何物。電歟。是時纎手仍搭薩稜肩次。薩稜唯低聲呼之曰。仙瑪姑娘。玉人囘首遍顧室內。然後急自衣袋間取出半萎之薔薇。遞與薩曰。此花君必受而藏之。薩稜一瞥。知卽昨日自士官手中索囘者也。迺不及作答辭。而窗已闔。暗黑室中。玉人之形影已杳。無已取道返逆旅。來時所戴之帽。已自吹飛。然此時始憶及之。

是夜思想麻起。第所感者非徒羨仙瑪之美。此方寸內所蘊戀愛之情。今始參透其真理。方涉思及此。忽覺明日決鬥之事。復潮湧於心。因念此行。或不致負傷歟。抑或倖免無絕命之慘歟。至是悲感紛襲。心緒大亂。又一轉念。假如僥倖生還。則對此娟娟之少女。衡吾戀愛勢力之所至。其結果又將若何。

彼女郎固人之聘妻也。雖則其男子之競爭力。不足深畏。然女郎之愛余。果出自中心乎。抑眞實愛餘乎。稍加思索。則覺事實靡能有此。徬徨中夜。極不自聊。則據案作字。甫數行。仍毀之。是時彼腦中浮出種種之幻象。旋見暗黑之窗間。仙瑪憑立。其顏如玉。旣而遭狂風被驚時。彼之慧眼。及其美瑩無倫。與阿蓮菩士女神同樣之纎手。一一現於眼前。髣髴纎手加肩。猶有隔衣送暖之壓力。比探囊出仙瑪所贈之薔薇。則半敗之花瓣。含有餘芬。俄而決鬥之事。復潮湧胸次。是時疲憊殆不可支。遂和衣委於長椅而寢。

(十一)[编辑]

薩稜寐正濃。覺有人撼其肩。比寤見老人龐泰農立身傍。老人顧而笑曰。昔亞歷山大大王攻取巴比倫之前數刻。猶自鼾臥。今君復爾。可謂無獨有偶矣。薩稜曰。已屆何時。曰已七點一刻。計赴哈魯亞(決鬥塲。)需費兩小時。但吾儕必捷足先到方佳。所謂先機以制人也。少選。薩稜起。靧面事已。問老人手銃在何許。曰已備。卽醫士亦並有準備。老人初時精神甚盛。迨登車放轡以後。立萎頓無生氣。

是朝天氣佳朗。陽光反迫。沿路牕櫺。咸閃異光。熠若鋼鐵。亡何抵郊外。鳥聲隱約聞自邈遠之空際。俄路徑忽紆曲。自車中遙望一面熟之人。迎車而來。更近始知卽耶米少年。薩稜顧老人曰。耶米已知今晨之事乎。老人覆曰。如君言。老拙非不欲嚴守秘密。奈是兒滋意盤詰。不勝其煩。老拙無法。遂於今晨悉舉以告之。如是問答間。馬車已逼近耶米。耶米逡巡立車旁。薩稜正色問曰。耶米君。吾子何爲而來此耶。答曰。祈君載我同往。——君務諾。余必不擾君事也。——語次面慘白。齒顫作聲。薩稜瞪眎其面。有頃旋曰。子若肯納吾言者。此時千祈引還。並望到苛留倍爾君許。勿泄隻詞。可靜待我回也。耶米曰。唉。待君還耶。君此行非決鬥乎!薩稜遮之曰。無妨。幸君從吾言卽還。吾親愛之小友。余今日必歸來。言次伸腕與少年執手。少年捧而親之。悠然而別。是時老人龐泰農陡插言曰。爲吾子擔憂者尙有一人也。薩稜不語。惟以莊嚴之眼光一瞥之而已。

過哈魯亞約百武。有小森林。蓋卽是日選定之決鬥塲也。薩稜偕龐泰農果先敵人而到。二人安置馬車于樹蔭密處。候敵人歷時許。在此一時間內。薩稜無片刻靜止。徘徊狹隘之村蹊。欲玩覽景物以散其鬱。但不片時必仍廻念到決鬥之事。時覯道旁楓樹葉大赤。有寖就枯死之象。知爲昨夜巨風之景響也。不禁感觸興歎曰。嗟呼。余之運命。殆若此矣。方歎喟間。意念旋轉。怏然㖅聲如笛。越地上巨木蹀躞向小路去。比車聲轔轔自遠方而來。老人呼曰。已來已來。亡何士官二人偕軍醫聯翩至。

少刻雙方準備齊妥。薩稜囁嚅向老人曰。若余竟畢命于此。則將一事託公。余衣囊有小紙包。其中裹花。祈公親獻與姑娘。毋忘此託也。老人聞言。愴然默頷之。

至是決鬥人與陪從人互爲一禮。雙方各取短銃。依規式由老人龐泰農宣開始之口號。俄一!二!三!之聲作。薩稜鎗聲應之而起。顧誤中敵後之樹。彼士官典郝夫男爵之射擊。亦純爲形式的指空而發。一同默立。有頃。男爵旋呼曰。吾再擊。薩稜詰曰。君曷爲指空而發耶。縱再擊恐亦復如是耳。男爵曰。吾誠不知其所以然。是時陪從之士官里斐帖兒抗聲曰。決鬥之中。互交言談。是爲違反決鬥之規式。其立言之的。蓋爲妨害薩稜之質問也。薩稜奮然擲銃于地曰。請從此止。男爵曰善。卽此爲終局。旋亦投銃于地。且謝曰。日前之事。其過端在僕。謹知罪矣。言訖慚然長立。媿悔殆不可堪。薩稜急走男爵身旁。堅握其手。二人相視莞然。初時蒼白之顏。至是均漲赤。連呼萬歲。老人龐泰農當決鬥之時。隱身叢薄中。未目擊決鬥時之光景。至是始躍出。鼓掌狂喜。

(十二)[编辑]

決鬥之事旣畢。薩稜偕龐泰農駕車言返。歸途復遇耶米于道上。幾仍在先刻所遇之地。耶米見薩稜車返。連呼萬歲。自樹蔭奔出飛躍而前旣近不待車止。猿縱而登。歡呼曰。吾兄生還。略未被創耶。——余違背君言。迄未回市。君其恕之。須知余心焦如焚曷能安然便歸。故決計遲君于此間。——祈君語我其究竟。彼士官已見殺歟。言次傍薩稜胸際。依依不能舍。老人龐泰農乃代述其顚末。少刻馬車已入佛蘭克佛爾市中。遂直抵薩稜寓所。

薩稜正登階次。覩從暗黑之廊下。轉出一婦人。面蒙黑紗。向己一瞥。仍倉卒馳出。可異哉此婦。爲訪薩稜而來也。留寓所遲之且時許。迨見薩稜歸寓。轉匆遽逸去。旅館閽者。愕然目送之。薩稜比斷定爲仙瑪無疑。雖則黑紗罥面。僅受渠一瞥之惠。然仙瑪明眸善睞。餘人所不能彷彿其萬一。故當娬波流轉之刹那。已确然默識也。則以甚不愉悅之詞氣。顧老人及耶米曰。仙瑪姑娘。亦知今日決鬥之事乎。究爲誰語之者。耶米面漲赤。忸怩答曰。余爲吾姊言之耳。雖然姊已早自懷疑。無能隱諱。君旣無恙歸來。斯尙矣。……薩稜不樂曰。君等胡好爲無益之言哉。——旋一同入室。薩稜就椅臥。耶米悚怍交集。悽然曰。君恕我。且祈息怒。薩稜曰。噫。是何言。吾何曾怒子者。頃之耶米偕龐泰農歸去。薩稜守空室。疲甚。因就榻而睡。

睡旣沉。縹緲入夢。夢境絕離奇。儼然與柯留倍爾決鬥。左近松枝有鸚鵡瞿立仿佛爲老人龐泰農之化身。耳際聞鸚鵡頻申一!二!三!之口號。喧囂不止。忿極遂覺。則磕然聞叩關聲。乃呼曰入。侍者入。啟曰。有貴婦人求見。意必仙瑪臨矣。客入。殊非仙瑪。而其母烈諾爾夫人也。

夫人方入室。便倒座而哭。薩稜執其手曰。噫。夫人何作是態。究爲何事。請夫人少自鎭靜。徐言之可耳。夫人含淚言曰。嗟呼。齎米脫利君。余奈何命蹇一至如此哉。薩稜益茫然曰。夫人何出是言。究因何故。請述其委細。夫人取巾拭淚。而淚珠已復傾落如瀋。酸然言曰。誠告君。其事余已一一聞之矣。薩稜曰。所云一一聞之者。果何事歟。曰今日之事耳。其事之原起。余並聞之。歎君處置此事。勇毅無倫。洵男子之美行。余今番來此。實因羡慕足下高尙之人格。求親近于足下耳。余識足下。初不過五日。然願足下寵我在故知之列。嗟呼。薩稜君。余于斯世。乃一無依靠之孀婦耳。……顧吾女。……言至此。復嗚咽不能成聲。薩稜是時。如墮五里霧中。漫不知所以爲地。曰姑娘何事乎。夫人且泣且答曰。仙瑪自言不願與柯留倍爾聯姻。向余前拒絕矣。薩稜愕然起立。暗念事變實出意表。夫人帶淚續曰。世間此類之事。原非絕無。抑余意亦尚不至招鄉里之讕言。獨是吾等生計之困難。自此始矣。因訴言店中生意。曰見冷落。綜其收入。無以支一家之過活。然柯留倍爾則日見其富裕云。最後曰。至仙瑪何故嫌憎其人。則所不解。柯留倍爾對彼。不能充分盡保護之責。流聞裡閈。洵屬不美。但彼原不過一商人耳。以故遭士官之侮嫚。不能爲一言之抵抗。雖然。此亦未爲大過。齎米脫利君。儻韙吾言乎。薩稜曰。夫人爲是言。似余有獲罪之處矣。曰否否。胡得懷此意。若君所爲。直不啻崇高可貴之軍人。薩稜曰。否。但余雖非軍人。——夫人接語曰。雖然。君以殊方之客。待吾等懇切乃爾。吾等謹銘之肺肝矣。言次。舉帕拭眼緣續曰。此亦無取贅述。要之今若向柯留倍爾送悔婚之書。則吾家生活。立無以支持。……仙瑪若以我爲重。勉順吾意。尙已。顧彼生性至爲倔强。……必不能遵吾旨而行。薩稜君。其力量足以動之者。厥惟君一人耳。薩稜愈失驚曰。謂余耶。答曰。然惟君一人耳。……君學識旣優長。兼爲彼盡力之處頗多。以故信君最篤。其崇拜之熱。直由心坎而發。幸君曉以利害。毋爲此躁動也。君其許乎。夫人更續其詞曰。凡我所能言者。莫不百方譬解以開導之。奈彼終拒不聽。彼旣自誤其一身。復陷一家于艱苦之境。如此奈何。祈君好爲勸之。君乃拯救吾子之恩人。求再發更大之慈悲。復拯拔吾女也。——言次離座。欲向薩稜執手。而手顫至不能把握。薩稜見其心緒檮杌。極力慰之。夫人堅握其手曰。薩稜君。茲事惟求君相全矣。——薩稜唯唯否否曰。夫人之意。欲僕向姑娘陳說此事。顧僕安有此資格耶。曰君毋爲是言。薩稜君。——余爲此事。眞焦慮欲死矣。——薩稜不知所以爲辭。大是躊躇。但生平未見婦人憂慮之態有如是者。因答曰。善。僕謹如命。當如夫人之所希望。在姑娘前剴切言之。但其結果若何。則勿能操左券也。夫人曰。毋慮。吾料必得美滿之結果。薩稜曰。姑娘究謂何故不願柯與留倍爾結婚乎。曰不知也。此子酷肖其父。言出其口。便若覆水之不可復收。雖然彼和靄之時。迺非常和靄度必能從君言也。

薩稜怦怦然以思。覺問題愈入難境。意念忽起忽落。不知所云。但眼前分明浮仙瑪之麗姿娟好無異于前。

(十三)[编辑]

是日將晡。薩稜懨懨然赴仙瑪家。行近遽心悸厲甚。暗念吾今番來此。究宜作何辭說。籌思之中。已入其家。烈諾爾夫人忻然出迎曰。專待君臨矣。彼現在園中。祈速往。薩稜遂徐步入園。時仙瑪據長櫈。傍置巨筐與盆。方挑選筐內櫻實分置盆中。

爲時已六點鐘。頃淡曛滿照園中。景色絕佳。林木生籟。槭槭有聲。失隊之蜂。哀吟繞花叢而飛。音低不可辨。方擬靜聽。忽鴉聲噪起。歷時不止。

仙瑪之面。深藏帽底。迨瞥見薩稜。怯然俛玉面。挑櫻實如故。薩稜躊躇片晌。始徐步向玉人座傍而行。此際益忐忑不知出何語以發端。踧踖良久。僅得詞曰。姑娘挑此櫻實將何爲乎。仙瑪含糊不卽應。旣而曰。挑全熟者貯之。餘者製菓子耳。語已而俛。若甚羞然。所握之櫻實。方待抉擇去存。視筐與盆猶疑。不能決。薩稜請曰。僕欲坐姑娘身傍。姑娘許我乎。仙瑪曰善。遂稍迻身櫈端。留餘空焉。是時薩稜正苦覓語不得。幸玉人先啓其嬌音曰。君卒與人決鬥耶。語時絕世之華姿。正回當薩面。俄紅潮滿暈。復俛垂粉頸。一種銘感之色流露眉睫間。續曰。觀君處此事。殊從容無所介意。抑眞不稍存畏怯耶。薩稜曰。否。當事正危險時。隨得轉圜。未果行而事了矣。仙瑪兩度以手指拭目。蓋素有是癖。旋曰。毋誑我。老人已語我以顚末矣。言至此。更低其聲曰。雖然。事皆因我而起。吾滋不敢忘。吾一生不能忘。薩稜。曰姑娘此語信乎。……曰胡不信。眞吾永刼所不能忘。詞氣激昂。以興奮出之。比若有思。掉首他向。薩稜猛憶其母夫人所約之事。應提言矣。乃呼曰。仙瑪姑娘。——應曰君呼我何事。是時仙瑪並不囘顧。慇慇挑櫻實如前。薩稜曰。請問姑娘。母夫人在姑娘前有何說話乎。仙瑪曰。是何說話。曰關于僕之事耳。仙瑪失驚曰。然則吾母曾向君道何事耶。曰然。仙瑪曰。果謂何事。曰道姑娘之主意。幡然全改變耳。仙瑪聞至此際。首面巨筐。漸俛而下。頃之華顏沒于冠底。所可見者。香項間極細之筋文而已。

少默之後。仙瑪起而詰曰。所謂主意改變。究何所指乎。薩稜曰。是殆關于姑娘將來之事耳。仙瑪曰。然則非卽關係柯留倍爾之事乎。曰良然。仙瑪復曰。若爾。則向君道。我不願爲柯之妻矣。非耶。薩稜曰。如姑娘言。仙瑪失驚曰。噫!是時仙瑪突起立。不圖座傍之筐。爲之蹴反。櫻實盡傾。兩人相顧默然。少選。仙瑪發言曰。咄嗟吾母。緣何以茲事語君哉。薩稜見女郎作此語時。不解何故。遽掉面他向。繼見胸際起微栗。知其精神奮興已達極度。因答曰。此中源委。姑娘不知耶。姑娘與僕。若論交誼。本不過昨今之事。但因姑娘信我最篤。倘我有所陳說。姑娘無不樂聽。意者母夫人卽以是故。遂特以委我乎。仙瑪俛首弄衣褶。少頃。始開言曰。第如是。君將何以敎我乎。薩稜瞥女郎手指神經微掣。因悟其播弄衣褶。特藉以掩飾爾。旋執其手曰。姑娘。何尊顏獨向彼方乎。仙瑪脫冠。廻其清盼。直注薩面。候薩稜賡續其詞。詎薩稜接美人嬌姿。頓惝恍失知覺。所擬之言遂忘。仙瑪曰。凡君所言。仙瑪靡有不從。但君欲忠告仙瑪者。果何屬歟。語次星眸微仰。嫣然露淺笑。至是薩稜始徐吐其辭曰。姑娘。彼柯留倍爾君。信爲姑娘所鄙棄。但姑娘此種辦法。究嫌輕率。繩以姑娘之生平。此不特不謹慎已也。且將波累一家。俱陷于難境。姑娘庸計及此乎。——母夫人誠如是語我矣。仙瑪曰。誠哉吾母之言。果爾。第君意云何。薩稜曰。僕個人之意乎。……言至此。喉中哽塞。不復成聲。無已。強忍酸楚答曰。僕意大略亦相同耳。仙瑪失色曰。君謂何與吾母同耶。薩稜踧踖曰。然……其理由則……言至此。復不能爲續。仙瑪曰。無妨。若君此言果由衷而發。則余亦無他。試一轉其念頭耳。言次神魂如脫軀殼。惘惘然將選過之櫻實。復納筐中。續曰。吾母之意。以爲凡子言吾無不從。但我初心本如此也。——薩稜接語曰。姑娘究因何故。遽一變其故常。可得聞乎。仙瑪顏色陡大變。不暇顧薩稜作何語。遽覆曰。善。吾意已決。謹從子言爾。吾蒙子之恩甚深。故我對子。不論何事。皆有服從之義務。亦如是白于阿母矣。——咄嗟阿母已來。是時烈諾爾夫人已躡蹀屆園門。蓋盻望消息甚切。候薩稜過久。不復能耐也。薩稜比堅握仙瑪之手囑曰。祈姑娘在母夫人前暫勿提此事。余行作書與姑娘。于吾書未到以前。萬萬勿決定也。言訖立行。遇烈諾爾夫人略頷之。匆遽逸去。夫人訝然目送之。

至是夫人行近其女座傍發詞曰。仙瑪。汝宜有以語爾母矣。仙瑪倚母懷。抱其項哀懇曰。母恕兒。請母少竢。至明日爲限。兒當有以報母。母其許乎。祈母于此限期間。勿發一言。——言次。淚落如繩。顧旣非悲痛。更无喜悅。祇緣情緒勃發。遂不覺淚潺湲而墮耳。母夫人詫然矚女面有頃曰。汝脫毋有所苦乎。觀汝平日不輕泣。非耶。女應曰否。祈母暫毋窘兒。俟明日言之可乎。今作他譚何若。趁薄光將櫻實檢完。不大佳耶。

(十四)[编辑]

薩稜旣還寓所。感情興奮。勉自鎭靜。沉沉然以思。愈思則愈覺戀愛仙瑪之熱。直由心底發出。斗憶三日間藏置衣囊之萎敗薔薇。探出之如對仙瑪。鄭重接吻焉。

自顧生平爲造物所忌。被拋置於淒涼孤獨之境。然今則投身於幸福潮流中。將不至爲波流掀擊。觸岩而殱乎。或竟勿能逃此厄與。要之今殊不必作此無益之想。旣勇身破浪而飛。今更無力抵抗波浪。惟委命巨濤。聽其所之耳。薩稜此際。若有所悟。伸紙疾書。得信如左。

仙瑪女友愛鑒。余之忠告。實因母夫人殷殷囑託。未便嘿然。諒亦慧鑒所及也。雖然吾愛子之情。請更告白於此。姑娘在余心中。燃一點愛情之火。使余覺察姑娘之愛。其力之偉大。殊非筆舌所能盡。敬白姑娘。方母夫人來此時。余戀愛之焰。初非甚熾。否否。爾時余固不自瞭其愛情之程度爲如何也。姑娘姑娘。余此時始知此方寸中一團熱愛之火。焱焱正熾。則余非有資格進忠告於姑娘之人也。……余不假修飾。爲此告白。自今以往。余與姑娘之間。已無片點疑雲遮隔爲憾。余此時唯知愛余。唯知愛余酬子之愛。且不暇自顧其身。幸鑒此衷焉。薩稜謹啓

薩稜封緘。啓身出街。約計耶米學課已完。是時當囘。遂立街口候之。恰相值。連呼其名。耶米忻然來就。乃授以緘。囑交其姊。並叮嚀勿爲人知。耶米訝然瞪視其面。比無言。懷書馳歸。

晷景暗沒。薩稜還寓。仰臥闇隅長椅之上。已忘卻燃火。思鎭定其心情。然卒無益。思想潮湧。第此非無經騐之人所能知也。世間惟於戀愛有經驗之人。能諳戀愛之甘苦。

少頃門啓。少年耶米入。低聲呼曰。薩稜君。覆書齎至矣。隨將短箋置其枕側。薩稜自躺椅躍起。感情興奮。殆不可抑。明知仙瑪之弟在側。並不暇避諱。手短箋趨窗前。借微光覽之。書曰。

薩稜足下。明日一日中。請駕勿蒞此。至盻至盻。此事關我至重大。約在此一日之中。一切之事。盡可解決。望堅守此約。仙瑪手狀。

薩稜捧書再讀。嘆其筆跡娟秀。語耶米曰。拜託吾友。茲事祈堅秘勿爲人知。歸時上復令姊。道余已領悉。斯得矣。

次日薩稜偕耶米作郊外遊。日暮始歸。仙瑪書已先至。其內容定翌晨七時。約薩稜在郊外○○公園晤面。薩接書喜甚。心房突突不止。

(十五)[编辑]

翌晨薩稜五時離寢。六時易服。六時半已在公園露舍。曉天曇沈。尙欣欣有暖意。瞬間已雨。雨點大如念珠。紛紛向薩稜外套傾落。四面寂靜。不見微風。遠方白霧湧推。花香掩掩。大氣覺重。

街間店門。大都扃閉。間見行人出沒道上。又時或聞巨聲轟然。自天空起反響。則貨車經過也。園內閴無遊客。唯見園丁睡眼朦朧。持帚掃除。亡何高塔之鍾鳴七下矣。薩稜駐足四望。暗忖仙瑪將不至牽事不來歟。於是頓感不安。中懷彌寂。俄頃跫音起於身後。婦人衣裙綷縩之聲。旋達耳際。猛囘顧則仙瑪至也。仙瑪著黑色大衣。冠灰絕小。見薩稜亦不爲寒暄。直至薩稜身旁。仍緘口向前行。薩稜追隨其後。且行且低聲呼曰。「仙瑪姑娘。」則略頷之。不言亦不顧。舉步如故。

由露舍右轉。有小小噴水。水禽五六。振羽其中。通過池面則見紫色丁香花。旖旎遮天。其下有長椅。仙瑪坐焉。薩稜亦旁坐。暫時無言。兩人各不顧視。女張絹傘。沈然下視。

當此絕早之晨。公園杳無人影。一雙俊侶。相將並坐。各自胸中之怡悅當無言可譬矣。旣而薩稜首申詞曰。仙瑪怒乎。仙瑪詫曰。余乎。曷爲而怒。薩稜曰。如此方佳。……再者余啓中所陳之事。果能取信姑娘乎。女曰彼事與。曰然。玉人含羞。低首不答。忽將洋傘滑墜於地。急拾之。薩稜更進曰。姑娘乎。余之白事。祈深信勿疑。大千世界中。若有「眞誠」之物在。則如予今日戀愛姑娘之心。如此清淨至美之「眞誠」。斯絕無僅有也。予之戀愛姑娘。直達斯境。薩稜熱烈之愛情。溢於眉宇。女郎略瞥薩面。仍無言。矚膝上之傘。薩稜陡伸放其左右膀。唏噓向仙瑪曰。噫。予何術將此心事剖示於姑娘哉。情景可憐。若哀告然。仙瑪至是始啓其嬌音曰。薩稜。子日前到予處諄諄勸告時。曾無所思想耶。曰否否。予自接尊顏。卽涉遐思。無時或釋。但姑娘自有郎君。鄙人一片痴想。安望能遂其萬一哉。故母夫人以彼見託。予遂承應。雖非所樂。亦如旨達到。顧予本心。豈如是哉。是時聞跫音甚厲。遂默。俄一笨漢肩揹革囊。自叢蔭閃出。相其態度。蓋旅客也。其人殆不知客氣爲何物。睜目矚二人之面。頃之洩一巨嚏乃行。

履聲漸遠。旋寂然無聞。薩稜賡續其詞曰。母夫人更語予云。人言薄誚殊可畏。儻被傳言因予之故。至姑娘與柯留倍爾決裂。則兩方均爲不利。故要予出而調解也。仙瑪嫌發掠面。以手搔而撩之。眉少蹙。致詞曰。薩稜。願子今後毋道彼爲予夫婿。余決不肯爲彼之妻。……抑婚約已解矣。薩稜作色曰。婚約解乎。此幾時事。曰昨日耳。薩稜曰。姑娘親口決之歟。答曰然。恰彼昨日來予家。因面絕之。薩稜曰。若然。則姑娘眞實愛予乎。答曰。不爾吾何爲清晨獨來此所耶。聲音極細。以右手加椅背。薩稜執纎手堅接己唇。於是揭其面紗。二人相對。了無所隔。薩稜舉眸視女郎。宛如夢境。仙瑪仍不脫閨女氣質。怯然俛首。淚光熒熒。但注目視其膝。

愛之報酬。旣克償薩稜之苦辛矣。是時感謝喜悅之情。交集其胸次。想戀過度。不覺舒腕欲擁抱仙瑪。仙瑪羞然而拒。抬玉面四顧。薩稜曰。予不料辱姑娘如此寵愛。誠夢想所不及也。仙瑪低答曰。予亦疑是夢耳。薩稜續曰。方予抵佛蘭克佛爾之時。本擬勾留二三小時。行卽首塗。豈意吾生最大之幸福。迺於此間得之。謂非天下之奇歟。女郎興詞問曰。子言一生之幸福耶。斯言信乎。答曰。此何待贅言者。此際聞園丁掘士聲密爾座傍。仙瑪低聲曰。「歸乎。」「願同行歟。」少頃二人啓行。薩稜時露微笑。仙瑪則似有深思也者。每落薩後。數數由後面趕上。矚其面。則陡變蒼白。

(十六)[编辑]

若薩稜。若仙瑪。皆嚮不知戀愛爲何物者也。今彼二人全身精神。業爲魔神所幽囚。人生最初之戀愛。爲精神上一大革命。平和單簡之生活狀態。忽粉碎如微塵。縱界鐵壁以防之。而彼青年儕輩。高揭純愛之革命旗。絕不稍存畏怯。奮身飛越。設腳跟不牢。失足而墮。竟殞其生者有之。然豈足制若曹之野心。彼唯知突進。竝不暇掉首他顧者也。

薩稜於途中探問昨日之事。女郎快口答之。爲種種之譚話。時或笑。或吐積息。或以表情之目光。流瞥薩面。仙瑪之言曰。吾母定欲强我挽轉其決心。出語絕峻且煩。吾俱勉忍之。但吾母之言吾絕對不能依從。因又暫緩其答復。殊苦辛也。當我正爲難時。柯留倍爾適來我家。吾本欲於拒絕柯前。再面君一商量之。詎彼放惡聲以褻君。吾萬分難忍。遂當場絕之。乃述柯之言曰。「汝今後愼勿近薩。若決鬥之事。傳聞村墟。人將以我不能保護妻室。恥辱甚矣。」言次肖柯之姿勢續曰。若人者膽小如鼷。若根性然。曾不知媿羞。復恣意詈咒。吾不能不怒。因絕之曰。吾已無意爲子之妻。凡關我之事。亦毋庸罣慮。吾母則大驚。百方訓誡。予走內寢。將金指環出。卽以還柯。並告曰。予兩日前卽弗用此。子曾未注意乎。……柯性本甚妬。然自尊心頗重。亦無煩言。蕭然歸去。至是少默。復續曰。吾母果大怒矣。母語予。汝嫌憎柯留倍爾君。予一向尤如夢中。……顧余初非因何等愛情而締婚約。徒以阿母再三敦勸。乃許之耳。……然阿母固聲明必不反對予自由結婚者也。實則阿母對於吾子。頗似有誤解之處。薩稜訝曰。疑予乎。……答曰然。在吾母之意。以爲先是託子說予時。子竟承應。嗣後轉與予接近。更入予於手中。其猜疑之岐誤如此。故語予曰。薩稜之爲人。表面溫和。胸腹則惡。汝其自愛。毋墮彼術中。薩稜曰。然則姑娘未將予最先傳達之言爲母夫人告乎。曰未也。予方擬與子相商。然後告之。薩稜曰。是則無怪其歸罪於我矣。仙瑪曰第雖如此。但我何可自作主張。驟告吾母耶。薩稜曰。願姑娘卽詣母夫人許。將以往所有之事。盡爲母夫人宣之。更表明薩稜無欺騙母夫人之心。薩稜本正直丈夫。俛首有怒容。女郎驚曰。君眞欲偕我面阿母乎。雖然亦不必。恐壞事。待予先爲吾母言之。顧獨不可乎。薩稜曰無妨。吾今卽去。

歸途二人不意與柯留倍爾相值。柯適以是時赴商店辦事。仙瑪見柯斗止步。柯睇二人之面。露非常侮蔑之表情。由身傍通過時。口中呶呶。不解作何語。薩稜怒甚。欲追及之。仙瑪捉其腕乃止。遂挽手取道急歸。

(十七)[编辑]

旣至。二人躊躇多時。始相攜而入。此態一入烈諾爾夫人之眼簾。其顏色惡變。掉面後向。號咷大哭。仙瑪驚訝失色。立室之中央。宛如彫像。薩稜亦心房跳突。殊難爲地。夫人縱屬誤解。但事由我起。累人至此地步。問心何安。不禁淚熒熒欲傾。

夫人哭泣。足厯時許。此際薩稜及仙瑪之罣慮。非祇一端。薩稜近夫人座傍。將有所言。夫人立拒曰止。若足下者。吾無與言談之必要矣。語次擺其手。若甚危險然。薩稜待夫人感情鎭靜。然後極陳戀愛仙瑪之至誠。將來對於仙瑪。必出其全力爲謀幸福云。

但夫人原注重現實之財力。不嫌爲露骨之追究。細訊薩稜之境況。其言曰。柯留倍爾之收入。每年必七千圓以上。蓋已擁莫大之儲金矣。足下之收入果幾何乎。薩曰。吾誠無此钜額之收入。然亦薄有領地。歲可得五六千圓。歸國後卽就官職。亦有二千圓之收入耳。夫人則又稱不願遣仙瑪一人遠赴俄羅斯。薩稜曰。予幸有運動外交官之門路。請歸國謀之。倘得供職此間。不大佳耶。夫人仍不悅曰。若爾。不如將領土變賣來此永住矣。遂如夫人言定議。

午餐之後。仙瑪託微故。約薩稜至園中。恰落座於三日前挑選櫻實時所坐之長椅。仙瑪曰。願子勿怒。薩曰。吾曷爲而怒。姑娘有話請述之。仙瑪曰。子與我結婚。果必不後悔乎。言之甚著力。薩稜曰。何故。胡得有此事。……亦著力否認之。仙瑪曰。今祇以信仰互殊。不能無介然耳。言次。忽折斷項間細練。將所繫之柘榴石十字架。遞於薩曰。吾旣與子共期白首。則信仰亦思與君同之。

仙瑪之戀愛薩稜。乃直如此。薩稜心中所以謝仙瑪者又奚若歟。旣而二人同回屋內。薩稜眼眶淚猶未乾。

(十八)[编辑]

翌朝。薩稜於街間遇一闊綽之紳士。面龐極熟。繼悟系兒時窗友保羅梭夫其人也。詢保以何事來當地。答稱奉細君之命。由喴斯帕典來此購辦物件。薩稜無意間逢故知於他鄉。中懷彌樂。遂造其旅邸與共餐焉。

保羅爲人駑鈍無倫比。氣味亦卑猥不足稱。其妻土豪之女也。婦家號钜富。保亦以是自傲。津津爲薩稜言之。殆忘其頂面爲人類。薩稜少凝思。且忍耐聽之。得間。乃自暴其所遇。便詢保可否盡買其領土。保報以混沌之辭。約共往喴斯帕典一行。薩諾之。

由佛蘭克佛爾赴喴斯帕典。一路風景。非無可賞。然保羅俗子。不解自然之佳趣。銜雪茄蜷臥馬車。幾盡在夢寐之中。旣抵喴斯帕典之旅舍。見保羅夫人。華服滿綴珠玉。光輝眩目。仿佛爲妃后之生活。比因保羅紹介。與瑪麗亞夫人。爲見面之禮如儀。夫人之姿首。固非絕世。然甚長社交。才能卓越之婦也。最可異者。彼擅於表情之媚姿。能迷惑一切男子。

保羅於瑪麗亞。名義爲夫。實際則不過一種有關係之奴僕耳。瑪麗亞對彼全完操主人公之威權。瑪麗亞夫人之接薩稜也。刪除一切禮儀。爲絕對自由之態度。初時薩稜頗疑之。

是夕瑪麗亞就薩稜問其豔史。聞畢。歎曰。若君等如此美滿之韻事。實予聞所未聞。因爲三數語。極表其同情之意。至決定領地之價格。則尙須候兩日。倘有急需在六千法郎以裏。盡可隨時假用云。薩稜厚謝之。頃之。夫人曰。君憊矣。曷速寢乎。語次忽若有所憶。旋曰。足下與吾夫契友乎。答曰。然小學時代之同級生也。夫人曰。其人爾時亦如現今之態乎。薩曰。夫人謂同何態。是時夫人不解作何思想。面漲赤。忍笑未發。旋取帕握口。輕起立。與薩稜執手。薩稜恭敬盡禮。退歸己室。竊怪夫人尋問之奇特。是夜薩稜房中。燈火遲遲未熄。其間草長牋一通。寄其愛仙瑪。

(十九)[编辑]

次晨薩稜出投信。散步於公園。俄突有人以傘柄敲其肩。驚視之。則瑪麗亞夫人。亭亭立身前。夫人御青色春服。面罩白紗。冠窄邊小帽。眼波瀾然。若夢回初覺之景。夫人言曰。君有何深思乎。余今晨早遣使者造尊寓訪問。則君已出矣。……願共散步乎。薩稜不能拒。夫人更請曰。其攜手行乎。君何事作此恐怖態。君之寵人並不在此間。母過慮。必不至撞見也。薩聞言滋不懌。但苦笑頷之。於是夫人將纎手與薩稜相攜。張傘以行。復曰園內路徑余最熟習。當導君至風景佳處作暢談也。……

薩稜一切俱如瑪麗亞夫人命。備述數月以來之經厯。約散步時許。瑪麗亞傾談間。時凝深思。流盼注薩稜。噫、彼仙瑪者。匪薩稜許爲此地球上第一戀愛之人耶。然猶未嘗同作長時間之散步。不圖瑪麗亞夫人竟强迫行之矣。

迨還寓所。保羅梭夫不悅之情。形於顏色。在瑪麗亞殊不關懷。比約薩稜以是夕往觀劇。且囑其夫曰。「若不諳德語。毋偕往。」言語間不少假顏色。彼眼中固無保羅也。旣而保羅向薩稜細問領地之事。語蟬聯不斷。足厯時許。薩稜頗不能耐。漸議及地價。夫人則要求從緩斟酌。待次日決定云。

薩稜辭保羅夫婦回室。立爽適如釋重荷。念祇因籌畫與仙瑪結婚費用之故。乃至斯土。與此等人交際。回想早間事。覺冥冥之中負仙瑪矣。

(二十)[编辑]

是夕薩稜共瑪麗亞往觀劇。劇甚劣。瑪麗亞大沮喪。座間極口罵俳優之笨拙。冷嘲曰。「雖法蘭西之小戲園。其演劇佳處。猶高出德意志唯一之大劇塲多矣。」觀此無味之戲。毋寧爲有趣之談語。於是爲薩稜述其幼時之豔事。稱嘗與一敎會唱歌敎師相愛。其時年財十二耳。顧謂薩曰。吾情竇之開不極早邪。薩稜啞然不知所對。瑪麗亞更其述梗概曰。吾與伊人。僅得於安息日一會晤耳。然吾實深愛其人。其人儀貌莊重。凜然若不可褻。又每好俛其首。凡至婦人麕集之處。必操法語謝曰。恕罪。然後始通過。佳士登其字也。厥後招致吾家。爲吾弟之敎師。住吾家二層樓上。余之知尊重自由。實系受此公之薰陶。余與保羅結褵以來。無絲毫束縛。泰然爲自由自主之生活。皆此君敎誨之力。食其賜匪淺鮮也。言之津津有味。薩稜殊淡然不甚理會。俛首默無語。夫人詰曰。君何故作是態。思睡與。未聞吾言乎。答曰否否。愚方注意靜聽。……顧愚有不能釋然於心者。夫人何爲而樂道茲事乎。此愚自先刻所長思者也。夫人俛首少默。頃之曰。噫、吾不解是何因緣。自與君識面。便覺吾一生之心血。千萬縷之情絲。悉蒙繞貫注於君之四肢百體。誠思覓一良好機會。祇吾兩人一傾此衷曲也。……薩稜大駴。睜目直注其面。

劇場幕下。夫人命薩稜爲之著肩褂。薩稜如命。著畢夫人攜之出。比在馬車中。復有種種之談話。夫人曰。余再勾留三日。適巴黎矣。君當遄返佛蘭克佛爾。後會何日。能毋憮然。……薩稜君。吾子溫柔敦厚之人也。儻能徇余最後之請乎。應曰夫人所需余者果何屬。曰吾意君能乘騎非邪。答曰然。夫人隨接語曰。若是請於明晨共君跨騎遠遊。迨歸時再決定領地之事。不佳邪。言次凝眸注向薩稜。維時車中光線甚闇。夫人目閃閃有光輝。薩稜旋藉吐息之餘勢。漫應曰諾。

旣甯寓所。薩稜接仙瑪手書。中心兀兀。若懷重疚。顧相思之情熾。轉恨書札入手泰遲。啓封覽之。則寥寥數語耳。略云「所事進行有佳況甚喜。維君暫忍岑寂。底事於成。吾家均各無恙。盼君料理速歸。咸屈指計日以待也。」

(二十一)[编辑]

次日清晨。夫人促薩稜起床。未幾二人同跨駿駒而出。一僕隨後亦騎焉。夫人善乘。與薩稜並轡行。

夫人喜悅之情。不可以言狀。嘅然語薩曰。快哉。人生必如此。其生存迺爲不虛。大凡自以爲絕對無希望之事。一旦遂願。是時之樂。殆無物可方比。此無間誰何而俱同也。余此時之心緒恰爲如此。薩稜訝然質之曰。夫人愛騎游乃若是其甚邪。是時夫人見道旁有飲食店。乃令其僕曰止。汝留此候吾等。盡可飲酒消遣。囑畢偕薩稜策騎前行。

遠方丘巒秀麗。林木鬱碧。夫人曰。曷彼行。於是引騎入小路。薩稜亦加鞭隨之。漸進。縱橫有溝流阻隔。薩稜思引返。夫人不許。先自策騎躍過。薩稜亦隨之。少選。至一廣漠之平原。匝地青草如茵。絕似牧場。乃去處復見溝流攔路。正擬躍越。夫人帽墮地。脩發披垂於肩。薩稜思下馬拾之。夫人示止。自馬背低彎纎腰。以鞭之細端。挑面網而起之。且戴且催騎以行。

夫人面色舒暢。踴躍放蕩之情。流露眼角。又時時於匆忙喘息中。作呼吸狀。似貪吸清晨之新鮮空氣也者。於時坐騎徧體汗濡。殆已疲憊。而丘巒咫尺在眼前矣。於是舍小路登山。夫人脫革製之手套。顧語薩曰。余手殊不作手套惡臭。君謂之何。言次洩淺笑。薩稜亦囅然頷答之。要之此行於二人感情上大加親密。

亡何夫人突問曰。薩稜君。君年幾何。答曰二十三。夫人訝然曰。然與。是則與余同年。……咦。熱極。余面泛赤乎。薩稜唯唯曰。夫人血色佳甚。夫人取帕且拭面。且曰。進彼森林中。自涼快矣。頃之已行近森林附近。亡何入林內。樹蔭曾累相加。密遮無微隙。夫人悅甚。策騎直入。是時馬疲極。蹣跚不能進。發爲長嘶。厥狀甚苦。林內松柏之惡臭。與落葉沈痗之氣相羼雜。頭腦爲重。幾不敢換息。地上綠苔如罽。巨塊山石。橫散四處。環境丘巒隆起。夫人語曰。其在此暫憩乎。吾愛此絨氈地。吾欲憩此上。乞君助吾落騎。薩稜旣降。趨夫人身旁。夫人抱其肩而落。坐息地上。薩稜挽轡前立。少談數語。夫人脫冠整發。聲響暫寂。薩稜凝神伺夫人理髮。惘然魂消。覺夫人之身裁。禯纎適度。姿態秀麗無匹。更華裝坐綠苔之上。若衣服四周。別添綠緣。風致尤佳絕。正當神思飛越之際。忽身後一馬身顫作巨響。驚甚。亟回顧審視。夫人挽發恰畢。且整冠。且曰。吾友。可再息片時乎。……已不願邪。於時陡聞烈風起於林端。訝曰。雷至與。薩稜曰。殆然。彷彿聞雷聲矣。夫人起立曰。余等其行哉。請君抱吾登騎。吾體固不甚重也。薩稜如命抱之就鞍。夫人身輕似燕。飛跨而上。旋薩稜亦登騎。向夫人言曰。今可歸矣。聲音微顫。蓋不知爲何故。夫人不許曰。但隨吾行可耳。言次催騎前進。向林薄最深處行去。薄闇窄狹之去路。尙亘綿甚遙。

寖假夫人之態度。驟爲倨傲。薩稜間有言。亦絕不能聽從。策騎進行不少顧。薩稜亦一變爲卑屈之現狀。視彼何往。亦隨之俱去耳。……是時其官覺殆已麻木。所餘一星之自由意志。今更不知去何方矣。

俄天沈如墨。豪雨旋降。夫人加鞭迅馳。薩稜緊隨。旋自松林之隙間。望見一荒破之小屋。遂共投之。兩人先後落騎。夫人先入。繼而薩稜亦滅跡。

(二十二)[编辑]

四時間之後。夫人偕薩稜同歸寓所。二人神情恍惚。悉改常態。保羅梭夫諦視其妻之面。忿火勃發。恨恨然叱責之。夫人默無語。

更歷二小時。夫人至薩稜房中。薩稜之現象。有類醉癡。夫人言曰。薩稜君乎。子今後擬何適。……巴黎乎。抑佛蘭克佛爾乎。薩稜被此一問。自思吾之身體。已印汚點。此汚洉之心身。豈足偶彼冰清玉潔天使模樣之仙瑪。烏虖良自棄耳。尙復何言。旋答夫人。曰「卿問余何適乎。地角天涯。將追隨卿後耳。……直至被卿拋棄之日止。……」薩稜怊悵自失。言下有餘哀。夫人趾高氣揚。居然爲勝利者之態度。伸手令薩稜接吻。旣而作猥鷹捕鳥之勢。握薩稜之髪。視其面作獰笑。爲態半似滿足半似嘲笑。

其後薩稜在巴黎之生活。實爲最哀慘之奴隸生涯。如是多年。後卒被夫人拋棄。自覺如飲酖毒。乃嗒然回俄羅斯故土矣。

歸國以後。追念往事。悔恨之情。潮湧於心。然事過跡陳。莫可誰何。至何故忍棄仙瑪。畢不能自解。又念生平從未眷戀婦人。如與仙瑪相得之情境。自仙瑪而外。亦絕未貫注些微之愛情於其餘女子。顧雖如此。吾何故而欺彼女郎。予彼精神上一大激刺哉。思之又思。究不能自明是何居心。

一日薩稜突言赴外國漫遊。親朋咸驚怪。臨行友人送至車站。彼但言赴「外國」。究往何處。則未明宣。其實逕搭車向佛蘭克佛爾行矣。爾時火車已全通。由俄京出發。四日便到。

薩稜別佛蘭克佛爾。幾三十年矣。白鵠館之生意發達如前。但是時佳旅館甚多。若白鵠館。亦不得居第一流。市中街道。惟最著名之仄幕街。無大變動。餘若仙瑪住處。及與仙瑪共遊之公園。皆甚改變。是時殆無有一人。知仙瑪家之事矣。偶想及柯留倍爾。乃向逆旅主人探其下落。主人謂曰。其人投巨資設立銀行。後犯詐欺取財罪名。破產繫獄。辱爲刑事上之犯。人至瘦死獄中云。

一日薩稜讀佛蘭克佛爾之新聞。瞥見陸軍少佐典郝夫男爵休職一事。疑卽從前與己決鬥之人。立乘馬車訪之。旣晤。果卽與彼決鬥之士官也。但鬚髮亦盡白矣。

少佐見面。頗懷契闊。歡洽異常。談次。述仙瑪一家已早移住美洲。現居紐約。仙瑪適商人斯柯羅姆氏云。薩稜得悉詳細。歸寓卽草書一通。寄仙瑪斯柯羅姆夫人。其大要如左。

比來佛蘭克佛爾。冀與夫人謀一面也。然愚今日更無權利要求夫人報我以覆。亦所熟知夫人興居多福。必早忘愚矣。愚處斯世。無復有娛樂之事。蕭槭送日而已。曩以意志脆弱。對夫人犯莫大之罪惡。至今日夜受良心之苛責。惶媿悚懼。極難堪也。萬一得夫人一言相宥。愚實有再生之感。夫人其肯以移居美洲以後之事見告。則愚喜悅之情。當無物可方。擬將以來春爲止。稽留此方。敬候夫人損書貺我也。……

節序電逝。轉瞬已到次年之春。而仙瑪覆音杳然。薩稜甚失望。一日忽接自紐約寄至郵書一通。觀發信人署名。僅籖「仙瑪付郵」字樣。悅甚。以爲仙瑪不冠其所天之姓氏。是乃宥吾之證。啓緘之際。萬感交集。淚如泉湧。及展紙忽有物滑落。一枚之小照也。亟捨起閱之。驚愕萬狀。蓋小照中姿首。宛然仙瑪。三十年前所見仙瑪之面貌固如此也。媚眼嬌唇。不殊纎豪。翻觀小照之背面。則見書「吾女阿妙」等字樣。繼讀書翰。柔情怡氣。流露行墨間。無半點飾詞也。書中首謝慇懃牋問之厚意。繼述別後所經之苦痛。盡言無隱。但自問得交薩稜。終屬畢生之幸福。何者。非交薩稜。則將妻柯留倍爾。退婚之動機。莫由萌矣。間接得妻今之良人。亦一原因。故決無怨恨之思云云。

又書曰。余適斯柯羅姆氏。蓋二十有八年矣。家庭和樂。凡百咸宜。斯柯羅姆君。在紐約亦頗知名。今膝下共有子五人矣。其四爲男。女郎小照中之阿妙也。今歲行年十八。已字人矣。吾母偕來紐約。含飴諸孫。晚景滋不寂。今逝世矣。足下所親愛之耶米。隸卡爾巴紀將軍部下。爲祖國自由奮鬥疆塲。卒在錫錫黎島。爲光榮之戰死。此事在吾等家庭中。不可謂非一最可悲之事。然爲國家流尊貴之血。洵足誇也。吾等可以慰矣。足下遭遘不幸。受如許之折磨。使余嘅歎不已。深盼足下從此精神平靜安暢。享最高之幸福。余實心禱之。余等於斯世再圖會晤。實甚難有此機會。然固甚願再一見也。

薩稜讀此書。其感想爲何若。殊非筆墨所能形狀。比裁書答復。兼寄賀禮與其女阿妙。禮物維何。集多種寶石鑲飾之柘榴石十字架也。其價值乃非常昂貴。薩稜是時亦稱富裕。藉此以還夫人之故物耳。

五月初日。薩稜由佛蘭克佛爾啓程回聖彼得堡。但本無心長居故土。旋盡賣其領地。傳言目下卽首途赴美洲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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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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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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