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聞見錄/卷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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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張衍,年八十,以術遊士大夫間。其為人有忠信,識道理。章子厚、蔡持正官州縣時,許其為宰相。蒲傳正、薛師正未顯,皆以執政許之。紹聖初,余官長安,因論范忠宣公命,衍曰:『范丞相命甚似其父文正公,文正艱難中,僅作參知政事耳。』余曰:『忠宣為相何也?』衍曰:『今朝廷貴人之命皆不及,所以作相。』又曰:『古有命格,今不可用。古者貴人少,福人多;今貴人多,福人少。』余問其說,衍曰:『昔之命出格者作宰執,次作兩制。又次官卿監,為監司大郡,享安逸壽考之樂,任子孫厚田宅,雖非兩制,福不在其下。故曰福人多,貴人少。今之士大夫,自朝官便作兩制,忽罷去,但朝官耳,不能任子孫,貧約如初。蓋其命發於刑殺,未久即災至。故曰貴人多,福人少也。』余又以同時為監司者張蕓叟、陸孝叔、邵仲恭、吳子平數公命問之,衍曰:『皆帶職正郎、員外郎耳,取進於此,即不可。獨仲恭數促。』其後蕓叟為侍郎,孝叔待制未幾,皆謫官。孝叔帥熙,子平帥秦,尋卒。仲恭帥鄆,移常州,卒,年五十五。三公皆直龍圖,無一不如衍之言者。章子厚作相,意氣方盛,因其侄糸宰問衍,衍曰:『以某之吉白,公命也發及八分,早退為上,不然災至矣。』子厚不用其言,亦不怒也。後遂有崖州之禍。蔡持正以門客假承務郎,奏衍,賞其術。衍與總領市吳宮田舜卿善,衍有錢數千緡,舜卿為買田,以官戶名占之。後舜卿贓敗,官籍其產,衍之田在焉。或勸衍自陳,衍曰:『衍故與田君善,田君占衍之地美意也。田君不幸至此,衍論於有司,非義也。』卒不請其田,士大夫多稱之。衍病,余見之,則曰:『數已盡,某日當死。凡家事悉處之矣,公其記之。』已而果然。

河南寧氏,其先錢塘人名承訓者,事吳越王,以才武稱。錢氏歸朝,授左侍禁。子直,大中祥符元年,姚暉榜登甲科,為明州慈縣令,卒,妻李氏更嫁任恭惠公布。直有子,李置於寧氏族人以去。族人家破,有故老媼收養之。任公守越州,客或問寧氏子無恙,公愕然。歸問夫人,夫人泣曰:『初不欲以兒累公,留於寧氏之族。族破,今流落矣。』任公閔焉,多以金帛求得之。年五歲,公教育之如己子,遂冒任姓,名適。公知樞密院,欲官之,夫人泣辭,且謂適曰:『汝寧氏子,家破無所歸,能力學以取名,吾死不恨矣。』適發憤讀書。景祐初登進士第,夫人方為之喜。夫人死,任公謂適曰:『前不欲任以官者,成其志也。今當再薦,以示無間,其無辭。』適泣謝,遂以公薦轉太常寺太祝,又奏其子以官。

任公薨,適解官持喪如父服。自聞於朝,乞還姓寧氏,囚納任公所奏之官。有旨許歸姓,不許納官。與任氏兄弟相持而哭,乃別去。故任、寧世為婚姻,適更名後通籍,贈其父直為太常博士。終尚書職方員外郎、福建路運判。若子若孫若曾孫數十人,多知名士,遂為洛陽大家。

河南劉氏自名環雋者,事齊、魏為中書侍郎。子坦,事隋文帝,贈尚書右丞。

子政會,事唐高祖、太宗,為洪州大都督;既死,太宗手敕曰:『政會昔預義舉,有殊勛,贈戶部尚書,謚襄,配享高祖廟,圖形淩煙閣。』子元意襲爵,封渝國公,事太宗,尚南平公主。弟元象主客郎中,元育益州刺史。元意之子名奇,長壽中為天官侍郎,論則天,革命下獄死。弟循,金吾衛將軍。子慎知,幼居父喪,奉其母居伊南,一日,群盜至,眾走,慎知獨不動。盜怪問,則曰:『母老且病,不可行,唯有同生死耳。』盜感其言而去,一方賴之以免。弟超,河南少尹。微,吳郡太守。微之子,開元中以功臣之後,賜進士第,為濟州東阿縣令,服後母喪以毀卒。子藻,秘書郎。弟全成、方平,皆有文。方平之子符,寶歷二年擢第,至戶部侍郎,贈司徒。八子,崇龜、崇彜、崇聖、崇魯、崇摹、崇珪、崇環、崇子,皆有官。崇珪子嶽,天福四年登進士第,事後唐明宗為吏部侍郎,贈司徒。

子溫叟,事本朝太祖皇帝為御史中丞。太祖一日與數謁者登正陽門之西樓,溫叟自臺歸過其下,或告溫叟當避,溫叟不顧。明日求對,面謝曰:『陛下御前樓則六軍必有希賞賜者,臣所以不避者,欲陛下非時不禦樓也。』太祖大悅,出內帑三千緡付有司自罰。太宗尹開封,知其貧,以五百千錢遺之,溫叟受而不辭,對其使扃記於西廂。至明年,太宗復遣其使餉以酒,使者視其扃記如故。歸白其事,太宗嘆息曰:『吾之錢尚不肯受,況他人者乎?』仍命輦歸,以成其美名。憲臺故事:月給餐錢一萬,不足以贓罰充之。溫叟惡其名,不取。太祖因與太宗從容論廷臣之有名節者,太宗以送錢事聞,太祖嘆美久之。後求退,太祖曰:『俟朕選有守道正直如卿者,即可代。』子照,太宗朝為贊善大夫。燁,登進士第,為龍圖閣直學士、權開封府。明肅太后朝獨召對,後曰:『知卿名族十數世,欲一見卿家譜,恐與吾同宗也。』燁曰:『不敢。』後數問之,度不可免,因陛對,為風眩仆而出。乞出知河南府。再召.懇避不行,求為留司御史臺,以卒。燁七子,貺、幾、先、亢、忱、兆、兢,幾登科,嘗因陛對奏仁宗不進家譜事,上稱嘆久之。忱為監司郡守有聲,子唐老,元祐為右正言。自北齊至本朝五百餘年,而劉氏不衰。洛陽多大家,世以譜牒相付授,寧氏劉氏尤為著姓,有可傳者。

康節先公曰:昔居衛之共城,有趙及諫議者,自三司副使以疾乞知衛州,以衛多名醫故也。有申受者善醫,自言得術於高若訥參政,得脈於郝氏老。其說謂高參政醫學甚高,既貴,診脈少,故不及郝老。郝老名充,居鄭州,今諫議之疾,非郝老不可治。趙如其言,召郝老至,診其脈曰:『有沈積當下。』趙服其藥,暴下不止。已垂殆,郝老乃坐趙於大盆中,用碗覆其頭項,以湯沃之,遂蘇。趙呼申受罪之曰:『君謬舉郝老者。』申受曰:『某之術不及郝老遠甚。公病當下,但氣虛,藥劑苦大,不能禁。然宿疾良已,可賀。』又曰:『郝老之脈通神,公舉家之人坐帳中,俾遍診脈,其老少男女、已未嫁娶,無不知者。』趙試其說,信然,始加禮。自此疾平,復入為三司副使。申受,朝廷用為太醫丞。郝老本河朔人,既死,張峋子堅誌其墓,載其平生所治甚異,曰:『士人之妻孕,診其脈曰:「六脈皆絕,反用子氣資養,故未死。子生,母即死矣。」已而果然。郝老平時不合藥末,諸藥遇病品量增減之,服者無不驗者。從其學者皆名醫云。』

洛中形勢,郟鄏山在西,邙山在北,成臯在東,以接嵩、少,闕塞直其南,屬女幾,連荊、華,至終南山。洛水來自西南,伊水來自南,右澗水,左瀍水。

隋文帝登邙山,對闕塞而嘆曰:『真天闕也。』今之洛城也。周公所卜,在其西北,郟、鄏二山相屬,定鼎於郟鄏是也。前臨澗、洛二水,故曰谷、洛鬥,將毀王宮也。《洛誥》曰:『我又卜瀍水東,亦惟洛食。』東漢洛陽是也,在今洛城之東十八里,跨洛水,前直轘轅、北屬邙山,極平遠。西晉、後魏皆都焉。

晉又築金墉城在其西北。其山川秀潤有餘,形勢雄壯,差不逮長安。長安東崤、函,東南荊、華,以屬終南山,西南太白、雞足山,又西秦隴、岐山,北梁山,東北雷首、中條山,與平陽諸山相屬。涇、渭、滻、灃、滈、澇、潏之水在其後前左右,以入於河。故堯都平陽,舜都蒲阪,周都岐山,文王都豐,武王都鎬。秦初建國於秦,後遷岐山之陽,今寶雞是也。穆公羽陽宮故基三良墓尚存。

至始皇都咸陽,跨渭水為阿房宮。西漢都秦宮之東,今未央、長樂、章臺諸宮城闕尚存。隋文帝初都漢宮,後遷稍東,枕龍首渠山,築長安新城,制度甚壯:南接華嚴川,以視南山,北臨渭水,城南北三十餘里,東南二十餘里,漢末未央宮在其苑囿中。唐因為都,又起東內,今含元殿、太液池故基尚存。又起南內,謂之興慶宮,今池殿故基亦在。自東築夾城復道,南至興慶宮,又南至曲江,東跨灞、氵產,以屬驪山。山上起羯鼓望京樓,山下起華清宮,宮有溫泉,以白玉石為芙蓉出水,為禦湯、蓮花湯、太子湯、百官湯。其宮闕北臨渭水,由華清宮東,離宮相望,以屬東都。自堯、舜、周、秦、漢、唐,都城皆相近,高山大河,平川沃野,形勢壓天下。洛陽民俗和平,土宜花竹。長安尚有秦、漢遊俠之風,地多長楊花、老槐,耕桑最盛,古稱陸海。前代英雄必得此然後可以有為,今陸沈於北狄,惜哉!

洛中風俗尚名教,雖公卿家不敢事形勢,人隨貧富自樂,於貨利不急也。歲正月梅已花,二月桃李雜花盛,三月牡丹開。於花盛處作園圃,四方伎藝舉集,都人士女載酒爭出,擇園亭勝地,上下池臺間引滿歌呼,不復問其主人。抵暮遊花市,以筠籠賣花,雖貧者亦戴花飲酒相樂,故王平甫詩曰:『風暄翠幕春沽酒,露濕筠籠夜賣花。』『姚黃』初出邙山後白司馬坡下姚氏酒肆,水地諸寺間有之,歲不過十數枝,府中多取以進。次日『魏花』,出五代魏仁浦樞密園池中島上。

初出時,園吏得錢,以小舟載遊人往觀,他處未有也。自余花品甚多,天聖間錢文僖公留守時,歐陽公作《花譜》,才四十餘品,至元祐間韓玉汝丞相留守,命留臺張子堅續之,已百餘品矣。『姚黃』自膿綠葉中出微黃花,至千葉。『魏花』

微紅,葉少減。此二品皆以姓得名,特出諸花之上,故洛人以『姚黃』為王,『魏花』為妃云。余去鄉久矣,政和間為過之當春時,花園花市皆無有,問其故,則曰:『花未開,官遣人監護,甫開,盡檻土移之京師,籍園人名姓,歲輸花如租稅。洛陽故事遂廢。』余為之嘆,又追記其盛時如此。

河中府河東縣永樂鎮,唐永樂縣也,本朝祐寧初,廢為鎮。面大河,背雷首、中條山,形勢雄深。安吏之亂,土人多避地於此。有姚孝子莊,孝子名棲筠,唐貞元中為農,當戍邊,棲筠之父語其兄曰:『兄嗣未立,弟已有子,請代兄行。』

遂戰歿。時棲筠方三歲,其後母再嫁,鞠於伯母。伯母死,棲筠葬之,又招魂葬其父,廬於墓側,終身哀慕不衰。縣令蘇轍以俸錢買地開阡陌,刻石表之。河東尹渾瑊上其事,詔加優賜,旌表其閭,名其鄉曰孝悌社,曰節義裏,曰欽愛。棲筠生嶽,嶽生君儒,君儒中師正。嶽至師正仍世廬墓。至本朝慶曆中,再加旌表。

元祐中,縣令王辟之以狀列於朝,乞詔史官書之。蓋自唐以來,孝義之風不少變。

政和甲午,余過其家,長少列拜庭下,以次升堂,侍立應對有禮,道其家世次第甚詳。蓋自棲筠而下,義居二十餘世矣。余為之低回嘆息而去。其村人為余言:姚氏世推尊長公平者主家,子弟各任以事,專以一人守墳墓,近度為僧,亦廬墓側。早晚於堂上聚食,男子婦人各行列以坐,小兒席地,共食於木槽。飯罷,即鎖廚門,無異爨者。男女衣服各一架,不分彼此。有子弟新娶,私市食以遺其妻,妻不受,納於尊長,請杖之。望其墓,林木蔚然,灑掃種藝甚謹。有田十頃,僅給衣食。稅賦不待催驅,未嘗以訟至縣庭。今三百餘年,守其家法無異辭者。經唐末五代之亂,全家守墳不去。熙寧間,陜右歲歉,舉族百口同往唐、鄧間就食,比其返,不失一人。政和中,取粟麥於民,謂之均糴,姚氏力不給,舉家日夜號泣,欲亡去。余聞之惻然,諭縣官曰:『孝義之門,忍使爭此?』勾作狀申府、申監司,得免焉。嗚呼,永樂陷虜,姚氏為虜民,不知其存亡矣!因具書之。

樞密章公惇謂余曰:『某初官入川,妻子乘驢,某自控,兒女尚幼,共以一驢馱之。近時初為官者,非車馬僕從數十不能行,可嘆也。』前輩勤儉不自侈大蓋如此,因錄之。

紀公實為余言,嘗聞其父言:王冀公欽若以使相尹洛,振車騎入城,士民聚觀。富韓公方為舉子,與士人魏叔平、段希元、一張姓者同觀於上東門裏福先寺二門上。門高,富公魁偉,三人者挽之以登,見其旌節導從之盛。富公嘆曰:『王公亦舉子耶!』三人者曰:『君何嘆,安知吾輩異日不爾也?』後富公歷將相,以三公就第,年八十乃薨,謚曰文忠,其名位不在冀公之下,而功德則過之。

魏叔平、段希元至富公為宰相,以特奏名命官,張姓者窮老而死云。

熙寧初,洛陽有老人黨翁者賣藥,日於水街南北往來,行步甚快,少年不及也。自言五代清泰年為兵,嘗事柴世宗,有放停公帖可驗。戴卷腳襆頭,衣黃衫,系革帶,猶唐裝也。有妻無子,問其事,則不答。至元豐中,不知所在。余嘗親見之,亦異人也矣。

有關中商,得鸚鵡於隴山,能人言。商愛之,偶以事下有司獄,旬日歸,輒嘆恨不已。鸚鵡曰:『郎在獄數日已不堪,鸚鵡遭籠閉累年,奈何?』商感之,攜往隴山,泣涕放之。去後,每商之同輩過隴山,鸚鵡必於林間問郎無恙,托寄聲也。瀘南之長寧軍有畜秦吉了者,亦能人言。有夷酋欲以錢伍拾萬買之,其人告以:『苦貧將賣爾。』秦吉了曰:『我漢禽,不願入夷中。』遂勁而死。嗚呼,士有背主忘恩與甘心異域而不能死者,曾秦吉了之不若也。故表出之。

余為西蜀憲,其治在嘉州。州之西有花將軍廟,將軍英武,見於杜子美之詩。

廟史以匣藏唐至德元年十月鄭丞相告云:『花驚定,將軍也。是歲土蕃陷嶲州,將軍與丞相豈同功者耶?』告後列『金紫光祿大夫、左相、豳國公臣,正議大夫、門下侍郎、平章事、博陵縣開國男臣』,不書姓名。右相缺。銀青光祿大夫、行中書侍郎、平章事,姓名磨滅。謹按至德元年,肅宗初即位於靈武,右丞相楊國忠誅死,故缺之。是歲六月丙午,劍南節度使崔圓為中書侍郎、平章事。七月庚午,武部尚書、平章事韋見素為左相,蜀太守崔渙為門下侍郎、平章事。其不書姓名、磨滅者,此三人無疑矣。中書省官臣書姓名,門下省官臣不書姓名,當時節度廢缺如此。然花將軍之名驚定,唯得於此告也。或云將軍丹棱東館人,今東館廟貌尤盛云。廟史又出本朝乾德三年二月二十六日偽蜀王孟昶、偽蜀太子孟元喆以降入朝、舟過廟下祭文二紙,墨色如新,其窘急悲傷之辭,讀之亦令人嘆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