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卷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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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古文觀止
卷七 六朝 唐文
作者:吳楚材 吳調侯 清
1695年
卷八

卷七 六朝 唐文[编辑]

陳情表[编辑]

李密

主条目:陳情表

  臣密言、李密、字令伯、犍爲武陽人。父早亡、母何氏更適人、密見養于祖母劉氏、以孝聞。侍疾、日夜未嘗解帶。蜀亡、晉武帝徵爲太子洗馬、詔書累下、郡縣逼迫、密上此疏。臣以險釁、夙遭閔凶。險釁、艱難禍罪也。夙、早也。閔、憂也。 ○二句總下。生孩六月、慈父見背。父死。行年四歲、舅奪母志。舅嫁其母、不得守節。祖母劉、愍臣孤弱、躬親撫養。臣少多疾病、九歲不行。零丁孤苦、至於成立。一段、所謂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旣無伯叔、終鮮上聲、兄弟。門衰祚薄、門戶衰微、福祚淺薄。晚有兒息。兒息得之甚晚。外無朞功強羌上聲、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童。朞、周年服也。功、大功小功也。強近、強爲親近也。童、僕也。煢煢孑立、形影相弔。煢煢、孤獨貌。孑、單也。弔、問也。唯形與影、自相弔問也。而劉夙嬰疾病、嬰、加也。常在牀蓐。褥、臣侍湯藥、未嘗廢離。一段、所謂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逮奉聖朝、晉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後刺史臣榮、舉臣秀才。臣以供養去聲、無主、無人主供養之事。辭不赴命。一次陳情在前。詔書特下、拜臣郎中。尋蒙國恩、除臣洗馬。尋、俄也。拜官曰除。洗馬、太子屬官。委、以微賤、當侍東宮、非臣隕首所能上報、猥、頓也。東宮、太子宮也。隕、落也。臣具以表聞、辭不就職。兩次陳情在前。詔書切峻、責臣逋慢。郡縣逼迫、催臣上道。州司臨門、急於星火。切峻、急切而嚴峻也。逋、緩也。慢、倨也。 ○連用察臣、舉臣、拜臣、除臣、責臣、催臣、文法錯落。臣欲奉詔奔馳、則劉病日篤。欲苟順私情、則告訴不許。州縣不從。臣之進退、實爲狼狽。狼、前二足長、後二足短。狽、前二足短、後二足長。狼無狽不立、狽無狼不行。若相離、則進退不得。 ○寫出進退兩難之狀、以示不得不再具表陳情之意。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猶蒙矜育。矜憐、養育。況臣孤苦、特爲尤甚。且臣少仕僞朝、僞朝、謂蜀漢也。對晉而稱、不得不爾。歷職郎署。官至尚書郎。本圖宦達、不矜名節。言我本謀爲官職、非隱逸以名節自矜也。 ○密以蜀臣而堅辭晉命、恐晉疑其以名節自矜、故作此語。今臣亡國賤俘、孚、 ○軍所虜獲曰俘。至微至陋。過蒙拔擢、寵命優渥、豈敢盤桓、有所希冀。盤桓、不進貌。希冀、謂希望立名節也。 ○此段言己非不欲就職、振起下意。但以劉日薄博、西山、氣息奄奄、人命危淺、朝不慮夕。薄、迫也。日迫西山、喻劉老暮也。奄奄、將絕也。危易落、淺易拔。慮、謀也。言朝不謀至夕之生也。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母孫二人、更平聲、相爲命、是以區區不能廢遠。更、迭也。言二人迭相依以爲命。區區、猶勤勤也。廢遠、謂廢養而遠離祖母。 ○此段寫盡慈孝、使人讀之欲涕。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是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報養劉之日短也。烏鳥私情、願乞終養。烏鳥反哺其母、言我有此烏鳥之私情、乞畢祖母之養也。 ○數語尤婉曲動人。 ○又連用況臣、且臣、今臣、是臣、文法更圓轉。臣之辛苦、非獨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見明知。皇天后土、實所共鑒。二州、謂梁州、益州。牧伯、謂榮、逵。言非但人知我辛苦、天地亦知也。願陛下矜愍愚誠、聽臣微志。庶劉僥倖、卒保餘年。臣生當隕首、死當結草。魏武子有嬖妾、無子、武子疾、命子顆曰、吾死、嫁之。及困、又曰、殺以殉。顆乃從初言嫁之。後與秦將杜回戰、顆見老人結草、以亢杜回。回躓、爲顆所獲。中夜夢結草老人曰、予妾父也、報君不殺之心。臣不勝升、犬馬怖懼之情、謹拜表以聞。

歷敍情事、具從天真寫出、無一字虛言駕飾。晉武覽表、嘉其誠款、賜奴婢二人、使郡縣供祖母奉膳。至性之言、自爾悲惻動人。

蘭亭集序[编辑]

王羲之

主条目:蘭亭集序

  永和九年、永和、晉穆帝年號。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膾、稽山陰之蘭亭、時當暮春、王羲之與謝安、孫綽、郄曇、魏滂及凝之、渙之、元之、獻之等、以上巳日、會于蘭亭。會稽、今紹興府。山陰、縣名。 ○總敍一筆。修禊係、事也。禊、祓除不詳也。三月上巳日、臨水洗濯、除去宿垢謂之禊。 ○此句點出所以會之故。羣賢畢至、少長咸集。敍人。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脩竹。又有清流激湍、脫平聲、映帶左右、脩、長也。湍、波流瀠洄之貌。 ○敍地。引以爲流觴曲水。因曲水以泛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絃之盛、折一句、跌入賦詩。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敍事。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敍日。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魚、信可樂也。敍樂。 ○敍會事至此已畢、下乃發胸中之感。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承上俯仰二字、推開一步說。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一種人、是倦于涉獵者。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又一種人、是曠達不拘者。雖取舍萬殊、靜躁不同、此兩種人、或取或舍、或靜或躁。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將至。總是一樣得意。及其所之旣倦、之、往也。情隨事遷、感慨係之矣。却又一樣興盡。 ○此只就一時一事論。向之所欣、俛俯、仰之間、已爲陳迹、猶不能不以之興懷。俛仰之頃、爲時甚近。而向之所樂者、已成往事、猶尚感慨係之。 ○申足上文、卽逼入死生正意、何等靈快。況脩短隨化、終期於盡。人命長短、總歸于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莊子德充符、仲尼曰、死生亦大矣。 ○至此方入作序正㫖。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古人皆興感于死生之際。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我未嘗不臨此興感之文、而爲之嗟悼、亦不能自解其所以然。固知一死生爲虛誕、齊彭殤爲妄作。莊子齊物論、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此一死生之說也。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爲夭、此齊彭殤之說也。言人莫不興感于死生壽夭、固知是兩說爲虛誕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言瞥見吾已杳無踪影、猶如今日之古人杳無踪影也、能不悲乎。 ○一齊收捲、眼疾手快。故列敘時人、敍在會之人。錄其所述、錄所賦之詩。 ○二句應前羣賢少長、賦詩等事。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古今同一興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後人亦重死生、覽我斯文、亦當同我之感。 ○覽字、應前每覽之覽字。文字、應前臨文之文字。

通篇著眼在死生二字。只爲當時士大夫、務清談、鮮實效、一死生而齊彭殤、無經濟大略、故觸景興懷、俯仰若有餘痛。但逸少曠達人、故雖蒼涼感歎之中、自有無窮逸趣。

歸去來辭[编辑]

陶淵明

主条目:歸去來辭

  歸去來兮、淵明爲彭澤令、是時郡遣督郵至、吏白當束帶見之。淵明歎曰、我不能爲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乃自解印綬。將歸田園、作此辭以明志。因而命篇曰歸去來、言去彭澤而來至家也。田園將蕪、無、胡不歸。蕪、謂草也。胡、猶何也。 ○自斷之詞。旣自以心爲形役、奚惆悵而獨悲。心在求祿、則不能自主、反爲形體所役。此我自爲之、何所惆悵而獨爲悲乎。 ○自責之詞。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前此求祿之事、固不可諫。今乃辭官而歸、猶可追改。如人行迷路、猶尚未遠、可以早回。方知今日辭官之是、而昨日求祿之非也。 ○自悔之詞。 ○一起已寫盡歸去來之㫖。下乃從歸至家、逐段細寫之。舟搖搖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行舟而歸。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熙、微。熹微、光未明也。問前途之遠近、而恨晨光之未明、無由見路也。 ○一段離彼。乃瞻衡宇、載欣載奔。衡宇、謂其所居衡門屋宇也。載、則也。欣奔、喜至家而速奔也。僮僕歡迎、稚子候門。稚、小也。 ○一段到此。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蔣詡、幽居開三徑、潛亦慕之。言久不行、已就荒蕪也。 ○一段有松、有菊、有幼、有室、有酒、有樽、所需裕如。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牕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柯、樹枝也。 ○一段室中樂事。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契、時矯首而遐觀。田園之中、日日遊涉、自成佳趣。流憩、周流而憩息也。矯、舉也。 ○一段園中之樂。雲無心以出岫、就、鳥倦飛而知還。景同影、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山有穴曰岫。翳翳、漸陰也。盤桓、不進也。 ○一段園中暮景。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世與我而相遺、復駕言兮焉煙、求。交游、指當路貴人。駕言、用詩駕言出遊句。 ○一段與世永絕。再言歸去來者、旣歸矣又不絕交遊、卽不如不歸之愈也。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於西疇。親戚、指鄉里故人。有事、謂耕作也。疇、田也。 ○一段插入田事。或命巾車、或棹孤舟。旣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邱。巾車、有幕之車。窈窕、長深貌。壑、㵎水也。謂行船以尋之也。崎嶇、險也。駕車以涉之也。 ○一段遊行所歷。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羨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欣欣、春色貌。涓涓、泉流貌。行休、謂昔行而今休也。 ○一段觸物興感。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爲遑遑欲何之。寓、寄也。委、棄也。言何不委棄常俗之心、任性去留也。遑遑、如有求而不得之意。 ○一段收盡歸去來一篇之㫖。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帝鄉、仙都也。 ○二句言不欲爲官、亦不能爲仙、唯能如下文所云、得日過日、快然自足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東皋、營田之所。春事起東、故云東也。皋、田也。聊、且也。乘陰陽之化、以同歸于盡。樂天知命、夫復何疑。 ○樂夫天命一句、乃歸去來辭之根據。

公罷彭澤令、歸賦此辭、高風逸調、晉宋罕有其比。蓋心無一累、萬象俱空、田園足樂、真有實地受用處、非深于道者不能。

桃花源記[编辑]

陶淵明

主条目:桃花源記

  晉太元中、太元、孝武帝年號。武陵人捕魚爲業。武陵、屬湖廣常德府、旁有桃源縣。緣溪行、忘路之遠近。便奇。忽逢桃花林。妙在以無意得之。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品平聲、紛。繽紛、雜亂貌。 ○寫出異境。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漁人亦不凡。林盡水源、便得一山。亦是無意中得。山有小口、髣髴若有光。善于點景。便捨船、從口入。初極狹、纔通人。俗人至此便反矣。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別有一天。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酌、悉如外人。敍山中人物。黃髮垂髫、調、並怡然自樂。黃髮、老人髮白轉黃也。髫、小兒垂髮。 ○純然古風。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平聲、還家、設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咸來問訊。妙在漁人全無驚怪。自云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到山來由。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真是目空古今。此人一一爲具言、所聞皆歎惋。歎惋者、悲外人屢遭世亂也。 ○敍兩邊問答簡括。餘人各復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數日、辭去。避世人多情如此。此中人語去聲、云、不足爲外人道也。叮嚀一句、逸韻悠然。旣出、得其船、便扶向路、處處誌之。漁人、亦大有心人。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詣、至也。太守卽遣人隨其往、尋向所誌、遂迷不復得路。太守欲問津而不得。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尋、俄也。 ○高士欲問津而不果。後遂無問津者。悠然而住。

桃源人要自與塵俗相去萬里、不必問其爲仙爲隱。靖節當晉衰亂時、超然有高舉之思、故作記以寓志、亦歸去來辭之意也。

五柳先生傳[编辑]

陶淵明

主条目:五柳先生傳

  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不以地傳。亦不詳其姓字。不以名傳。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爲號焉。取號大奇。閑靜少言、不慕榮利。一似無所嗜好者、却又好書嗜酒。好讀書、不求甚解。是爲善于讀書者。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蓋別有會心處。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是爲深得酒趣者。旣醉而退、曾不𠫤吝、情去留。適得本來面目。環堵蕭然、不蔽風日。短褐穿結、簞瓢屢空、晏如也。領得孔、顏樂處。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超然世外。贊曰、黔婁古高士。有言、不戚戚於貧賤、不汲汲於富貴。其言茲若人之儔乎。爲若人之儔而言。銜觴賦詩、以樂其志、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想見太古風味。

淵明以彭澤令辭歸。後劉裕移晉祚、恥不復仕、號五柳先生。此傳乃自述其生平之行也。瀟灑澹逸、一片神行之文。

北山移文[编辑]

孔稚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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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山之英、草堂之靈、馳煙驛路、勒移山庭。鐘山、卽北山也、其南有草堂寺。英靈、皆言其神也。驛、傳也。勒、刻也。謂山之英靈、驅馳煙霧、刻移文于山庭也。 ○起便點出北山移文四字大意。蕭子顯齊書云、孔稚珪、字徳璋、會稽人也。鐘山、在北郡、其先周彥倫隱于此。後應詔出爲海鹽令。秩滿入京、復經此山。孔生乃皆山靈之意移之、使不許再至、故云北山移文。夫以耿介拔俗之標、瀟灑出塵之想。志超塵俗。鐸、白雪以方潔、干青雲而直上、度、比也。干、觸也。 ○行極清高。吾方知之矣。此等隱者、吾正知爲必不可得矣。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芥千金而不盼、屣萬乘其如脫。亭亭、高聳貌。皎皎、潔白貌。芥、草也。盼、顧也。屣、草履。言視千金萬乘、如草芥脫屣也。聞鳳吹於洛浦、周靈王太子晉、吹笙作鳳鳴、遊于伊洛之間。值薪歌於延瀨、賴、 ○蘇門先生、游于延瀨、見一人採薪。謂之曰、子以此終乎。採薪人曰、吾聞聖人無懷、以道德爲心、何怪乎而爲哀也。遂爲歌二章而去。固亦有焉。此等隱者、世亦有之。豈期終始參差、蒼黃反覆。淚翟子之悲、慟朱公之哭。參差、不一也。反覆、不定也。翟、墨翟。朱、楊朱。墨子見素絲而泣之、爲其可以黃可以黑。楊子見歧路而哭之、爲其可以南可以北。士無一定之志、不能免二人之悲哭。乍迴跡以心染、或先貞而後黷、乍、暫也。迴、避也。暫避跡山林、而心猶染于俗也。黷、垢也。何其謬哉。謬、誑也。此等隱者、何其欺誑人世、一至此哉。 ○已上泛論夫隱者、有此三等、尚未說到周顒。嗚呼、尚生不存、仲氏旣往。山阿寂寥、千載誰賞。尚生、尚子平也。仲氏、仲長統也。范曄後漢書曰、尚子平隱居不仕、性尚中和、好通老易。仲長統性俶儻、默語無常。每州郡命召、輒稱疾不就。言無此二人、使山阿空虛、千載已來、無人賞樂。 ○承上起下、感慨情深。世有周子、周顒、字彥倫、汝南人。 ○入題。儁俗之士、儁俗、俗中之儁士也。旣文旣博、亦玄亦史。玄、謂莊老之道。史、謂文多質少。然而學遁東魯、習隱南郭。東魯、謂顏闔也。魯君聞顏闔得道人也、使人以幣先焉。顏闔對曰、恐聽謬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使者反、審之、復來求之、則不得矣。南郭、謂南郭子綦也。隱几而坐、仰天嗒然、似喪其偶。言顒無本性、但學習此二人之隱遁也。竊吹草堂、濫巾北岳。竊、盜也。吹、皆用吹竽之吹。齊宣王好竽、必三百齊吹。南郭先生不竽者、而吹三百人之中、以吹竽食祿。齊王薨、後王曰、寡人好竽、欲一一吹之、南郭乃逃。濫、僭也。巾、隱者之服。北岳、卽北山也。言顒盜居草堂、僭服幅巾。誘我松桂、欺我雲壑。雖假容於江皋、乃纓情於好爵。皋、澤也。纓、繫也。好爵、謂人爵也。 ○以上總寫、以下分作兩截寫。其始至也、顒始至北山時。將欲排巢父、甫、蠟、許由、傲百氏、蔑王侯。排、推也。拉、折也。巢父許由、隱者之最也。百氏、百家諸子也。風情張去聲、日、霜氣橫秋。或歎幽人長往、或怨王孫不游。張、大也。橫、蓋也。幽人王孫、隱者之稱。慕其長往故歎之、疾其不游故怨之。談空空於釋部、覈劾、玄玄於道流。顒汎涉百家、長于佛理、著三宗論、兼善老易。空空、以空明空也。釋部、佛經也。覈、考也。玄玄、玄之又玄也。道流、謂老子也。務光何足比、涓子不能儔。務光、夏時人。湯得天下、已而讓光。光不受而逃。涓子、齊人也。好餌朮、隱于宕山。 ○以上寫顒初志如此。是前一截人。及其鳴騶入谷、鶴書赴隴。鳴騶、載詔書車馬也。鶴書、卽詔書。在漢謂之尺一簡。髣髴鶴頭、故有其稱。形馳魄散、志變神動。爾乃眉軒席次、袂聳筵上。焚芰忌、製而裂荷衣、抗塵容而走俗狀。軒、舉也。舉眉、謂喜也。次、側也。袂、衣袖也。袂聳、謂舉臂也。芰製荷衣、隱者之服。言製芰荷以爲衣、互文也。今皆焚裂之。抗、舉也。走、騁也。風雲悽其帶憤、石泉咽煙入聲、而下愴。望林巒而有失、顧草木而如喪。悽愴憤咽、皆怨怒貌。言此等雖無情、見山人去、亦如有喪失而怨怒也。至其紐金章、綰墨綬、跨屬城之雄、冠去聲、百里之首。張英風於海甸、馳妙譽於浙右。紐、繋也。綰、貫也。金章、銅章也。銅章墨綬、縣令之章飾也。跨、越也。管州之城爲屬城縣、大率百里、言越衆城而爲縣宰之稱首也。英風妙譽、皆美聲也。海甸、浙右、所理邑近海、而在浙江之右也。道帙長擯、法筵久埋。敲扑諠囂犯其慮、牒訴倥孔、總、裝其懷。帙、書衣也。擯、棄也。法筵、講席也。埋、藏也。敲扑、謂打人聲也。牒、文牒也。訴、訴告也。倥傯、繁偪貌。言道書講席、永棄埋而聽訟也。琴歌旣斷、酒賦無續。常綢繆於結課、每紛綸於折獄。琴歌酒賦、皆逸人之務。今已斷絕無續也。綢繆、親近也。結課、考第也。紛綸、衆多貌。籠張趙於往圖、架卓魯於前錄。希蹤三輔豪、馳聲九州牧。漢張敞趙廣漢俱爲京兆尹、有名望。魯恭卓茂、咸善爲令。籠、架、謂包舉也。三輔、謂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希蹤、希倣賢豪蹤跡也。牧、九州牧長。馳聲、謂皆得聞其聲名也。 ○以上寫顒繼志如此。是後一截人。使其高霞孤映、明月獨舉。青松落蔭、白雲誰侶。磵㵎、戶摧絕無與歸、石徑荒涼徒延伫。言霞月徒舉映、無人賞玩、松蔭零落、白雲無與爲偶。礀、水磵也。摧絕、破壞也。荒涼、蕪穢也。延佇、遠望也。言不復更歸、徒爲延望也。至於還飆標、入幕、寫霧出楹。蕙帳空兮夜鶴怨、山人去兮曉猿驚。飆、風也。寫、吐也。楹、柱也。蕙、香草、山人葺以爲帳。因山言之、故託猿鶴以寄驚怨也。昔聞投簪逸海岸、今見解蘭縛塵纓。投簪、謂疏廣也。投、棄也。漢疏廣、棄官而歸東海。幽人佩蘭、故云解蘭。縛、繋也。塵纓、世事也。於是南嶽獻嘲、爪平聲、北隴騰笑。列壑爭譏、攢峯竦誚。慨遊子之我欺、悲無人以赴弔。南嶽、謂南山也。嘲、調也。隴、亦山也。騰、起也。攢、蔟聚也。竦、上也。誚、譏也。言皆譏笑此山、初容此人也。遊子、謂顒也。弔、問也。言山爲顒所欺、而無人來問也。故其林慚無盡、澗愧不歇。秋桂遣風、春蘿罷月。騁西山之逸議、馳東皋之素謁。蘿、女蘿也。施于松柏。風月所以滋松桂之美、今旣無人、故遣罷之。西山、謂首陽山。逸議、隱逸之議也。皋、澤也。素謁、謂以情素相告也。馳騁、宣布也。謂宣布于人、使盡知之也。 ○以上言其遺羞山靈、所以醜之也。今又促裝下邑、浪栧異、上京。雖情投於魏闕、或假步於山扃。駉、 ○下邑、謂海鹽也。浪、鼓也。栧、楫也。上京、建康也。言海鹽秩滿、催促行裝、駕舟赴京、以遷官也。魏闕、朝廷也。扃、山門也。言颙情實在朝廷、而又欲假跡再遊北山也。豈可使芳杜厚顏、薜備、例、蒙恥。碧嶺再辱、丹崖重滓。子、塵游躅逐、於蕙路、汙淥六、池以洗耳。芳、杜、薜、荔、皆香草。躅、蹤跡也。淥、水清也。言豈可使芳草懷愧恥以相見、崖嶺再被滓穢。更以俗塵點我蕙草之路、汙濁我洗耳之地乎。宜扃岫幌、恍、掩雲關、斂輕霧、藏鳴湍。脫平聲、截來轅於谷口、杜妄轡於郊端。扃、閉也。岫幌、山窻也。雲關、謂以雲爲關鍵也。斂藏霧湍、使無見聞也。來轅妄轡、謂顒之車乘也。谷口郊瑞、山之外也。恐其親近、故截斷杜絕之。於是叢條瞋嗔、膽、疊穎怒魄。或飛柯以折輪、乍低枝而掃迹。請迴俗士駕、爲君謝逋客。條、木枝也。穎、草穗也。言條穗嗔怒、而擊折顒之車輪、掃去其迹也。俗土逋客、謂顒也。謝、絕。逋、逃也。 ○以上言其不許再至、所以絕之也。

假山靈作檄、設想已奇。而篇中無語不新、有字必雋。層層敲入、愈入愈精。真覺泉石蒙羞、林壑增穢。讀之令人賞心留盼、不能已也。

諫太宗十思疏[编辑]

魏徵

主条目:諫太宗十思疏

  臣聞求木之長掌、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浚、深也。 ○三句起下一句。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伏一思字、此句是一篇主意。源不深而望流之遠、根不固而求木之長、德不厚而思國之安、又伏一思字。臣雖下愚、知其不可、而況於明哲乎。便作跌宕、文極有致。人君當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神器、帝位也。不念居安思危、又伏一思字。戒奢以儉、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長也。反繳足上文。凡昔元首、承天景命。元首、君也。景、明也。善始者實繁、克終者蓋寡。上疏本意專爲此。豈取之易、守之難乎。頓挫。蓋在殷憂、始、必竭誠以待下。旣得志、終、則縱情以傲物。人情大抵如此。竭誠、則胡越爲一體。傲物、則骨肉爲行路。雖董之以嚴刑、振之以威怒。董、督也。 ○正與德義相反。終苟免而不懷仁、貌恭而不心服。茍免、謂茍免刑罰。 ○畏威而不懷德、國何以安。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載舟覆舟、所宜深慎。民猶水也、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可畏之甚也。 ○從上居安思危句、反覆開諭逼出十思。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以自戒。將有作、則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則思謙沖而自牧。牧、養也。易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也。懼滿盈、則思江海下百川。老子曰、江海所以爲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則滿而不溢。樂盤遊、則思三驅以爲度。易曰、王用三驅、謂天子不合圍、開一面之網也。憂懈怠、則思慎始而敬終。慮壅蔽、則思虛心以納下。懼讒邪、則思正身以黜惡。恩所加、則思無因喜以謬賞。罰所及、則思無以怒而濫刑。以上十思、所謂積其德義者以此。總此十思、宏茲九得。思則十有九得。簡能而任之、擇善而從之。思盡于己、力因乎人。則智者盡其謀、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懷仁必服。文武並用、垂拱而治。何必勞神苦思、代百司之職役哉。善于用思、然後可以無思、妙。

通篇只重一思字、却要從德義上看出。世主何嘗不勞神苦思、但所思不在德義、則反不如不用思者之爲得也。魏公十思之論、剴切深厚、可與三代謨誥並傳。

爲徐敬業討武曌檄曌音照[编辑]

駱賓王

  僞臨朝武氏者、武則天、名曌。太宗時、召入爲才人。高宗爲太子、入侍、悅之。太宗崩、高宗卽位。武氏爲尼、引納後宮、拜爲昭儀。尋廢王皇后、立武氏爲皇后。政事皆決焉。高宗崩、中宗卽位。武氏臨朝、廢中宗爲廬陵王。性非和順、本性不良。地實寒微。出身微賤。昔充太宗下陳、下陳、下列也。謂爲才人。曾以更耕、衣入侍。嘗以更衣之便得幸。忌、乎晚節、穢亂春宮。洎、及也。晚節、晚年也。穢亂、言其淫也。潛隱先帝之私、陰圖後房之嬖。削髮爲尼、掩其爲太宗才人之跡、以圖高宗後宮之嬖幸。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入宮便懷嫉妒、而舒展蛾眉、不肯讓人。巧于用讒、王皇后爲其所害。是其狐媚之才、偏能惑高宗之聽。踐元后於翬揮、翟、翬翟、雉羽也。雉之交有時、守死而不犯分、婦德所宜。故后之車服、皆畫翬翟之形。王皇后廢、武氏踐元后之位。陷吾君於聚麀。攸、 ○吾君、謂高宗也。聚、猶共也。獸之牝者曰麀。曲禮、夫惟禽獸無禮、故父子聚麀。加以虺毀、亦、爲心、豺狼成性。虺蜴、毒蟲也。近狎邪僻、殘害忠良。邪僻、指李義府、許敬宗等。忠良、指褚遂良、長孫無忌等。殺姊屠兄、弒君鴆朕去聲、母。姊、韓國夫人。兄、惟良。君母未聞。鴆、毒鳥、以其毛瀝酒、飲之則殺人。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神器、帝位也。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中宗、君之愛子、廢爲廬陵王、而幽之于別所。諸武用事、悉委之以重任。 ○以上數武氏之罪。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霍子孟、霍光也、輔幼主以存漢。朱虛侯、劉章也、誅諸呂以安劉。 ○二句隱然譏責朝臣。同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漢成帝后趙飛燕、于後宮有子者皆殺之。故有鷰啄皇孫之謠。龍漦時、帝后、識夏庭之遽衰。漦、龍所吐涎沫、龍之精氣也。夏后藏龍漦于庭、傳及殷周、莫之發。厲王之末、發而觀之。漦流于庭、入于王府。府之童女遭之而生女、怪棄于市、因入于襃。周幽王伐襃、襃人獻之、卽襃姒也。幽王嬖之、遂至亡國。是周之衰亂、于夏庭而已伏之矣。 ○四句言唐不久將滅。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冢子。敬業、唐大臣徐世勣之孫也。勣、賜姓李。奉先帝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微子過殷故墟、悲之、作麥秀之歌。一云箕子所作。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漢袁安、以外戚專權、言及國事、每喑嗚流涕。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爰舉義旗、以清妖孽。以上述興師之故。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羣、玉軸相接。以言乎馬、則鐵騎萬千以成羣。以言乎車、則玉軸遠近以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粟多。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兵衆。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沖而南斗平。班馬之聲動、而凜然若北風起。懸劍之氣沖、而煥然若南斗平。蔭、去聲、則山岳崩頹、叱咤嗏去聲、則風雲變色。喑嗚、懷怒氣。叱咤、發怒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以上寫兵威之盛。公等或居漢地、異姓。或叶同協、周親。同姓。或膺重寄於話言、分封于外。或受顧命於宣室。受託于朝。 ○二句合同異姓。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裒、之土未乾、干、六尺之孤何託。一掬曰抔。土、指墳墓也。土未乾、謂高宗葬未久也。六尺孤、指中宗言。倘能轉禍爲福、轉武氏之禍而爲福。送往事居。往、謂高宗。居、謂中宗。共立勤王之勳、事居。無廢大君之命。送往。凡諸爵賞、同指山河。爵賞有功、共指山河以爲信。若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謂進退不果、徘徊于兩途之間。坐昧先幾之兆、必貽後至之誅。禹致羣臣于會稽、防風氏後至、禹戮之。 ○以上勵共事之人。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試觀今日之域中、畢竟是誰家之天下、言將來必歸唐也。 ○結語陗勁。

起寫武氏之罪不容誅、此寫起兵之事不可緩、末則示之以大義、動之以刑賞。雄文勁采、足以狀軍聲、而作義勇、宜則天見檄而歎其才也。

滕王閣序[编辑]

王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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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江西、南昌府、號爲洪都。星分翼軫、翼軫、二星、在楚之分野。地接衡廬。衡山峙立于西南、廬山近聯于北境。襟三江而帶五湖、三江、荊江在荊州、淞江在蘇州、浙江在杭州。此據其上、如衣之襟焉。五湖、太湖在蘇州、鄱陽湖在饒州、青草湖在岳州、丹陽湖在潤州、洞庭湖在鄂州。此據其中、如帶之束焉。控蠻荊而引甌越。荊楚本南蠻之區、此則控扼之。閩越連東甌之境、此則接引之。 ○首敍地形之雄。物華天寶、物之光華、乃天之寶。龍光射牛斗之墟。豐城有二劍、曰干將、曰莫邪。其龍文光彩、直上射牛斗。人傑地靈、人之英傑、由地之靈。徐孺下陳蕃之榻。徐穉、字孺子、洪州高士也。陳蕃爲豫章太守、特設一榻以待之。 ○此序人物之異。雄州霧列、雄州、謂大郡。如霧之浮列于上。 ○承星分四句。俊彩星馳。俊彩、謂人物、如星之奔馳于前。 ○承物華四句。臺隍枕去聲、夷夏之交、臺、亭臺。隍、城下。以首据物曰枕。夷、謂正南荊楚之地。夏、謂東南揚州之域。 ○再承星分四句。賓主盡東南之美。時宴于此閣之賓主、盡東南人物之美。 ○再承物華四句、隨起下文。都督閻公之雅望、棨戟遙臨。時閻伯嶼爲洪州牧、卽都督也。棨戟、有衣之戟。遙遠而臨于洪州。 ○主。宇文新州之懿範、襜諂平聲、帷暫駐。宇文鈞、新除灃州牧、道經于此。襜帷、蓋坐車馬者。蔽前曰襜、在旁曰帷。 ○賓。十旬休暇、勝友如雲。以賓主交歡日久言。千里逢迎、高朋滿座。以賓朋來自遠方言。騰蛟起鳳、孟學士之詞宗。紫電清霜、王將軍之武庫。蛟氣之騰、光焰奪目。鳳毛之起、文彩耀空。喻才華也。詞宗、謂詞章之宗也。光輝之發閃、如紫電。浩氣之凝凜、若清霜。喻節操也。武庫、言無所不有。孟學士、王將軍、是會中顯客。家君作宰、路出名區。童子何知、躬逢勝餞。勃父名福畤、爲交阯令。勃往省焉、道經洪州。童子、勃自稱。 ○此段述賓主之美。時維九月、序屬三秋。潦水盡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只二句、已寫盡九月之景。儼驂騑於上路、儼、望也。驂騑、馬行不止也。行馬于道路之上、謂賓客所來之途也。訪風景於崇阿。崇阿、高陵也。采訪風景于高陵、謂沿途攬勝也。臨帝子之長洲、帝子、謂滕王也。建閣長洲之上。臨、謂至其所也。得仙人之舊館。仙人舊館、稱滕王閣也。得、謂登其上也。 ○此段敍到閣之由。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閣之當山、但見層疊峯巒、聳其翠色、上出于重重霄漢之上。飛閣流丹、下臨無地。閣之映水、飛舞莫定、影若流丹、下臨于江上無地之處。鶴汀廳、鳧渚、窮島嶼序、之縈迴。汀、水際平地。渚、小洲也。海中山曰島。山在水曰嶼。鶴聚于汀、鳧宿于渚、已窮盡水中島嶼縈曲迴環之處。桂殿蘭宮、列岡巒之體勢。江神祠宇、以桂爲殿庭、以蘭爲宮闕。前後分列、如岡巒之體勢。 ○此段言閣在山水之閒、乃近景也。披繡闥、俯雕甍。萌、 ○披、開也。門屏曰闥、屋棟曰甍。山原曠其盈視、山原之深曠者、足以極吾之所視。川澤盱吁、其駭矚。竹、 ○盱、張目也。矚、視之甚也。川澤如目之張、而有以駭吾之所矚。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閭閻、里中門也。撲地、謂排列于地也。鳴鐘列鼎而食、盡大家也。歌、咸上聲、迷津、青雀黃龍之軸。舸、大船。艦、戰船。迷塞水津、皆彩畫青雀黃龍于船軸之上。虹銷雨霽、彩徹雲衢。虹氣已銷、雨開新霽、而光彩映徹于雲衢之閒。落霞與孤鶩務、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落霞自天而下、孤鶩自下而上、故曰齊飛。秋水碧而連天、長天空而映水、故曰一色。 ○警句。自使伯嶼心服。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彭蠡、鄱陽湖也。衡陽、衡山之南有回雁峯、雁不過此。漁唱不到、彭蠡不窮、雁聲不到、衡陽不斷、總言其極多耳。 ○此段言閣極山水之外、乃遠景也。遙吟俯暢、逸興遄飛。遄、速也。爽籟賴、發而清風生、凡孔竅機括皆曰籟、秋晚之爽氣、發于萬籟之鳴、故清風颯颯而生。纖歌凝而白雲遏。纖、細也。女樂之細歌。凝止于侍宴之側、而白雲爲之遏留。睢園綠竹、氣淩彭澤之樽。意其用淇澳綠竹事、以嘉有德。陶淵明爲彭澤令、嘗置酒召客。此美座中之有德而善飲者。鄴水朱華、光照臨川之筆。鄴、曹魏所興之地。曹植詩、朱華冒綠池。臨川、今撫州。王羲之善書、嘗爲臨川內史。此美座中之有文而善書者。四美具、良辰、美景、賞心、樂事。二難并。賢主、嘉賓。 ○此段敍宴會之人、歌飲文詞、無所不妙。窮睇第、勉、於中天、睇、小視。眄、邪視。窮、極觀覽于中天之際。 ○起天高地迥句。極娛遊於暇日。極盡娛樂嬉遊于閒暇之日。 ○起興盡悲來句。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迥、寥遠也。 ○二句收拾上文勝景。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二句引起下文命運。望長安於日下、指吳會於雲間。望天子長安之處于日下、指蘇州吳會之在于雲閒。地勢極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遠。地缺東南、勢極于南、而南溟最深。天傾西北、柱高于北、而北辰亦遠。 ○四句起關山四句。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失路、喻不得志也。萍、浮生水上、隨風漂流。故人稱邂逅相遇、曰萍水相逢。 ○四句言在會者、多屬他鄉失志之人、能不感慨係之。下乃承此意細寫之。懷帝閽而不見、奉宣室以何年。懷思君門、而不可得見。欲如賈誼奉宣室之問、不知又在何年。嗚呼、時運不齊、命途多舛。馮唐易老、馮唐、漢人、白首爲郎。文帝輦過郞署、與論將帥、拜爲車騎都尉。李廣難封、漢李廣、武帝時爲右北平太守、匈奴號爲飛虎將軍。以數奇、不得封侯。屈賈誼於長沙、非無聖主。絳灌屈賈誼、謫爲長沙王太傅。非無漢文帝之聖主。竄梁鴻於海曲、豈乏明時。佞臣毀梁鴻、逐之于北海。豈無魏武帝之明時。 ○此段言懷才而際時者、皆失志如此。後之悲失志者、亦可因之以自慰。所賴君子安貧、達人知命。老當益壯、寧知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酌貪泉而覺爽、處涸轍以猶懽。廣州一水、謂之貪泉。飲此水者、廉士亦貪。吳隱之詩、試使夷齊飲、終當不易心。身當困窮、如魚處涸轍之內、而猶懽悅。北海雖賒、奢、扶搖可接。賒、遠也。扶搖、風勢也。莊子、北海有魚、其名爲鯤。化而爲鵬、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東隅已逝、桑榆非晚。東隅、日出處。桑榆、謂晚也。漢光武勞馮異詔、始雖垂翅回溪、終能奮翼澠池。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孟嘗高潔、空懷報國之心。孟嘗、字伯周、漢順帝時、爲合浦太守。性行高潔、不見陞擢、故云空懷。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晉、阮籍、率意獨駕、車迹所窮、輒痛哭而返。是猖狂也、吾輩豈可效之。 ○此段言士雖遭時命之窮、正當因之以自勵。勃、三尺微命、一介書生。方說到自己。無路請纓、等終軍之弱冠。去聲、 ○曲禮二十曰弱冠。南越與漢和親、終軍年二十餘、自願受長纓、必羈南越王而致之闕下。勃謂無路請纓于朝、比終軍弱冠之年。有懷投筆、慕宗慤之長風。漢班超、嘗爲人書記、意不屑、投筆有封侯萬里之志。宋宗慤、叔父問所志、慤曰、愿乘長風破萬里浪。後果爲將軍。勃謂有志于投筆、景慕宗慤破浪之長風。 ○自負不凡。舍簪笏於百齡、奉晨昏於萬里。舍去簪笏、于百年富貴之途。奉父晨昏定省之禮、于萬里之外、言往交阯省父。非謝家之寶樹、謝玄爲叔父安所器。曰、子弟亦何預人事、而欲使其佳。玄曰、如芝蘭玉樹、欲使生于庭階耳。接孟氏之芳鄰。孟母三遷、爲子擇鄰。言己幸與諸賢相接。他日趨庭、叨陪鯉對。異日到交阯侍受父教、叨陪孔鯉趨庭之對。今晨捧袂、喜托龍門。漢李膺以聲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爲登龍門。勃謂今日捧袂而進、喜托姓名于閻公之門、亦若龍門也。楊意不逢、撫淩雲而自惜。楊得意曾薦司馬相如、後相如遂顯。勃言不逢楊得意之薦、但誦相如淩雲之賦、而自惜其不遇耳。鍾期旣遇、奏流水以何慚。伯牙鼓琴、志在流水。鐘子期曰、洋洋若江河。勃謂旣遇閻公之知音、卽呈所爲文、又何愧焉。 ○此段自敍以省父過此、得與宴會、不敢辭作序之意。嗚呼、勝地不常、盛筵難再。蘭亭已矣、蘭亭、王羲之宴集之地、今已往矣。梓澤坵墟。梓澤、石崇金谷園。今已荒廢而爲坵墟。臨別贈言、幸承恩於偉餞。序係勃作、故曰臨別贈言。旣承閻公之恩于偉餞矣。登高作賦、是所望於羣公。登高閣而作賦、勃誠不能、是有望于在會之羣公也。 ○勃居末座、而僭作序、故以遜詞作結。得體。敢竭鄙誠、恭疏短引。結作序。一言均賦、四韻俱成。勃先申一言、以均此意而賦之。而八句四韻俱成矣。 ○起作詩。滕王高閣臨江渚、閣聳而依江。佩玉鳴鸞罷歌舞。宴罷而佩玉鳴鸞之歌舞亦罷。畫棟朝飛南浦雲、朝看畫棟、儼若飛南浦之雲。朱簾暮捲西山雨。暮收朱簾、宛若捲西山之雨。閒雲潭影日悠悠、雲映深潭、日悠悠而自在。物換星移幾度秋。物象之改換、星宿之推移。此閣至今、凡幾度秋。閣中帝子今何在、傷今思古。檻外長江空自流。傷其物是而人非也。 ○序詞藻麗、詩意淡遠、非是詩不能稱是序。

唐高祖子元嬰、爲洪州刺史、建此閣。後封滕王、故曰滕王閣。咸淳二年、閻伯嶼爲洪州牧、重修。九月九日、宴賓僚于閣。欲誇其婿吳子章才、令宿構序。時王勃省父、此馬當、去南昌七百里。夢水神告曰、助風一帆。達旦、遂抵南昌與宴。閻請衆賓序、至勃、不辭。閻恚甚、密令吏、得句卽報。至落霞二句、歎曰、此天才也。想其當日對客揮毫、珍詞繡句、層見疊出、洵是奇才。

與韓荊州書[编辑]

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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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聞天下談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何令人之景慕一至於此。韓朝宗當玄宗時、爲荊州刺史、人皆景慕之。故太白上書以自薦。 ○欲贊韓荊州、却借天下談士之言、排宕而出之、便與諛美者異。豈不以周公之風、躬吐握之事。周公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起以待士。使海內豪俊、奔走而歸之。一登龍門、則聲價十倍。漢李膺以聲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謂之登龍門。所以龍蟠鳳逸之士、皆欲收名定價於君侯。龍蟠鳳逸、謂士之俊秀者。皆欲奉謁荊州、收美名、定聲價也。 ○此段敍荊州平日能得士。君侯不以富貴而驕之、寒賤而忽之。則三千之中有毛遂、使白得穎脫而出、卽其人焉。平原君食客三千。毛遂、平原君客也。穎、錐柄。平原君謂毛遂曰、夫士之處世、譬若錐處囊中、其末立見。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早得處囊中、乃穎脫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已。 ○借毛遂落到自己。言己在羣士中、爲尤異者。起下自敍。白、隴西布衣、流落楚漢。十五好劍術、徧干諸侯。三十成文章、歷抵卿相。干、犯也。抵、觸也。雖長不滿七尺、而心雄萬夫。身雖小而志實大。皆王公大人許與氣義。氣義見許于王公大人。此疇曩心跡、安敢不盡於君侯哉。此平昔所懷、安敢不盡告于荊州。 ○此段敍自己平日能見重于諸侯卿相。起下願識荊州。君侯制作侔神明、德行動天地。筆參造化、學究天人。頌荊州四句。幸願開張心顏、不以長揖見拒。凡士人見公卿、長揖不拜。必若接之以高宴、縱之以清談。請日試萬言、倚馬可待。桓溫北征鮮卑、命袁宏倚馬作露布文、手不輟筆、俄成七紙。妙絕。今天下以君侯爲文章之司命、人物之權衡。司文章之命脈、察人物之重輕。一經品題、便作佳士。應上一登龍門二句。而今君侯何惜階前盈尺之地、不使白揚眉吐氣、激昂青雲耶。言使己得見所長于荊州之前、猶致身于青雲之上。故曰激昂青雲。 ○此段正寫己願識荊州、却絕不作一分寒乞態、殊覺豪氣逼人。昔王子師東漢人。爲豫州、未下車、卽辟闢、荀慈明、卽荀爽。旣下車、又辟孔文舉。卽孔融。山濤晉人。作冀州、甄真、拔三十餘人、或爲侍中尚書、先代所美。子師、山濤、皆能接引後進。爲先代人之所稱美。 ○前人已有其事。而君侯亦一薦嚴協律、入爲祕書郎。中間崔宗之房習祖黎昕欣、許瑩之徒、或以才名見知、或以清白見賞。白每觀其銜恩撫躬、忠義奮發。荊州能接引後進、爲當時人之所鼓舞。 ○荊州亦有其事。白以此感激、知君侯推赤心於諸賢之腹中、所以不歸他人、而願委身國士。委、託也。國士、謂荊州。言其才德爲當今第一人、所謂國士無雙也。倘急難有用、敢効微軀。亦當奮發其忠義、以報國士知遇之恩。 ○此段譽荊州有薦人之美、所以動其薦己之心。且人非堯舜、誰能盡善。白謨猷籌畫、安能自矜。不敢強己所短。至於制作、積成卷軸。則欲塵穢視聽。正欲獻己所長。恐雕蟲小技、不合大人。雕蟲技、謂作詩賦之類。若賜觀芻蕘、請給紙筆、兼之書人、然後退掃閒軒、繕寫呈上。旣以文自薦、却又不卽自獻其文。先請給紙筆書人、何等身分。庶青萍結綠、長價於薛卞之門。青萍、劍名。結綠、玉名。薛燭善相劍、卞和善識玉。 ○仍拈價字作結、關應甚緊。幸推下流、大開獎飾、唯君侯圖之。

本是欲以文章求知于荊州、却先將荊州人品、極力擡高、以見國士之出不偶、知己之遇當急。至于自述處、文氣騷逸、詞調豪雄、到底不作寒酸求乞態。自是青蓮本色。

春夜宴桃李園序[编辑]

李白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逆旅、客舍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爲懽幾何。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古詩云、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 ○點夜字。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煙景、春景也。大塊、天地也。觸目春景、皆天地之文章。 ○點春字。會桃李之芳園、序天倫之樂事。時園中桃李盛開、太白與諸兄弟、共宴于其中。 ○是設宴本意。羣季俊秀、皆爲惠連、羣李、謂諸弟也。謝靈運之弟曰惠連。 ○美諸弟之才。吾人詠歌、獨慚康樂。謝靈運對康樂侯。 ○謙自己之拙。幽賞未已、高談轉清。開瓊筵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二句、確是春夜宴桃李園。不有佳作、何伸雅懷、如詩不成、罰依金谷酒數。石崇宴客于金谷園、賦詩不成者、罰三觴。 ○末數語、寫一觴一詠之樂、與世俗浪遊者迥別。

發端數語、已見瀟灑風塵之外。而轉落層次、語無泛設、幽懷逸趣、辭短韻長。讀之增人許多情思。

弔古戰場文[编辑]

李華

主条目:弔古戰場文

  浩浩乎平沙無垠、銀、炯、不見人。垠、崖際也。敻、遠也。言邊塞之閒、浩浩乎皆平沙無崖、又遠不見人。河水縈帶、羣山糾紛。縈帶、縈繞如帶也。糾紛、雜亂也。言舉目惟有山水也。黯兮慘悴、風悲日曛。黯、深慘色。曛、無光也。蓬斷草枯、凜若霜晨。蓬草盡枯斷、終日如霜落之晨。鳥飛不下、獸鋌挺、亡羣。鋌、疾走貌。 ○先將空場寫出愁慘氣象。亭長告余曰、此古戰場也、常覆福、三軍。往往鬼哭、天陰則聞。述亭長言、倍加愁慘。常覆三軍四字、是一篇之綱。傷心哉、秦歟漢歟、將近代歟。總弔一筆、只用傷心哉三字、便愁慘無極。吾聞夫齊魏徭戌、荊韓召募。徭、役也。戍、守邊卒也。召募、以財招兵也。萬里奔走、連年暴僕、露。奔走旣遙、暴露又久。沙草晨牧、河冰夜渡。晨則牧馬、夜則渡河。地闊天長、不知歸路。寄身鋒刃、腷闢、臆誰訴。腷臆、意不泄也。 ○此是寫三軍初合未覆時、就秦漢之先說起。秦漢而還、多事四夷。中州耗斁、妒、無世無之。耗、損也。斁、敗也。 ○總言秦漢以來、事戰場之苦。古稱戎夏、不抗王師。自古天子以文教安天下、外戎中夏、不敢抗拒王者之師、以王師用正也。文教失宣、武臣用奇。不用正而用奇。奇兵有異於仁義、王道迂闊而莫爲。因此多殺傷之慘。嗚呼噫嘻、吾想夫北風振漠、胡兵伺便。漠、沙漠之地。伺、偵候也。北風振漠之時、邊防易于疎虞、敵兵常伏、而伺察其便。主將驕敵、期門受戰。期門、軍衛之門。主將輕敵、遂臨期門以受戰。野豎旄旗、川迴組練。組、組甲。漆甲成組文。練、練袍、皆戰備也。法重心駭、威尊命賤。八字、尤極酸楚。利鏃穿骨、驚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主客合圍而相擊、則金鼓互喧、山川亦爲之震眩。聲析江河、勢崩雷電。析、分也。聲之震也、足以分江河。勢之崩也、不異于雷電。 ○此是寫初戰未覆時。至若窮陰凝閉、凜冽海隅。凜冽、寒氣嚴也。積雪沒脛、形去聲、堅冰在鬚。鷙鳥休巢、征馬踟池、蹰。休巢、休于巢中不出也。踟蹰、行不進貌。言皆畏寒也。情、曠、無溫、墮指裂膚。繒、帛也。纊、綿也。當此苦寒、天假強胡。憑陵殺氣、以相剪屠。加寫苦寒、更自淒慘。徑截輜重、橫攻士卒。輜重、載衣物車。都尉新降、將軍覆沒。屍填巨港講、之岸、血滿長城之窟。坤入聲、 ○窟、孔穴也。無貴無賤、同爲枯骨、可勝升、言哉。此是寫三軍正覆時。鼓衰兮力盡、矢竭兮絃絕。白刃交兮寶刀折、兩軍蹙兮生死決。蹙、迫也。降矣哉、終身夷狄。戰矣哉、骨暴沙礫。力、 ○礫、小石。 ○此重寫三軍欲覆未覆時。鳥無聲兮山寂寂、夜正長兮風淅淅。昔、 ○淅淅、聲肅也。魂魄結兮天沉沉、沉沉、昏暗也。鬼神聚兮雲冪冪。密、 ○冪冪、陰慘也。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傷心慘目、有如是耶。此則寫三軍已覆之後也。吾聞之、牧用趙卒、大破林胡。開地千里、遁逃匈奴。李牧、趙良將。 ○歎趙。漢傾天下、財殫力痡、敷、任人而已、其在多乎。痡、病也。漢雖傾動天下、而財盡力病、因思守邊之將、在得人、不在多也。 ○怨漢。周逐獫險、狁、允、北至太原。旣城朔方、全師而還。旋、飲至策勳、和樂且閑。穆穆棣棣、君臣之間。獫狁、北狄也。朔方、北荒之地。飲至、歸而告至于廟而飲也。穆穆、幽深和敬之貌。棣棣、威儀閑習之貌。 ○歎周。秦起長城、竟海爲關。荼毒生靈、萬里朱殷。煙、 ○殷、赤黑色。朱、血色。血色久則殷。 ○怨秦。漢擊匈奴、雖得陰山。枕骸徧野、功不補患。怨漢。 ○看他疊疊只怨秦漢、卽近代不言可知。蒼蒼蒸民、蒼蒼、天也。蒸、衆也。言天生衆民。誰無父母、提攜捧負、畏其不壽。誰無兄弟、如足如手。誰無夫婦。如賓如友。生也何恩、殺之何咎。死于戰者有何罪。其存其沒、家莫聞知。父母兄弟妻子、不得而知。人或有言、將信將疑。悁悁淵、心目、寢寐見之。悁悁、憂忿也。布奠傾觴、哭望天涯。夷、 ○布奠而哭望、不知其死所也。天地爲愁、草木悽悲。弔祭不至、精魂何依。又從家中寫出酸楚。必有凶年、人其流離。老子云、大軍之後、必有凶年。不但死者可傷、生者亦可慮也。嗚呼噫嘻、時耶命耶、從古如斯。總結秦漢近代。爲之奈何、守狩、在四夷。{{*|雖有宣文教、施仁義以行王道、使戎夏爲一、而四夷各爲天子守土、則無事于戰矣。 ○結出一篇主意。

通篇只是極寫亭長口中、常覆三軍一語。所以常覆三軍、因多事四夷故也。遂將秦漢至近代、上下數千百年、反反覆覆、寫得愁慘悲哀、不堪再誦。

陋室銘[编辑]

劉禹錫

主条目:陋室銘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以山水引起陋室。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有吾德之馨香、可以忘室之陋。苔痕上堦綠、草色入簾青。室中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室中人。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室中事。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孔明居南陽草廬。子雲居西蜀、有玄亭。 ○引證陋室。孔子云、何陋之有。應德馨結。

陋室之可銘、在德之馨、不在室之陋也。惟有德者居之、則陋室之中、觸目皆成佳趣。末以何陋結之、饒有逸韻。

阿房宮賦[编辑]

杜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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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燕、趙、韓、魏、齊、楚滅而海內一統。蜀山木盡、而阿房始成。 ○起四語、只十二字。便將始皇混一已後、縱心溢志寫盡。真突兀可喜。覆壓三百餘里、廣。隔離天日。僅與天日相隔離。 ○高。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咸陽。驪山在北、咸陽在西。自驪山北結屋、曲折而至西、直赴咸陽殿爲大宮。二川溶溶、流入宮牆。二川、渭川、樊川也。溶溶、安流也。 ○此段總寫其大、下乃細寫之。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迴、簷牙高啄。廊腰曲折、如繒縵之迴環。簷牙尖聳、如禽鳥之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鬭角。或樓或閣、各因地勢而環抱其間。屋心聚處如鉤、屋角相湊若鬭。盤盤焉、囷囷屈平聲、焉、蜂房水渦、窩、觸、不知其幾千萬落。盤盤、周迴也。囷囷、屈曲也。遠望天井、如蜂之房。水溜天井中爲渦、卽瓦溝也。矗、高起貌。落、簷滴也。 ○此段寫宮中樓閣之多。長橋臥波、未雲何龍。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以象天極。有長橋臥水波上、疑是爲龍。然龍必有雲、今無雲、知非龍。複道行空、不霽何虹。自殿下直抵南山之巔、架木爲複道、若空中行。朱碧相照、疑是爲虹。然虹必待霽、今不霽、知非虹。高低冥迷、不知西東。言長橋複道、無從辨高低西東也。 ○此段寫橋梁道路之遠。歌臺暖響、春光融融。臨臺而歌、則響爲之暖、如春光之融和。舞殿冷袖、風雨淒淒。舞罷閑散、則袖爲之冷、如風雨之淒涼。一日之內、一宮之間、而氣候不齊。言非一日暖、一日冷、或一宮暖、一宮冷也、只一日一宮、其氣候之變如此。 ○此段寫宮殿歌舞之盛。妃嬪貧、孕、嬙、戕、 ○自皇后而下、爲妃爲嬪。又其次、則爲媵爲嬙。 ○六國宮妃。王子皇孫、六國公族。辭樓下殿、辭六王之樓、下六王之殿。連上聲、來於秦。駕人以行曰輦。朝歌夜絃、爲秦宮人。早以聲歌、夜以絲絃、轉而爲秦皇之宮人。 ○六句承上寫歌舞、接下寫美人。明星熒熒、開妝鏡也。疑其星、言鏡之多。綠雲擾擾、梳曉鬟還、也。疑其雲、言鬟之多。渭流漲膩、棄脂水也。言脂之多。烟斜霧橫、焚椒蘭也。言香之多。雷霆乍驚、宮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轆轆、車聲。言車之多。比上增一句、參差。一肌一容、盡態極妍。縵立遠視、而望幸焉。縵、寬心也。天子車駕所至曰幸。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始皇在位三十六年。言終其身、而不得一見也。 ○此段寫宮中美人之多。燕趙之收藏、韓魏之經營、齊楚之精英、收藏、經營、精英、指下金玉等言。 ○橫寫六國珍奇。幾世幾年、取掠其人、倚疊如山。六國歷久取掠于人、故多積如山。 ○豎寫六國珍奇。一旦不能有、輸來其閒。六國一旦不能自保其所有、盡輸于秦。鼎鐺撐、玉石、金塊珠礫、力、 ○鐺、釜屬。礫、小石。謂視鼎如鐺、玉如石、金如塊、珠如礫也。棄擲邐里、迤、以、 ○棄擲、言其多、不能盡庋閣于几席也。邐迤、連接也、言棄擲不止一處也。秦人視之、亦不甚惜。言不惟秦皇、卽秦民亦侈甚也。 ○此段寫宮中珍奇之多。嗟乎、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人情不甚相遠。奈何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使負棟之柱、多於南畝之農夫。架梁之椽、多於機上之工女。釘頭磷磷、鄰、多於在庾之粟粒。瓦縫鳳、參差、多於周身之帛縷。直欄橫檻、多於九土之城郭。管絃嘔謳、啞、鴉、多於市人之言語。總上極寫。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獨夫之心、日益驕固。獨夫、指秦皇。 ○寫秦止此。戍卒叫、陳涉乃戍卒、一呼而人響應。函谷舉、漢高入函谷關。楚人一炬、項羽燒秦宮室。可憐焦土。一篇無數壯麗、只以四字了之。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斷六國。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斷秦。嗟夫、使六國各愛其人、則足以拒秦。痛惜六國。秦復愛六國之人、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爲君、誰得而族滅也。秦止二世而亡。 ○痛惜秦。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言盡而意無窮。

前幅極寫阿房之瑰麗、不是羨慕其奢華、正以見驕橫斂怨之至、而民不堪命也、便伏有不愛六國之人意在。所以一炬之後、迴視向來瑰麗、亦復何有。以下因盡情痛悼之、爲隋廣叔寶等人炯戒、尤有關治體。不若上林子虛、徒逢君之過也。

原道[编辑]

韓愈

主条目:原道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下二句、俱指仁義說。 ○起四語、具四法。仁與義爲定名、道與德爲虛位。所謂道德云者、仁義而已。故以仁義爲定名、道德爲虛位。道德之實非虛、而道德之位則虛也。故道有君子小人、如易言、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之類。而德有凶有吉。如易言、恒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凶之類。此所以謂之虛位也。老子之小仁義、老子、大道廢、有仁義。非毀之也、其見者小也。見小、是老子病源。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忙中著此數語、如落葉驚湍、大有致趣。彼以煦煦許、爲仁、孑孑爲義、其小之也則宜。煦煦、小惠貌。孑孑、孤立貌。老子錯認仁義、故以爲小。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謂德也。老子、道可道、非常道。又、上德不德、是以有德。老子不知有仁義、并錯認道德。凡吾所謂道德云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德云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老子平日談道德、乃欲離却仁義、一味自虛無上去。曾不知道德自仁義中出、故據此闢之、已括盡全篇之意。周道衰、孔子沒。火于秦、秦李斯、請吏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而天下敢有收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黃老于漢、黃老、黃帝、老子也。漢曹參始薦蓋公能言黃老、文帝宗之。自是相傳學道衆矣。佛于晉魏梁隋之間。後漢明帝夜夢金人飛行殿庭。以問于朝、而傅毅以佛對。帝遣使往天竺、得佛經及釋迦像。自後佛法徧中夏焉。此特南舉晉梁、北舉魏隋也。其言道德仁義者、不入于楊、則入于墨。不入于老、則入于佛。楊、墨、佛、老雖並點、只重佛老一邊。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汙之。入于楊、墨、佛、老者、必出于聖人之學。主異端者、必以聖人爲奴。附異端者、必以聖人爲迂也。 ○此處說人從異端。衍此六句、方頓挫。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孰從而聽之。冷語收上。下又翻出佛老兩段作波瀾。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老者、佛者、謂治老佛之道者。如孟子所謂墨者是也。爲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嘗師之云爾。爲、治也。言治孔子之道者、喜佛老之怪誕、而自以儒道爲小、而願附之。不惟舉之於其口、而又筆之於其書。筆之于書、如莊子天運篇、孔子見老子而語仁義。老子曰、仁義憯然乃憤吾心、亂莫大焉、孔子歸、三日不談之類也。噫、後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其孰從而求之。重上一段作小束、宕甚。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欲聞。端、始也。末、終也。佛老之說甚怪、而人好之。故反足以勝吾道。 ○數語是文章之要領。古之爲民者四、今之爲民者六。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添了佛老二種。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農、工、賈三句、緊頂上古今四句、總言佛老之害。奈之何民不窮且盜也。有此句、下面許多功用、便少不得。古之時、人之害多矣。害、指下文蟲、蛇、禽、獸、飢、寒、顛、病等語。有聖人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相養之道。見得天地間不可無聖人之道、有功于人、非佛老可及。爲之君、爲之師。書、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驅其蟲蛇禽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爲之衣、飢然後爲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爲之宮室。爲之工以贍其器用、爲之賈以通其有無、爲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爲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爲之禮以次其先後、爲之樂以宣其湮因、鬱、爲之政以率其怠倦、爲之刑以鋤其強梗。相欺也、爲之符璽斗斛權衡以信之。相奪也、爲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爲之備、患生而爲之防。連用十七箇爲之字、起伏頓挫、如層峯疊嵐、如驚波巨浪。自不覺其重複。蓋句法善轉換也。 ○說出聖人許多實功、正見佛老之謬、全在下清淨寂滅四字。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爭。其言指老氏之書。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用反語束上文聖人治天下。許多條理、一句可以喚醒。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爭食也。言人不若禽獸之有羽毛鱗介爪牙、必待聖人衣食之。若無聖人、豈能至今有人類乎。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爲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失其所以爲臣。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提出君臣民三項、一正一反、以形佛老之無父無君。今其法曰、必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養之道、其法、指佛老之教。而、汝也。以求其所謂清淨寂滅者。老言清淨、佛言寂滅、此佛老之反于聖人處。嗚呼、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著此感慨一段、味便深長、文便鼓宕。帝之與王、其號雖殊、其所以爲聖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飲而饑食、其事雖殊、其所以爲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爲太古之無事。此老莊之語。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爲葛之之易也。責饑之食者曰、曷不爲飲之之易也。突入譬喻、破其清淨、無爲之說。傳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爲也。佛老托于無爲、大學功在有爲、二字盡折其謬。今也欲治其心、佛老亦治心之學。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此佛老之無爲。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經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今也、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爲夷也。極言佛老之禍天下、所以深惡而痛絕之。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緊接。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其文詩書易春秋。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宮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爲道易明、而其爲教易行也。夫所謂至此一段、收拾前文、生發後文、絕妙章法。是故以之爲己、則順而祥。以之爲人、則愛而公。以之爲心、則和而平。以之爲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是故生則得其情、死則盡其常。郊焉而天神假、格、廟焉而人鬼饗。曰、斯道也、何道也。問語作態。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應非吾所謂道一段。是原道結穴。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軻之死一句、承上極有力。一篇精神在此。荀與楊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荀卿、名況。趙人。嘗推儒墨道德之行事興壞、序列著數萬言而卒。漢、楊雄、字子雲、所撰有法言十三卷。 ○故云孟子之後不得其傳。由周公而上、上而爲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爲臣、故其說長。事行、謂得位以行道。說長、謂立言以明道也。 ○重下二句、是原道本意。然則如之何而可也、完矣、又一轉。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佛老之道、不塞不止。聖人之道、不流不行。人其人、僧道俱令還俗。火其書、絕其惑人之說。廬其居、寺觀改作民房。明先王之道以道同導、之。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以無佛老之害、故窮民皆得其所養。其亦庶乎其可也。兩可字呼應作結、言有盡而意無窮。

孔孟沒、大道廢、異端熾。千有餘年、而後得原道之書辭而闢之、理則布帛菽粟、氣則山走海飛、發先儒所未發、爲後學之階梯、是大有功名教之文。

原毀[编辑]

韓愈

主条目:原毀

  古之君子、其責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輕以約。此孔子所謂、躬自厚而薄責于人之意。 ○二語是一篇之柱。重以周、故不怠。輕以約、故人樂爲善。申上文作兩對、是雙關起法。聞古之人有舜者、其爲人也、仁義人也。求其所以爲舜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聞古之人有周公者、其爲人也、多才與藝人也。求其所以爲周公者、責於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此三段語意、俱本孟子舜何人、予何人一段來。舜、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周公、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只轉說。一說便見波瀾。是不亦責於身者、重以周乎。應一句。其於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爲良人矣。能善是、是足爲藝人矣。從上段能字、生出善字。取其一、不責其二。卽其新、不究其舊。恐恐然惟懼其人之不得爲善之利。順勢衍足上意。一善、易修也。一藝、易能也。其於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亦轉說。一說又作波瀾。不亦待於人者、輕以約乎。應一句。 ○已上寫古之君子作兩扇、是賓。今之君子則不然。一句折入。其責人也詳、其待己也廉。詳、故人難於爲善。廉、故自取也少。亦作雙關起法。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於人、內以欺於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應一句。其於人也、曰、彼雖能是、其人不足稱也。彼雖善是、其用不足稱也。舉其一、不計其十。究其舊、不圖其新。恐恐然惟懼其人之有聞也。是不亦責于人者已詳乎。應一句。 ○已上寫今之君子、作兩扇、是主。亦只就能善二字、翻弄成文、妙。夫是之謂不以衆人待其身、而以聖人望於人、吾未見其尊己也。文極滔滔莽莽、有一瀉千里之勢。不意從此閒忽作一小束、何等便捷。是文章中深于開合之法者。雖然、急轉。爲是者、有本有原、怠與忌之謂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怠忌二字、切中今人病痛。下文只說忌者、而怠者自可知、惟怠故忌也。 ○方說到本題、此爲毀之根也。吾嘗試之矣。又作一颺、生下二比。嘗試語於衆曰、某良士、某良士。其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總撇上三句。強者必怒於言、懦者必怒於色矣。良士一段、是主中之賓。又嘗語於衆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不若是、總撇上三句。強者必說悅、於言、懦者必說於色矣。非良士一段、是主中之主。 ○兩意形出忌字、以原毀者之情、委婉曲折、詞采若畫。是故事修而謗興、德高而毀來。嗚呼、士之處此世、而望名譽之光、道德之行、難已。原毀篇、到末纔露出毀字。大都詳與廉、毀之枝葉。怠與忌、毀之本根。不必說毀、而毀意自見。將有作於上者、得吾說而存之、其國家可幾而理歟。慨然有餘思。

全用重周、輕約、詳廉、怠忌八字立說。然其中只以一忌字、原出毀者之情。局法亦奇。若他人作此、則不免露爪張牙、多作讎憤語矣。

獲麟解[编辑]

韓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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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麟之爲靈昭昭也。麟、麕身、牛尾、馬蹄、一角、毛蟲之長、王者之瑞也。 ○先立一句、靈字伏德字。詠於詩、書於春秋、雜出於傳記百家之書、雖婦人小子、皆知其爲祥也。詩、麟之趾。春秋、魯哀公十三年、西狩獲麟。傳記百家、謂史傳所記、及諸子百家也。雖婦人小子皆知其爲祥瑞、正見其昭昭處。 ○一轉。然麟之爲物、不畜於家、不恆有於天下、其爲形也不類、非若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則雖有麟、不可知其爲麟也。知其爲祥、不可知其爲麟、所以爲靈。 ○二轉。角者吾知其爲牛、鬣獵、者吾知其爲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爲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則其謂之不祥也亦宜。旣不可知其爲麟、則謂麟爲不祥之物、亦無足怪。 ○三轉。雖然、麟之出、必有聖人在乎位、麟爲聖人出也。帝王之世、麟在郊藪。聖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爲不祥也。麟必待有知麟之聖人而後出、麟固無有謂其不祥者。 ○四轉。又曰、麟之所以爲麟者、以德不以形。以德句、正與爲靈昭昭句相應。德字、卽靈字之意。惟德故靈也。若麟之出、不待聖人、則謂之不祥也亦宜。若出非其時、則失其所以爲麟矣、何祥之有。 ○五轉。 ○上不祥、是天下不知麟也、非麟之咎也。此不祥、真麟之罪也、非天下之咎也。

此解與論龍論馬、皆退之自喻。有爲之言、非有所指實也。文僅一百八十餘字、凡五轉、如游龍、如轆轤、變化不窮、真奇文也。

雜說一[编辑]

韓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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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噓氣成雲、雲固弗靈於龍也。噓氣、虛口出氣也。雲爲龍之所自有、故弗能靈于龍。 ○一節、言龍之靈。輕。下急轉。然龍乘是氣、茫洋窮乎玄間、薄博、日月、伏光景、影、感震電、神變化、水下土、汩骨、陵谷、雲亦靈怪矣哉。茫洋雲水之氣、極乎穹蒼、日月爲之掩蔽、光影爲之伏藏、雷電爲之震動、其變化風雨、則水徧乎下土、陵谷爲之汩沒、雲亦靈怪極矣。 ○二節、言雲之靈。重。雲、龍之所能使爲靈也。若龍之靈、則非雲之所能使爲靈也。三節、申言龍之靈。輕。下急轉。然龍弗得雲、無以神其靈矣。失其所憑依、信不可歟。四節、申言雲之靈。重。異哉、其所憑依、乃其所自爲也。雲爲龍之噓氣、故曰自爲。 ○五節、言龍能爲雲、若無龍、則亦無雲矣。輕。易曰、雲從龍。易、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覩。旣曰龍、雲從之矣。六節、言龍必有雲。若無雲、則亦非龍矣。重。

此篇以龍喻聖君、雲喻賢臣。言賢臣固不可無聖君、而聖君尤不可無賢君。寫得婉委曲折、作六節轉換。一句一換、一轉一意。若無而又有、若絕而又生、變變奇奇、可謂筆端有神。

雜說四[编辑]

韓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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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有伯樂、洛、然後有千里馬。伯樂、秦穆公時人、姓孫、名陽、善相馬。此以伯樂喻知己、以千里馬喻賢士。 ○一歎。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二歎。故雖有名馬、祇辱於奴隸人之手、駢辨平聲、死於槽櫪之間、不以千里稱也。駢、並也。 ○三歎。馬之千里者、一食或盡粟一石、食嗣、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馬也、雖有千里之能、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外見、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拗一筆。安求其能千里也。四歎。 ○千里二字、凡七唱、感慨悲婉。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盡其材、鳴之而不能通其意、執策而臨之曰、天下無馬。嗚呼、其真無馬邪、其真不知馬也。五歎、總結。

此篇以馬取喻、謂英雄豪傑、必遇知己者、尊之以高爵、養之以厚祿、任之以重權、斯可展布其材。否則英雄豪傑、亦已埋沒多矣。而但謂之天下無才、然耶否耶、甚矣、知遇之難其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