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聞見錄/卷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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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寧初,王宣徽之子名正甫字茂直,監西京糧料院。一日約康節先公同吳處厚、王平甫會飯,康節辭以疾。明日,茂直來,康節謂曰:『某之辭會有以,姑聽之。吳處厚者好議論,平甫者介甫之弟。介甫方執政行新法,處厚每譏刺之;平甫雖不甚主其兄,若人面罵之則亦不堪矣,此某所以辭會也。』茂直笑曰:『先生料事之審如此。昨處厚席間毀介甫,平甫作色,欲列其事於府。某解之甚苦,乃已。』嗚呼!康節以道德尊一代,平居出處一飲食之間,其慎如此,為子孫者當念之。

熙寧中,洛陽以道德為朝廷尊禮者大臣曰富韓公,侍從曰司馬溫公、呂申公,士大夫位卿監以清德早退者十余人,好學樂善有行義者幾二十人。康節先公隱居謝聘皆相從,忠厚之風聞於天下。裏中後生皆知畏廉恥,欲行一事,必曰:『無為不善,恐司馬端明知,邵先生知。』嗚呼盛哉!

康節先公嘉中朝廷以遺逸命官,辭之不從。河南尹遣官就第送告敕朝章,康節服以謝,即褐衣如初。至熙寧初,再命官,三辭,又不從。再以朝章謝,且曰:『吾不復仕矣。』始為隱者之服,烏帽絳褐,見卿相不易也。司馬溫公依《禮記》作深衣、冠簪、幅巾、縉帶。每出,朝服乘馬,用皮匣貯深衣隨其後,入獨樂園則衣之。常謂康節曰:『先生可衣此乎?』康節曰:『某為今人,當服今時之衣。』溫公嘆其言合理。

富公未第時,家於水北上陽門外,讀書於水南天宮寺三學院。院有行者名宗顥,嘗給事公左右。及公作相,預已為僧,剛公奏賜紫方袍,號寶月大師。公致政,築大第於至德坊,與天宮寺相邇。公以病謝客,宗顥來或不得前,則直入道堂,見公曰:『相公頗憶院中讀書時否?』公每為之笑。時節送遺甚厚。康節先公自共城遷洛,未為人所知也,宗顥獨館焉。可見宗顥非俗僧也。康節登其院閣,嘗作《洛陽懷古賦》曰:洛陽之為都也,地居天地之中,有中天之王氣在焉。予家此始半歲,會秋乘雨霽,與殿院劉君玉登天宮寺三學閣,洛之風景因得周覽。

惜其百代興廢以來,天子雖都之,而多不得其久居也。故有懷古之感,以通諷誦。

君玉好賦,請以賦言之。秋雨霽,日色清。萬景出,秋益明。何幽懷之能快,唯高閣之可憑。天之空廓,風之輕冷,覽三川之形勝,感千古之廢興。乃眷西北,物華之妍,雲情物態,—氣茫然。擁樓閣以高下,煥金碧之光鮮。當地勢之拱處,有王居之在焉。惜乎天子居東都,此邦若諸夏,不會要於方來,不號令於天下。

聲明文物,不此而出;道德仁義,不此而化。宮殿森列,鞠而為茂草;園圃棋布,荒而為平野。鸞輿曾不到者三十余年,使人依然而嘆曰:虛有都之名也。噫!夏王之治水也,四海之內列壤惟九,而居中者實曰豫州。荊河之北,此為上流。周公之卜宅也,率土之濱進國為萬,而居中者實曰洛陽。、澗之側,此唯舊都。

迄於今二千年之有余,因興替之不定,故靡常其厥居。我所以作賦者,閱古今變易之時,述興亡異同之跡,追既失之君王,存後來之國家也。昔大昊始法,二帝成之;三王全法,參用適宜。伊六聖之經理,實萬世之宗師。我乃謂治民之道,於是乎大盡矣。逮夫五霸抗軌,七雄駕威,漢之興乘秦之弊,曹之擅幸漢之衰,始鼎立而治,終豆分而隳。晉中原之失守,宋江左之畫畿,或走齊而驛魏,或道陳而經隋。自元魏廓河南之土植,六朝之風物,李唐蟠關中之腹孕,五代之亂離,其間或道勝而得民,或兵強而懾下,或虎吞而龍噬,或雞狂而犬詐,或創業於艱難,或守成於逸暇,或覆饣束而終焉,或包桑而振者。故得陳其六事,雖善惡不同,其成敗一也。其一曰:大哉德之為大也,能潤天下,必先行之於身,然後化之於人。化也者,效之也,自人而效我者也。所以不嚴而治,不為而成,不言而信,不令而行。順天下之性命,育天下之生靈。其帝者之所為乎:其二日:至哉政之為大也,能公天下,必先行之於身,然後教之於人。教也者,正之也,自我而正人者也。所以有嚴而治,有為而成,有言而信,有令而行。拔天下之疾苦,遂天下之生靈。其王者之所為乎!其三日:壯哉力之為大也,能致天下,必先豐府庫,峙倉箱.銳鋒鏑,峻金湯。嚴法令於烈火,肅兵刑於秋霜,竦民聽於上下,懾夷心於外荒。其霸者之所為乎!其四曰:時若傷之於隨,失之於寬,始則廢事,久而生奸。既利不能勝害,故冗得以疾賢。是必薄其賦斂,欲民不困而民愈困;省其刑罰,欲民不殘而民愈殘。蓋致之之道,失其本矣。其五曰:時若任之以明,專之以察,始則烈烈,終焉闕闕。既上下以交虐,乃恩信之見奪。是以峻其刑罰,欲民不犯而民愈犯;厚其賦斂,欲國不竭而國愈竭。蓋致之之道,失其末矣。其六曰:水旱為,年歲耗虛,此天地之常理,雖聖人不能無,蓋有備而無患。不得中者,加以寬猛失政,重輕逸權,不有水旱兵革而民已困,而況有水旱兵革者焉?所謂『本末交失,不亡何待』。天下有成敗六焉,此之謂也。君天下者得不用聖帝之典謨,行明王之教化。士可殺不可辱,民可近不可下。上能撫如子焉,下必戴其後也。仲尼所以陳革命,則抑為人之匪君;明遜國,則杜為人之不臣。

定禮樂而一天下之政教,修《春秋》而罪諸侯之亂倫,刪《詩》以揚文、武之美、序《書》以尊堯、舜之仁,贊大《易》以都括與《六經》而並存。意者不可以地之重易民之教,不可以天之教悖天之時,必時教之,各備則居地而得宜,是故知地不可固有之也。君上必欲上為帝事,則請執天道焉;中為王事,則請執人道焉;下為霸事,則請執地道焉。三道之間,能舉其一,千古之上猶反掌焉。則是洛之興也,又何計乎都與不都也?如欲用我、吾從其中。康節先生經世之學蓋如此,托賦以自見耳。

熙寧間,宗顥尚無恙,伯溫嘗就其院讀書,宗顥每以富公為學晚事相勉,曰:『公夜枕圓枕,庶睡不能久。欲有所思,冬以冰雪,夏以新水沃面。其勤苦如此。』

康節先公《懷古賦》初無本,唯宗顥能誦之,年幾九十乃死。康節先公常言:『本朝祖宗立天下之士,非前代可比。內無大臣跋扈,外無藩鎮強橫,亦無大盜賊,獨夷狄為可慮,故有《十六國詩》雲:『普天之下號寰區,大禹曾經治水余。

衣到弊時多蟣虱,爪當爛處足蟲蛆。龍章本不資狂寇,象魏何嘗薦亂胡?尼父有言堪味處,當時欠一管夷吾。』又作《觀棋詩》,歷敘古今至西晉雲:『二主蒙霜露,五胡犯鼎彜。世無管夷吾,令人重欷。』常曰:『孔子念管仲之功,自不以被發左衽為幸。若管仲者,可輕議哉!』嗚呼,有以也夫!

康節先公先天之學,伯溫不肖,不敢稱贊。平居於人事機祥未嘗輒言,治平間,與客散步天津橋上,聞杜鵑聲,慘然不樂。客問其故,則曰:『洛陽舊無杜鵑,今始至,有所主。』客曰:『何也?』康節先公曰:『不二年,上用南士為相,多引南人,專務變更,天下自此多事矣!』客曰:『聞杜鵑何以知此?』康節先公曰:『天下將治,地氣自北而南,將亂,自南而北。今南方地氣至矣,禽鳥飛類,得氣之先者也。《春秋》書「六退飛」、「鸛鵒來巢」,氣使之也。

自此南方草木皆可移,南方疾病瘴瘧之類,北人皆苦之矣。』至熙寧初,其言乃驗,異哉!故康節光公嘗有詩曰:『流鶯啼處春猶在,杜宇來時春已非。』又曰:『幾家大第橫斜照,一片殘春啼子規。』其旨深矣。伯溫後聞熙州有庸碑,本朝未下時,一日有家雀數千集其上,人惡之曰:『豈此地將為漢有耶?』因焚之,蓋夷中無此禽也。已而果然。因並記之,以信先君之說。

康節先公於書無所不讀,獨以《六經》為本,蓋得聖人之深意。平生不為訓解之學,嘗曰:『經意自明,苦人不知耳。屋下蓋屋,床下安床,滋惑矣。』所謂陳言,生活者也。故有詩曰:『陳言生活不須矜,自是中才皆可了。』以老子為知《易》之體,以孟子為知《易》之用。論文中子,謂佛為西方之聖人,不以為過。於佛老之學,口未嘗言,知之而不言也。故有詩曰:『不佞禪伯,不諛方士;不出戶庭,直際天地。』其所著《皇極經世書》,以元會運世之數推之,千歲之日可坐致也。以太極為堂奧,乾坤為門戶,包括《六經》,陰陽剛柔行乎其間,消息盈虛相為盛衰,皇王帝伯相為治亂,其肯為訓解之學也哉?熙寧三年四月,朝廷初行新法,所遣使者皆新進少年,遇事風生,天下騷然,州縣始不可為矣。康節先公閑居林下,門生故舊仕宦四方者皆欲投劾而歸,以書問康節先公。康節先公答曰:『正賢者所當盡力之時,新法固嚴,能寬一分則民受一分之賜矣。投劾而去何益?』嗚呼,康節先公深達世務,不以沽激取虛名如此。世所謂康節先公為隱者,非也。康節先公出行不擇日,或告之以不利則不行。

蓋曰:人未言則不知,既言則有知,知而必行,則與鬼神敵也。春秋祭祀,約古今禮行之,亦焚楮錢。程伊川怪問之,則曰:『明器之義也。脫有一非,豈孝子慈孫之心乎?』又曰:『吾高曾今時人,以籩豆簋薦牲不可也。』伯溫謹遵遺訓而行之也。

伯溫昔侍家庭,請於康節先公曰:『大人至和中,仁宗在禦,富公當國,可謂盛矣,乃謝聘不起,何也?』先公曰:『本朝至仁宗,政化之美,人材之盛,朝廷之尊極矣。前或未至,後有不及也。天之所命,非偶然者。吾雖出尚何益?是非爾所知也。』伯溫再拜稽首,不知所以問。

康節先公遺訓曰:『汝固當為善,亦須量力以為之。若不量力,雖善亦不當為也。故有詩曰:「量力動時無悔吝,隨宜樂處省營為。若求騏驥方乘馬,只恐終身無馬騎。」』又嘗曰:『善人固可親,未能知不可急合;惡人固可疏,未能遠不可急去,必招悔吝也。故無名君序曰:「見善人未嘗急合,見不善人未嘗急去。」』伯溫佩之,終身不敢忘。

康節先公言:頃京都有一道人,日飲酒於市。將出,謂其鄰曰:『今日當有某人來。』已而果然。自此莫不然。或問:『預知何術?』曰:『無心耳。』曰:『無心可學乎?』曰:『才欲使人學無心,即有心矣。』又程伊川先生言:昔貶涪州,過漢江。中流,船幾覆,舉舟之人皆號泣。伊川但正襟安坐,心存誠敬。

已而船及岸,於同舟眾人中有老父問伊川曰:『當船危時,君正坐甚莊,何以?』

伊川曰:『心守誠敬耳。』老父曰:『心守誠敬固善,不若無心。』伊川尚欲與之言,因忽不見。嗚呼,人果無心,險難在前猶平地也。老子曰:『入水不濡,入火不熱。』唯無心者能之。

康節先公見一道人言:嘗泛海,遇風泊岸,與數人下采薪。有巨人數十,長丈余,相呼之聲如禽獸,盡捉以去,用竿竹魚貫之,食薦酒。道人者偶在其竹末,巨人醉睡,走登船得脫。因解衣,出其所穿跡在脅下。康節先公曰:『四海之外,何所不有,但人耳目不能及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