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唐文/卷0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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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百三十五 全唐文 卷三百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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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真卿(一)

真卿字清臣,琅琊臨沂人。開元中舉進士,又擢制科,累官武部員外郎,出為平原太守。安祿山反,河朔盡陷,獨平原城守具備,加戶部侍郎。肅宗幸靈武,授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河北采訪招討使。代宗朝封魯郡公,為刑部尚書,另改太子太師。盧杞惡之,奏使諭李希烈。希烈脅之,不屈,遂縊殺之,年七十七。贈司徒,諡曰文忠。

象魏賦(以「象懸國章,道崇政理」為韻)

曰有唐之建都兮,蓋法天而立象。濬重門於北極,聳雙闕以南敞;夾黃道而嶷峙,幹青雲之直上。豈一人之是憑,抑萬國之攸仰。洎乎青陽戒節,玉紀回天;萬戶聞漏以傳響,百僚執贄而獻年。遒人之木鐸既徇,天子之金章是懸。觀乎?渙發大號,孚崇聖德;澤如春流,義若泉塞。公卿翼翼而仰化,黎庶欣欣而無忒;自皇明而播九重,由京師而降萬國。美哉真盛代之聖明也,爾其闕之為用也。葉古典,布新章;積非煙之疊疊,幕佳氣之蒼蒼。扣峻墉以龍峙,屹中天而鳳翔;伯玉過而必肅,子牟懷而不忘。若乃盤礴國門,巍峨穹昊;覆瑤草於輦路,接青槐於馳道。亙玉鬥而彌永,半金城以處好;既悅功於子來,抑有符於靈造。及夫霜天肅霽,曙景涵風;對岩廊而隱轔,映玉樹以玲瓏。既岌岌以嶪嶪,亦穹穹而崇崇;縱黃金與紫貝,孰並美而傳功。童子何知,謬膺邦政;徒欲竭其鄙思,諒難酬於嘉命。且賦頌之作,本乎情性;雖杼軸而屢空,聊高歌以為詠。亂曰:巍巍雙闕兮,嶽立雲峙。政乏因斯以綿有兮,黎元賴此以獲理。敢頌美於一時,庶流芳於千祀。

皇帝即位賀上皇表

臣真卿言:六月二十七日,伏承賊陷潼關,駕幸蜀郡。李光弼、郭子儀等正圍博陵郡,收兵入土門。王師既還,百姓震恐,憂惶危懼,若無所歸。臣不勝悲憤之深,遂遣腳力人張雲子間道上表。猶恐不達,又差招討判官信都郡武邑縣主簿李銑相繼間行。銑及雲子前後並到靈武郡。奉皇帝七月十二日敕,伏承陛下命皇太子踐祚改元,皇帝上陛下尊號曰上皇天帝。臣及官吏僧道耆壽百姓等,蹈舞抃躍,不勝感咽。其張雲子回,皇帝授臣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其李銑回,又授臣銀青光祿大夫。顧以庸微,頻叨寵命。道路隔絕,辭讓無由,進退失圖,伏增惶懼。竊以逆賊安祿山,孤負聖恩,憑陵縣,禍盈惡稔,尚稽天誅。今皇帝撫軍,蒼生賈勇,豐鎬河洛,指期可平。伏願陛下垂拱頤神,以睹廓清之慶。臣官守有限,不獲隨例闕庭,無任懇款悲戀之至。

讓憲部尚書表

臣真卿言:臣聞無功受賞,為善不勸;有罪不罰,為惡罔辨。陛下克復之期,匪朝伊夕。至如賞罰二柄,事在必行,苟或不明,於何取則?臣以愚懦,叨守平原。屬逆賊安祿山背叛聖恩,擾犯河洛。臣堂兄杲卿,以常山太守首開土門,臣與河北諸郡因之固守。人臣本分,夫有何功?上皇授臣戶部侍郎兼知招討采訪等使,已失人望。緣賊未滅,遂不敢辭。又令李光弼、郭子儀、賀蘭進明等,與臣計會,同討凶逆。三數月間,河北向定。屬潼關失守,大駕西巡,光弼等卻入土門,諸郡危逼。陛下禦極,又錄臣無功,寵以非次,常伯亞相,一時蝟集。兄允南、弟允臧等,連榮台省,一男三侄,皆授好官。在臣一門,叨幸斯極,殞身碎首,無以上報。臣常使判官钜鹿郡南和縣丞賈載、侄男永王府典軍廣成,及行官鄧昌珍、楊神功、裴法成等十餘人,將彩物絹帛,相繼渡海,與劉正臣計會,共和兩蕃。正臣等克期南來,行已有日。屬逆賊史思、明尹子奇等乘其未至,悉力急攻,諸郡無援,相次陷沒。皆由臣孱懦無謀,致此顛沛,誠合殉命危難,死守孤城。以為歸罪闕庭,愈於受擒賊手,所以僶俛偷生過河。緣劉正臣使楊神功將牒與臣,索兵馬及盤瓶錦帳,令應接奚契丹等。不與其勾當,伏恐陛下貽憂。又恩敕先超授吳郡司士鄭毓樂安郡太守,令於江淮南兩道度僧道,取錢與臣召募士馬,令應接河北。臣由此未獲即赴行在,遂至廣陵、丹陽等郡,各與采訪使計會,竟不得兵馬。即累奉聖旨,許臣入奏。行至武當郡,又奉恩命,除臣憲部尚書,兼令使者送告身與臣。捧戴殊私,不任惶懼。陛下縱含宏善貸,不忍明刑,在臣冒至深,胡顏自處。臣忝為大臣,係國休戚。損臣益國,臣受其益;損國益臣,臣受其損。若受任失守,還朝屢遷,示國無刑,於臣大損。非敢外飾,實披至誠。又臣名節雖微,任位頗重。為政之體,必在律人,恩先逮下,罰當從上。今罪一人,則萬人懼。若怙於寵,四海何瞻?伏願陛下重貶臣一官,以示天憲,使天下知有必行之法,則知有必賞之令,寵榮過於尚書遠矣。無任懇悃之至。

謝兼御史大夫表

臣真卿言:伏奉今日制書,以臣兼御史大夫,本官如故。恩榮累及,成命曲臨,捧戴殊私,慚惶靡據。中謝。臣孱微有素,抗直無聞。比守平原,困於凶賊,不能死節,負義歸朝。斧鉞之誅,甘心待命;崇高之位,不次頻叨。孟夏之中,始操刑柄;數旬之內,兼總憲司。撫已缺如,負乘斯甚,將何以明刑天下,振舉朝綱?臣聞秦漢之時,凡有制詔,皆下丞相、御史府。人到於今,稱為副相。東方朔舉自古聖賢以次百官,乃以孔某為御史大夫,則知其官何可妄授!況列曹尚書,古之常伯,如天之有鬥,豈易其人?昨以表辭,非敢矯舉,恐煩天聽,僶俛就班。候隙請間,方擬牢讓,不圖榮寵,又集微軀。聖恩頻繁,固令即上,陳請莫遂,惶懼益深。又臣竊見近日朝列之內,或有身兼數官,苟貪利權,多致顛覆,害政非一,妨賢實多。臣嚐忿之,其忍自冒,無任懇迫屏營之至。謹詣閣門陳謝以聞,倘天聰聽卑,猶冀少回恩命,停臣一職,別授忠賢,則雖死猶生,期於畢力。臣某云云。

謝吏部侍郎表

臣真卿言:伏奉某月日恩制,以臣為吏部侍郎。又奉某月日恩制,加臣銀青光祿大夫。浹辰之間,殊澤洊至,恭承寵命,戴荷交馳。中謝。竊以國之所急,必在官人,銓綜之司,非賢弗授。伏揆虛薄,祗懼實深,常恐上塵則哲之明,下負竊位之責。未酬萬一,再沐恩私,寵命忽臨,舊階旋復。叨榮既甚,宥過何深?佩玉腰金,實懼在梁之刺;忘軀拜賜,惟懷粉骨之誠。施重力微,罔知攸措。無任荷戴屏營之至。

同州刺史謝上表

臣稹言:伏奉今月三日制書,授臣使持節同州諸軍事守同州刺史兼本州防禦使。臣罪重責輕,憂惶失據,慮為台府迫逐,不敢徘徊闕廷,便自朝堂匍匐進發,謹以今月九日到州上訖。臣某辜負聖朝,辱累恩獎,便合自求死所,豈宜尚忝官榮?誠恐誠慚死罪死罪。

臣八歲喪父,家貧無業,母兄乞丐,以供資養,衣不布體,食不充腸。幼學之年,不蒙師訓。因感鄰裏兒稚,有父兄為開學校,涕咽發憤,願知《詩》《書》。慈母哀臣,親為教授。年十有五,得明經出身。自是苦心為文,夙夜強學。年二十四登吏部乙科,授校書郎。年二十八蒙制舉首選,授左拾遺。始自為學,至於升朝,無朋友為臣吹噓,無親黨為臣援庇,莫非苦己,實不因人。獨立成性,遂無交結。任拾遺日,屢陳時政,蒙先皇帝召問延英。旋為宰相所憎,貶臣河南縣尉。及為監察御史,又不敢規避,專心糾繩。複為宰相怒臣不庇親黨,因以他事貶臣江陵判司。廢棄十年,分死溝瀆。

元和十四年,憲宗皇帝開釋有罪,始授臣膳部員外郎。與臣同省署者,多是臣初登朝時舉人;任卿相者,半是臣同諫院時拾遺、補闕。愚臣既不能低心曲就,輩流亦以望風怒臣。不料陛下天聽過卑,知臣薄藝,朱書授臣制誥,延英召臣賜緋。宰相惡臣不出其門,由是百計侵毀。陛下察臣無罪,寵獎逾深,召臣麵授舍人,遣充承旨學士,金章紫服,光飾陋軀,生人之榮,臣亦至矣。然臣益遭誹謗,日夜憂危,唯陛下聖鑒照臨,彌加保任,竟排群議,擢備台司。臣忝有肺肝,豈並尋常宰相?況當行營退散之後,牛元翼未出之間,每聞陛下軫念之言,微臣恨不身先士卒。所問於方計策遣王友明等救解深州,蓋欲上副聖情,豈是別懷他意?不料奸人疑臣殺害裴度,妄有告論,塵黷聖聰,愧羞天地。臣本待辨明一了,便擬殺身謝責。豈料聖慈尚在,薄貶同州,雖違咫尺之顏,不遠郊畿之境。伏料必是宸衷獨斷,乞臣此官,若遣他人商量,乍可與臣遠處藩鎮,豈肯遣臣俯近闕庭?

臣所恨今月三日尚蒙召對延英,此時不解泣血仰辭天顏,便至今日竄逐。臣自離京國,目斷魂銷,每至五更朝謁之時,臣實制淚不已。臣若餘生未死,他時萬一歸還,不敢更望得見天顏,但得再聞京城鍾鼓之音,臣雖黃土覆麵,無恨九原。臣某無任自恨自慚攀戀聖慈之至。

然臣一日未死,亦合有所陳論。或聞党項小有動搖,臣今謹具手疏陳奏,伏望恕臣死罪,特留聖覽。臣此表並臣手疏,並請留中不出。謹遣差知衙官試殿中監馬宏直奉表謝罪以聞。

蒲州刺史謝上表

臣真卿言:臣今月十一日,伏奉五日恩制,除臣使持節蒲州諸軍事蒲州刺史充本州防禦使。臣緣同州先無佐官,蒲州書魚未到,遲回累日,不敢赴上。中使張抱誠至,奉宣恩命,令臣與將軍趙瑣計會,遊奕兵馬。昨以十八日至州上訖。祗承寵命,伏增感惕。中謝。臣竊以此州之地,堯舜所都,表裹山河,古稱天險。餘凶未殄,防禦是先,況扼秦晉之喉,撫幽并之背。既號股肱之郡,實資心膂之賢。伏惟光天文武大聖孝感皇帝陛下,道冠生人,恩涵墜履,方建非常之業,不遺易忘之臣,特委大邦,俾之集事,戴荷殊獎,無忘寢食。但臣愚駑有素,智勇缺然,將以鎮遏艱虞,導揚德澤。拜命之日,以榮為憂。唯君知臣,教其不及,勤恤人隱,動必以聞。陛下不以為煩,則臣死而獲考矣。無任感戴屏營之至。

乞御書天下放生池碑額表

臣真卿言:臣聞帝王之德,莫大於生成;臣子之心,敢忘於讚述?臣去年冬任昇州刺史日,屬左驍衛左郎將史元琮、中使張庭玉等奉宣恩命,於天下州縣臨江帶郭處?各置於生池。始於洋州興道,迄於昇州江寧秦淮太平橋,凡八十一所,恩沾動植,澤及昆蟲,發自皇心,遍於天下。曆選列辟,未之前聞,海隅蒼生,孰不欣喜?臣時不揆愚昧,輒述《天下放生池碑銘》一章。又以俸錢於當州采石,兼力拙自書。蓋欲使天下元元,知陛下有好生之德。因令微臣獲廣昔賢善頌之義,遂絹寫一本,附史元琮奉進,兼乞禦書題額,以光揚不朽。緣前書點畫稍細,恐不堪經久。臣今謹據石擘窠大書一本,隨表奉進,庶以竭臣下屢屢之誠,特乞聖恩俯遂前請,則天下幸甚,豈惟愚臣?昔秦始皇暴虐之君,李斯邪謅之臣,猶刻金石,垂於後代。魏文帝外禪之主,鍾繇偏方之佐,亦於繁昌,立表頌德。況陛下以巍巍功業,而無紀述,則臣竊恥之。謹昧死以聞,伏增戰越。臣真卿誠惶誠恐,頓首謹言。

謝浙西節度使表

臣真卿言:伏奉六月九日恩制,以臣為昇州刺史充浙西節度使兼江寧軍使。聖德含宏,不遺簪履,舍其罪戾,假以麾幢。感戴恩榮,死生知報。臣某中謝。臣以為全吳舊國,分閫重權,煮東海以自資,塹西河而作固。九州天險之地,六代帝王之都。是以魏文興嗟,甘從南北之限;苻堅恃眾,爰喪百萬之師。豈不以形勝是先,腹心斯切,親賢重寄,鎮遏攸難?矧在庸微,寧堪及此?是以拜命之日,以榮為憂。制書以今月四日至饒州,臣以今日發赴本道,取都統節度觀察使李亙處分訖,即赴昇州,即當繕修甲兵,撫循將士,觀察要害,以備不虞。假陛下英武之威,遵陛下平明之理,一心戮力,上答天慈。伏惟陛下察臣愚忠,則死且不朽。無任感戴屏營之至。

謝戶部侍郎表

臣真卿言:伏奉某月日恩命,以臣為戶部侍郎。榮寵自天,感戴交集。中謝。臣聞地官之任,邦教是資;侍郎之職,非賢不授。況臣資性愚蒙,行能無取,頻以疏拙,獲罪朝廷,五年之間,三貶官次。先朝皇極,猶佐藩條,官階勳封,盡蒙黜削,待罪三年,分從遐棄。屬陛下以聰明睿哲,嗣聖登庸,恩宥廣覃,授臣利州刺史。詔書始下,才涉旬朔,不遺易忘之臣,忽奉待詔之命。生死骨肉,受賜已深,對見之辰,又蒙假以章服。小臣懷惠,寤寐無寧,聖澤頻繁,叨戴斯授。循涯省分,盈量則多,粉骨糜軀,罔知攸答。無任感戴惶懼之至。

謝荊南節度使表

臣真卿言:伏奉二十七日恩制,除臣江陵尹兼御史大夫充荊南節度觀察處置使。寵命自天,戰荷無地。中謝。竊以荊南巨鎮,江漢上遊,右控巴蜀,左聯吳越,南通五嶺,北走上都。寇賊雖平,襟帶尤切,雖叔子仁德,元凱智囊,居之猶或病諸,過此豈宜濫據!祗承睿顧,伏深慚惕。無任感戴屏營之至。

謝贈官表

臣袞言:伏奉今日恩命,臣亡祖故慶王文學先臣楚珪贈兵部尚書,亡祖母王氏贈齊國夫人,亡父故京兆府三原縣丞贈給事中先臣無為贈太子太保,亡母南陽縣太君張氏贈鄧國夫人,仍立私廟三室。慈旨忽臨,憫冊加等,哀榮頓極,感涕交流,今日殺身,此生分足,臣袞中謝。臣聞德及於人,功濟於物,然後光昭祖考,特加追命之榮;崇嚴廟室,俾展奉先之敬。臣授任非據,屍位已淹,合上叩公朝,退身私第。顧以未裨神化,誓答皇慈,尚塵青瑣之闈,猶汙玉堂之署。乾坤施厚,歲月恩深,趨進崇階,坐封故郡。如臣之比,罕見其倫。今又念及先臣,旌其內訓,寵以六官之長,榮極三師之烈,魚軒表於東海,翟茀賦於南都。宗祐有儀,春秋有祀,變其士祭之禮,被其公服之章,昭穆偕升,感懷泣血。永惟臣之祖父,業茂文儒,夙荷重名,不躋通列。微夫小子,實忝前人,才薄位高,上慚無地,夙夜感切,啟處不寧,豈謂寵臨薦加,誌願俱畢?人子之道,聖睿曲成,情禮之間,私門獲遂。屬當禁火,歸省先塋,便奉除書,以時昭啟。灑雨露於松柏,懸日月於邱封,閭裏相榮,故老垂泣。不圖存沒,頓極於斯,寵渥殊常,戴荷失次。於家出望,於國無勞,惶赧踧踖,不知所報。無任感慶屏營之至,謹奉表陳謝以聞。

請除禫服奏

哀號在疚,開辟所無,誠懇尚違,庶僚增懼。伏見百辟,並已釋除。事既合權,禮無獨異,不可以吉凶兼制、臣子殊儀。伏乞奉顧命之文,節因心之孝,順時即吉,屈已臨朝,則萬姓心安,四方事集。臣典司儀注,不敢輕移,冒犯宸嚴。無任懇迫。

請除素練聽政奏

孝德動天,事逾前古,德音俯降,感咽載深。臣伏守遺詔,禮從易月,祥禫變除,儀注皆備。若陛下未忍即吉,更服練巾,則遺詔不得奉行,群僚無以覲見。伏乞俯順人望,仰遵先旨。實大孝不虧,萬方幸甚。臣職在典禮,愚守如前。無任懇迫之至。

論百官論事疏

御史中丞李進等傳宰相語,稱奉進止,緣諸司官奏事頗多,朕不憚省覽,但所奏多挾私讒毀,自今論事者,諸司官皆須先白長官,長官白宰相,宰相定可否,然後奏聞者。臣自聞此語已來,朝野囂然,人心亦多衰退。何則?諸司長官,皆達官也,言皆專達於天子也。郎官、御史,陛下腹心耳目之臣也,故其出使天下,事無巨細得失,皆令訪察,回日奏聞,所以明四目、達四聰也。今陛下欲自屏耳目,使不聰明,則天下何述焉?《詩》云:「營營青蠅,止於棘。讒言罔極,交亂四國。」以其能變白為黑、變黑為白也。詩人深惡之,故曰:「取彼讒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則夏之伯明,楚之無極,漢之江充,皆讒人也,孰不惡之?陛下惡之,深得君人之體矣,陛下何不深回聽察?其言虛誣者,則讒人也,因誅殛之;其言不虛者,則正人也,因獎勵之。陛下舍此不為,使眾人皆謂陛下不能明察,而倦於聽覽,以此為辭,拒其諫諍。臣竊為陛下痛惜之。

臣聞太宗勤於聽覽,庶政以理,故著《司門式》云:「其有無門籍人有急奏者,皆令監門司與仗家引對,不許關礙。」所以防壅蔽也。並置立仗馬二匹,須有乘騎便往,所以平治天下,正用此道也。天寶已後,李林甫威權日盛,群臣不先諮宰相輒奏事者,仍托以他故中傷之。不敢明約百官,令先白宰相。又閹官袁思藝日宣詔至中書,元宗動靜,必告林甫。林甫得以先意奏請,元宗驚喜若神,以此權柄恩寵日甚,道路以目。上意不下宣,下情不上達,所以漸致潼關之禍。皆權臣誤主,不遵太宗之法故也。淩夷至於今日,天下之弊,盡萃於聖躬。豈陛下招致之乎?蓋其所從來者漸矣。自艱難之初,百姓尚未凋弊,太平之理,立可便致。屬李輔國當權,宰相專政,遞相姑息,莫肯直言,大開三司,不安反側。逆賊散落將士,北走党項,合集土賊,至今為患。偽將更相驚恐,因思明危懼,扇動卻反。又今相州敗散,東都陷沒。先帝由此憂勤,至於損壽,臣每思之,痛切心骨。今天下兵戈未戢,瘡痏未平,陛下豈得不博聞讜言,以廣視聽,而欲頓隔忠讜之路乎?

臣竊聞陛下在陝州時,奏事者不限貴賤,務廣聞見,乃堯舜之事也。凡百臣庶,以為太宗之理,可翹足而待也。臣又聞君子難進易退,由此言之。朝廷開不諱之路,猶恐不言。況懷厭怠,令宰相宣進止,使御史台作條目,不令直進。從此人人不敢奏事,則陛下聞見,隻在三數人耳。天下之士,方鉗口結舌。陛下後見無人奏事,必謂朝廷無事可論,豈知懼不敢進,即林甫、國忠復起矣!凡百臣庶,以為危殆之期,又翹足而至也。如今日之事,曠古未有,雖李林甫楊國忠,猶不敢公然如此。今陛下不早覺悟,漸成孤立,後縱悔之,無及矣。臣實知忤大臣者,罪在不測。不忍孤負陛下,無任懇迫之至。

請復七聖諡號狀

謹按《禮記》曰:「先王諡以尊名,節以一惠。」故行出於已,而名生於人,使夫善者勸而惡者懼也,而虞夏之質、殷周之文至矣。而禹湯文武之君,鹹以一字為諡,言文則不稱武,言武則不稱文,豈聖德所不優乎?蓋群臣稱其至者。是以子不得議父,臣不得議君。天子崩,則臣下制諡於南郊,明受之於天也。諸侯薨,則太子赴告於天子,明受之於君也。至於周室卑,大樸散,諡始以兩字為重,人或以虛美為榮。漢承戰國餘烈,參而用之,君臣易名,事歸至當,少不以為貶,多不以為裦,雖美眾所歸,可一言而盡矣。魏晉以降,蓋不足徵。

聖唐欽明,憲章周漢,爰初創業,順考古道。高祖諡大武,用漢制;太宗諡曰文,行周道也。名正理順,垂之無窮。上元中,政在宮壺,亂名改作,始建神堯文武大聖之號,蓋非高宗之所獲已。臮元宗之末,奸臣竊柄,析言而亂舊法,輕議以改鴻名。遂廣累聖之諡,有加至十一字者。皇帝則悉有大聖之號,皇后則皆有順聖之名,使言之者惑於今,行之者異於古,非舊制也。其後劍門下罪已之詔,敘高祖以下累聖悉用舊諡,則元宗悔既往之失,亦已明矣。寶應中,二聖山陵,有司請諡,事不師古,變而行權。去古質而尚浮華,舍舊名而廣新諡,謂一名不足以節惠,乃十倍於古焉。而累聖諡名,悉以字多者為定,是廢高祖、太宗之令,豈曰愛君?今制諡非古,人皆知之,有司因循其事,而無敢言者。假使當今守之而不敢,後人議之以為非,然所失豈不大哉?何者?臣子之於君父,莫不欲廣其美稱。先王制禮,不敢過也,故至敬無文,至文尚質。質之數極於一,堯舜之美,足以彰矣;文之數極於二,孝文、孝景之德,亦已明矣。質則近古,文則近今,此高祖、太宗所以更用其法,後王所宜守之法也。非天下之至聖,其孰能定之?此天皇所以興聖主而正鴻名,太宗所以待孝孫而修廢典,微臣所以守經義而崇聖朝。陛下宜奉天心,繼先太宗之誌,使子孫蒙其法,而萬代守之,此天下之能事也。臣愚以為高祖以下累聖諡號,悉宜取初諡為定。謹按舊制,宜上高祖為武皇帝,太宗為文皇帝,高宗為天皇大帝,中宗為孝和皇帝,睿宗為聖真皇帝。其二聖諡名,字數太廣,有逾古制,臣愚請擇其美稱而正之。謹按諡法,秉德不回曰孝,照臨四方曰明,宜上元宗為孝明皇帝。又按諡法,聖善周聞曰宣,宜上肅宗為孝宣皇帝。仍準漢魏及國朝故事,於尚書省議定奏禦。夫文敝則救之以質,至敬也;名惑而反之於正,至明也;祖作之而孫述之,至孝也。三者備矣,然後能立天下之大本,正天下之大名,建天下之大業,能事畢矣。伏惟皇帝陛下詳擇。

論元皇帝祧遷狀

《王制》:「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又《禮器》云:「有以多為貴者,天子七廟。」又《伊尹》曰:「七世之廟,可以觀德。」此經典之明證也。七廟之外,則曰「去祧為壇,去壇為墠」。故曆代儒者制迭毀之禮,皆親盡宜毀。伏以太宗文皇帝七代之祖;高祖神堯皇帝國朝首祚,萬葉所承;太祖景皇帝受命於天,始封於唐,元本皆在不毀之典。代祖元皇帝地非開統,親在七廟之外。代宗皇帝升祔有日,元皇帝神主禮合祧遷。或議者以祖宗之名,難於迭毀。昔漢朝近古,不敢以私滅公,故前漢十二帝,為祖宗者四而已。至後漢漸違經意,子孫以推美為先。自光武已下,皆有廟號,則祖宗之名,莫不建也。安帝信讒,害大臣,廢太子,及崩,無上宗之奏,後自建武以來無毀者,因以陵號稱宗。至桓帝失德,尚有宗號。故初平中,左中郎蔡邕以和帝以下功德無殊,而有過差,不應為宗。及餘非宗者,追尊三代,皆奏毀之。是知祖有功,宗有德,存至公之義,非其人不居,蓋三代立禮之本也。自東漢已來,則此道喪矣。魏明帝自稱烈祖,論者以為逆自稱祖宗。故近代此名悉為廟號,未有子孫踐祚,而不祖宗先王者。以此明之,則不得獨據兩字而為不祧遷之證。假令傳祚百代,豈可上崇百代以為孝乎?請依三昭三穆之義,永為通典。寶應二年升祔元宗、肅宗,則獻祖、懿祖已從迭毀。伏以代宗睿文孝皇帝卒哭而祔,則合上遷一室。元皇帝代數已遠,其神主準禮當祧,至禘祫之時,然後饗祀。

廟享議

議者或云:獻祖、懿祖,親遠廟遷,不當祫享,宜永於西夾室。又議者云:「二祖宜同祫享,與太祖並列昭穆,而空太祖東向之位。又議者云:二祖若同祫享,即太祖之位永不得正,宜奉遷二祖神主祔藏於德明皇帝廟。臣伏以三議俱未為允。且禮經殘缺,既無明據,儒者能比方義類,斟酌取中,則可舉而行之,蓋葉於正也。伏惟太祖景皇帝以受命始封之君,處百代不遷之廟,配天崇享,是極尊嚴。且至禘祫之時,暫居昭穆之位,屈已伸孝,敬奉祖宗,緣齒族之禮,廣尊先之道。此實太祖明神烝烝之本意,亦所以化被天下、率循孝悌也。請依晉葵謨等議,至五年十月祫享之日,奉獻祖神主居東向之位,懿祖、太祖臮諸祖宗,遵左昭右穆之列。此有以彰國家重本尚順之明義,足為萬代不易之令典也。又議者請奉遷二祖神主於德明皇帝廟,行祫祭之禮。夫祫,合也。故《公羊傳》曰:「大事者何?祫也。」若祫祭不陳於太廟,而享於德明廟,是乃分食也,豈謂合食乎?名實相乖,深失禮意,固不可行。

朝會有故去樂議

《周禮·大司樂職》云:「諸侯薨,令去樂。大臣死,令弛懸。」鄭注云:「去謂藏之,弛謂釋下也。」是知哀輕者則釋,哀重者則藏。又按庾蔚之《禮論》云:「晉元後秋崩,武帝咸寧元年享萬國,不設樂。永嘉元年冬,惠帝三年喪制未終,司徒左長史江統議:‘二年正會不宜作樂。’又章皇后哀限未終,後主已入廟,博士徐乾議曰:「周景王有後嫡子之喪,既葬除服,叔向猶議其宴,今不宜懸。’」《宋書·禮志》云:「晉武帝已來,國有大喪,廢樂三年。」又按江都《集禮說》:「晉博士孔恢,朝廷遏密,懸而不作。恢以為宜都去懸。設樂為作,不作則不宜懸,孟獻子禫,懸而不樂,自是應作耳。故夫子曰:‘獻子加於人一等矣。’非謂不應作而猶懸也。國喪尚近,謂金石不可陳於庭。」又徐廣《晉史》曰:「聞樂不怡,故申情於遏密。諒闇奪服,慮政事之荒廢。是故秉權通以變常,量輕重以降差。」臣以《周禮》去樂之文,《宋志》終喪之證,徐廣之論寧戚,孔恢之說禫懸,理既可憑,事又故實。伏請三年未畢,都不設懸。如有齊衰喪,及遇大臣薨歿,則量輕重,懸而不作。

駮吏部尚書韋陟諡忠孝議

出處事殊,忠孝不並。已為孝子,不得為忠臣;已為忠臣,不得為孝子。故求忠於孝,豈先親而後君;移孝於忠,則出身而事主。所以叱馭而進,不憚危險,故王尊而忠臣;思全而歸,恐有毀傷,故王陽為孝子。則知晝之與夜,本不相隨;春之與秋,豈宜同日?且以為尚書誌業高遠,羽儀前朝,百行之中,能事甚眾。議行稱諡,固多美名,何必忠孝兩施,然後表德?曆考前史,恐無此事,敢率愚見,請更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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