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梅村集/tem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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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一

○傳記、祭文

吳梅村先生行狀〓顧湄

先生諱偉業,字駿公,姓吳氏。吳為昆山名族。五世祖禮部主事諱凱,高祖河南參政諱愈,父子皆八十有重德,其行事載《吳中先賢傳》中。曾祖鴻臚序班諱南。自禮部公以下,三世皆葬於昆。祖贈嘉議大夫、少詹事諱議,始遷太倉。父封嘉議大夫,少詹事諱琨,以經行崇祀鄉賢祠。母朱太淑人妊先生時,夢朱衣人送鄧以讚會元坊至生。

先生有異質,少多病,輒廢讀,而才學輒自進;迨為文,下筆頃刻數千言。時經生家崇尚俗學,先生獨好三史,西銘張公溥見而歎曰:「文章正印,其在子矣!」因留受業,相率為通經博古之學。年二十補諸生,未逾年,中崇禎庚午舉人。辛未會試第一,殿試第二。西銘公鄉、會皆同榜,文風為之丕變。時有攻辛未座主宜興相者,借先生為射的,莊烈帝御批其卷,有「正大博雅,足式詭靡」之語,言者乃止。授翰林院編修,先生尚未授室,給假歸娶,當世榮之。

乙亥入朝,充纂修官。值烏程柄國,先生與同年楊公廷麟輩,挺立無所附。烏程去,武陵、蘄水相繼入相,先生皆與之迕。先是吾吳有奸民張漢儒、陸文聲之事,烏程實陰主之,欲事刂刃東南諸君子。先生以復社著名,為世指目。淄川傳烏程衣缽,先生首疏攻之,直聲動朝右。丙子,主湖廣鄉試,所拔多知名士。戊寅三月二十四日召對,先生進端本澄源之論,欲重其責於大臣,而廣其才於庶寮,乃昌言曰:「塚臣職司九品,若塚臣所舉不當,何以責之台省?輔臣任寄權衡,若輔臣所用不賢,何以責之卿寺?」言極剴切,上為之動容。已與楊公士聰謀劾史醿,醿去而陰毒遂中於先生。己卯,銜命封延津、孟津兩王於禹州,醿謀以成御史勇事牽連坐先生,會醿死,事寢。升南京國子監司業。甫三日,而漳浦黃公道周論武陵奪情拜杖信至,先生遣太學生塗仲吉入都具橐枿,塗上書為漳浦訟冤,幹上怒,嚴旨責問主使,先生幾不免。庚辰,晉中允、諭德。癸未,晉庶子。甲申之變,先生里居,攀髯無從,號慟欲自縊,為家人所覺,朱太淑人抱持泣曰:「兒死,其如老人何!」乙酉,南中召拜少詹事,加一級。越兩月,先生知天下事不可為,又與馬、阮不合,遂拂衣歸里,一意奉父母歡。

易世後,杜門不通請謁,每東南獄起,常懼收者在門,如是者十年。本朝世祖章皇帝素聞其名,會薦剡交上,有司敦逼,先生控辭再四,二親流涕辦嚴,攝使就道,難傷老人意,乃扶病入都,授秘書院侍講、國子監祭酒。精銳銷耎,輒被病弗能視事。間一歲,奉嗣母之喪南還,上親賜丸藥,撫慰甚至,先生乃勇退而堅臥,謂人曰:「我得見老親,死無恨矣!」未幾朱太淑人沒,先生哀毀骨立;復以奏銷事,幾至破家,先生怡然安之。嘉議公八十而逝,有幼女,先生為嫁。蓋先生天性孝友,初登第後,嘉議公敕理家事,歲輒計口授食,蕭然不異布衣時,俸入即上之嘉議公,未嘗有私畜也。後析產,與二弟均其豐嗇,舉無間言。

先生性愛山水,遊常經月忘反。所居乃故銓部王公士騏之賁園,先生拓而大之,壘石鑿池,灌花蒔藥,翳然有林泉之勝,與士友觴詠其間,終日無倦色。其風度衝曠簡遠,令人挹之鄙吝頓消。與人交,不事矯飾,煦如陽春。生平規言矩行,尺寸無所逾越。每以獎進人材為己任,諄諄勸誘,至老不怠。喜扶植善類,或罹無妄,識與不識輒為營救,士林咸樂歸之,而於遺民舊老,高蹈岩壑者,尤維持贍護之惟恐不急也。

先生之學,博極群書,歸於至精,有問經史疑難、古今典故,與夫著作原委,旁引曲證,洞若指掌,多先儒之所未發。詩文炳耀鏗,其詞條氣格,皆足以追配古人,而虛懷推分,不務標榜,尤人所難。自虞山沒後,先生獨任斯文之重,海內之士與浮屠、老子之流以文為請者,日集於庭,麾之弗去。一篇之出,家傳人誦,雖遐方絕域,亦皆知所寶愛。雅善書,尺蹄便面,人爭藏弆以為榮。所著《梅村集》四十卷、《春秋地理志》十六卷、《春秋氏族志》二十四卷、《綏寇紀略》十二卷,又樂府雜劇三卷。

先生生於明萬曆己酉五月二十日,卒於今康熙辛亥十二月二十四日,享年六十有三。寢門之哭,學士大夫輒失聲曰:「先生亡矣!一代文章盡矣!」原配郁氏,封淑人,先公十五年卒。先生初未有子,年五十後,連舉三子景、粦、暄,尚齠齔,有成人之志,側室朱氏出也。女九人:淑人出者四,浦氏出三,朱氏出二。先生屬疾時作令書,乃自敘事略曰:「吾一生遭際,萬事憂危,無一刻不歷艱難,無一境不嚐辛苦,實為天下大苦人。吾死後,斂以僧裝,葬吾於鄧尉、靈岩相近,墓前立一圓石,題曰『詩人吳梅村之墓』,勿作祠堂,勿乞銘於人。」又敕三子:「若能效陳、鄭累世同居之義,吾死且瞑目。」嗚呼,先生之心事可悲也已!是歲正月旦,先生夢至一公府,主者王侯冠服,降階迎揖,出片紙,非世間文字,不可識,謂先生曰:「此位屬公矣。」十二月朔,復夢數人來迎,先生書期日示之,故豫知時日,竟不爽,斯亦異哉!

湄之先子,與南郭、西銘兩張公為同社,社中惟先生最年少,湄又從先生遊者垂二十年,而受先生之教為深。先生素羸弱善病,輒自言不久。少壯登朝,數忤權貴,獎護忠直,不惜以身殉之。既而陵谷貿遷,同事諸君子皆不免於難以死,而先生優遊晚節乃死,人以為幸,然非先生祈死之本懷也。先生閱歷仕途,雖未嘗有差跌,而其危疑遘會,禍亂薦臻,若天廣而無以覆,地厚而無以載,居恒苦忽忽不樂,拂鬱成疾以死。是諸君子處其易,而先生處其難。千載而下,考先生之本末,其猶將欷歔煩酲、執簡流涕而悲不能自已也。所謂「天實為之,謂之何哉」!湄與修郡邑誌,於先生例當有傳。先生之從子曉以事狀屬湄,用敢捃摭遺佚,附綴家乘之末,立言君子,尚有采於此云。謹狀。康熙十二年七月二十一日。

吳梅村先生墓表〓陳廷敬

蘇州郡治西南三十里西山之麓,有壙如者,詩人吳梅村先生之墓也。先生宦達矣,行事卓卓著於官,而以詩人表其墓者,從先生誌也。先生諱偉業,字駿公,晚自號梅村。五世祖凱,前明永樂間舉孝廉,官禮部主事,年三十,以養親乞歸,遂不出,世稱貞孝先生。高祖愈,成化進士,官河南參政。並見《吳中先賢傳》。世居昆山,曾祖南,以善書授鴻臚。祖議始遷太倉。父琨能文章。祖、父皆受先生封為中憲大夫。

先生少聰敏,年十四能屬文。里中張西銘先生以文章提唱後學。四方走其門,必投文為贄,不當意即謝弗內。有嘉定富人子,竊先生塾中稿數十篇投西銘,西銘讀之大驚,後知為先生作,固延至家,同社數百人皆出先生下。弱冠舉於鄉,為崇禎辛未科會試第一人,廷試第二,授編修,是時年二十三耳。製辭云:「陸機詞賦,早年獨步江東;蘇軾文章,一日喧傳天下。」當時中朝士大夫皆以為不愧云。

崇禎中,黨事尤熾。東南諸君子繼東林之學者,號曰復社。虞山以東林之末響為復社先,而先生西銘高弟也。西銘既為復社主盟,先生又與西銘同年舉進士,故立朝之始,遂已大為世指名。當是時,淄川張至發,烏程黨也,繼烏程而相,剛愎過烏程。先生始進,即首劾淄川,奏雖寢不行,其黨皆側目。頃之,遷南京國子監司業。時黃道周以事下獄,先生遣監中生塗某齎表至京,塗伏闕上疏,申理道周,黨人當軸者以為先生指使,將深文其獄以中先生,會其人死乃已。旋奉使河南封藩。丙子,典試湖廣,當時號得士。尋遷中允、諭德。丁嗣父艱,服除,會南中立君,登朝一月歸。本朝初,搜訪天下文章舊德,溧陽、海寧兩陳相國共力薦先生,以秘書院侍讀征,轉國子祭酒,尋丁嗣母憂,歸於家,時年四十五。先生既無意功名,年力尚強,閉戶著數千百言,而尤以詩自鳴,悲歌感激,有不得於中者,悉寓於詩。時東澗在虞山,先生居婁東,皆以詩倡海內,海內宗之,稱吳中二老。

余生稍晚,不及見兩先生,讀兩先生詩,如受教焉。虞山之後無聞矣,而先生令子給事中景以詩世其家。甲申,余為薦於朝,遊余門,與論詩相得也。丙戌冬,丁其生母朱安人艱,將合葬,泣而來請曰:「先人治命云:『吾詩雖不足以傳遠,而是中之用心良苦,後世讀吾詩而能知吾心,則吾不死矣。吾死毋以厚殮。吾性愛山水,葬吾於靈岩、鄧尉間,碣曰「詩人吳梅村之墓」足矣,不者且不孝。』景不忍違先志,敢請一言以表之。」按先生生前明萬曆己酉,以康熙辛亥卒,年六十三。元配郁氏先卒。子三:景、粦、暄,皆朱安人出。女子九人。朱安人以康熙四十五年丙戌七月二十六日卒,與郁夫人皆附葬於先生之墓。是為表。

清史稿文苑傳

吳偉業,字駿公,太倉人。明崇禎四年進士,授編修。充東宮講讀官,再遷左庶子。弘光時,授少詹事,乞假歸。順治九年,用兩江總督馬國柱薦,詔至京。侍郎孫承澤、大學士馮銓相繼論薦,授秘書院侍講,充修《太祖、太宗聖訓》纂修官。十三年,遷祭酒。丁母憂歸。康熙十年卒。

偉業學問博贍,或從質經史疑義及朝章國故,無不洞悉原委。詩文工麗,蔚為一時之冠,不自標榜。性至孝,生際鼎革,有親在,不能不依違顧戀,俯仰身世,每自傷也。臨歿,顧言:「吾一生遭際,萬事憂危,無一時一境不曆艱苦。死後斂以僧裝,葬我鄧尉、靈岩之側。墳前立一圓石,題曰『詩人吳梅村之墓』。勿起祠堂,勿乞銘。」聞其言者皆悲之。著有《春秋地理志》《氏族志》《綏寇紀略》及《梅村集》。

清史列傳貳臣傳

吳偉業,江南太倉人。明崇禎四年一甲二名進士,授編修。十年,大學士溫體仁罷,張至發柄國,極頌體仁孤執不欺。偉業疏言體仁性陰險,學無經術,狎昵小人。繼之者正宜力反所為,乃轉盛稱其美,勢必因私踵陋,盡襲前人所為,將公忠正直之風何以復見,海內禍患何時得平?疏入不報。尋充東宮講讀官,又遷南京國子監司業,轉左庶子。福王時,授少詹事。與大學士馬士英、尚書阮大铖不合,請假歸。本朝順治九年,兩江總督馬國柱遵旨舉地方品行著聞及才學優長者,疏薦偉業來京。十年,吏部侍郎孫承澤薦偉業學問淵深,器宇凝弘,東南人才,無出其右,堪備顧問之選。十一年,大學士馮銓復薦其才品足資啟沃。俱下部知之。尋詔授秘書侍講。十二年,恭纂《太祖、太宗聖訓》,以偉業充纂修官。十三年,遷國子監祭酒。尋丁母憂歸。康熙十年卒。

婁東耆舊傳吳偉業傳〓程穆衡

吳偉業字駿公,梅村其號,參政愈玄孫也。父琨,字禹玉,號約齋,授經里中。公生稟殊姿,學如夙授。江右李太虛明睿,落魄客授州王大司馬所,與約齋善。一日飲於王氏,太虛被酒,碎其玉卮,主有詬言,太虛憤恚去,約齋追而贐之。太虛曰:「君子奇才也,天如將以古學興東南,盍令從遊乎!」約齋如其言,學則大成。

公為文大要根於六籍,佐以兩《漢》,而尤長《春秋》,堅光駿響,欱野噴山,要之原本忠直,品峻言厲。故捶皽幪膋,無以喻其厚也;虥豹直,不足為其彩也。一出而中辛未會試第一,廷試第二,海內震焉。既授職編修,即疏劾蔡奕琛。奕琛者,長吏部,溫體仁私人。是時秦、涼群盜勢日東,官軍潰於河曲,而登、萊叛賊孔有德、耿仲明復以偽降紿督帥而覆其師,政府不以為念,方以帝之親定奄黨逆案也,亦思構一逆案以報東林。公與師天如感憤太息,疏既上,奸黨怖。故事,首甲進士刊房書,必首列房師鑒定名,而公稿僅列天如名,知太虛意不悅,因啖之使誣公以隱慝。太虛正人,弗為動,公亦歸過刊匠以自解。體仁逐,天如去,公亦請假歸娶,事乃已。

乙亥赴闕,補原官,尋充纂修《實錄》。丙子,同宋九青玟典試湖廣,楚賢士大夫為熊魚山、鄭澹石,挐舟來,酹酒江樓,談天下事,江風吹麵,流涕縱橫,公慨然有當世意。明年,體仁鉤奸人張漢儒訐錢謙益、瞿式耜居鄉事,赤車收捕,而陸文聲訐復社事亦起。體仁所規株連羅織海內諸名賢,計無便社事者,而漢儒陰謀通相邸,事敗,帝怒誅之,放體仁歸。繼相者張至發、薛國觀,一氣相禪,其仇東林益甚。會簡東宮講官,至發力擯黃石齋,為給事中馮元飆所刺,至發怒,兩疏詆石齋,而極頌體仁孤執不欺,意為賜環地也。公見疏憤惋,極言攻至發,帝覽章心動,體仁亦幸以是年死。

始公同館選者凡二十四人,惟豫章楊機部廷麟、山右王二彌邵、濟寧楊鳧岫士聰三人者與公立朝相終始。戊寅,楊嗣昌擠機部入盧公建鬥軍,公與鳧岫謀,以為至發、國觀不去,則東南大獄不解,而眾賢終無登朝之望。先落其爪距,劾吏部尚書田唯嘉及其鄉人太僕寺卿史醿諸不法事。帝黜唯嘉,醿逮問,適成御史勇以救石齋下獄考掠,醿謀以並坐兩人,鳧岫亟引病去,而公以銜命封延津、孟津兩王於禹州,俄出為南京國子監司業,事少緩。亡何,醿因盜鹽課及他贓事發,瘐死牢戶。至發已先罷去。國觀贓敗伏誅。奕琛以先行賄國觀繫獄,不知天如已前卒,再訐復社。命下,張公采獨條對上,其辭直,帝悟,獄解。語見張公傳中。公在崇禎中已曆中允、諭德,晉庶子。京師破時在籍,福王召拜少詹事。甫兩月,奕琛已夤緣馬士英復柄用,修舊隙,先逮吳御史適下獄。適者,嘗為衢州司李,浙有重獄,會鞫,事由奕琛,適奮筆定爰書,故首及禍。次擬公,公急掛冠去。

順治中,當路多疑其獨高節全名者,強薦起之。兩親懼禍及門戶,嚴裝促應徵。至京,授秘書院侍講、國子監祭酒,鬱鬱慘沮,觸事傷懷,蓋「乞活草間」、「所虧一死」之語,不啻數見也。間一歲得歸,又十餘年以卒。所著《梅村詩文集》《春秋地理志》《春秋氏族志》《綏寇紀略》及他樂府、詩話行世。其詩排比興亡,搜揚掌故,篇無虛詠,近古罕儷焉。子景、粦、暄。景有傳。粦字中麗,才雋早夭。暄字少容,曆知通、許、壽光縣,有能聲。

論曰:白居易有云:「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當緣事而作。」至哉言乎!詩也者,王者之跡也,誦其詩,將考政跡焉。建安以降,洎乎齊、梁,徒麗以淫,去作詩之旨遠矣。今觀梅村之詩,指事傅辭,興亡具備,遠蹤少陵之《塞蘆子》,而近媲弇州之《欽行》,期以摭本反始,粗存王跡,同時諸子,雖云間、虞山猶未或識之,況悠悠百世歟!當社事之盛也,學侶奔輳,聯茵接席,雖二張之偉博足振興之,實公以盛藻巍科樹之幟而為招焉。故立朝十年,與黨禍相終始,所與敵者皆閣部大臣,任用領事,以聲勢權利相倚,行金錢數十萬,金吾大榼為耳目,日夜思所以中公,而以僝焉一史臣,掌距搘拄,佹出佹入,慬而後免。噫!危矣。迨夫蓂曆方新,蒲車赴召,議者致譏其晚節,不知命出嚴親,誌全宗緒,跡其所以自傷悼,徐廣攀車之恫不啻焉,較諸當時溧陽、海寧輩舐鼎速化,鳴弦揆日者,惡可同日而道哉!

吳偉業傳〓王昶

吳偉業字駿公,太倉人,先世皆以科第文行著聞。母妊時,夢朱衣人送鄧以讚會元額至,遂生偉業。幼有異質,篤好《史》《漢》,張溥見而奇之,遂為弟子。崇禎四年會試第一,懷宗批其卷曰:「正大博雅,足式詭靡。」殿試第二,授翰林編修,給假歸娶。時有奸民首告復社事,當軸陰主之,欲盡傾東南名士,偉業疏論無少避。九年,充湖廣鄉試主考官。升南京國子監司業,會黃道周論楊嗣昌奪情廷杖,偉業具橐枿,遣太學生塗仲吉入都訟冤,旨嚴詰主使,幾不免。十三年,晉中允、諭德。八年轉庶子,未幾擢少詹事,甫兩月,謝歸。國初,總督馬國柱疏薦,授秘書院侍講,奉敕纂修《孝經演義》,升祭酒。丁嗣母憂,聖祖親賜丸藥,撫慰甚至。旋以江南奏銷議處,適遂初志焉。所居梅村,名曰鹿樵精舍,本王士騏賁園,花木翳然,因取以自號。居十餘年卒,年六十三。初偉業及第,年甚少,才名爛然,海內爭慕其風采。及為諭德,侍太子及定王讀書。甲申之變,太子為李自成挾去,不知所終。故有詩云:「我本淮王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又遺命題墓前石曰「詩人吳偉業之墓」,其寄托如此。長洲尤侗贈以詞,云「江山如夢,眼前誰是,舊京人物」,又云「椽燭衣香,少年情事,頭白今成雪」,偉業讀之泣下。為文瑰偉宏富,詩尤擅勝,取明季遺事,用王、楊、元、白體詠之,蒼涼淒麗,曲折詳盡,咸有《黍離》《麥秀》之感,稱為絕調。晚年著《春秋氏族》《地理》二誌,支分派別,證以《史記》《漢書》及後碑記之文,蓋不欲以詩人終也。兩書皆未刻,藏於家。子景,康熙戊辰年進士,官至給事中,亦工詩。孫遵彥,由舉人歷任福建、四川知縣,有能吏名。

《春融堂集》卷六十四【吳偉業〓錢林】

吳偉業字駿公,晚自號梅村,太倉人。母朱夢朱衣人送鄧以讚會元坊至,而偉業生。生有異質,年十四通三史。時里中張西銘溥以文章提唱後學,同塾中竊其文稿投西銘,西銘大驚。後知為偉業作,因留受業,歎曰:「文章正印,其在子矣!」後鄉、會皆同榜,文風為之一變。

崇禎庚午舉於鄉,辛未會試第一人,廷試第二,授編修,是時年二十三耳。製辭云:「陸機詞賦,早年獨步江東;蘇軾文章,一日喧傳天下。」當時以為不愧。未授室,給假歸娶。以復社著名,為世指目。主湖廣試,所拔多知名士。立朝挺立無所附。有以陰毒中之者,會其人死,事寢。遷南司業,甫三日,而漳浦黃道周論武陵奪情拜杖信至,偉業遣太學生塗仲吉具橐枿,上書訟冤,當軸者以為偉業主使,深文其獄以中之,幾不免。尋遷中允、諭德,晉庶子,丁嗣父憂歸。甲申之變自縊,為家人所覺,力止之。乙酉,拜南中少詹事,知天下事不可為,拂衣歸,杜門不通請謁。每東南獄起,常懼收者在門。如是者十年,將著書老矣。會有迫之出者,薦章交上,有司敦逼就道,二親流涕辦嚴,以侍讀征出山,官祭酒。越四年,聞嗣母訃,歸於家,時年四十八。

性愛山水,遊嘗經月忘返。所居故銓部王士騏之賁園,拓而大之,灌花蒔藥,翳然有林泉之勝,日與士友觴詠其間。生平規言矩行,尺寸無所逾。博極群書,有問經史疑難者,於古今典故,洞若指掌,而虛懷推分,尤人所難。自虞山沒後,先生獨任斯文之重,海內之以文為請者日集於庭。雅善書,尺蹄便麵,爭藏弆以為榮。所著《梅村集》四十卷、《春秋地里志》十六卷、《氏族志》二十四卷、樂府雜劇三卷,選婁東十子詩:周肇子俶、顧湄伊人、王揆端士、許旭九日、黃與堅庭表、王撰異公、王攄虹友、王昊惟夏、王忭懌民、王曜升次穀也。

偉業七言古詩多用長慶體,寫時事如《永和宮詞》《宮扇》《琵琶行》《圓圓曲》《聽女道士卞玉京彈琴歌》,足備掌故;至《讀楊參軍悲巨鹿詩》《題蘇門高士圖贈孫征君鍾元》《通元老人龍腹竹歌》《雁門尚書行》《田家鐵獅歌》《題崔青蚓洗象圖》諸篇,如高山大河,如驚風驟雨,間之以平原沃衍,故於少陵為近,出入於退之、香山間。五古及五七言律詩,沉雄瑰麗,王士禛以為明黃門陳子龍之敵,「臥子真冠古才,一時瑜、亮,獨有梅村耳」。

辛亥元旦,夢上帝召為太山府君,是歲病革,有絕命詞云:「忍死偷生廿載餘,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債須填補,縱比鴻毛也不如。」浙僧水月能前知,舟迎之至,曰:「公元旦夢告之矣,何必更問老僧?」至期卒,時康熙辛亥年也,年六十三。有子三,皆五旬以後生。寢門之哭,學士大夫輒失聲曰:「一代文章盡矣!」病中賦《賀新郎》詞云:「萬事催華發。論龔生、天年竟夭,高名難沒。吾病難將醫藥治,耿耿胸中熱血。待灑向西風殘月。剖卻心肝今置地,問華佗、解我腸千結。追往恨,倍淒咽。〓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艾炙眉頭瓜噴鼻,今日須難決絕。早患苦重來千疊,脫屣妻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人世事,幾完缺?」遺令死後斂以僧裝,葬鄧尉、靈岩相近,墓前立圓石,題曰「詩人吳梅村之墓」,勿作祠堂,勿乞銘於人。嗚呼!先生之心事可悲也已。

先是順治壬辰,館嘉興之萬壽宮,輯《綏寇紀略》,原題《鹿樵紀聞》,卷分一十有五,以三字標目,仿蘇鶚《杜陽編》、何光薳《鑒戒錄》也。世所行者鄒氏本,僅十二卷,張海鵬訪之婁東蕭子山,係司成手錄原書,介孫子瀟借得之,完好如舊。黃廷鑒又將刊本再校,補尾頁脫文四百七十四字,此書始無遺憾矣。今補遺《虞淵沈》中下二卷、附錄一卷,正十五卷也。

計東曰:虞山之言曰:梅村之詩,殆可學而不可能,而又非可以不學而能者也。則其論先生之詩,於才與法之間亦微矣。其貽書先生,稱其精求於韓、杜二家,吸取其神髓而佽助之,眉山、劍南斷斷乎不能窺其籬落、識其阡陌也。夫虞山暮年之詩,心摹手追於眉山、劍南之間,顧稱述先生詩如此,則其自遜為不如可知,誠非今之驕己淩物者可及也。

(錄自咸豐八年有嘉樹軒刻本《文獻徵存錄》)

【太倉州志人物列傳】

吳偉業字駿公,愈玄孫。父琨,以經行稱鄉里。偉業幼有異質,篤好《史》《漢》,張溥見而奇之,因留受業於門。崇禎四年會試第一,湣宗批其卷曰「正大博雅,足式詭靡」(偉業時文稿名《式靡編》蓋因此)。殿試第二,授翰林院編修,給假歸娶。時有奸民首告復社事,當軸陰主之,欲盡傾東南名士,偉業疏論無少避。九年,充湖廣鄉試主考官,因召對言:塚臣職司九品,若所舉不當,何以責之台省?輔臣任寄權衡,若所用不賢,何以責之卿寺?帝深韙之。冊封延津、孟津兩藩王,升南京國子監司業。會黃道周論楊嗣昌奪情事受廷杖,偉業具橐枿,遣太學生塗仲吉入都訟冤,旨嚴詰主使,幾不免。十三年,晉中允、諭德。尋轉庶子,未幾擢少詹事,甫兩月謝歸。國朝順治間,總督馬國柱薦授秘書院侍講,升國子祭酒。丁嗣母憂,旋以江南奏銷議處,裏居終身,適遂初誌焉。

所居梅村,名鹿樵精舍,本王士騏賁園,花木翳然,因取以自號。十餘年卒,年六十三。遺命墓前立石,題曰「詩人吳偉業之墓」,其寄托如此。為文瑰偉宏富,詩尤擅勝,取明季遺事,用王、楊、元、白體詠之,曲折詳盡,使人有《黍離》《麥秀》之感。

子景,字元朗,年十四補州庠生,以拔貢生入太學。康熙二十七年成進士,由戶部主事遷兵科給事中。四十四年,青浦王原、長洲王銓劾陳汝弼,弼言原等實挾仇,引景為證,遂以事牽連落職。旋白,入直武英殿,充書畫譜纂修官。景才藻擅一時,自家人至奴隸,咸通聲律,時為美談。尋以丁母艱歸,卒年四十六。景兩弟:粦字中麗,早卒;暄字少融,壽光縣知縣,有政績。俱以能詩稱。

(錄自《嘉慶太倉州志》卷二十八《人物》列傳二)

【祭吳祭酒文〓尤侗】

嗚呼!先生之文,如江如海;先生之詩,如云如霞;先生之詞與曲,爛兮若錦,灼兮如花。其華而壯者如龍樓鳳閣,其清而逸者如雪柱冰車,其美而豔者如寶釵翠鈿,其哀而婉者如玉笛金笳。其高文典冊可以經國,而法書妙畫亦自名家。豈非才人大手,死而不朽者耶!

若其弱冠登朝,南宮首策,蓮燭賜婚,花磚儤直,此先生之致身於勝國者也。及夫征書應召,禁庭橐筆,上林陪乘,成均端席,此先生之從事於王室者也。人望之以為榮,公受之以為戚,方且謝春夢於京華,矢嘯歌於泉石,獨居則慷慨傷懷,相對則谘嗟動色。雖縱情花月,遣興琴樽,而中若有不自得者,宜其形容憔悴,而須發之早白也。

嗟乎!有涯者生,不齊者遇,忽然相遭者時,無可如何者數。彼夫羈旅而念舊鄉,少年而惜遲暮,感歲月之已非,撫山河之如故,所以墨子垂泣於素絲,楊朱興悲於歧路,庾信有江南之哀,向秀著山陽之賦。仆嘗從先生之杖屨,而見其流連光景,淒愴平生,良有素矣,不虞其溘焉朝露也。吾聞先生遺命,殮以觀音兜、長領衣,殆將返其初服、逃軒冕而即韋布乎!又曰:吾性愛山水,擇靈岩、鄧尉之間隙地三畝,立一圓石,題曰「詩人吳梅村之墓」。予讀而喟然太息,知先生之情見乎辭,雖千載以下,過而吊者,猶低徊留之不能去也。嗚呼!

(錄自《西堂雜俎》二集)

【祭少詹吳公〓杜濬】

嗚呼!濬之辱教於梅村先生也,歲在庚辰,其時先生司業南雍,而濬以貢入北雍。舊制南、北雍相為一體,故濬與先生與有師生之誼,而先生以國士遇濬,忘形爾汝自若也。濬之別先生也,歲在己亥,其時先生以北祭酒歸甫彌年,而濬之自廢則自乙酉矣。師生之誼,至是相視默然。先生遇我加厚,阻兵淹久,始終照料,資其餐館之費,供其行李之乏,人以為自濬而外,得此於先生蓋寡。嗟乎!先生不可忘;己亥之別,尤不可忘也。自是以來,無歲不思再訪五畝之園,與先生極論曩昔,而先生遂歿耶!嗚呼痛哉!

方先生之歿也,濬適流浪吳淞間,聞諸杜九高曰:先生死而神明,元日之夢,符於臘盡。嗟乎!神明猶人也,齎誌而為之,其神必靈,而何疑於先生耶!聞諸顧伊人曰:先生之且訣也,多裏言,語多不具述,獨記自論其詩云:「吾之於此道,雖為世士所宗,然鏤金錯彩,未到古人自然高妙之極地。」疑其不足以傳,而不知此語已足以傳,甚矣先生之不自滿假如此矣。又聞諸秦留仙曰:先生去年遊梁溪,客有稱其五言近體者,先生謝曰:吾於此體,自得杜於皇《金焦》詩而一變,然猶以為未逮若人也。秦樂天亦云。餘於是悚然,先生位高名大,而能為此言,此其巍巍不可及,又豈第在篇什間哉!

嗟乎!嗟乎!此濬所以不恤衰頹,卒齎磨鏡具,操絮酒之涓滴,一酹先生之靈,以抑吾悲,有以焉爾。雖幾筵已徹,後至之誅,料不加諸飄蓬泛梗之人也。嗚呼哀哉!

(錄自《變雅堂文集》)


附錄二

○年譜

☆顧師軾

昔人謂少陵之詩,詩史也。讀其詩而天寶以後興亡治亂之跡具在,其為史之所同者可以相證明焉,其為史之所遺者可以相參考焉,詩之所以貴有為而作也。雖然,少陵之集編體不編年,讀其詩而不得其旨,更求其年譜讀之,而其詩之與《新》《舊》兩書相出入者,乃條分件係,粲然而無所疑,甚矣年譜之有功於詩也!吾鄉梅村先生之詩,亦世之所謂詩史也。先生負曠世之才,為風雅總持,其所交遊多魁奇俊偉之士,而又當明季百六之運,故其集中之作,類皆感慨時事,悲歌掩抑,銅駝石馬、故宮禾黍之痛,往往而在。惟其詩編體而不編年,當時有為之作,讀者或恨其不能盡詳。孟子曰:「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然則非年譜不足以知先生之詩之世,非論先生之詩之世,不足以知先生之詩之果為詩史也。先生之集,有《集覽》,有《箋注》,而年譜闕如。同里顧雪堂茂才,劬學好古,篤嗜先生之詩,暇日求里中前輩程迓亭先生所箋編年之本,為《年譜》一書,而又遍考其家牒雜識以附益之,積數年之力,成書如幹卷。雪堂以同里後進,為先生編年之譜,其搜采尚易為力,故其書之贍洽,視前人之編杜詩者有加焉。蓋其體之詳略各有所由來,而要其用心之勤,為功於前人之詩以靳致其知人論世之意,未嘗不一致也。書既成,深佩雪堂之篤雅好事,能補前人之所未逮,遂不辭而為之序。道光二十四年,歲次甲辰,同里徐元潤書。

詩有年譜,由來尚矣。昔賢謂少陵詩為詩史,宋魯訔撰注,冠以年譜,今注佚而譜存;紹興中趙子櫟亦著《杜詩年譜》一卷,不逮魯譜之密。蘇長公集多諷切時事,亦詩史也,施元之《蘇詩注》,家綿津中丞刊校,復訂正王宗稷《東坡年譜》列於前,使人開卷了如。然則年譜與詩,非相為表裏歟!婁東吳梅村祭酒詩,風骨遒上,感均頑豔,黎城靳氏《集覽》最為詳洽,吾鄉吳枚葊叟增刪之為《箋注》,嚴少峰太守梓而行之,亦以未見年譜為憾,隻錄陳、顧兩公撰《墓志》《行狀》,謂略見一斑。仆屢欲搜輯成編而未之逮。比來司鐸太倉,顧君雪堂示所著先生年譜四卷,出入靳、吳兩注,兼據迓亭程君編年未刊本,次第纂考,並詳紀世係,具見苦心。喜其篤雅好古,能搜采鄉先生之往跡,雖為功較易,而用心較勤,其分卷亦較倍,益以見祭酒之為詩史,直可追杜、蘇而後先頡頏焉。適嚴迪甫觀察遠宦隴西,將郵致其譜,附吳君《箋注》本為合璧。餘既樂雪堂乃祭酒之功臣,尤望迪甫為前人克紹箕裘也。書此以報雪堂,並寄觀察以代簡。道光乙巳夏日,元和宋清壽芥楣識。

【梅村先生世係〓顧師軾纂〓顧思義訂】先生姓吳氏,諱偉業,字駿公,晚號梅村。江南太倉州人。

七世祖子才,名無考,河南人。元末避兵,始遷蘇州昆山之積善鄉。配費氏。

六世祖埕,字公式,以字行。明正統元年贈承德郎,行在刑部雲南司主事。配陳氏,封太安人。(考:又字式周。)

五世祖凱,字相虞,號冰蘖,卒祀鄉賢祠。配沈氏,繼沈氏,再繼陳氏。

《蘇州府志》:吳凱字相虞。父公式早亡,遺腹生凱,能力學養母。里胥嘗召之役,詣縣自陳有母不能遠離,竊有志於學,縣令芮翀異其言,立遣就學。後充貢京師,中順天鄉試。宣德中,授刑部主事,改行在雲南司,再改禮部主客司,以母老乞歸,遂不復仕。凱精敏有治劇才,平生以禮自律,言行不苟,風儀嚴峻,人望而畏之。家居四十年,非公事不至公府。葉盛尤重之,嘗曰:「鄉里作官,前輩當法吳丈,後輩當法孫蘊章。」及卒,鄉人私諡貞孝先生。(蘊章名瓊)

葉文莊公盛《相虞公墓誌銘》:祖才,父式周,母陳氏。公在妊而父亡,既生公,家復被災。母年尚少,甘貧守約,育而教之。公晚得子而連得三子。卒成化七年七月十四日,壽八十有五。配沈氏,先卒。子三人:長恩,輸粟於官,授承事郎;次,次愈。女二人,婿顧恂、龔綬。銘曰:孰完五福,惟善日不足;孰永終譽名,不必公與卿。籲嗟乎公,後有考於茲銘。(恂先文康公鼎臣父)

高祖愈,字惟謙,號遁庵。配夏氏。

《蘇州府志》:吳愈字惟謙,凱子。成化乙未進士,授南京刑部主事,曆員外、郎中。初凱起家刑曹,每為愈言折獄之道,愈在部繙閱舊牘,遂精法律,一時奏讞咸倚以決。出知敘州府。慶符盜劫縣治,令捕得二十七人,已誣服,愈疑之,乃詣縣辨審,釋二十五人。未幾果獲真盜。土官安鼇以馬湖叛,眾議用兵,愈策曰:「鼇無遠謀,然其甲兵精利,未易敵也。彼中無水,當重圍以困之。」議未決,而鼇忽棄城走,眾慮其糾諸夷為亂,愈曰:「彼以郡守,將兵接戰,勝負未可知;既離巢穴,一窮寇耳,諸夷皆其仇,又何能為?」因遣人襲之,不血刃而獲。自是馬湖改置流官。後其黨復劫府印為亂,愈親抵其巢諭之,遂獻印解散。在敘九年,遷河南參政,致仕歸。卒年八十四。

王弇州世貞《吳遁庵讚》:在郡九年,課農桑,興學校,戶口滋殖,風俗醇美,為諸郡最,而業已倦遊矣。裏居優遊自奉養,喜賓客,和謹得後進心。有女三人,歸陸伸、文徵明,皆名士,而歸王氏者有子同祖,以才入中秘,皆侍公周旋,以是寬樂於其身。讚曰:仕不九卿,曰上大夫;壽不九秩,曰八十餘。宅相所貽,蘭蕤玉枝;父子耆哲,為鄉閭師。

先文康公鼎臣《吳公惟謙墓表》:卒於嘉靖丙戌五月十九日,年八十四。子男四:長東,浦江縣縣丞;次南,國子生,公仲弟無嗣,推以為後;次西,次守中,國子生。孫男:詩、訪、許、誌。

嗣高祖字維明,號靜庵。配陳氏。無子,以愈次子南為嗣。

曾祖南字明方,號方塘。賜內閣中書,後官鴻臚寺序班,以使事過家為御史所論,謫江西建昌府幕官。配鄭氏,繼袁氏。

先生《先伯祖玉田公墓表》:餘家世鹿城人,自禮部公以下,大參、鴻臚,三世皆葬於鹿城。公為鴻臚長子,次即贈嘉議大夫少詹事諱議,餘祖也;又次則諱誥,偉業四五歲曾及見之,老且貧,衣食於卜肆。餘祖嘗抱偉業於膝,顧叔祖而歎曰:「爾知我宗之所以衰乎?三世仕宦,廉吏之橐,固足以傳子孫,爾伯祖實主其帑,用之為飲食裘馬費,產遂中落。餘與爾叔祖庶出也,少孤,故皆貧。」餘祖亡後,祖母湯孺人每談及鴻臚公時事,輒言嘉、隆中鹿城倭難,伯祖自以私財募兵千餘人,轉戰湖、泖間,兵敗,左右皆沒,得一健卒負之免,家遂以破。

祖議,字子禮,號竹台,以先生貴,贈嘉議大夫、詹事府少詹事。幼贅於琅琊王氏,遂居太倉。副室湯氏,封太淑人。

先生《秦母於太夫人七十壽序》:衰門貧約,吾母操作勤苦,以營舅姑滫氵隨之養。湯淑人憐其多子,代為鞠育。餘自少多病,由衣服飲食,保抱提攜,惟祖母之力是賴。憶自早歲通籍,祖母年七十有三,及以南都恩貤封三世,湯淑人期屆九秩,笄珈白首,視聽不衰,里人至今以為太息。

父琨,字禹玉,又字蘊玉,號約齋,又號約叟。諸生,以經行稱鄉里,先生貴,封嘉議大夫、詹事府少詹事。國朝舉鄉飲大賓,卒祀鄉賢祠。配陸氏,繼朱氏,封淑人。

鈕琇《觚賸》:江右李太虛為諸生時,嗜酒落拓,而家甚貧。太倉王岵雲司馬備兵九江,校士列郡,拔太虛第一,引見之,謂曰:「吾固多子,擇師無若子者,顧遠在婁東,子能一往乎?」李許諾,次日即遣使送至其家。時王氏二長子已受業同里吳蘊玉先生。蘊玉者,梅村先生父也。而太虛教其第四、五諸郎,兩人共晨夕甚歡。梅村甫齠齡,亦隨課王氏塾中,李奇其文,卜為異日偉器。歲將闌,主家設具宴兩師,出所藏玉卮侑酒,李醉,揮而碎之,王氏子麵加譙讓,李亦盛氣不相下。席罷後,謂吳曰:「我安可復留此?」遂拂衣去。吳知其不能行也,翌日早起,追於城絺,出館俸十金為贈,乃附賈舶歸。然所贈資大半耗於酒。及抵家,垂橐蕭然,亟呼婦治具,婦曰:「吾絕糧已久,安所得粟?憶君去後,猶存故人酒一罌,請佐君軟飽可乎!」婦往鄰家覓薪,李即發罌,罌內產一芝如盤,紫光煜煜,喜且愕曰:「此瑞征也,顧酒敗不可飲,奈何?」挹之則清冽異常,乃浮白獨斟,婦負薪歸,則罌已罄矣。是秋登鄉薦,明年成進士,入詞館。數載後,以典試復命過吳門,王氏子謁於舟次,李急詢吳先生近狀。是時梅村亦登賢書,因購吳行卷,攜以北上,為延譽京師。辛未,梅村遂為太虛所薦,登南宮第一,及第第二人,年僅弱冠。蘊玉先生享榮養者三十年,可為疏財敦友之報。而岵雲諸子自司馬沒後,家漸替矣。

先生《於太夫人壽序》:吾母朱淑人精心事佛,嘗於鄧尉山中創構傑閣,虔奉一大藏教。

嗣祖諫,字子猷,號玉田,官福安縣縣丞,葬梅灣。配某氏,繼查氏,再繼陸氏。子一,查氏出,夭。(本宛平王敬哉崇簡《青箱堂集·吳母張太孺人墓誌銘》,詳後順治丙申年。)

先生《玉田公墓表》:於吳門遇三山鄭君,曰餘姻也。詢之,則三山之兄曰某者,為伯祖婿,餘姑尚在也。偉業乃具禮幣拜見,則年已七十三,泫然泣曰:「猶憶會鴻臚公葬時,曾到鹿城見二叔,今已六十年,不通家問。」二叔謂吾祖也。歸而告我祖母湯孺人,孺人泣,吾世父與吾父知之亦泣,泣年六十始知有伯姊也。相率至梅灣墓下再拜哭,且加封樹焉。吾姑後三年以卒,有二子,以其一從吳姓,主梅灣之祭。

嗣父瑗字文玉,號蘧庵,禮部冠帶儒士。配王氏,繼張氏。(本《青箱堂集》,詳後順治丙申年。)

【梅村先生年譜卷一】

故明萬曆三十七年己酉五月二十日,先生生。

母朱太淑人,妊先生時,夢朱衣人送鄧以讚會元坊至,遂生先生。三十八年庚戌,二歲。三十九年辛亥,三歲。四十年壬子,四歲。

熊學院科試,先生尊人約齋公補博士弟子員。四十一年癸丑,五歲。仲弟偉節生。四十二年甲寅,六歲。

四十三年乙卯,七歲。

讀書江公用世家塾。〓先生《按察司使江公墓誌銘》:始餘年七歲,讀書公家塾識公,公即是年領鄉薦。後三十年,家居,公折輩行與餘及魯岡遊。

八月,祖竹台公卒。四十四年丙辰,八歲。四十五年丁巳,九歲。四十六年戊午,十歲。

四十七年己未,十一歲。

就穆苑先雲桂家中讀書。〓先生《穆苑先墓誌銘》:自餘生十一始識君,居同巷,學同師,出必偕,宴必共,如是者五十年。君為先大夫執經弟子,餘兄弟三人,君所以為之者無有不盡。餘雖交滿天下,其相知莫如君。餘之初就君齋讀書也,有同時遊處者四人:誌衍、純祐為兄弟,魯岡與之共事,其輩行差少,皆吳氏,餘宗也;鄰舍生孫令修亦與焉。

季弟偉光生。四十八年庚申(是年八月後改元泰昌),十二歲。天啟元年辛酉,十三歲。二年壬戌,十四歲。

隨父約齋公讀書誌衍繼善家之五桂樓。〓先生《誌衍傳》:餘年十四識誌衍,長於餘三歲,兩人深相得。《哭誌衍》詩:餘始年十四,與君早同學。《早起》詩:惜爽憩南樓。《送誌衍入蜀》詩:我昔讀書君南樓。程穆衡箋:先生幼隨父約齋公讀書誌衍家之五桂樓,詩中所詠南樓是也。

能屬文,西銘張公溥見而歎曰:「文章正印,在此子矣!」因留受業於門,相率為通今博古之學。程穆衡《婁東耆舊傳》:江右李太虛明睿,落魄客授州王大司馬所,與公父善,見公於髫鬌,奇之。一日飲於王氏。太虛被酒碎其玉卮,主有詬言,憤怒去。約叟追而贐之,太虛曰:「君子奇才也,天如將以古學興東南,盍令從遊乎!」約叟如其言。

三年癸亥,十五歲。四年甲子,十六歲。

西銘肇舉復社,先生為入室弟子。〓楊彝《復社事實》:文社始於天啟甲子,合吳郡、金沙、李僅十有一人。張溥天如、張采來章、楊廷樞維鬥、楊彝子常、顧夢麟麟士、朱隗雲子、王啟榮惠常、周銓簡臣、周鍾介生、吳昌時來之、錢旃彥林分主五經文字之選,而效奔走以襄厥事者,嘉興府學生孫淳孟樸也。是曰應社。當其始取友尚隘,來之、彥林謀推大之訖於四海,於是有廣應社。貴池劉城伯宗、吳應箕次尾,涇縣萬應隆道吉,蕪湖沈士柱昆銅,宣城沈壽民眉生咸來會。聲氣之孚,先自應社始也。

五年乙丑,十七歲。六年丙寅,十八歲。七年丁卯,十九歲。崇禎元年戊辰,二十歲。

陳學院歲試,入州庠。二年己巳,二十一歲。

西銘與同里張南郭采舉復社成,先生名重復社。〓《復社事實》:崇禎之初,嘉魚熊開元宰吳江,進諸生而講藝。於時孫淳孟樸結吳扶九、吳允夏去盈、沈應瑞聖符等肇舉復社。於時雲間有幾社、浙西有聞社、江北有南社、江西有則社,又有曆亭席社、昆山雲簪社,而吳門別有羽朋社、匡社,武陵有讀書社,山左有大社,僉會於吳,統合於復社。復社始於戊辰,成於己巳。其盟書曰:學不殖將落,毋蹈匪彝,毋讀匪聖書,毋違老成人,毋矜己長,毋形彼短,毋以辨言亂政,毋幹進喪乃身。嗣今以往,犯者小用諫,大者擯。僉曰:諾。是役也,孟樸渡淮、泗,曆齊、魯以達於京師,賢士大夫必審擇而定衿契,然後進之於社。故天如之言曰:「忘其身,惟取友是急;義不辭難,而千里必應。三年之間,若無孟樸,則其道幾廢。」蓋先後大會者三,復社之名動朝野,孟樸勞居多,然而斂怨深矣。(先生有《致雲間同社諸子書》《致孚社諸子書》)

西銘為尹山大會。〓陸世儀《復社紀略》:吳江令楚人熊魚山以文章經術為治,慕天如名,迎致邑館。於是為尹山大會,苕、霅之間,名彥畢集,遠自楚之蘄、黃,豫之梁、宋,上江之宣城、寧國,浙東之山陰、四明,輪蹄日至。比年而後,秦、晉、閩、廣多有以文郵置者。

三年庚午,二十二歲。李學院科試一等三名,補廩膳生員。

舉鄉試十二名。座主庶子薑曰廣,江西新建人,萬曆己未進士;編修陳演,四川井研人,天啟壬戌進士。《春秋》房房師鎮江府推官周廷鑨,福建晉江人,天啟乙丑進士。(按先生有《寄房師周芮公先生》詩)

西銘為金陵大會。〓《復社紀略》:崇禎庚午,諸賓興者咸集,天如又為金陵大會。是科主裁為江西薑居之曰廣,榜發,解元楊廷樞,而張溥、吳偉業皆魁選。

四年辛未,二十三歲。

舉會試第一名。座主內閣周延儒,宜興人;內閣何如寵,桐城人。房師李明睿,江西南昌人,天啟壬戌進士。(按先生有《閬園詩》《座主李太虛師從燕都間道北歸尋以南昌兵變避亂廣陵賦呈八首》諸詩。)

思義考:李少司馬繼貞《萍槎年普》:辛未會試同考,得士二十有一人。是年榜元為吳偉業,世通家也。填榜止餘第二第一尚有推敲。首揆周諱延儒偶思吳卷為太倉人,係餘同里,因招餘,首問家世以及年貌文望,餘一一答之甚悉。且云:「行文直似王文肅公。」首揆喜,大聲遍語同考,更首肯文肅公一語,於是遂定吳卷為第一。餘因筆記云:「憶吳之祖竹台公與先君子為筆硯交,白首相歡。其父禹玉受業於餘,餘子又受業於禹玉,蓋三世通家矣。今日闈中推轂之語,雖捧土增山,要亦添花著錦,餘豈貪天功以為己私耶!」李繼貞《與門人吳禹玉》書:去秋得鹿鳴報,為之起舞。今春在闈中親見填榜,得令郎首冠多士,益喜躍不自禁。兩相國知不佞同里,即詢家世來曆,一一置對,兩相國亦自喜慰無量。思令先尊與家大夫筆硯一生,不得鄉校,乃不佞三入闈,得睹桃李之盛,而令嗣一飛衝天,又不似鄙薄苟然而已,此豈非造物之嗇前豐後,亦為善者之必有餘慶與!門下自此可收卻書本,打帳做大封君。若復戀戀雞肋,恐作第二人,將不免為令郎所笑。善刀藏之何如?

殿試一甲第二名,授翰林院編修。〓《復社紀略》:是科延儒欲收羅名宿,密囑諸分房於呈卷之前取中式封號竊相窺伺,明睿頭卷即偉業也。延儒喜其為禹玉之子,明睿亦知為舊交之子,偉業由此得冠多士。烏程之黨薛國觀泄其事於朝,御史袁鯨將具疏參論,延儒因以會元卷進呈御覽,莊烈帝批其卷曰:「正大博雅,足式詭靡。」而後人言始息。先生入翰林,製詞曰:「陸機詞賦,早年獨冠江東;蘇軾文章,一日喧傳都下。」當時以為無愧。

疏劾蔡奕琛。〓《復社紀略》:溥緝烏程通內結黨、援引同鄉諸子,繕疏授偉業參之。偉業立朝未久,於朝局未練,不之應。時溫之主持門戶操握線索者,德清蔡奕琛為最,偉業難拒師命,乃取參體仁疏增損之,改坐奕琛。

假歸,娶鬱淑人(淑人萬曆庚子武舉李茂女)。〓陳繼儒《送吳榜眼奉旨歸娶》詩:年少朱衣馬上郎,春闈第一姓名香。泥金帖貯黃金屋,種玉人歸白玉堂。北面謝恩才合巹,東方待曉漸催妝。詞臣何以酬明主,願進《關雎》窈窕章。〓張溥《送吳駿公歸娶》詩:孝弟相成靜亦娛,遭逢偶爾未懸殊。人間好事皆歸子,日下清名不愧儒。富貴無忘家室始,聖賢可學友朋須。行時襆被猶衣錦,偏避金銀似我愚。程穆衡先生詩箋:單狷庵恂《竹香庵集吳太史奉詔歸娶眉公屬諸子同賦》二律,狷庵警句云:鏡邊玉筍人初立,屏底金蓮燭乍移。又云:梅妝並倩仙郎畫,元是春風第一花。先行人陳垿《抱桐集》:祭酒恒言,吾一生快意,無過三聲:臚唱占雲,宮袍曜日,帶酲初上,奏節戛然;錦畫禦輪,綺宵卻扇,流蘇初下,放鉤鏗然;海果生遲,石麟夢遠,珠胎初脫,墮地呱然。

河決金龍口,滕縣沉焉,有《悲滕城》詩。李學院歲試,先生仲弟偉節入州庠(字清臣)。五年壬申,二十四歲。

西銘假歸,為虎丘大會,刊《國表社集》行世。〓《復社紀略》:偉業以溥門人,聯捷會元鼎甲,欽賜歸娶,天下榮之。遠近謂士子出天如門下者必速售。比溥告假歸,途中益首所至,挾策者無虛日。及抵裏,四遠學徒群集。癸酉春,溥約社長為虎丘大會,先期傳單四出。至日,山左、江右、晉、楚、閩、浙以舟車至者數千餘人,大雄寶殿不能容,生公台、千人石鱗次布席皆滿,往來絲織。遊人聚觀,無不詫歎,以為三百年來未嘗有也。(按《復社紀略總綱》:壬申,張溥給假葬親,歸為虎丘大會。)

六年癸酉,二十五歲。

約齋公五十初度。張溥有《吳年伯母湯太夫人壽序》。(載《西銘集》)七年甲戌,二十六歲。城隍廟正殿災,有《重修太倉州城隍廟碑記》。八年乙亥,二十七歲。

入都補原官,充實錄纂修官。〓李繼貞《送吳文玉入京師太史駿公所》詩:長安名利地,君行獨無求。隨身一敝篋,附舟若輕鷗。累心既雲盡,別家了不愁。惟念太史公,京洛多貴遊。名高眾所集,道廣慮難周。君到雖坐鎮,時復佐老謀。切劘公輔器,佇俟協金甌。當思伯氏庸,割俸營菟裘。勿謂餘戲言,三公今黑頭。

倪學院歲試,季弟偉光入州庠(字孚令)。九年丙子,二十八歲。

奸民陸文聲訐復社事。〓《太倉州志》:時有奸民首告復社事,當軸陰主之,欲盡傾東南名士,偉業疏論無少避。《明史·張溥傳》:里人陸文聲者,輸資為監生,求入社不許,采又嘗以事抶之。文聲詣闕言溥、采為主盟,倡復社亂天下。溫體仁方柄國,嚴旨窮究不已,至十四年,溥已卒而事猶未竟。刑部尚書蔡奕琛坐黨薛國觀繫獄,未知溥卒也。訐溥遙握朝權,己罪由溥;因言采結黨亂政。詔責溥、采回奏。當是時,體仁已前罷,繼相者張至發、薛國觀,皆不喜東林。及是至發、國觀亦相繼罷,而周延儒當國,溥座主也,其獲再相,溥有力焉,故采疏上,事即得解。〓《復社紀略》:陸文聲字居實,以事銜張采,捃其事走京師,蔡奕琛導之溫體仁所,溫意中不知有采。先是體仁欲罷行取,啟上因星變,青衣布袍,齋居武英殿,求直言,令淮安衛三科武舉陳啟新上書,特旨擢列諫垣。至是乃曰:「誰為張采?今所急者張溥耳,能並彈治,當授官如啟新矣。」文聲從之。事下學臣倪元珙。時社中吳繼善、克孝、夏允彝、陳子龍皆在京,謂文聲必有浙人頤指,說之就選,出諸外,社局始安,乃醵金為部費,使擇善地。文聲與二吳有表戚,克孝為盟約以堅之,得道州吏目以去。元珙竟以隱降調,繼之山東亓瑋。瑋艱歸,齊人張鳳翮代之,延臨川羅萬藻閱文,學政悉入羅掌握,溫無如之何。會明年溥卒,溫罷相,事得解。《復社事實》:十年正月,蘇州民(《明史》作太倉州監生,是)陸文聲疏陳風俗之弊,皆原於士子。庶吉士張溥、知臨川縣事張采,倡立復社以亂天下。思陵下提學御史倪元珙察核。倪公言諸生誦法孔子,引其徒談經講學,互相切劘,文必先正,品必賢良,實非樹黨。文聲以私憾妄訐,宜罪。閣臣以公蒙飾,降光祿寺錄事。蘇州推官周之夔者,與溥同年舉進士,初亦入社,至是希閣臣意,墨絰詣闕,復訐奏溥等樹黨挾持。案久未結,讒言罔極,至有草檄以伸復社十罪者。大約謂派出婁東、吳下、雲間,學則天如、維鬥、臥子,上搖國柄,下亂群情,行殊八俊三君,跡近八關五鬼。外乎黨者,雖房、杜不足言事業;異吾盟者,雖屈、宋不足言文章。或呼學究知囊,或號行舟太保,傳檄則星馳電發,宴會則酒池肉林。至十五年,御史金毓峒、給事薑埰各上疏白其事,始奉旨:朝廷不以語言文字罪人,復社一案準注銷。後福藩稱製,阮大铖怨戊寅秋南國諸生顧杲等一百四十人之具《防亂公揭》也,日思報復,爰有王實鼎「東南利孔久湮,復社巨魁聚斂」一疏。大铖語馬士英云:「孔門弟子三千,而維鬥等聚徒至萬,不反何待?」至欲陳兵於江以為防禦。心知無是事,而意在盡殺復社之主盟者。時昆銅暨宜興貞慧定生輩皆就逮繫獄,桐城錢秉鐙、宣城沈壽民亡命得脫。假令王師下江南少緩,則復社諸君子難乎免於白馬之禍矣。朱彝尊《靜誌居詩話》:復社雖太倉二張主之,實引次尾、扶九相助。當其時烏程溫相君有子求入社,扶九堅持不可,於是有徐懷丹之檄、陸文聲之疏、周之夔之彈事,又繼以王實鼎之飛章。而復社禍機既發,扶九亦日在憂患中。

秋,典湖廣試,刑科給事中宋玫為副,與熊魚山開元、鄭澹石友元會。先生《書宋九青逸事》:九青以刑右給事副餘使楚,兩人相得甚。蓋其時天下已多事,楚日岌岌,而武昌阻大江,固無恙。楚之賢士大夫為魚山熊公、澹石鄭公,乃九青同年生,又皆吏於吾土。聞兩人之至也,舟來,酬酒江樓,敘述往昔,商校文史,夜半耳熱,談天下事,流涕縱橫。先生《宋玉叔詩文集序》:守官京師,從九青遊,奉使同事楚闈,登黃鶴樓,俯眺荊江、鄂渚間,拊楹慷慨。九青題詠甚夥,餘愧未能成章,亦勉賡以紀名勝。九青不鄙而進餘,謂可深造於斯事。〓先生《梅村詩話》:九青年十九,登乙丑進士,任吏科給事,升太常,進戶部侍郎,以枚卜遇譴歸。嘗與餘同使楚,竟陵鄭澹石贈什曰:「剖鬥折衡為文章,天下婁東與萊陽。」謂吾兩人也。張溥《跋宋九青送熊魚山文手卷》:熊魚山、鄭澹石兩先生之為諫官也,一以三月去,一以十月去,顧其令吾吳則皆六年也。蘇、鬆財賦甲天下,吳江、華亭,殷大尤冠二郡,兩先生以德鎮之,六年之內,無逋賦,無罷人,百姓稱為至平。乃天子再命大吏稽錢穀,時澹石行矣,文書往來高下者久之,獨兩先生調他職,征其說,則曰:「以賦故也。」都人士目睽睽益不知所謂。嗟乎!苟不得所謂,讀兩先生封事可矣;苟不及讀兩先生封事,讀宋九青一篇送行文其亦可矣。

《夜泊漢口》《送黃子羽之任》。十年丁丑,二十九歲。

充東宮講讀官。〓陳子龍《贈吳太史充東宮講官》詩:蒼莨開震域,青殿接文昌。霞氣騰玄圃,瓊條拂畫堂。選端周典禮,拜傅漢元良。史職移仙省,宮僚總帝鄉。金貞儲後重,玉立侍臣莊。羽籥傳秋實,詩書出尚方。夏侯經術茂,皇甫素懷芳。雞戟青槐蔭,龍泉碧藻香。珠簾參晚燕,璧月照春坊。卞賦情文稱,王箴忠愛長。一時推碩德,萬國仰重光。愧我羊裘側,思君象輅旁。臨風疏館靜,遙夕可相望。

劾張至發,直聲動朝右。〓《明史》:萬曆中,申時行、王錫爵先後枋政,大旨相紹述,謂之「傳衣缽」。張至發代溫體仁,一切守其所為,而才智機變遜之。嘗簡東宮講官,擯黃道周,為給事中馮元飆所刺。至發兩疏,詆道周而極頌美溫體仁孤執不欺,為編修吳偉業所劾。

七月,次女生。後適海寧陳直方容永,相國之遴子。〓先生《遣悶》詩:一女血淚啼闌干,舅姑嶺表無書傳;一女家破歸間關,良人在北愁戍邊;更有一女憂風煙,圍城六月江風寒。(按先生長女適王天植陳立,增城令瑞國子。又有女適桐城何某,贛州守應璜子。又考《婁東耆舊傳》,張塤娶梅村吳公第六女。塤宿遷訓導蒿園之子,給諫王治之孫。又按先生行狀及墓表,女九人,鬱淑人出四,側室浦孺人出三,側室朱安人出二。考延陵家譜:一適諸生王陳立,增城令瑞國子;一適海寧孝廉陳容永,相國之遴子;一適江寧監生何棠,贛州守應璜子;一適胡金門;一字宜興諸生周申祺,未嫁卒,鬱淑人出;一適吳縣錢鏡徵;一適昆山監生李昶,側室浦氏出;一適監生張塤;一適常熟國子監助教封翰林院庶吉士席永恂,側室朱安人出。)

【梅村先生年譜卷二】

十一年戊寅,三十歲。江右楊機部廷麟以翰林改官兵部主事,讚畫督臣盧象昇軍事。

與楊鳧岫士聰謀劾吏部尚書田惟嘉、太僕寺卿史諸不法事。〓先生《左諭德濟寧楊公墓誌銘》:丁丑,會試同考,得《春秋》士二十三人。明年,皇太子出閣講學,充校書官。以職事糾中書黃應恩,失當事意。尋以經筵講官召對,麵論考選得失,疏劾吏部尚書田惟嘉及其鄉人史醿所為諸不法,上用其語,惟嘉黜免,醿逮問。未幾田、史之黨復振,公病請回籍。辛巳,史醿死獄中,詔籍其家,應恩前已他事論死,乃思公言為可用。又:公謹質凝重,多大節。其以職事糾黃應恩也,應恩者小人,曆事久,關通中外。舊制,詞臣於殿閣大學士為同官,而中書特從史,即積資至九卿不得均禮。淄川相以外臣入,廢掌故,而應恩挾中官重示籠絡,又助為調旨,以此得相張心,益驕無舊節。公與語不合,立具奏,又移書淄川責數之,而僉人盡目懾公矣。田惟嘉者,以吏侍郎取中旨進,於相張為師生;而史醿特虎而鷙,父喪家居,頤指諸大吏為威福,天下莫取言。公於便殿白髮其端,退而上書,條疏贓釁,章十數上。

三月二十四日召對,進端本澄源之論。

湯太淑人八十稱觴。〓李繼貞有《吳母湯太夫人八十壽文》(載《萍槎集》)。十二年己卯,三十一歲。

升南京國子監司業。〓李繼貞《與門人吳禹玉書》:令長公南司成之推,大為扼腕。要之饒山水、多高賢、宜詩酒,有此三快,三公不易矣。今已抵任否?門下奉親之暇,何以為適?「園林窮勝事,鍾鼓樂清時」,此二語可以當之。

督師盧象昇卒。〓先生《詩話》:盧自謂必死,顧參軍書生,徒共死無益,乃以計檄之去,機部不知也。機部到孫侍郎傳庭軍前六日,盧公於賈莊死難矣。《明史·盧象昇傳》:楊廷麟上疏,嗣昌怒,奪象昇尚書,巡撫張其平閉紵絕餉。俄又以雲、晉警趣出關,王樸徑引兵去,象昇提殘卒,次宿三宮野外。畿南三郡父老聞之,咸叩軍門泣請移軍廣順。[孰與]無隻臂之援,立而就死!象昇流涕,謝以「事從中制,食盡力窮,旦夕死矣,無徒累爾父老為」。眾號泣,各攜鬥酒粟餉軍。十二月十一日,進師至巨鹿賈莊。起潛擁關、寧兵在雞澤,距賈莊五十里而近,象昇遣廷麟往乞援,不應。師至蒿水橋,遇大清兵。象昇將中軍,大威帥左,國柱帥右,遂戰。夜半,觱篥聲四起。旦日,騎數萬環之三匝。象昇麾兵疾戰,呼聲動天,自辰至未,炮盡矢窮。奮身鬥殺,後騎皆進,手擊殺數十人,身中四矢三刃,遂仆。掌牧楊陸凱懼眾之殘其屍而伏其上,背負二十四矢以死。一軍盡覆。大威、國柱潰圍得脫。《明史·楊廷麟傳》:十一年冬,京師戒嚴。廷麟上疏劾兵部尚書楊嗣昌,言大臣以國為戲,嗣昌與高起潛、方一藻倡和款議,武備頓忘。督臣盧象昇以禍國責樞臣,言之痛心。夫南仲在內,李綱無功;潛善秉成,宗澤隕命。乞陛下赫然一怒,明正向者主和之罪,俾將士畏法,無有二心。嗣昌大恚,詭薦廷麟知兵,改兵部職方司主事,讚畫象昇軍。思義考:虞山蒙叟詩:孤臂云何揕兩胸,隻墮西事不成東。又:不能曲突到焦頭,五月邊書九月售。薊督方一藻、督監高起潛、本兵楊嗣昌共謀輸平以緩國難。五月,通事人周元忠致信云:款若不成,夏秋必有舉動。十一年九月,大清兵入牆子嶺,殺總督吳阿衡,毀正關,至營城石匣,駐於牛蘭。召宣、大、山西三總兵楊國柱、王樸、虎大威入衛,三賜象昇尚方劍,督天下兵。楊嗣昌、高起潛主和議,象昇聞之頓足歎。帝召問方略,象昇對曰:「臣主戰。」帝色變,良久曰:「撫乃外廷議耳,其出與嗣昌、起潛議。」議不合,事多為嗣昌、起潛撓。疏請分兵,則議宣、大、山西三帥屬象昇,關寧諸路屬起潛,象昇名督天下兵,實不及二萬。漳浦黃公道周論楊嗣昌奪情事,受廷杖,先生遣太學生塗仲吉入都訟冤,幹上怒,嚴旨責問主使,先生幾不免。奉使封延津、孟津兩王於禹州。過汴梁,登孝王台。漳浦黃公南還,先生與馮司馬元飆遇之唐妻舟中,出所注《易》授先生。

思義考:楊奪情為大司馬,已大拜。至戊寅冬,寇變,眾懼不免,而聖眷彌篤。己卯,暫削官階,冠帶辦事,隨即賜復。九月,督師蕩寇,錫宴後殿,賜御製詩以寵其行,詩曰:鹽梅今借作幹城,大將威嚴細柳營。一掃寇氛從此靖,還來教養遂民生。李少司馬《雜錄》云:看此詩氣象,蕩平有機。若使功成報命,便與裴晉公何異?惜乎虛此盛典也!虞山蒙叟《投筆集》注云:閣臣楊嗣昌素奉佛法,既出視師,專意招降,賊降者數十萬,即於附近安插。未幾降者復反,四面皆起,王師如在重圍中矣!嗣昌每日持誦《華嚴》,謂此經可以消劫。

十三年庚辰,三十二歲。升中允、諭德。

嗣父文玉公卒。陳廷敬先生墓表:升中允、諭德。丁嗣父艱。服除,會南中立君,登朝一月歸。

《臨江參軍》。〓先生《詩話》:機部自盧公死後,其策益不用,無聊生。詔詰督師死狀。賈莊前數日,督師誓必戰,顧孤軍無援,聞太監高起潛(史雲陳起潛)。兵在近,則大喜,於真定野廟中倚土銼作書,約之合軍,高竟拔營夜遁,督師用無援故敗。機部受詔,直以實對。慈溪馮鄴仙得其書,謂餘曰:「此疏入,機部死矣!」為定數語。機部聞之則大恨。先是嗣昌遣部役張姓者(史雲俞振龍)偵賈莊,而其人譚盧公死狀,流涕動色。嗣昌榜笞之,楚毒備至,口無改辭,曰:「死則死耳,盧督師忠臣,吾儕小人,敢欺天乎?」遂以拷死。於是機部貽書馮與餘曰:「高監一段,竟為刪卻,後世謂伯祥不及一部役耶?」然機部竟以此得免。已而過宜興訪盧公子孫,再放舟婁中,與天如師及餘會飲十日,嘉定程孟陽為畫《髯參軍圖》,餘得《臨江參軍》一章。餘與機部相知最深,於其為參軍周旋最久,故於詩最真,論其事最當,即謂之詩史可勿愧。機部後守贛州,從城上投濠死。(機部隆武朝進兵部尚書、東閣大學士,開府南贛。丙戌十月初四日死難。)

十四年辛巳,三十三歲。李自成陷河南,福王常洵遇害。有《汴梁》二首。五月,哭張西銘師。

再訐復社,命下,南郭獨條對上,獄乃解。張采《具陳復社本末疏》(載金鴻《縣志》)。

《靜誌居詩話》:崇禎戊寅,南國諸生顧杲等百四十人具《防亂公揭》,請逐閹黨阮大铖,子方實居其首。有云:「杲等讀聖人之書,明討賊之義,事出公論,言與憤俱,但知為國除奸,不惜以身賈禍。」大铖飲恨刺骨,而東林、復社之仇在必報矣。大铖名在《東林點將錄》,號沒遮攔,而閩人周之夔亦注名復社第一集。阮露刃以殺東林,周反戈以攻復社,君子擇交,不可不慎於始也。

陳鼎《東林列傳》:《蠅蚋錄》出於溫體仁,《蝗蝻錄》出於阮大铖,又有《續蠅蚋錄》及《蝗蝻錄》,乃復社諸君子也,計二千五百五十五人,惟兩陝、滇中無人。

十五年壬午,三十四歲。

春,大清兵克鬆山,洪承疇降,遂下錦州,祖大壽以錦州降。有《鬆山哀》。七月,田貴妃薨,葬天壽山。有《永和宮詞》。十六年癸未,三十五歲。

升庶子。

李自成破潼關,督師孫傳庭戰死。有《雁門尚書行》。文祖堯來為太倉州學正,鼎革後棄官,寓僧寺,以青烏術自給。人皆知滇南先生為古君子。有《文先生六十壽序》《送文學博以蒼公招同住中峰寺》《曇陽觀訪文學博介石兼讀蒼雪詩遺跡有感》諸詩。誌衍之成都任,有《送誌衍入蜀》詩。

附先生《詩話》:卞玉京題扇送餘兄誌衍入蜀云:剪燭巴山別思遙,送君蘭楫渡江皋。願將一幅瀟湘種,寄與春風問薛濤。秋七月,由崧襲封福王。

十二月,文選司郎中吳昌時棄市。〓《吳江縣志》:吳昌時少受業於周忠毅宗建,故與清流通聲氣。而為人墨而狡,既通籍,日奔走權要,探刺機密,以炫鬻市重。周延儒之再起也,昌時為通關節。及為首輔,其辛未取士馬世奇本延儒師,力勸以正,故初治事頗有賢聲。而昌時則挾勢弄權,大啟幸門,延儒視師通州,一晨而昌時之啟事八至。帝密刺之,知其交關狀而未發。吏部舉行年例,先擇選事。故事,副郎有調部者,正郎不調部。昌時欲持權,使人誑塚宰鄭三俊曰:「昌時持正有風力,主年例為宜。」遂從儀製正郎調文選,事為破格,人皆側目。及舉行年例,出異己者十人於外,一時大嘩。既而御史蔣拱宸劾昌時贓私巨萬,多連延儒,並言內通中官,漏泄禁密事,帝震怒,禦中左門親鞫之,遂下獄論死,且始有誅延儒意。時魏藻德新入閣,有寵,謂其師薛國觀之死,昌時實致之,恨昌時甚,因與陳濟甚排延儒,掌錦衣衛者駱養性復騰蜚語,帝遂命盡削延儒職,勒其自盡,而昌時棄市。論者謂二人無逃刑,帝能申法也。

《雒陽行》。〓先生《詩話》:陳臥子嘗與餘宿京邸,謂餘曰:「卿詩絕似李頎。」又誦餘《雒陽行》一篇,謂為合作。大清順治元年甲申(明崇禎十七年),三十六歲。

三月,流寇陷京師,莊烈帝崩於萬壽山。先生裏居,聞信,號痛欲自縊,為家人所覺。朱太淑人抱持泣曰:「兒死其如老人何!」乃已。《明史·周遇吉傳》:十七年二月,太原陷,遂陷忻州,圍代州。遇吉先在代,遏其北犯,乃憑城固守,而潛出兵奮擊。連數日,殺賊無算。會食盡援絕,退保寧武,賊亦踵至。遇吉四面發大炮,殺賊萬人,設伏城內,出弱卒誘賊入城,殺數千人,城圮復完者再,傷其四驍將。自成懼,欲退,其將曰:「我眾百倍於彼,但用十攻一,更番進,蔑不勝矣。」城遂陷,闔家盡死。而大同總兵薑襄表至,自成大喜,方宴其使者,宣府總兵王承蔭表亦至,自成益喜,遂決策長驅。曆大同、宣府,抵居庸,太監杜之秩、總兵唐通復開門延之,京師遂不守矣。賊每語人曰:「他鎮復有周總兵,吾安得至此!」楊士聰《甲申核真略》:賊之陷二關而入也,守寧武關者總兵周遇吉,夫婦臨陣,殲賊無數,賊誘降不從,力盡,全家赴火。賊屠其城,歎曰:「使守將盡如周將軍,吾何以得至此!」是日至宣府,白廣恩、官撫民與總兵薑襄約降。至居庸,太監杜之秩與唐通俱降。先生《綏寇紀略》:自成初盜福邸之貲以號召宛、雒,逮乎京師陷,其下爭走金帛財物之府以分之。彼饑寒乞活之人,一旦見宮室帷帳、珍怪重寶以千數,誌滿意得,飲酒高會,胠篋擔囊,惟恐在後。

山海關總兵吳三桂奉詔入援,聞燕京陷,猶豫不進。自成執其父襄,令作書招之,許以通侯之貴。三桂欲降,至灤州,聞其妾陳沅為賊所掠,大憤,急歸山海關,乞降於我大清。有《圓圓曲》。(詩中有「衝冠一怒為紅顏」句,三桂齎重幣求去此詩,先生弗許。)

四月,鳳陽總督馬士英等迎福王由崧入南京,稱監國。壬寅,自立於南京,國號弘光。

附唐(孫華《東江集談金陵舊事》)詩:金陵昔喪亂,炎運值熛季。忽從大梁城,倉皇走一騎。偶竊藩邸璋,自言某王嗣。貴陽一奸人,乘時思射利。奇貨此可居,何暇論真偽。卜者本王郎,矯誣據神器。遂修代來功,超逾登相位。權門輦金帛,掖庭陳秘戲。江表張黃旗,王氣銷赤幟。偷息僅一年,傳聞有二異。北來黃犢車,天表自英粹。雜問聚朝官,瞠目各相視。遙識講臣麵,備言宮壼事。諸臣媚新君,誰肯辨儲貳?爭效雋不疑,競指成方遂。泉鳩無主人,束縛乃就吏。復有故宮妃,飛蓬亂雙髲。自言喪亂時,仳離中道棄。生子已勝衣,壯發猶可識。不望昭陽恩,不望金屋貯,願一見大家,瞑目甘入地。上書欲自通,沉沉九閽壒。詔付掖庭獄,見者為垂淚。不如厲王母,銜憤早自刺。隻緣當璧假,翻招故劍忌。誠恐相見非,泄此蹤跡秘。滅口計未忍,對麵諒餘愧。鳥獸有伉儷,豺虎知乳孳。豈獨非人情,捐棄恩與義?嬴呂及牛馬,秦晉潛改置。皆從胎孕中,長養崇非類。未聞妄男子,潛盜出不意。龍種乞為奴,狐假得暫恣。茲實眾口傳,曾見遺老記。疑事終闕如,庶聽來者議。(福世子之偽,正史不載,錄之以廣異聞。)

分江北為四鎮,以黃得功、劉澤清、劉良佐、高傑領之。

史可法開府揚州。(按《東華錄》有攝政王遣南來副將韓拱薇等致明大學士史可法書、弘光甲申九月十五日史可法答攝政王書。)五月,大清定鼎燕京。

十月,張獻忠破成都,誌衍一門三十六口俱被害。有《誌衍傳》《觀蜀鵑啼劇》《題誌衍山水》詩。

薑埰謫戍宣州衛,有《東萊行》。〓《明史·薑埰傳》:埰杖已死,弟垓口溺灌之乃蘇,盡力營護。後聞鄉邑破,父殉難,一門死者二十餘人,垓請代兄繫獄,釋埰歸葬,不許,即日奔喪,奉母南走蘇州。〓又:垓為行人,見署中題名碑崔呈秀、阮大铖與魏大中並列,立拜疏請去二人名。及大铖得志,滋欲殺垓甚。垓變姓名逃之寧波,國亡乃解。(先生有《薑如須從越中寄詩次韻》)王士衤真《感舊集》小傳:崇禎壬午,埰擢禮科給事中,五月中條上三十疏。以言事觸首輔怒,與行人司副熊開元同下北鎮撫司獄,備極考掠,幾死者數矣。甲申正月,謫戍宣州衛,聞京師陷,思陵殉社稷,痛哭而南之戍所。未至,以金陵赦,留吳門不肯歸。以馬、阮用事,避地徽州,祝髮黃山,自號敬亭山人。戊子,奉母歸萊陽。山東巡撫重其名,遣使招之,先生故墜馬,以折股紿使者,而夜馳還江南。自號宣州老兵,欲結廬敬亭,未果,病亟,遺命葬宣城戍所,口吟《易簀歌》一章以卒。〓盛敬《成仁譜》:崇禎癸未,大兵入關,山東雲擾。萊陽諸生薑瀉裏字爾岷,偕其季子坡及工部侍郎宋玫、玫宗人吏部稽勳司郎中應亨,俱以罷任家居,經畫守禦。兵薄城下,坡發一炮,中其帥首,少卻。亡何,夜襲城,兩家皆驅家僮巷戰。刃中瀉裏背見殺,坡抱父屍大罵,兵臠之。執玫、應亨相對拷掠,不屈死。(按瀉裏,埰父。)

左懋第充通問使,有《下相極樂庵讀同年北使時詩卷》。〓《明史·左懋第傳》:懋第初授韓城知縣,有異政。考選戶科給事中。福王立,為應天巡撫。甲申,大學士高弘圖議遣使通好於我,而難其人,懋第請行。八月渡淮,十月朔,次張家灣,止許百人入都。懋第縗服以往,館於鴻臚寺。以不得赴梓宮,即於館所遙祭。是月二十八日遣還,尋自滄州追還,改館太醫院。〓葛芝《臥龍山人集》:侍郎奉使在北羈太醫院也,部曲有盜餉潛通者,侍郎怒,杖殺之,其黨因告侍郎有異圖。攝政王陳兵入院,令曰:「剃頭者生,不剃者死。」侍郎叱曰:「頭可去,發不可去!」同行數十人,不屈者,參讚兵部陳用極、遊擊王一斌、都司張良佐、王廷佐、劉統五人而已。因趣下刑部,鋃鐺數重。七日不動,遂執以如王所。王愈欲降之,則令侍郎之兄道意,不得,因請死,王猶豫未決,侍郎奮曰:男兒死耳,何疑為?」拽出順城門,將就縛,飛騎至曰:「降者王矣!」侍郎曰「寧為上國鬼,不願爾封王也!」六人以次受戮,用極與侍郎屍直立不仆,忽驚風四起,斷蓬飛入天際,觀者為之流涕罷市。

二年乙酉,三十七歲。南京召拜少詹事。

二月,王師南下揚州,史可法嬰城固守,攻益急,可法十餘疏告急,弘光以演劇不省。援兵不至,刺血作書,別其母妻。王師以飛炮擊城,西南隅陷,可法死之。有《揚州》詩。

五月初九日,王師渡江,福王由崧奔太平,南都亡。〓褚人獲《堅瓠集》:乙酉五月,王師下江南,吾蘇帖然順從。六月十三日,忽有湖賊揭竿,殺安撫黃家鼒,城中鼎沸,賴大兵繼至得寧。

劉澤清降,我朝惡其反覆,磔誅之。有《臨淮老妓行》。〓王士禛《南征紀略》:淮安頗稱鞏固,甲申五月,澤清實來盤踞,與田仰日肆歡飲。大兵南下,有問其如何禦者,曰:「吾擁立福王以來,供我休息。」八月,大興土木,造室宇,極其壯麗,僭擬王居,休息淮上。〓《觚賸》:澤清建閫淮陰,興屯置榷,富亞郿塢,而漁色不已。天旅南下,托以左兵犯順,率旅勤王,撤戍離汛,大掠南行,遇王師於蕪湖,謀入海不得,倉猝迎降。

鄭芝龍、黃道周等奉唐王聿鍵稱監國。六月,自立於福州,號隆武。

楊文驄之閩,有《送友人從軍閩中》《讀友人舊題走馬詩於郵壁漫次其韻》。〓《成仁譜》:楊文驄字龍友,貴州貴陽縣人,崇禎辛未進士。以職方郎中監鎮江軍。乙酉夏,鎮江潰。六月,安撫黃家鼒至蘇州,文驄結陳情等攻殺之。尋入浙至閩,拜兵部侍郎。丙戌,福州陷,率川兵搏戰不克死。

九月,執由崧以歸於京師。

先生應南京詹事之召。甫兩月,奕琛夤緣馬士英,復柄用,修舊隙,先逮吳御史適,次擬先生。先生知事不可為,又與馬、阮不合,乃謝歸。〓《明史·奸臣傳》:朝政濁亂,賄賂公行。四方警報狎至,士英身掌中樞,一無籌畫,日以鋤正人引凶黨為務。時有狂僧大悲出語不類,為總督京營戎政趙之龍所捕。大铖欲假以誅東林及素不合者,因造十八羅漢、五十三參之目,書史可法、高弘圖、薑曰廣等姓名,內大悲袖中,海內人望,無不備列。獄詞詭秘,朝士皆自危,而士英不欲興大獄,乃止。夏允彝《幸存錄》:馬士英入政府,方快於逐薑、劉而用阮大铖,不復顧大柄之委去也。大铖一出,凡海內人望,無不羅織巧詆;貪夫壬人,無不湔洗拔用。先生《冒辟疆五十壽序》:往者天下多故,江左尚晏然,一時高門子弟才地自許者,相遇於南中,刻壇絺,立名氏。陽羨陳定生、歸德侯朝宗與辟疆為三人,皆貴公子。又:有皖人者,流寓南中,故奄黨也,通賓客,畜聲伎,欲以氣力傾東南。申、酉之亂,彼以攀附驟枋用,興大獄以修舊隙。定生為所得,幾填牢戶,朝宗遁之故鄣山中,南中人多為辟疆耳目者,跳而免。尋以大亂,奉其父憲副嵩少公歸隱如皋之水繪園,誓誌不出。先生《吳母徐太夫人壽序》:當幼洪為給諫,餘亦官南中,以母老歸養,請急東還。聞幼洪之及也,餘自知不免,雖然,不敢以告吾母也。無何江南大亂,餘奉母奔竄山中,幼洪亦自獄所脫歸,母子相見,倉皇避兵,皆慬而後免。今太夫人康強壽考,諸子拜堂下,進七十之觴,而吾母亦健飯無恙。兩家母子,同以危苦得全,此非天為之耶?


附錄三

○序跋

【原序】☆王式通

《梅村家藏稿》,吾友授經得諸都門廠肆,斠刊既竟,識其鈔刻源流,增並卷數。復以式通髫齔之歲,便誦《吳都》;文獻之征,恒殷江左。屬為偶語,概厥平生。

先生以曠世逸才,遭明末造。著西銘之籍,夙冠清流;彈烏程之黨,聿彰風節。留都移宦,養望人師;太學上書,訟冤朝士。時則四凶柄國,疊壞家居;群寇滔天,延及京邑。薄日墮景,莫挽虞淵之沉;幽蘭坐燎,遂入鼎湖之夢。宗社既覆,圖颭有歸。而稽《小腆》之紀年,非無烈士;證《南疆》之逸史,亦有頑民。龍漢浩劫之經,朱噣焉食;螢火秋光之記,碧血猶凝。即至閩、粵流離,人懷毅魄;匪獨江東餘閏,身殉孱王。類奮螳臂於生前,或潔蟬蛻於物外。靡不食甘薇蕨,心苦卷施,炳正氣而特書,表骨香而署集。芝焚蕙歎,羽換宮移,大患有身,為親而屈。母氏欷歔之語,兒死誰依;故人慷慨之吟,詞淒絕命。悔一錢之不值,入九地而餘悲。餘情信芳,人間何世。蓋自嗬壁問天以後,見諸文字,鬱為聲音者,索偶搜逑,無此奇痛。而香草之拾,始老宿以逮童蒙;藻采所敷,起宮閨以訖異域。亦自有著作者無此風行焉。

嗟乎!生也有涯,情難遣此。過殷墟而欲泣,恐近婦人;涉洞庭而無言,獨思公子。義熙已易,遐想羲皇;淮南既仙,猶存賓客。望水天之杳渺,閑話滄桑;睹冊府之飄零,抱殘灰燼。山中終隱,書傳入洛之交期;海上乞師,色動登台之慟哭。素心泉路,死負侯嬴;晞髮陽阿,生慚皋羽。河山有異,曾無風景之殊;陵谷已遷,試續《夢華》之錄。初征博士,始改元和;閑坐宮人,重談天寶。下銅仙之鉛淚,親見駝街;眺玉女之清臚,寓言驍箭。倡家質子,坐傷年鬢之秋;窮巷空廬,追憶宴遊之好。固宜執圭憔悴,病尚越吟;援筆纏綿,怨同蜀魄。桑乾蓬轉,擬嗣宗之《詠懷》;《麥秀》《黍離》,賦子期之《思舊》。河梁五字,降將發之而慘顏;雍門一彈,孟嘗聽之而雪涕。可謂掬傷心之抱,奏亡國之音,不無危苦之辭,惟以悲哀為主者也。

若夫朱顏獨秀,何殊鄴下之聲華;白髮填詞,亦類江關之蕭瑟。論其身世,則似蘭成。事寫天家,恍見草堂之忠愛;箋成後學,儼奉詩聖之馨香。論其歌詠,則似少陵。莘莊結構,應標野史之名;法曲淒涼,無異蔡州之望。論其心跡,則似遺山。寶繢品題,雅合鷗波之論畫;浮屠贈答,差同天竺之求書。論其文采,則似松雪。儗人必倫,望古遙集。詞客有哀時之作,拾遺本良史之才。《中州》深故國之思,王孫稱遺臣之雋,兼茲數者,伊其戚矣。雖梨洲舊說,糾及無韻之文;而長慶嗣音,麗軼前人之制。是以聲傳《河滿》,播於禁中;豔溢錙豪,寵以宸翰。以視漢帝讀《子虛》之賦,恨不同時;宋主興奇才之歎,聞諸他日。情事不侔,契合則一。《鹿樵》紀在,知身後大獄之誣;西齋書存,儷蘇氏《斜川》之集。斯則吊鄧尉詩人之墓,足語吟魂;披《婁東耆舊》之編,無慚作者云爾。宣統辛亥二月汾陽王式通序。

【原跋】☆董康

世行梅村先生集四十卷,詩詞顧湄編,盧紘序,文集周瓚編,陳瑚序,即《四庫》箸錄本也。據陳《序》雲刻始康熙戊申,而盧《序》作於己酉,先生尚及見之。後來靳、程、吳諸家詩注與顧師軾所輯年譜,皆據此集,未睹他本。庚戌歲,康於都門得吳氏家藏稿十二冊,都六十卷:一至八為詩前集,九至二十二為詩後集,仍各自分體,詩餘附焉;二十三至五十九為文集,而終以《詩話》。一手移錄,甚清整,中有朱筆校注,稱先大夫云云,蓋先生卒後,公子景等所附記也。以刻本核之,此本多詩七十三首,詩餘五首,文六十一首,及末卷詩話;其刻本有而稿本無者,詩文各八首,或後來所刪。(案刻本文與目多不相應,亦有稿本中文已見目錄而改刻他文者,如四十卷《復社紀事》易以《祭仲》《伍胥》《尹氏》諸論是也。)稿中溢出諸篇,率皆世所未見,其他標題字句,亦視刻本為詳,因通校一過,以付槧工。五十六卷以下,篇葉寥寥,並作二卷;舊刻所增詩文,錄補於後,而以《年譜》附焉。(顧氏撰年譜時,儻見此稿,尚可加詳,今先附刊,以俟後人重輯。)康維國初名集,多出手訂,獨漁洋有別本之編,竹有外集之刻。先生遺箸,早登冊府,弁冕本朝,向謂已無闕遺。乃載三百,故帙尚完,家世舊藏,源流可溯。所以亟亟斠刊者,冀永先哲未傳之緒,用慰來學快睹之心。斯固江左文獻所留貽,有不容泯滅者也。宣統辛亥正月,武進董康謹識。

梅村詩文溢出於刻本外者,附錄於後:五言古詩(前集):詠史三至六、九、十二。七言古詩:

《贈範司馬質公偕錢職方大鶴》《襄陽樂》《高麗行》《三鬆老人歌》《百花驄歌》《勾章井》。五言律詩:

《讀史雜感》十一至十六、《再簡子俶》《素馨》《感舊》《贈歌者》《莧》。七言律詩:

《懷楊機部軍前》《送黃石齋謫官》《送左子直子忠兄弟還桐城》《聖駕閱城恭遇口占》《登梁王吹台》《過朱仙鎮謁武穆廟》《送楊鳧岫》《白門遇北來友人》《甲申十月南中作》《有感》《感楊梅作》《見人作布帽》《見伐木者》《庚寅元旦試筆》《雜感》三、四、六至十五、十七、十九、二十。

七言絕句:《項王廟》。五言古詩(後集):《題江右非非子訪逍遙子圖》。

七言古詩:《木棉吟》。五言律詩:《茸城客樓大風曉寒吟眺以示友聖九日玉符諸子》。

七言律詩:《海警》《遣嫁》《江城遠眺》《贈遼左故人》三、五。七言絕句:

《讀史偶述》七、十二、十四、十五、二十四、二十八、二十九、《臨終詩》四首。詩餘:

《如夢令》《減字木蘭花·詠足》《西江月·春思》《永遇樂·壽江林有郡丞》《沁園春·贈柳敬亭》。雜文:

《王室卿士論》《宋魏兩彭城王論》《郊廟考》《復社紀事》《清河家法述》《遺安堂答客問》《梁宮保壯猷紀》《為柳敬亭陳乞引》《為周弘叔勸引序》。

序:

《宋子建詩序》《彭燕又偶存草序》《宋直方林屋詩草序》《宋轅生詩序》《白林九古柏堂詩序》《田淵夢歸草堂詩序》《吳六益詩序》《徐季重詩序》《周子俶東岡稿序》《徐澹生海月集序》《許堯文詩小引》《趙孟遷詩序》《黃媛介詩序》《陸子詠月詩題詞》《梁水部玉劍尊聞序》《楊氏遺宗錄序》《編年考序》《秣陵春序》《兩郡名文序》《二宋稿序》《孫孝若稿序》《德藻稿序》《王茂京稿序》《孫孝維贈言序》《題龔芝麓壽序》《趙母張太夫人六十序》。

記:《海市記》《崇明平洋沙築海堤記》。墓誌銘:

《葉公瞻山偕配嚴孺人合葬墓誌銘》《衡齋劉公墓誌銘》《處士近陽張公墓誌銘》《宋幼清墓誌銘》《許節母翁太孺人墓誌銘》。傳:

《吳淑人傳》。祭文:《祭李幼基文》《祭錢大鶴文》。書:

《上馬製府書》《答黃總戎書》《南中與誌衍書》。製科:《崇禎四年廷試策》《崇禎九年湖廣鄉程錄》。奏疏:

《劾元臣疏》《辭職疏》《請假省親疏》《升任請養疏》《自陳不職疏》。揭:《辭薦揭》。

疏:《與子景等疏》。詩話:《梅村詩話》。

【梅村詩集序】☆錢謙益

余老歸空門,不復染指聲律,而頗悟詩理。以為詩之道,有不學而能者,有學而不能者;有可學而能者,有可學而不可能者;有學而愈能者,有愈學而愈不能者;有天工焉,有人事焉:知其所以然,而詩可以幾而學也。間嘗趣舉其說,而聞者莫吾信。頃讀梅村先生詩集,喟然歎曰:嗟乎,此可以證明吾說矣!夫所謂不學而能者,三侯垓下,滄浪山木,如天鼓谷音,稱心而衝口者是也;所謂學而不能者,賦名六合,句取切偶,如鳥空鼠唧,循聲而屈步者是也。此非所以論梅村之詩,梅村之詩,其殆可學而不可能者乎!

夫詩有聲焉,宮商可葉也;有律焉,聲病可案也;有體焉,正變可稽也;有材焉,良楛可攻也:斯所謂可學而能者也。若其調之鏗然,金舂而石戛也;氣之熊然,劍花而星芒也;光之耿然,春浮花而霞侵月也;情之盎然,草碧色而水綠波也。戴容州有言: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間。以此論梅村之詩,可能乎?不可能乎?文繁勢變,事近景遙,或移形於跬步,或縮地於千里。泗水秋風,則往歌而來哭;寒燈擁髻,則生死而死生。可能乎?不可能乎?所謂可學而不可能者,信矣,而又非可以不學而能也。以其識趣正定,才力宏肆,心地虛明,天地之物象,陰符之生殺,古今之文心名理,陶冶籠挫,歸乎一氣,而咸資以為詩。善畫馬者曰:天閑萬廄,皆吾師也。安有撐腸雷腹,蟬吟蚓竅,而謂之能詩者哉?玄黃金碧,入其盧鸘,皆成神丹,而他人則為掇拾之長物;麼弦孤韻,經其杼軸,皆為活句,而他人則為偷句之鈍賊。參苓不能生死人,朱鉛不能飾醜女。故曰有學而愈能,有愈學而愈不能。讀梅村詩者,亦可以霍然而悟矣。

竊嘗謂詩人才子,皆生自間氣,天之所使以潤色斯世,而本朝則多出詞林。然自高青丘以降,若李賓之、楊用修者,未易一二數也。豐水有芑,生材不盡,而產梅村於隆平之後,以錦繡為肝腸,以珠玉為咳唾,置諸西清東序之間,俾其鯨鏗春麗,眉目一世。輇材小生,不自量度,猥欲以煩聲促節,流漂嘈,爭馳尺幅之上,豈不悖哉!餘故略舉學詩之說以引其端。世之踸踔短垣,呼囂相命者,聞餘言,固將交綏引去;而餘以老耄才盡,目瞪吻燥,自詭於舞書焚筆者,亦可以有辭也。順治庚子十月朔,虞山蒙叟錢謙益再拜謹序。

【附錄:致梅村書】

謙益白:荒村草具,樵蘇不爨。昔賢峴山夜宿,以乳羊博市沽,比之吾輩,豈非華筵高會乎!別後捧持大集,坐臥吟嘯,如渡大海,久而得其津涉。詞麗句清,層見疊出;鴻章縟繡,富有日新。有事采剟者,或能望洋而歎。若其攢簇化工,陶冶今古,陽施陰設,移步換形,或歌或哭,欲死欲生,或半夜而啼,或當餐而歎,則非精求於韓、杜二家,吸取其神髓,而佽助之以眉山、劍南,斷斷乎不能窺其籬落、識其阡陌也。諷誦久之,不禁技癢,遂放筆為敘引。非謂樸學謏聞,足以遂盡來美;亦聊於唱歎之餘,少抒其領略。使人知天人之際,可學不可學之介,出自心神,本乎習氣。真如內典所謂多生異熟,不思議熏習者。庶幾無幾幸其不能,而鏃礪其可學,為斯人少分箴砭、提醒眼目耳。信心衝口,便多與時人水火。豫章徐巨源規切不肖為文,晚年好罵。此序一出,恐世之詞人樹壇立坫者,又將鉗我於市矣。不敢自秘,輒繕寫求政。唯篋而藏之,不惟為魏公藏拙,亦可謂免我於死也。老人放言,未知執事何以命之?大集謹封題,奉歸記室。禪誦之暇,未能釋然,或鏤版,或副墨,早得賜教,以慰渴饑,是所顒望也。煙老有嗜痂之癖,或可傳示,以博一笑。太虛小阮,褰帷虞山,想當枉駕,可圖接席。江右豔曲,盈緗溢縹,《西昆》《香奩》,塞破此世界矣,老先生何以應之?附及一笑,不盡。

【梅村集序】☆盧綋

域中之言高者必推尊乎嶽,言深者必溯源於河,能兼是兩者而有之,惟師道則然耳。今世凡號為弟子,執一經遊於先生之門,偶得其心之所服,即謂高與深已在是矣,然虛歸以名,而實或不至,及睹夫所謂巍巍之高與洋洋之深,乃惝乎自失,始信古今惟一嶽斯真高,惟一河斯真深,固非寸壤之所能衡、尺澤之所能量也。自山海之喻創自子輿,千古而下,信為篤論,知夫師道之尊,能兼是高與深而有之者,亦唯道誼耳,文章耳。凡天生大賢以為世用,所鍾者必積數百年山川秀美,方得尤異之品,挺出其間。在朝則有嶷然以端者著為典型,在野則有侃乎其正者表為矜式,措一履如金玉之重,吐一辭如雲日之華。無論為進為退,其道誼必為有用之道誼,文章必為有用之文章,斯高深之名所由允當而無愧也。

大司成梅村吳夫子以弱冠受特達知,選南宮第一,居石渠、天祿間者復十餘年,凡典冊制誥之文,多所裁定,黜浮崇雅,一時推為鴻文大章,雖宿居盛名者,亦交遜以為弗及。主楚闈,稱最得士,綋雖譾劣,亦忝收入藥籠者也。聖朝龍興,天子雅尚文學,求山澤遺逸,虛左席以待之。居成均者曆年,聚海內英譽,辨論異同,環橋門而觀聽者數千計,雨化所被,號曰彬彬。天子不時臨雍垂問,每有獻納,輒當上旨,改容而禮,不覺席之前也。亡何以省養歸裏,雖四方問字者接踵至,然閉門好修,吟詠自若,其道誼日隆,文章日富,殆高者益莫測其高,深者益莫測其深矣。

顧子湄,名宿之裔,亦婁東人,夙遊司成公之門,密邇私淑,居恒每得嘉言懿行,必筆而書之,珍藏於笥。積有年,得詩若干首,得文若干篇,既成帙,謀梓而行之,公諸海內,以綋既受知於公,且適宦茲土,表章之責,抑無容辭,乃推與分任,且見屬以題辭。昔尼山之門人,雖英敏秀達,所受不過一經,乃顧子固能兼而緝之,反覆校定,經歷歲年,燦然明備,可謂勤矣。至刪定筆削,雖遊、夏尚不能讚一辭,序述之功,綋奚敢任?惟是古今斯文之運,興始西北,漸迤東南。自江左風流,微肇其端,迄乎紫陽,則道誼文章,實備厥美。近三吳數百年間,若琅琊,若虞山,鼓吹其間,後先不絕。司成公集以有成,文信在茲,匪阿所好。夫天子既以為人師,於是海內師之,傳之後世,亦莫不師之,綋與顧子亦惟共仰以為嶽之高,共沐以為河之深而已,又何能復讚一辭哉!時康熙八年,歲次己酉仲夏,分管漕務督理蘇鬆常鎮糧儲兼巡視漕河江南布政使司左參政,加六級,楚蘄受知及門盧綋頓首謹撰。

【梅村集序】☆陳瑚

往歲戊戌,梅村先生年五十,瑚嘗頌之以詩,而竊擬先生於子美、退之,時人聞之,皆以瑚為知言也。越十年而為戊申,先生著作日富,門弟子顧伊人輩裒集其詩文四十卷,刻而行之。工將竣,先生以書來告曰:「君知我深,序莫如君宜。」先生之詩文,向固以為子美、退之者也。世有子美、退之其人,而得弁言於其文字之首,可不謂大榮歟!而又何敢以不文辭?

憶瑚燥發時,先生以製舉義冠南宮,反天下程文腐爛之弊,而振之以東西兩漢、唐、宋八家之學,一時號稱得人。是時先生之文,家弦戶誦,雖深山幽谷,兒童婦女,莫不耳熟先生之姓名者,海內士子始蒸蒸漸進於古人之業,先生之功在儒林,蓋已久矣。三十年來,閉戶卻掃,二酉四庫之藏,擷其菁華而見之詞章,其為詩古文辭,遂造於精微奧博之域。世雖有秘為中郎枕中物者,要其全集尚未有專刻也。然則伊人之為是役也,吾黨之志也,天下之望也,豈非千古之盛事哉!瑚聞之:詩以足誌,文以足言,言之不文,行而不遠。故人之有文,如龍之有鱗,鳳之有羽。龍鳳之所以振拔於其族者,固不在乎區區鱗羽之間,而非鱗羽則不成其為龍與鳳也。六經以後,詩莫妙於蘇、李,而齊、梁以降,相率為俳優之調,而詩衰矣;子美起而別裁偽體,而詩於是乎一盛。文莫工於班、馬,而魏、晉以還,相競為浮靡之習,而文衰矣;退之出而剗削陳言,而文於是乎一盛。是二人者,人文之大成,後學之宗師也。然荀卿嘗以為藝之至者不兩能,是故子美無退之之文,而退之之詩則亞於子美,求其兼而有之,蓋幾幾乎其難哉。王介甫有言:悲歡窮泰,發斂抑揚,疾徐縱橫,無施不可,或綺麗而精深,或風流而醞藉,或嚴重如百萬之師,或奮迅如千里之駿,此子美之詩也,而先生之為詩亦然。李南紀有言:汗瀾卓踔,泫澄深,詭然而蛟龍翔,蔚然而虎鳳躍,鏘然而韶鈞鳴,雄偉不常,摧陷廓清之功,比於武事,此退之之文也,而先生之為文亦然。噫嘻,可謂兼而有之矣!藝之至者,其殆兩能之矣,何其盛也!何其盛也!瑚故申十年以前之說而為之序之如此。

先生間嘗謂瑚曰:凡人之情,食熊則肥,食蛙則瘦,予獨不然。向者誤嬰世網,今得返其初服,與二三知己詠白傅池上之篇,讀啟期三樂之論,優遊歲月,以老餘生,於願足矣!然則先生之恬淡衝和,有得於中久矣,宜其見於詩歌文字之間,朋中而襮外,此又讀其集者當自得之,而非瑚一人之臆說也。同里年通家眷晚生陳瑚頓首拜題。

【吳梅村先生詩鈔題詞】☆計東

茂倫、山子選江左三大家詩既成,而以《梅村先生詩鈔》屬東序之。夫以東之譾陋,尚不足以知先生之詩,而能序先生詩乎?竊謂天下能序先生詩,莫虞山先生若也。虞山之言曰:「梅村之詩,殆可學而不可能,而又非可以不學而能者也。」則其論先生之詩,於才與法之間亦微矣。後之人即有能知之序之者,能更出一言軼虞山上乎?雖然,東尤歎虞山之虛懷不可及也。其貽書先生,稱其精求於韓、杜二家,吸取其神髓而佽助之,眉山、劍南斷斷不能窺其籬落、識其阡陌也。夫虞山暮年之詩,心慕手追於眉山、劍南之間,顧稱述先生詩如此,則其自遜為不如可知,誠非今之驕己淩物者可及也。後之學者,有不及事虞山而猶及事先生與合肥先生者,可以想見其一致已。康熙六年冬杪,門人計東拜手序。

【百名家詩選吳梅村詩小引】☆魏憲

魏子曰:文人相輕,同鄉尤甚,風之偷也,非自今矣。獨吳中諸子,於虞山則宗牧齋,於婁江則宗梅村,奉為金科玉軸,不敢違越焉。噫!何桑梓之敬,曆五十餘年無異詞也!牧齋詩餘既論定行世矣,於梅村先生敢靳國門哉!

憶先生之元辛未也,出吾鄉周芮公門。時石齋、東崖皆在朝,如草木之有臭味,無不投也,故閩人知之最先。餘兩過婁東,維舟江幹,造廬請教,先生為下榻,出新舊詩古文辭相與訂正,琴尊香茗間,甚款款也。迨辛亥維夏,相遇虎丘,謀補石倉之選,先生贈序,過為揄揚,其表章古人,引掖後輩,一片誠心,可鏤金石,餘屢誌之。今先生往矣,詩篇流在天壤,如日月之麗,江河之行,罔勿之也,亦罔勿仰也。近有摘而疵瑕之者,曰某篇驕縱也,某篇憤嫉也,某篇不為明人諱過也,某篇恐屬憂讒畏譏也。嗟乎!先生交道太廣,廣則難周,今日之起而謗訕者,即平日之俯而乞憐之人,或自號名士,或妄許山人,或還俗僧流,或不識也者,皆欲網利藝林,輕薄前哲,豈真怨毒之於人甚哉,亦其人之涼薄性成,欲決東海之波,傾注華、岱耳。蕭統有言曰:剝復消長,中有至理,排斡元氣,存乎其人。今梅村詩陶冶於漢、魏,而潤澤於盛、初;根荄於德性,而煥發於典籍;當身已見其播傳,後代更推為宗主,吾又何容贅哉?

【梅村詞序】☆尤侗

詞者,詩之餘也。乃詩人與詞人有不相兼者:如李、杜皆詩人也,然太白《憶秦娥》《菩薩蠻》為詞開山,而子美無之也;溫、李皆詩人也,然飛卿《玉樓春》《更漏子》為詞擅場,而義山無之也;歐、蘇以文章大手降體為詞,坡公《大江東去》,卓絕千古,而六一婉麗,實妙於蘇;介甫偶一涉筆,而子固無之;眉山一家,老泉、子由無之也。以辛幼安之豪氣,而人謂其不當以詩名而以詞名,豈詩與詞若有分量,不可得而逾者乎?有明才人,莫過於楊用修、湯若士。用修親抱琵琶度北曲,而詞顧寥寥;若士四夢為南曲野狐精,而填詞自賓白外無聞焉:即詞與曲亦有不相兼者,不可解也。近日虞山號詩文宗匠,其詞僅見《永遇樂》數首,頹唐殊極。兼人之才,吾目中惟見梅村先生耳。

先生文章仿佛《班史》,然猶謙讓未遑,嘗謂予曰:「若文則吾豈敢,於詩或庶幾焉。」今讀其七言古、律諸體,流連光景,哀樂纏綿,使人一唱三歎,有不堪為懷者;及所譜《通天台》《臨春閣》《秣陵春》諸曲,亦於興亡盛衰之感,三致意焉:蓋先生之遇為之也。詞在季孟之間。雖不多作,要皆合於《國風》好色、《小雅》怨誹之旨。故予嘗謂先生之詩可為詞,詞可為曲;然而詩之格不墜,詞曲之格不抗者,則下筆之妙,非古人所及也。

休寧孫無言遍征當代名家詞,將以梅村編首,亡何而梅村歿矣。孫子手卷不釋,仍寓予評次刻之,可謂篤好深思;而予於先生琴樽風月,未忘平生,故得附知言序其本末如此。予觀先生遺命墓前立一圓石,題曰詞人吳某之墓,蓋先生退然以詞人自居矣。夫使先生終於詞人,則先生之遇為之也,悲夫!

(錄自《西堂雜俎》三集卷三)

【彙刻傳劇序(摘錄)】☆況周頤

繄維鴻達,有若駿公,以沉博絕麗之才,兼慨慷溫柔之筆。搔首成今古恨,台通天而可呼;掃眉亦文武才,(張貴妃、冼夫人)閣臨春而誰主?續文簫之佳話,寫秣陵之芳春。其間左丞醉哭數言,鬱伊善感;女將邊愁一曲,悱惻動人。乃至雲和引鳳之妍詞,曲傳玉潤乘龍之韻事。置之詞山曲海,宜有玉價珠聲。(國朝吳偉業《通天台》《臨春閣》《秣陵春》)

(錄自暖紅室本《彙刻傳劇》卷首)

【秣陵春序】☆李宜之

南詞以《拜月》《琵琶》為二絕,《荊釵》《繡襦》以下皆不及也。嗣後騷人遊戲,多以散套小令特傳,竟無院本可與二傳相頡頏者。學士家以《牡丹亭》為異書,然才情橫放,不能拴縛,遂有清真音譜未諧之病,殊不為行家所賞,而戾家尤苦之。《錦箋》輕圓而味稍薄,《曇花》富贍而機不靈,《西樓》有雋語而失之佻,《燕子箋》有新趣而失之俗,《鴛鴦棒》等則浪子不已,幾於娼夫,大非風流儒雅之體矣。

灌隱之為《雙影記》也,審節宮羽,穩協陰陽,不騁才情,並不用學問,而字字敲打,如出鶯喉燕吭間,無不歌誦妥溜,妙會諧絲竹者。此真詞林老手,與《拜月》《琵琶》分鼎立於三百年之上者也。卓吾以《拜月》為化工,《琵琶》為畫工,記中有天匠自成,不見痕跡,如化工之生物者;有芳鮮縟麗,五采爛然,如畫工之繪物者:兼長固奇於獨妙矣。《琵琶》無北詞,《拜月》僅《議遷》一出。灌隱此記,北詞六七見。又別有雜劇幾種。其本色中出色,不獨與實甫、漢卿並驅,幾欲追董學士而先之,不更奇乎!宋之工詞者輒不工詩,元四大家及君美、則誠之徒,俱不見他著述。灌隱五古,直逼漢、魏;歌行近體,上下初、盛;敘記之文,不愧唐、宋大家;而寄興詞曲,復推宗匠:又一奇也。

餘弱冠時嘗為《步非煙》雜劇,頗有一二本色語,兵燹中失去其本。與草衣道人往來吳、越間,多以南詞散套及小令紀其事,亦頗協律。一生蹭蹬,並不得為元詞人路吏、山長之官,窮老閉門,無所發憤,意欲借古人奇情韻事,譜為煙花粉黛、神頭鬼麵之詞。及見此記,不覺小巫氣盡,因戲語灌隱:「初成績不欲曲子詞布汴、雒,曷不若《香奩》並嫁致堯乎?」灌隱笑曰:「曲子果流布,則世皆知為放言自廢之人,花月填詞,正自有日。老兄若肯學君家浪子,綴一小語為詞,固當為人爭傳;我決不學曲子相公,專托人收拾焚毀之不暇也。」癸巳秋七日寓園居士書於尹綴樓。

(錄自劉氏暖紅室刊本《彙刻傳劇》第二十五種)

【臨春閣題辭】☆沈修

樂府三種,成繇駿公,吳君靈鳷,聿鋟其二。靖節自祭,《通天台》焉;莊生寓言,《臨春閣》焉。血罄遺耇,節旌玄妃,初明麗華,斯襲幻影。文隱誼跡,厥惟《臨春》,繹思頻仍,乃鏡厓略,用白修蘊,序之云云。孝慈端型,爰逮國勝,內壼操潔,夙崇前明。甲申之春,莊烈矢藎,從者刃皕,椒風穆馨。弘光肅明,斃難京雒;隆武孝毅,宅貞龍潭;軍熸桂林,永曆遁緬,王後耿節,粵芳滇雲。然於麗華,祊牒異也。天啟正適,懿安徽稱,魯王雙嬪,越郡令族。先後殉烈,朔南偕榮,昆岡鬱攸,燼璞肯滓。璧月靈魄,姓同常娥。亦三人焉,寧不謂盛。曰隱熹後,將嫌黜尊;曰甄前妃,病尚存國。吳氏命筆,則元妃乎!蛟關厄兵,長垣困仇,琅琦堙家,健跳阽身。蠣風鯨濤,尺組嬰脰,妃也命嗇,甚前嬪焉。小君笄珈,國蹙沈井,侄娣雲挈,睆增張星。令光薨徂,伯緒文悼。齊媯崩劄,臨沂策哀。先生托音,情益幻矣。南朝六闈,陰漸朔邦。獻容令嬴,遺羞晉梁;妙登婧英,蔑行齊宋。奄宅江表,陳宮夙貞。皇英昔風,遹導昆軌。慈訓弘範,德芬椒衢。妙容婺華,躬協蕙問。龔孔張薛,狎客矢詠。信若豔蠱,冥節韌隻。麗華命字,宮庭四焉。陰劉聿隆,張楊聿陵。碩人其頎,寧任吉悔。鬐發富奲,妙神嫻華。毓胚前星。齡始十算。有仍玄妻,西京上官,夔昭弗任,矧曰元秀。姊月馨媚,膝端瑩如。物之珍尤,靈亦惎也。譽樂既甚,眚患攸吊。令質婉嫕,能遂億逞。靚飾妙采,雲足寓道。玉樹瓊蕊,爰可詠德。陳後苟哲,曷兆亡釁?夏喜殷妲,徇尚寵國,況靡虐行,天實孕美。象服溟嶼,炯戒耽逸。若元妃者,斯更淑已。循測妙恉,麗華應屍。今其曲文,蓋適誠敬。賓主易類,正名爰訛。青溪昔祠,靈媛肅饗。負劍嬰犮,側焉嬪從。文心斡旋,位著仍穆。譙國聖母,聿旌忠州,陳亡翼隨,秦實冼病。事不史吻,勳紅崖焉。麗華亭亭,棲影結綺。業用比興,曷標臨春?懷宗弗閎,作者冥諷,社稷之徇,甸侯雲然。陪敦失馮,寧是藎職。野井辱唁,卒稱主君。次睢作牲,虐弄鄫子。效節旌皓,榮加寄公。若夫天王,分則無外。叔帶犯順,襄邑鄭汜。儋翩不賓,敬宮姑蕕。《春秋》律嚴,曾莫貶議。遁出自竇,後緡且然。漢京參移,宋鼎再卜。唐葉廟寢,亦恒淪夷。昆陽碩猷,天祖盛責。尹室潛斃,國君愚誠。思陵炪謀,經瀆諒爾。胭井媚雪,六朝春荒。煤丘仄曛,九縣姓革。後主衡德,奚朋烈皇。孝陵言勳,實汰永定。名傑富穰,績戡興王。淫威脅從,域易反正。朱繩伐軀,俊碩涼誌。桂福唐魯,曷羈人心。瓊台寶衣,失慮孰甚。窺觀敬節,女貞攸宜。《辯亡》成篇,魏武托湣。既慶妃烈,冥招帝魂。先生此文,信匪虛作。薊訓銅狄,牧之庭華。臨川鉛山,言遜有物。振古舊鍥,憖遺蟫餘。劉君子庚,昔以君贈。爰更授槧,傳諸人焉。庚戌花朝,長洲沈修。

(錄自吳氏靈鳷刊本《奢摩他室曲叢·梅村樂府二種》)

【通天台題辭】☆沈修

彼稷冥惋,溢情豪綈。梅村詩詞,聲涕雜摽。降格音曲,婉而成章。續徽承雲,嗇性房露。獎飾文媛,闡揚貞妃。《臨春》《秣陵》,操尚敻逸。科第雪忿,展成《鈞天》。謳溺心,圓海《春謎》。浩唱烈韻,恧先生焉。節以名寇,壬微悼衷。修家左丞,冥與儷轍。往昔劉峻,方規敬通,作文攄憂,敏析同異,陵谷貿徙,夙宵訛。鼎湖龍亡,罽鏡鸞泣。旨薺辛檗,暄春廩秋。宅憂終身,蔑更忘弭。因藉故實,默自旌爾。名碩豔遇,昔寧無之。天於初明,肆逞荼酷。纆棘洵恥,曷加俘臣;圭裳匪榮,矧宦仇國。冥謁曩帝,表陳通天。漢台苕亭,煒亙霄極。被識英主,旅人聆言。羨思仁親,天子獲印。篤念靈誶,葉休征歟。幽明路悠,妙應斯捷。世競底惑,修心不慆。陰陽家亡,周職蓋寢。神鬼情狀,易誰鉤深。靈威赤熛,雲實炎昊。於蟡慶忌,或馮山溪。仁加伯元,卒藩荊州。敬執項羽,爰任僕射。糞土臣炯,武皇矜諸。柏台荒雲,柞寢瀟雨。甚矣騷瑟,茂陵茲辰。方徐嚴枚,比席園令;邢趙衛尹,燮班陳嬌。宅娛琴觥,析奧文賦。區夏柄失,甲幃遑勤。膠西鏗鏗,諍息災厲;平津諤諤,策湮賢良。足音寥聞,五百春矣。蟊賊侯景,不庭蕭梁。身丁亂離,矜是碩彥。昆弟息胤,虐逢鯨鯢。妻虞泣刑,貞血漬脰。聖善素馘,職饔卬煁。孑焉相存,僅一娣婦。南望湣惻,百荼嬰心。異朝君臣,分薄誼厚。軫念庸德,力拯宜也。矧帝綏極,務植名行。瑩飾孝治,建元綸音;篤扶人綱,元朔令誥。敦乂七教,甄明五書。賦褒陵雲,爵進髦士。太主董偃,寧誅直言;長卿文君,憚析珍儷。嚴助伏刃,實熒張湯。表稱東歸,增昔愧已。昔代園寢,喪威林烝。牧芻行吟,莫更蹌舞。拜手頓首,溫顏錫章。涼暄宅心,孰肯斯若。往訓映牒,寧其食言。累臣復家,懼或寢事。存愛著愨,神明聿交。精多物宏,靈爽自結。膺兆獲返,理之恒乎。宙夏雲一,先生曷歸?尋君遂初,復我邦族。蹙靡攸騁,戚誠無歡,陽岑擷薇,勿審誰菜;栗裏扃竇,強旌吾廬。同時逸民,實與鈞愾。恭子入覲,國仍梁都。君親之間,豈不兩勝?樂府箋恨,信曰自悼。命恉鍾律,結言冥寥。修今籀詞,輒悟文表。運筆斯巧,人謀鬼謀。生能徙關,死莫征隸。函谷姓改,元封則那!將哀孝陵,粵假梁武。王氣業盡,謂鍾山何!伶人南冠,帝子北降。曲者曲也,情之壹焉。《離騷》美人,豈繄淫惑。孝武招隱,稱貽麗娟。華予昔門,氣勝蘭澤。既謬貞一,姝寧樂聞?先生愛姬,曰倩扶氏,色藻雙婧,疑相匹倫。羞同巨君,聘諱原碧;矧事安石,妾兼文青。岱神光明,輕小節也。吾黨秀傑。畢能斐然。靈牴茂年,學邃音呂。粵國盛操,風山矢音;如須聞情,香閣吐韻。行世二帙,馥聲詞林。駿公靈編,聿久湮曖。《通天》《臨春》,儷若笙磬。曄曜英舉,尤榮素宗。遑辭不文,序如前雲。浴佛之夕,沈修後齊。

(同上)

【梅村樂府二種跋】☆吳梅

梅村樂府,嗣響臨川,南部《夢華》,托諸幻影,豔思哀韻,感人深矣。傳本絕少,又掩於詩名,幾與碣石幽蘭,同此淪隱。考《秣陵》一劇,有集中《金人捧露盤》詞,足資談屑;而《臨春閣》《通天台》,則西堂《梅村詞序》《古夫於亭雜錄》僅述其目,知者益鮮。江山劉君子庚視梅振古齋刻本,則三種完具。豐城劍氣,忽焉騰霄。文字有靈,洵不誣也。而墨色黯淡,縑素欲裂,讀之益增淒感,先生考終,命以詩人表墓。俯仰身世,不殊《枯樹江南》,發為聲歌,復瑰姿妍骨,一以悲哀為主,蓋所遇為之,先生實不能自止。高涼冼氏,或感忠州義師,而隱刺寧南輩歟!初明一表,當即敬通自序。石頭車駕,脩陵鬆,《臨春》妙曲,益寓憑吊之懷爾。左氏之書,義深君父;若先生者,詞人云乎哉!吾鄉藏書之富,首推藝芸佞宋,劫灰伊後,經籍蕩然,而劉氏古紅梅閣巋然尚存。梅與子庚交且十年,乃得此帙,亟為重刊。海內知音,定符玄賞。《秣陵春》卷帙較富,尚俟他日雲。宣統庚戌,長洲吳梅。

【清人雜劇初集序(摘錄)】☆鄭振鐸

考清劇之進展,蓋有四期。順、康之際,實為始盛。吳偉業、徐石麒、尤侗、嵇永仁、張韜、裘璉、洪昇、萬樹諸家,高才碩學,詞華雋秀,所作務崇雅正,卓然大方。梅村《通天台》之悲壯沉鬱,《臨春閣》之疏放冷豔,尤堪弁冕群倫。

(錄自《清人雜劇初集》)

【梅村樂府二種跋】☆鄭振鐸

右《臨春閣》《通天台》雜劇二種,吳偉業撰。偉業字駿公,號梅村,別署灌隱主人,江蘇太倉人,崇禎四年進士,授翰林院編修,遷南京國子監司業。福王時拜少詹事,與馬士英、阮大铖等不合,辭官歸裏。入清,家居杜門不出。後清廷嚴促其出仕,不得已赴京,授國子監祭酒。不久辭歸。康熙十年卒,年六十三。偉業詩文負一時重望,詩與錢謙益、龔鼎孳並稱江左三大家。所作於詩文集外,有《秣陵春》傳奇一種及《臨春閣》等雜劇二種,諸劇皆作於國亡之後,故幽憤慷慨,寄寓極深。《臨春閣》本於《隋書·譙國夫人傳》,以譙國夫人冼氏為主,而寫江南亡國之恨。陳氏之亡,論者每歸咎於張麗華諸女寵,偉業力翻舊案,深為麗華鳴不平,此劇或即為福王亡國之寫照歟!以「畢竟婦人家難決雌雄,則願你決雌雄的放出個男兒勇」云云為結語,蓋罵盡當時見敵則退之諸悍將怯兵矣。通天台本於《陳書·沈烱傳》,敘烱流寓長安,鬱鬱寡歡。一日郊遊,偶過漢武帝通天台,乃登台痛哭,草表奉於武帝之靈。醉臥間,夢武帝召宴,並欲起用之。烱力辭,帝乃送之出函谷關外,醒時卻見自身仍在通天台下一酒店中。或謂烱即作者自況,故烱之痛哭,即為作者之痛哭。蓋偉業身經亡國之痛,無所泄其幽憤,不得已乃借古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塊壘,其心苦矣。《通天台》第一折烱之獨唱,悲壯憤懣,字字若杜鵑之啼血,其感人蓋有過於《桃花扇餘韻》中之《哀江南》一曲也。

中華民國二十年二月二十八日鄭振鐸。

(同上)


附錄四

【集評】

鍾、譚說詩,甚為偏僻,獨以刮磨五律,最去學者膚庸俚淺之病。梅村講究略同,故其五律特精。(黃與堅《論學三說》)

詩人以古為塗澤,用處繁不無少假借。餘謂借字可,借事則不可。借字《史》《漢》多有之。若借事,有事實在,安可以虛借?如蘇詩「石建方欣洗窬廁」,以廁窬倒用之,「水底笙歌蛙兩部」,以稚圭鼓吹字為笙歌,雖借字,於義不可訓,亦不可。近來梅村詩多借用,牧齋以為陽移陰換,又以為換步移形,不無寓意,然實借字,於義無妨。余嘗語梅村曰:先生之詩,妙在搜奇采勝,盡古今所有,奔湊腕下,所謂錯綜萬象,賦家之心也。若苕文集中以五城兵馬為司城,以鳩為鷓鴣之類,是事物名借用,尤不可,學者於此處須分別。(《論學三說》)

明末暨國初歌行,約有三派:虞山源於杜陵,時與蘇近;大樽源於東川,參以大復;婁江源於元、白,工麗時或過之。(王士禛《分甘餘話》)

吳梅村詩曰:「不好詣人貪客過,慣遲作答愛書來。」意簡倨而詞微婉。《北上》云:「身是淮王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哀感發於至情,唐人句也。(吳喬《圍爐詩話》卷六)。

吳梅村祭酒病中詩云:「忍死偷生廿載餘,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債須填補,縱比鴻毛也不如。」其言亦哀矣!梅村最工歌行,若《永和宮詞》《蕭史青門曲》《圓圓曲》等篇,皆可方駕元、白。圓圓者,吳下女伶,陳姓,轉入田皇親家,吳三桂見而悅之。及破闖賊,取之去。吳之舉兵,為圓圓也。既為平西王夫人,寵貴無比。後為正妃所妒,辭宮入道。吳逆敗,不知所終。梅村詩云:「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顏照汗青。」又云:「取兵遼海哥舒翰,得婦江南謝阿蠻。」譏諷甚當。(查為仁《蓮坡詩話》)

生逢天寶亂離年,妙詠香山《長慶》篇。就使吳兒心木石,也應一讀一纏綿。吳梅村(袁枚《小倉山房詩集》卷二十七《仿元遺山論詩》)

明末詩人,錢、吳並稱,然錢有迥不及吳處。吳之獨絕者,徵詞傳事,篇無虛詠,詩史之目,殆曰庶幾。夫安、史煽凶,明、肅播越,非少陵一老,則唐代紀事稱缺陷矣。況大盜移國,天王死社,勇將收京,真人撥正,以是為詩,題孰大焉!詠此不能,何用公為?此弇州《四大部稿》所以獨推子美為千古之豪,而自訂其樂府變別為一集者也。知此而梅村集之所係大矣,謂少陵後一人也,誰曰不宜!(程穆衡《鞶帨卮談》)

沈德潛曰:梅村七言古專仿元、白,世傳誦之,然時有嫩句、累句。五七言近體,聲華格律不減唐人,一時無與為儷,故特表而出之。(《清詩別裁》)

靳引張如哉曰:「王荊公以少陵詩為沉著痛快。或問義山,曰:彼亦自有沉著痛快處。餘服膺梅村詩,謂可追配少陵者此也,驚心動魄,殊移我情。人但詫其駿雄,服其宏麗,而不知惟沉著斯以痛快耳。餘有《論詩》一首云:少陵詩格獨稱尊,風雅親裁大義存。繼起何人堪鼎峙,前為元老後梅村。元老謂遺山也。」(靳榮藩《吳詩集覽》)

《梅村》一卷足風流,往復披尋未肯休。秋水精神香雪句,西昆幽思杜陵愁。裁成蜀錦應慚麗,細比春蠶好更抽。寒夜短檠相對處,幾多詩興為君收。(愛新覺羅·弘曆《題吳梅村集》)

學海淵涵納細流,宸章赫奕許揚休。共傳天上元音出,銷得江南萬古愁。青史可憐詩碣在,黃初誰並彩毫抽。嗣音隻有新城老,都向君王卷裏收。(靳榮藩《恭和聖製題吳梅村集元韻》)

祭酒詩篇壓勝流,征書鄭重早歸休。南朝一月先投劾,東觀重來隻貯愁。十子空傳餘響在,三弇未許積薪抽。詞源傾出婁淞水,月滿江天宿霧收。(同上)

少陵詩格溯源流,高唱能教眾籟休。萬樹有花魂自洗,一錢不值骨應愁。淩虛時入非非想,詠物猶將乙乙抽。陶鑄古今歸大冶,好知《文苑》此先收。(同上)

箋釋蟲魚歲序流,檢書燒燭肯言休。雌霓刊就成孤賞,壯月更來可伴愁。論世知人言外得,窮源竟委架中抽。為瞻聖藻思揚扢,學注《三都》眾美收。(同上)

高青丘後,有明一代,竟無詩人。李西涯雖雅馴清澈,而才力尚小。前、後七子當時風行海內,迄今優孟衣冠,笑齒已冷。通計明代詩,至末造而精華始發越。陳臥子沉雄瑰麗,實未易才,意理粗疏處,尚未免英雄欺人。惟錢、吳二老,為海內所推,入國朝稱兩大家。顧謙益已仕我朝,又自托於前朝遺老,借陵谷滄桑之感,以揜其一身兩姓之慚,其人已無足觀,詩亦奉禁,固不必論也。梅村當國亡時,已退閑林下,其仕於我朝也,因薦而起,既不同於降表僉名;而自恨濡忍不死,局天蹐地之意,沒身不忘,則心與跡尚皆可諒。雖當時名位聲望,稍次於錢;而今日平心而論,梅村詩有不可及者二:一則神韻悉本唐人,不落宋以後腔調,而指事類情,又宛轉如意,非如學唐者之徒襲其貌也;一則庀材多用正史,不取小說家故實,而選聲作色,又華豔動人,非如食古者之物而不化也。蓋其生平,於宋以後詩,本未寓目,全濡染於唐人,而己之才情書卷,又自能瀾翻不窮;故以唐人格調,寫目前近事,宗派既正,詞藻又豐,不得不推為近代中之大家。若論其氣稍衰颯,不如青丘之健舉;語多疵累,不如青丘之清雋;而感愴時事,俯仰身世,纏綿淒惋,情餘於文,則較青丘覺意味深厚也。(趙翼《甌北詩話》)

梅村身閱鼎革,其所詠多有關於時事之大者。如《臨江參軍》《南廂園叟》《永和宮詞》《雒陽行》《殿上行》《蕭史青門曲》《鬆山哀》《雁門尚書行》《臨淮老妓行》《楚兩生行》《圓圓曲》《思陵長公主挽詞》等作,皆極有關係。事本易傳,則詩亦易傳。梅村一眼覷定,遂用全力結撰此數十篇,為不朽計,此詩人慧眼,善於取題處。白香山《長恨歌》、元微之《連昌宮詞》、韓昌黎《元和聖德詩》,同此意也。(同上)

王阮亭選梅村詩共十二首,陳其年選十七首,此特就一時意見所及,尚非定評。梅村之詩最工者,莫如《臨江參軍》《鬆山哀》《圓圓曲》《茸城行》諸篇,題既鄭重,詩亦沉鬱蒼涼,實屬可傳之作。其他閑情別趣,如《鬆鼠》《石公山》《縹緲峰》《王郎曲》,摹寫生動,幾於色飛眉舞。《直溪吏》《臨頓兒》《蘆洲》《馬草》《捉船》等,又可與少陵《兵車行》《石壕吏》《花卿》等相表裏;特少遜其遒煉耳。(同上)

梅村古詩勝於律詩。而古詩擅長處,尤妙在轉韻。一轉韻,則通首筋脈,倍覺靈活。如《永和宮詞》,方敘田妃薨逝,忽云:「頭白宮娥暗顰蹙,庸知朝露非為福。宮草明年戰血腥,當時莫向西陵哭。」又如《王郎曲》,方敘其少時在徐氏園中作歌伶,忽云:「十年芳草長洲綠,主人池館空喬木。王郎三十長安城,老大傷心故園曲。」《雁門尚書行》,已敘其全家殉難,有幼子漏刃,其兄來秦攜歸,忽云:「回首潼關廢壘高,知公於此葬蓬蒿。」益覺回顧蒼茫。此等處,關棙一轉,別有往復回環之妙。其秘訣實從《長慶集》得來;而筆情深至,自能俯仰生姿,又天分也。惟用韻太泛濫,往往上、下平通押。如《遇劉雪舫》,則真、文、元、庚、青、蒸、侵通押;《遊石公山》,則支、微、齊、魚通押。他類此者甚多,未免太不檢矣。按《洪武正韻》有東無冬,有陽無江,於《唐韻》多所並省。豈梅村有意遵用,以存不忘先朝之意耶?(同上)

七律不用虛字,全用實字,唐時賈至等《早朝大明宮》諸作,已開其端。少陵「五更鼓角」「三峽星河」、「錦江春色」「玉壘浮雲」數聯,杜樊川「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台一笛風」,趙渭南「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陸放翁「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皆是也。然不過寫景。梅村則並以之敘事,而詞句外自有餘味,此則獨擅長處。如《贈袁韞玉》云:「西州士女章台柳,南國江山玉樹花。」十四字中,無限感慨,固為絕作。他如《揚州感事》云:「將軍甲第櫜弓臥,丞相中原拜表行。」《吊衛紫岫殉難》云:「埋骨九原江上月,思家百口隴頭雲。」《寄遼左故人》云:「樂浪有吏崔亭伯,遼海無家管幼安。」「桑麻亭障行人斷,鬆杏山河戰骨空。」《贈淮撫沈清遠》云:「去國丁年遼海月,還家甲第浙江潮。」《雜感》云:「金城將吏耕黃犢,玉壘山川祭碧雞。」「雞豚絕壁人煙少,珠玉空江鬼哭高。」《贈陳定生》云:「茶有一經真處士,橘無千絹舊清卿。」《送永城吳令》云:「山縣尹來二月雨,人家兵後十年耕。」《送安慶朱司李》云:「百里殘黎半商賈,十年同榜盡公卿。」《送李書雲典試蜀中》云:「兵火才人羈旅合,山川奇字亂離搜。」《送顧蒨來典試粵東》云:「使者幹旌開五管,諸生禮樂化三苗。」《送曹秋嶽謫粵東》云:「海外文章龍變化,日南風俗鳥句輈。」《寄房師周芮公》云:「廣武登臨狂阮籍,承明寂寞老揚雄。」此數十聯,皆不著議論,而意在言外,令人低徊不盡。其他如《宴孫孝若山樓》云:「明月笙歌紅燭院,春風書畫綠楊船。」《西泠閨詠》云:「紫府蕭閑詩博士,青山遺逸女尚書。」《無題》云:「千絲碧藕玲瓏腕,一卷芭蕉宛轉心。」《投贈督府馬公》云:「江山傳箭旌旗色,賓客圍棋劍履聲。」《長安雜詠》云:「奉轡射生新宿衛,帶刀行炙舊名王。」《滇池鐃吹》云:「朱鳶縣小輸賨布,白象營高掛柘弓。」「魚龍異樂軍中舞,風月蠻姬馬上簫。」《送曹秋嶽官廣東左轄》云:「五管清秋開使節,百蠻風靜據胡床。」《送林衡者歸閩》云:「征途鵜聲中雨,故國桄榔夢裏天。」《送隴右道吳讚皇》云:「城高赤阪魚鹽塞,日落黃河鳥鼠秋。」《送同官出牧》云:「壯士驪山秋送戍,豪家渭曲夜探丸。」《送楊猶龍按察山西》云:「紫貂被酒雲中火,鐵笛迎秋塞上歌。」《送朱遂初憲副固原》云:「荒祠黑水龍湫暗,絕阪丹崖鳥道盤。」《聞台州警》云:「雁積稻粱池萬頃,猿知擊刺劍千年。」此數十聯,雖無言外意味,而雄麗華贍,自是佳句。《送馮子淵總戎》云:「十二銀箏歌芍藥,三千練甲醉葡萄。」《俠少》云:「柳市博徒珠勒馬,柏堂箏妓石華裙。」《訪吳永調》云:「南州師友江天笛,北固知交午夜砧。」《觀蜀鵑啼劇》云:「親朋形影燈前月,家國音書笛裏風。」《雲間公宴》云:「三江風月尊前醉,一郡荊榛笛裏聲。」此則雜湊成句耳。其病又在專用實字,不用虛字,故掉運不靈,斡旋不轉,徒覺堆垛,益成呆笨。如《贈陳之遴謫戍遼左》云:「曾募流移耕塞下,豈遷豪傑實關中。」何嘗不典切生動耶?(同上)

梅村熟於兩《漢》《三國》及《晉書》《南北史》,故所用皆典雅,不比後人獵取稗官叢說,以炫新奇者也。如《吊衛胤文》云:「非關衛瓘需開府,欲下高昂在護軍。」正指其監護高傑軍,而暗切兩人姓氏。《送杜弢武》云:「非是君辭霍氏,終然丁掾感曹公。」弢武避難江南,適梅村悼亡,欲以女為梅村繼室,梅村辭之;故用不疑辭霍光之婚及曹操欲以女妻丁儀、因曹丕言而止,皆議婚不成故事也。可謂典切矣!然亦有與題不稱,而強為牽合者。如《永和宮詞》詠田貴妃事,有云:「聞道群臣譽定陶,獨將多病憐如意。」本謂田妃有子慈煥,因寵特鍾愛,故以趙王如意為喻。然定陶,漢成帝從子,入繼正統;崇禎帝自有太子,何必以定陶作襯?且太子久定,嫡庶間並無參商,何必以如意為比?又云:「漢家伏後知同恨,隻少當年一貴人。」此言周後殉難時,田妃已先死也;然周後奉旨自盡,何得以曹操之弑伏後為比!《雒陽行》敘福王初封河南,有云:「渭水東流別任城。」漢光武子尚,魏武子彰,皆封任城王,皆濟寧州地,與渭水何涉?《揚州》詩:「豆蔻梢頭春十二,茱萸灣口路三千。」按杜牧詩:「娉娉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無所謂「春十二」也。《雜感》其十八:「取兵遼海哥舒翰,得婦江南謝阿蠻。」本以降將哥舒翰比吳三桂,然翰無取兵遼海之事;以阿蠻比圓圓,然阿蠻本新豐人,非江南產。《贈袁韞玉》之「盧女門前烏桕樹,昭君村畔木蘭舟」,盧女無烏桕樹故事,昭君無木蘭舟故事,但采掇字麵鮮麗好看耳。(王阮亭詩:「景陽樓畔文君井,明聖湖頭道韞家。」亦同此體。蓋當時風氣如此。竹、初白,則無此病矣。)集中如此類者,不一而足。梅村好用詞藻,不免為詞所累,其自謂「鏤金錯采,不能到古人自然高妙之處」,正以此也。又有用事錯誤者。《補禊鴛湖》云:「春風好景定昆池。」昆明池在長安,唐安樂公主請之不得,乃自開大池,號定昆池。此與鴛湖何涉?又《戲贈》一首有云:「何綏新作婦人裝。」按服婦人衣者,何晏也,見《宋書·五行志》;而《晉書》何綏,乃何遵子,初無婦人裝故事。《觀棋》一首有云:「博進知難賭廣州。」《宋書》:羊玄保與文帝賭郡勝,遂補宣城太守。是宣州,非廣州也。《詠鯗魚》云:「自慚非食肉,每飯望休兵。」食魚無休兵典故,況鯗魚耶!亦覺無謂。此皆隨手闌入,不加檢點之病。(同上)

梅村出處之際,固不無可議;然其顧惜身名,自慚自悔,究是本心不昧。以視夫身仕興朝、彈冠相慶者固不同;比之自諱失節,反托於遺民故老者,更不可同年語矣。如赴召北行,過淮陰云:「我本淮王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遣悶》云:「故人往日燔妻子,我因親在何敢死!憔悴而今至於此,欲往從之愧青史。」臨歿云:「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脫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至今讀者猶為淒愴傷懷。余嘗題其集云:「國亡時已養親還,同是全生跡較閑。幸未名登降表內,已甘身老著書間。訪才林下程文海,作賦《江南》庾子山。剩有沉吟偷活句,令人想見淚痕潸。」似覺平允之論也。(同上)

梅村詩本從「香奩體」入手,故一涉兒女閨房之事,輒千嬌百媚,妖豔動人。幸其節奏全仿唐人,不至流為詞曲。然有意處則情文兼至,姿態橫生;無意處雖鏤金錯采,終覺膩滯可厭。惟國變後《贈袁韞玉》云:「西州士女章台柳,南國江山玉樹花。」及被薦赴召,路過淮陰云:「我是淮王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此數語俯仰身世,悲痛最深,實足千載不朽。(同上)

吳梅村好用書卷,而引用不當,往往意為詞累。……故梅村詩嫌其使典過繁,翻致膩滯,一遇白描處,即爽心豁目,情餘於文。(同上)

才高綺歲早登科,俄及滄桑劫運過。仕隱半生樗散跡,興亡一代《黍離》歌。死遲空羨淮王犬,名盛難逃惠子騾。猶勝絳雲樓下老,老羞變怒罵人多。(趙翼《題吳梅村集》)

國亡時早養親還,同是全生跡較閑。幸未名登降表內,已甘身老著書間。訪才林下程文海,作賦《江南》庾子山。剩有沉吟偷活句,令人想見淚痕潸。(同上)

【論詩絕句】☆王昶

家國滄桑淚眼中,《青門蕭史》《永和宮》。琵琶盲女終輕薄,莫怪清言詆鈍翁。汪鈍翁謂梅村詩如盲女彈琵琶唱蔡中郎傳,葉庵短之,以為鈍翁直不如白家老嫗。見葉文敏公《清語》。吳宮詹梅村〓(王昶《春融堂集》卷二十二《論詩絕句》)

【讀吳梅村先生集書後四首】☆畢沅

蓬萊紫海又揚塵,淒絕金門舊侍臣。浣女不知香草怨,隔江還唱《秣陵春》。

白頭祭酒意無聊,淚灑銅駝滿棘蒿。忍遇東廂舊園叟,夕陽菜圃話前朝。

草間偷活為衰親,絕命詞成飲恨新。香海一抔埋骨後,梅花窟裏吊詩人。(墓在鄧尉山下,前豎圓石,書「詩人吳梅村墓」,此先生遺命也。)

兒時頻過廓然堂,鬆竹前賢手澤長。誰料午橋觴詠地,轉頭又見小滄桑。(畢沅《靈岩山人詩集》卷十九《讀吳梅村先生集書後》四首)【名家詩後雜題】

☆吳省欽

少年斑管俊登壇,入道裝成夢竟單。多少恨情如沈炯,通天台下路漫漫。梅村祭酒〓(吳省欽《白華前稿》卷五十四《名家詩後雜題》)

偉業少作,大抵才華豔發,吐納風流,有藻思綺合,清麗芊眠之致。及乎遭逢喪亂,閱曆興亡,激楚蒼涼,風骨彌為遒上。暮年蕭瑟,論者以庾信方之。其中歌行一體,尤所擅長,格律本乎四傑,而情韻為深;敘述類乎香山,而風華為勝。韻協宮商,感均頑豔,一時尤稱絕調,其流播詞林,仰邀睿賞,非偶然也。至於以其餘技,度曲倚聲,亦復接跡屯田,嗣音淮海,王士禛詩稱「白髮填詞吳祭酒」,亦非虛美。惟古文每參以儷偶,既異齊、梁,又非唐、宋,殊乖正格。黃宗羲嘗稱《梅村集》中張南垣、柳敬亭二傳,張言其藝而合於道,柳言其參寧南軍事,比之魯仲連之排難解紛,此等處皆失輕重,為倒卻文章家架子,其糾彈頗當。蓋詞人之作散文,猶道學之作韻語,雖強為學步,本質終存也。然少陵詩冠千古,而無韻之文,率不可讀。人各有能有不能,固不必一一求全矣。(《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吳祭酒偉業詩,熟精諸史,是以引用確切,裁對精工。然生平殊昧平仄,如以長史之「長」為平聲,韋、杜之「韋」為仄聲,實非小失。(洪亮吉《北江詩話》卷一)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蓋死生之際,亦天良激發之時。宋陸務觀、近時吳偉業,皆詩中大作家也。陸臨終詩云:「死去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人悲之,人復敬之。吳臨終填《賀新涼》一闋,其下半闋云:「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沈吟不斷,草間偷活。艾灸眉頭瓜噴鼻,此事終當決絕。早患苦、重來千疊。脫屣妻孥非易事,便一錢不值何須說。人世事,幾圓缺。」人悲之,人無惜之者。則名義之係人,豈不重乎!(《北江詩話》卷三)

餘有《論詩絕句》二十篇,中一首云:「早年壇坫各相期,江左三家識力齊。山下蘼蕪時感泣,息夫人勝夏王姬。」又辛酉年至太倉,《過吳祭酒故居》一律云:「寂寞城南土一抔,野梅零落水雲愁。生無木石填滄海,死有祠堂傍弇州。《同穀七歌》才愈老,《秣陵》一曲淚俱流。興亡忍話前朝事,江總歸來已白頭。」亦悲之也。以江總仿之,才品適合。(《北江詩話》卷三)

太倉吳祭酒偉業詩,輒使讀者哀惋。「我本淮王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忍死偷生廿載餘,而今罪孽怎消除」,尤一字一淚也。(楊際昌《國朝詩話》卷一)

吳梅村祭酒詩,入手不過一豔才耳。迨國變後諸作,纏綿悱惻,淒麗蒼涼,可泣可歌,哀感頑豔。以身際滄桑陵谷之變,其題多紀時事,關係興亡,成就先生千秋之業,亦不幸之大幸也。七古最有名於世,大半以《琵琶》《長恨》之體裁,兼溫、李之詞藻風韻,故述詞比事,濃豔哀婉,沁入肝脾。如《永和宮詞》《圓圓曲》諸篇,雖情文兼至,姿態橫生,未免肉多於骨,詞勝於意,少沉鬱頓挫、魚龍變化之巨觀。惟《雁門尚書行》,較有筆力,《悲歌贈吳季子》一作,亦得杜陵神髓,惜不多見耳。五古如《臨江參軍》《南園叟》《吳門遇劉雪舫》諸作,洋洋大篇,神骨俱肖少陵,較勝七古多矣。七律佳者,神完氣足,殊近玉溪。五律處處求工,如剪彩為花,終少生韻。取其長而知其短,此平心之論也。(朱庭珍《筱園詩話》卷二)

吳梅村詩,善於敘事,尤善言閨房兒女之情;熟於運典,尤熟於《漢》《晉》《南》《北史》諸書。身際鼎革,所見聞者,大半關係興衰之故,遂挾全力,擇有關存亡、可資觀感之事,製題數十,賴以不朽。此詩人取巧處也。其詩雖纏綿悱惻,可泣可歌,然不過《琵琶》《長恨》一格,多加藻采耳。數見不鮮,惜其僅此一枝筆,未能變化;又惜其雕金鏤玉,縱盡態極妍,殊少古意,亦欠自然。倘不身際滄桑,不過冬郎《香奩》之嗣音,曷能獨步一時?趙雲崧題其集云:「國家不幸詩家幸,一到滄桑句便工。」亦實語也。(《筱園詩話》卷三)

近代七言律詩最為沉雄者,首推吳梅村,蓋能以《西昆》麵子運老杜骨頭者。自義山、遺山而後,殆無其匹。(林昌彝《射鷹樓詩話》卷十六)

單可惠云:「梅村長篇學長慶,隸事太繁,風格少減,惟參以少陵之骨則得之。」(《射鷹樓詩話》卷十七)

江左三家詩,以吳梅村為最,錢虞山、龔芝麓不逮也。(《射鷹樓詩話》卷十八)

杜老香山又義山,森嚴壁壘辟雄關。三家江左非同調,隻在衙官屈宋間。《太倉吳梅村偉業》〓(林昌彝《論詩一百又五首》之六)

巨刃摩天偃鼓旗,江山搖筆大蘇碑。千秋遺恨終銜口,萬遍《離騷》欲脫頤。故國衣冠餘涕淚,清時壁壘振雄奇。南朝莫吊諸君子,雞犬梁園愧俯眉。梅村有吊死事六君子倪元璐、周之楨等六人詩,極哀愴。〓(林昌彝《書吳梅村詩後用陳秩庭山人原韻》)

遺老才情首駿公,飛騰健筆欲摩空。興亡過眼聲華薄,出處傷心著述工。名士宦官《東漢》紀,美人狎客六朝風。陸沈莫吊王夷甫,十廟園陵夕照中。(張際亮《書吳梅村詩後》)

復社名高海內歸,一錢不直素心非。生憐令伯陳烏鳥,老羨維楨得白衣。法曲淒涼遺史在,製詞推激昔人稀。江東獨步才原少,肯放西山詠采薇?(蘇德輔《題吳梅村詩集》)

白衣宣至誤平生,雞犬淮南故國情。誰奏通天台下表?玉魚腸斷沈初明。(倪濟遠《舟中閱近代五家詩各賦一絕句》之二)

祭酒詞集載其病中賦《賀新涼》一闋云:「萬事催華發。(下略)」至其詩集中,如《吊侯朝宗》《寄房師周芮公》諸作,淒酸激楚,自悔偷生,隱痛沉悲,殆難言喻。蓋甲申而後,堂上健存,柴車屢征,忍恥一出,自與虞山、合肥輩貪戀富貴者,心事略有不同。後人追考生平,慕其才、悲其遇可也。(陳康祺《郎潛紀聞》)

詩貴矜煉,貴雅潔,貴沉著。至梅村,可謂矜煉到極處矣;至漁洋,雅潔到極處矣;至竹,沉著到極處矣。牧齋兼之而未至極,其他各得一二而已。漁洋似李,梅村似杜,竹似韓。(胡薇元《夢痕館詩話》卷四)

清初人才,半為前明遺老。錢牧齋謙益、吳梅村偉業實開其先,而朱竹彝尊、王漁洋士禛繼之。其後人文蔚起,又加以康熙、乾隆兩舉博學鴻詞科,雲蒸霞起,美不勝收。牧齋在明末已主東南壇坫,梅村亦風格振拔,如張曲江、陳子昂之在唐初也。(同上)

祭酒受業張溥之門,其詩沉博瑰麗,上宗四傑,下掩元、白,學者稱太倉體。(王豫《種竹軒餘話》)

吳駿公向藏思陵禦批南宮墨卷,遭亂播遷,失亡久矣。康熙辛亥夏,忽從敝篋中檢出,墨跡宛然,為之流涕,即以是年冬卒。沈白漊挽詩有云:「沉屙公幹常悲苦,噩夢康成早歎嗟。怪底南宮存卷牘,重瞻禦墨淚如麻。」其年元旦先有夢兆也。薑如須寄駿公詩:「飄飄揚白花,溶溶大江水。天衢既阻修,良人隔萬里。妾身如飛蓬,貞潔聊自矢。朝倚青雲端,暮宿朱樓裏。四顧多徬徨,塵沙蔽野起。梧桐摧為薪,蘭蕙化為枳。中夜坐長歎,皓首思君子。閶闔杳何許,迢迢行路難。孤鴻自北來,哀鳴浮雲端。令名不自惜,朱顏多摧殘。新人雖云好,未若故人歡。莊周釣濠水,段木逾牆垣。振衣想高躅,邈矣斯難攀。海宇寡儔侶,潛德隨所安。念子何為情,踟躕傷心肝。」末章有云:「北首瞻行旅,邊雨正侵淫。念我平生交,停軌思盍簪。昔為膠與漆,今為商與參。斷腸不可說,淚下沾衣襟。」君子愛人以德,亦可見老輩交道。陸祁孫謂從古才人失節又從而為之辭者多矣,惟梅村獨能自訟,無所諱飾。其《遣悶》云:「故人往日燔妻子,我因親在何敢死。蕉萃而今至於此,欲往從之愧青史。」自是由中之言。至臨歿則益自引咎,並不敢以親在為解,誠持平之論也。(楊鍾羲《雪橋詩話》三集卷一)

《長慶》歌行頓挫聲,格詩韓趙亦風清。從來一藝堪頭白,莫築劉家五字城。《吳梅村》《王漁洋》〓(王闓運《湘綺樓日記》卷六十八《論詩絕句》)

王士禛曰:婁東驅使《南》《北史》,瀾翻泉湧,妥帖流麗,正是公歌行本色,要是獨絕,不似流輩撏撦稼軒,如宋初伶人謔館職也。(《花草蒙拾》)

彭孫遹曰:長調之難於小調者,難於語氣貫串,不冗不復,裴回宛轉,自然成文。今人作詞,中、小調獨多,長調寥寥不概見,當由興寄所成,非專詣耳。唯龔中丞芊綿溫麗,無美不臻,直奪宋人之席;熊侍郎之清綺,吳祭酒之高曠,曹學士之恬雅,皆卓然名家,照耀一代。長調之妙,斯歎觀止矣。(《金粟詞話》)

熊雪堂曰:情語不嫌其盡,終不露英雄兒女本色,則尤服其無一字欺人處。(沈雄《古今詞話詞評》)

王阮亭曰:婁東吳祭酒長短句,能驅使《南》《北史》,為體中獨創,小詞流麗穩貼,不徒直逼幼安也。(同上)

江尚質曰:祭酒神於使事,又得一唱三歎之旨。若其豔情動色,豈真效樊川風致,所謂「正是客心愁絕處,見人紅袖倚高樓」,亦復未能免此。(同上)

汪蛟門曰:錢唐令君梁冶湄欲合吳祭酒《梅村稿》、龔司馬《香岩詞》與其家司農《棠村集》,彙梓行世。夫祭酒駘宕,司馬警挺,司農起恒、朔間而有柳欹花軃之致,彼河北河南,代為雄視,未若三公之旨之一也。(沈雄《古今詞話》卷下)

謝章鋌曰:梅村淮南雞犬,眷戀故君,其《賀新涼》病中有感雲(略),不作一毫矯飾,足見此老良心,遭逢不幸,鼻涕下一尺。(《賭棋山莊詞話》卷八)

張德瀛曰:吳梅村祭酒為本朝詞家之領袖,其出處絕類元之許衡。慢聲諸詞,吟歎頹息,蒼莽無盡,蓋所謂有為言之者也。(《詞徵》卷六)

徐珂曰:明崇禎之季,詩餘盛行,人沿竟陵一派。入國朝,合肥龔鼎孳、真定梁清標皆負盛名,而太倉吳偉業尤為之冠,其詞學屯田、淮海,高者直逼東坡,王士禛以為明黃門陳子龍之勁敵。(《近詞叢話》)

王國維曰:以《長恨歌》之壯采,而所隸之事隻「小玉雙成」四字,才有餘也。梅村歌行則非隸事不辦。白、吳優劣,即於此見。不獨作詩為然,填詞家亦不可不知也。(《人間詞話》)

胡薇元曰:清初詞人,如吳駿公、梁玉立、龔孝升、曹潔躬、陳其年、朱竹、嚴蓀友諸家,詞采精善,美不勝收。(《歲寒居詞話》)

陳廷焯曰:吳梅村詞,雖非專長,然其高處,有令人不可捉摸者。此亦身世之感使然。否則徒為「難得今宵是乍涼」等語,乃又一馬浩瀾耳。(《白雨齋詞話》卷三)

陳廷焯曰:東坡詞豪宕感激,忠厚纏綿,後人學之,徒形粗魯,故東坡詞不能學,亦不必學。惟梅村高者有與老坡神似處,可作此翁後勁,如《滿江紅》諸闋,頗為暗合,「鬆栝淩寒」、「滿目山川」、「沽酒南徐」三篇,尤見筆意;即閑情之作,如《臨江仙·逢舊》結句云:「姑蘇城外月黃昏,綠窗人去住,紅粉淚縱橫。」哀豔而超脫,直是坡仙化境。迦陵學蘇、辛,畢竟不似。(《白雨齋詞話》卷三)

陳廷焯曰:梅村詞筆力甚遒,意味亦永,界乎蘇、辛之間,幾可獨樹一幟。(《詞則·放歌集》卷三)

今古才人聚一編,尤吳李蔣最堪憐。世人莫認為兒戲,不比《桃花》《燕子箋》。尤西堂、吳梅村、李笠翁、蔣莘畬四家所製詞曲為本朝第一。(周綺《曲目新編》題詞)

吳祭酒梅村撰《秣陵春》《通天台》雜劇,直奪湯臨川之座。中有《菩薩蠻》一調云:「謝家池館桐花甃,畫屏屈曲翹紅袖。欲剪鳳凰衫,青蟲搖羽簪。一枝雙豆蔻,淺立東風瘦。春思遠於山,眉痕凡幾灣?」雕豔似溫尉。(徐《詞苑叢談》)

元曲之本色當行者不必論,近如徐文長《漁陽三弄》《木蘭從軍》、沈君庸之《灞亭秋》、梅村先生之《通天台》、尤悔庵之《黑白衛》《李白登科》,激昂慷慨,可使風雲變色,自是天地間一種至文,不敢以小道目之。(王士禛《古夫於亭雜錄》)

吳駿公太倉人,女將征西,容嬌氣壯《秣陵春》。所著傳奇一本。(高奕《新傳奇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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