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庚寅科湖南鄉試策問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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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庚寅科湖南鄉試策問五首
作者:姚鼐 清朝
1770年
本作品收錄於《惜抱軒文集/卷09

問:古者立教,多以文章禮樂為則,未嘗輕言性命,而性命之理,實無不明。其後學者歧分,異說競起,於是言性理者紛紛焉。蓋孔子之傳,惟孟子得其宗。至若莊周、荀卿之屬,推其原,未嘗不出於孔氏之徒,而卒不勝其刺謬者何也?夫言性惡者,其悖不待論矣。董仲舒對策陳性命之情,韓愈作《原性》、李翱作《復性書》,皆依於儒先之旨,而時有純駁,將何所去取歟?

昔箕子言五事,《周禮》言六德,孔子四教:文、行、忠、信而已。孟子始言四端,及宋周子又舉仁義中正。夫道一而已,聖賢所舉之目,何其參差也?將有同條共貫者存,而不嫌於言之異乎?自漢以來,天下賢人君子,不可勝數。然言道學,孟子之後,遂紹以周、張、程、朱,其實何以定之?且周子言無極、太極,頗近於太始、無始,主靜則近於寂滅之旨,主一則近於常德不離之教。正學異端,懸於霄壤,而判於微茫,奚以析焉?

方今聖天子在上,至德至教,究廣大而極精微,接羲、軒之統,探孔、顏之蘊,垂則士林,向風興起。湖南為周子故鄉,餘風未泯,尤宜有推闡服習其微言者。諸生其毋謂誦習宋儒,第為科舉之學也。試悉攄所自得焉!

問:史家之體多矣,而紀傳之敘載為詳。為紀傳者亦多矣,而司馬遷、班固為首。故言史法者,宗《史》、《漢》而已。夫《史記》之紀五帝、三王,援據《尚書》及《帝系篇》,不敢多入異說,蓋其慎也。然楊子雲猶云「子長愛奇」,乃後人補述,或反溢於子長之外,何耶?

漢書》本紀止於十二,張衡謂宜增元後紀,豈誠班氏之疏乎?表所以淆列事時,使人易曉。共和以前之年,不可知矣。司馬遷表燕昭、齊宣時事,亦與《孟子》諸書不合者為何?漢有《功臣表》與《外戚》、《恩澤侯表》。景帝以後,侯國以降將得者,皆進於功臣。丞相封侯,雖以魏相、丙吉之賢,皆列於《恩澤》,其升降義當然乎?抑有所失耶?後世之史,多作《兵志》,而《史》、《漢》不著其目。並分見於他篇,其義安取?

孔子或謂不當入《世家》。屈、賈、魯、鄒,或謂不當同傳。進遊俠,退處士,前人並以是譏遷,能斷其功過歟?《史記》西域之事,何以附於博望?《漢書》宗廟之議,何以附於韋賢?又霍去病之於子孟,賈生之於君房,雖為一家,而列傳厘分,各以事彙,當矣。至劉向以附元王,而不與蕭傅同傳,張湯、杜周不入《酷吏》,其於本書體例,能無參差乎?

恭惟皇上萬幾之暇,披閱前史,抉千古之匿情,剖儒生之疑說,特著論辨,啟牖群蒙。士得奉折衷之論,以盡探石室之藏,將博學精思,足備異日珥筆之選者,必有其人焉。故詢《史》、《漢》數端以覘其概云。

問:管子曰:「有地牧民者,務在四時,守在倉廩。」賈生曰:「積貯者,天下之大命。」古聖王之制:「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雖有凶旱水溢,民無菜色。」則積貯莫善於此。其後,李悝治魏,視年豐殺以為糴出之節。是雖富強之術,其計畫亦足為王政資。漢五鳳年間,始設常平倉。其法,悝之遺法也。然當時止用於邊郡,一傳及元帝而罷之。豈其道有不便於民乎?抑吏為之不善也?隋時有義倉之名,宋儒定社倉之制。言積貯者,大抵因此三術。其建置本末利害得失之相較,可悉聞歟?

今州縣各設常平倉,又令鄉邑自為社倉,國家籌為民厚生者至矣。湖南之地,古所云「火耕水耨,民食魚稻,呰窳俞生,而無積聚」者。然則議積貯於茲地,尤其急也。夫土壤卑濕,官存倉穀,久貯則有紅朽之虞,歲糴則有強派抑買之弊,是將何以杜之?社倉積穀,雖民所自為,然將一聽於民,而官不為之經理歟?將使吏與於其間,而毋乃又為閭里擾歟?必使吏良而令行,民賴其利,將何術與?夫審民生纖悉,以達於謀國大體,儒者有用之學也。願聞陳義之詳密焉!

問:民有四,而士其表率也。士習既端,則國多卿大夫之材,而民安於從化。古之時,兔罝之士,皆可為干城。父與父言慈,子與子言孝,一有罷士,不得容於其間也。周、秦之交,士習始漓,而縱橫狙詐之說以起。自漢以來,士風又屢變矣。方今多士涵濡於列聖重熙累洽之餘,又仰被皇上聲律身度之教,向仁慕義,俊民聿興。《詩》云「藹藹王多吉士」,固茲時也。

若乃九州萬國,地廣俗殊,椎魯者無文,華巧者失實,南北異尚,何以齊其短長?又其間,間有居庠序而侵吏事,舍樸厚而樂輕俠,有士之名而實為士之蠹。地有師儒,而未必盡從其教;歲舉優劣,而未必盡得其實。將使化導得行,而激勸各當,其道曷由?諸生夙誦洙、泗、閩、洛之言,所以自正其身者,即國家所以整齊天下之理也。修己移風,試為悉陳其要!

問:詩以言志,虞廷設教,蓋首用之。唐時以律詩試士,其後或沿、或否。聖上以科舉表判之法,文具無實,乃詔試士增用詩題。所以觀學者性情才力,畢陳而不可掩也。今試以古今體制之殊,俾諸生縱論之。

五言詩始於枚乘、蘇、李,其後作者輩出。魏、晉而下,太白譏其綺麗,退之斥為蟬噪,果無足取若是乎?李、杜詩之大家,而朱子尤推子昂《感遇》者,則又何說?七言歌行,王子猷所告謝太傅者,已盡其理,能闡發其意與?唐、宋、金、元、明諸家歌行一體,派別尤多,而各極其致。其正變何以衡之?自沈約始言聲病,五言近體,權輿於此。唐初言律詩者推沈、宋,其後諸家少變其法。中唐作者多以五律為長,然以視開、寶以前何如也?元微之推杜子美為第一者,其長律一體耳。子美果以是獨絕,而律詩必以是為正法乎?七言律詩,明人之論,或主王維、李頎,或主杜子美,而盡斥宋、元諸作者,意亦隘矣。然蘇、黃而下,氣體實自殊別。意有不襲唐人之貌,而得其神理者存乎?夫唐人之詩,古今獨出。然或謂惟絕句一體,最為得樂府之遺者,是何謂也?

我朝文治百有餘年,風雅之林,炳焉極盛。皇上睿藻昭回,囿古今而羅萬象。學者少窺萬一,以旁衡千古詩人之作,如登高臨谷,如持鑒察形,較如其易明也,可以究舉而詳說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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