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齋三筆/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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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八 容齋三筆
卷九
卷十 

樞密兩長官[编辑]

趙汝愚初拜相,陳骙自參知政事除知樞密院,趙辭不受相印,乃改樞密使,而陳已供職累日,朝論謂兩樞長,又名稱不同,為無典故。按熙寧元年觀文殿學士新知大名府陳升之過闕,留知樞密院。故事,樞密使與知院事不並置。時文彥博、呂公弼既為使,神宗以升之三輔政,欲稍異其禮,且王安石意在抑彥博,故特命之。然則自有故事也。

赦放債負[编辑]

淳熙十六年二月《登極赦》:「凡民間所欠債負,不以久近多少,一切除放。」遂有方出錢旬日,未得一息,而並本盡失之者,人不以為便。何淡為諫大夫,嘗論其事,遂令只償本錢,小人無義,幾至喧噪。紹熙五年七月覃赦,乃只為蠲三年以前者。按晉高祖天福六年八月,《赦》云:「私下債負取利及一倍者並放。」此最為得。又云:「天福五年終以前,殘稅並放。」而今時所放官物,常是以前二年為斷,則民已輸納,無及於惠矣。唯民間房賃欠負,則從一年以前皆免。比之區區五代,翻有所不若也。

馮道王溥[编辑]

馮道為宰相歷數朝,當漢隱帝時,著《長樂老自敘》,云:「余先自燕亡歸河東,事莊宗、明宗、湣帝、清泰帝、晉高祖、少帝、契丹主、漢高祖、今上,三世贈至師傅,階自將仕郎至開府儀同三司,職自幽州巡官至武勝軍節度使,官自試大理評事至兼中書令,正官自中書舍人至戎太傅、漢太師,爵自開國男至齊國公。孝於家,忠於國,口無不道之言,門無不義之貨,下不欺於地,中不欺於人,上不欺於天。其不足者,不能為大君致一統、定八方,誠有愧於歷官,何以答乾坤之施?老而自樂,何樂如之?」道此文載於範質《五代通錄》,歐陽公、司馬溫公嘗低消之,以為無廉恥矣。王溥自周太祖之末為相,至國朝乾德二年罷,嘗作《自問詩》,述其踐歷,其序云:「予年二十有五,舉進士甲科,從周祖征河中,改太常丞,登朝時同年生尚未釋褐,不日作相。在廊廟凡十有一年,歷事四朝,去春恩制改太子太保。每思菲陋,當此榮遇,十五年間遂躋極品,儒者之幸,殆無以過。今行年四十三歲,自朝請之暇,但宴居讀佛書,歌詠承平,因作《自問詩》十五章,以誌本末。」此序見《三朝史》本傳,而詩不傳,頗與《長樂敘》相類,亦可議也。

周玄豹相[编辑]

唐莊宗時,術士周玄豹以相法言人事,多中。時明宗為內衙指揮使,安重誨使他人易服而坐,召玄豹相之。玄豹曰:「內衙貴將也,此不足當之。」乃指明宗於下坐,曰:「此是也。」因為明宗言其後貴不可言。明宗即位,思玄豹以為神。將召至京師,宰相趙鳳諫,乃止。觀此事,則玄豹之方術可知。然馮道初自燕歸太原,監軍使張承業辟為本院巡官,甚重之,玄豹謂承業曰:「馮生無前程,不可過用。」書記盧質曰:「我曾見杜黃裳寫真圖,道之狀貌酷類焉,將來必副大用,玄豹之言不足信也。」承業於是薦道為霸府從事。其後位極人臣,考終牖下,五代諸臣皆莫能及,則玄豹未得擅唐、許之譽也。道在晉天福中為上相,詔賜生辰器幣。道以幼屬亂離,早喪父母,不記生日,懇辭不受。然則道終身不可問命,獨有形狀可相,而善工亦失之如此。

鈷鉧滄浪[编辑]

柳子厚《鈷鉧潭西小丘記》云:「丘之小不能一畝。問其主。曰:『唐氏之棄地,貨而不售。』問其價,曰:『止四百。』予憐而售之。以茲丘之勝,致之灃水鄠、杜,則貴遊之士爭買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棄是州也,農夫漁父過而陋之,賈四百,連歲不能售。」蘇子美《滄浪亭記》云:「予遊吳中,過郡學東,顧草樹郁然,崇阜廣水,不類乎城中。並水得微徑於雜花修竹之間,東趨數百步,有棄地,三向皆水,旁無民居,左右皆林木相虧蔽。予愛而裴回,遂以錢四萬得之。」予謂二境之勝絕如此,至於人棄不售,安知其後卒為名人賞踐?如滄浪亭者,今為韓蘄王家所有,價值數百萬矣,但鉆鉧復埋沒不可識。士之處世,遇與不遇,其亦如是哉!

司封失典故[编辑]

南渡之後,臺省胥吏舊人多不存,後生習學,加以省記,不復諳悉典章。而司封以閑曹之故,尤為不謹。舊法,大卿、監以上贈父至太尉止,余官至吏部尚書止。今司封法,余官至金紫光祿大夫,蓋昔之吏書也,而中散以上贈父至少師止。按政和以前,太尉在太傅上,其上唯有太師,故凡稱攝太尉者,皆為攝太傅,則贈者亦應如此,不應但許至少師也。生為執政,其身後但有子升朝,則累贈可至極品大國公。歐陽公位參知政事、太子少師,後以諸子恩至太師、兗國公,而其子輩亦不過朝大夫耳,見於蘇公祭文及黃門所撰神道碑。比年汪莊敏公任樞密使,以子贈太師,當封國公,而司封以為須一子為侍從乃可,竟不肯施行,不知其說載於何法也?朱漢章卻以子贈至大國公。舊少卿、監遇恩,封開國男,食邑三百戶,自後再該加封,則每次增百戶,無止法。今一封即止。舊學士待制,食邑千五百戶以上,每遇恩則加實封,若虛邑五百者,其實封加二百,虛邑三百、二百者,實封加一百。今復不然,雖前執政亦只加虛邑三百耳,故侍從官多至實封百戶即止,尤可笑也。

老人該恩官封[编辑]

晁無咎作《積善堂記》云:「大觀元年大赦天下,民百歲男子官,婦人封;仕而父母年九十,官封如民百歲。於是故漳州軍事判官晁仲康之母黃氏年九十一矣,其第四子仲詢走京師狀其事,省中為漳州請,漳州雖沒,赦令初不異往者,丞相以為可而上之,封壽光縣太君。」今自乾道以來,慶典屢下,仕者之父母年七十、八十即得官封,而子已沒者,其家未嘗陳理,為可惜也。

學士中丞[编辑]

淳熙十四年九月,予以雜學士除翰林學士,蔣世脩以諫議大夫除御史中丞,時施聖與在政府,語同列云:「此二官不常置,今咄咄逼人,吾輩當自點檢。」蓋謂其必大用也,已而皆不然。因考紹興中所除者,不暇縷述,姑從壽皇聖帝以後,至於紹熙五年,枚數之,為學士者九人,仲兄文安公、史魏公、伯兄文惠公、劉忠肅、王日嚴、王魯公、周益公及予,其後李獻之也。二兄、史、劉、王、周皆擢執政,日嚴以耆老拜端明致仕,唯予出補郡,獻之遂踵武。為中丞者六人,辛企李、姚令則、黃德潤、蔣世脩、謝昌國、何自然也。辛、姚、黃皆執政,唯蔣補郡,昌國徙權尚書,即去國,自然以本生母憂持服云。

漢高祖父母姓名[编辑]

漢高祖父曰大公,母曰媼,見於史者如是而已。皇甫謐、王符始撰為奇語,云太公名執嘉,又名撰,媼姓王氏。唐弘文館學士司馬貞作《史記索隱》云:「母溫氏。是時,打得班固泗水亭長古石碑文,其字分明作『溫』,云『母溫氏』。與賈膺復、徐彥伯、魏奉古等執對反覆,深嘆古人未聞,聊記異見。」予竊謂固果有此明證,何不載之於《漢紀》,疑亦後世好事者,如皇甫之徒所增加耳。又嘗在嶺外,見康州龍媼廟碑,亦云姓溫氏,則指媼為溫者不一也。唐小說《纂異記》載三史王生醉入高祖廟,見高祖云:「朕之中外,《泗州亭長碑》昭然具載外族溫氏。」蓋不根誕妄之說。

君臣事跡屏風[编辑]

唐憲宗元和二年,制《君臣事跡》。上以天下無事,留意典墳,每覽前代興亡得失之事,皆三復其言。遂采《尚書》、《春秋後傳》、《史記》、《漢書》、《三國志》、《晏子春秋》、《吳越春秋》、《新序》、《說苑》等書君臣行事可為龜鑒者,集成十四篇,自制其序,寫於屏風,列之御座之右,書屏風六扇於中,宣示宰臣。李藩等皆進表稱賀,白居易翰林制詔有批李夷簡及百寮嚴綬等賀表,其略云:「取而作鑒,書以為屏。與其散在圖書,心存而景慕,不若列之繪素,目睹而躬行,庶將為後事之師,不獨觀古人之象。」又云:「森然在目,如見其人。論列是非,既庶幾為坐隅之戒;發揮獻納,亦足以開臣下之心。」居易代言,可謂詳盡。又以見唐世人主作一事而中外至於表賀,又答詔勤渠如此,亦幾於叢脞矣。憲宗此書,有《辯邪正》、《去奢泰》兩篇,而末年用皇甫鎛而去裴度,荒於遊宴,死於宦侍之手,屏風本意,果安在哉?

僧道科目[编辑]

唐末帝清泰二年二月,功德使奏:「每年誕節,諸州府奏薦僧道,其僧尼欲立講論科、講經科、表白科、文章應制科、持念科、禪科、聲贊科,道士經法科、講論科、文章應制科、表白科、聲贊科、焚修科,以試其能否。」從之。此事見《舊五代史記》,不知曾行與否,至何時而罷也。蓋是時猶未鬻賣祠部度牒耳。周世宗廢並寺院,有詔約束云:「男年十五以上,念得經文一百紙,或讀得五百紙,女年十三以上,念得經文七十紙,或讀得三百紙者,經本府陳狀,乞剃頭,委錄事參軍、本判官試驗。兩京、大名、京兆府、青州各起置戒壇,候受戒時,兩京委祠部差官引試,其三處祗委判官,逐處聞奏。候敕下委祠部給付憑由。方得剃頭受戒。」其防禁之詳如此,非若今時只納錢於官,便可出家也。念經、讀經之異,疑為背誦與對本云。

射佃逃田[编辑]

漢之法制,大抵因秦,而隨宜損益,不害其為炎漢。唐之法制,大抵因隋,而小加振飾,不害其為盛唐。國家當五季衰亂之後,其究不下秦、隋,然一時設施,固亦有可采取。按周世宗顯德二年,詔:「應逃戶莊田,並許人請射承佃,供納稅租。如三周年內本戶來歸者,其桑田不計荒熟,並交還一半。五周年內歸業者,三分交還一分。如五周年外,除本戶墳塋外,不在交付之限。其近北諸州陷蕃人戶來歸業者,五周年內三分交還二分,十周年內還一半,十五周年內三分還一。此外者,不在交還之限。」其旨明白,人人可曉,非若今之令式文書,盈於幾閣,為猾吏舞文之具,故有舍去物業三五十年,妄人詐稱逃戶子孫,以錢買吏而奪見佃者,為可嘆也。

周世宗好殺[编辑]

史稱周世宗用法太嚴,群臣職事,小有不舉,往往置之極刑,予既書於《續筆》矣。薛居正《舊史》記載其事甚備,而歐陽公多芟去。今略記於此。樊愛能、何徽以用兵先潰,軍法當誅,無可言者。其他如宋州巡檢供奉官竹奉璘以捕盜不獲,左羽林大將軍孟漢卿以監納取耗,刑部員外郎陳渥以檢田失實,濟州馬軍都指揮使康儼以橋道不謹,內供奉官孫延希以督修永福殿而役夫有就瓦中噉飯者,密州防禦副使侯希進以不奉使者命檢視夏苗,左藏庫使符令光以造軍士袍襦不辦,楚州防禦使張順以隱落稅錢,皆抵極刑,而其罪有不至死者。

孟字義訓[编辑]

一字數義,固有之矣。若孟字,只是最長最先之稱,如所謂孟侯、孟孫、元妃孟子、孟春、孟夏之類是也。《國語》:「優施謂裏克妻曰:主孟啗我。」註云:「大夫之妻稱主,從夫稱也。」而謂孟為裏克妻字則非矣。又云:「孟一作盍。」《史記·呂後本紀》註中引此句,而司馬貞《索隱》乃云:「孟者,且也,言且啗我物。」其說無所據。班固《幽通賦》:「盍孟晉以迨群。」李善乃註孟為勉。蜀王衍書其臣徐延瓊宅壁為孟言,蜀語謂孟為弱,故以戲之。其後孟知祥得蜀,館於徐第,以為己讖,此義又為無稽也。東坡與歐陽叔弼詩云:「主孟當啗我,玉鱗金鯉魚。」正用優施語。魯之寶刀曰孟勞,不詳其義。

向巨原詩[编辑]

亡友向巨原,自少時能作詩,予初識之於梁宏夫坐上,未深知之也。是日,偕二友從吳傅朋遊芝山,登五老亭,以「駕言出遊」分韻賦詩。巨原得駕字,其語云:「茲山何巍巍,氣欲等嵩華。從公二三子,勝日飽閑暇。躋攀謝車輿,自辦兩不借。捫蘿覓幽隥,行椒得孤樹。側送夕陽移,俯視高鳥下。登臨記囊昔,歲月驚代謝。卻數一周星,復命千里駕。身從泛梗流,事與浮雲化。朅來共一尊,似為天所赦。明發還問塗,合離足悲咤。」詩成,觀者皆服。傅朋遊絲詩卷數百篇,巨原獨不深嘆美之,頗記其數句曰:「先生著名節,百世追延陵。我評先生賢,不以能書稱。功成磨蒼崖,盛德頌日升。勿書陵雲榜,華顛踏高層。」句格超峻,其旨皆有規諷,與前所紀劉彥沖古風相類也。後哀其平生所作數千篇,目為《葵齋雜槁》,倩予為序。時予在章貢,及序成持寄之,則已臥病,僅能於枕上一讀則已。巨原初見韓子蒼,得一詩,曰:「老子真祠地,君來覓紙題。文如士衡俊,年與正平齊。聞說鍾陵郡,官居章水西。涪翁詩律在,佳處可時攜。」而韓集佚不收,但見序中耳。

葉晦叔詩[编辑]

亡友葉黯晦叔,嘗除敕令所刪定官。紹興十九年,為福建帥屬,予嘗因春補諸生,白於府主,邀與同考校,鎖宿貢院兩旬。予作長句云:「沈沈廣廈清如水,市聲人聲不到耳。一閑十日豈天賜?慚愧紛紛白袍子。相逢更得金玉人,久矣眼中無此士。連床夜語不成寐,往往雞聲忽驚起。是中差樂真難名,昔者相過安得此?但憐時節不相謀,正墮清明寒食裏。梨花已空海棠謝,外間物色知余幾。只恐雨風摧折之,負此一春吾過矣。謝公尋山飽閑暇,應笑腐儒黏故紙。錦囊得句應已多,萬一相思頻寄似。」時謝景思為參議官,故卒章簡之。晦叔和篇云:「文章萬言抵杯水,世上虛名徒爾耳。我常自笑一生癡,那更將癡笑群子。大屋沈沈余百年,到今所閱知幾士?看渠得失自偶然,其間悲喜從何起?君聞我言亦大笑,為說萬事總如此。缺兩句。急須了卻公家事,門外不知春有幾。缺三句。飛雨時聞打窗紙。他年萬一復相從,未必從容今日似。」其語意超新,惜不能盡憶。又嘗云:「五十六言,大抵多引韻起,若以側句入,尤峻健。如老杜『幽棲地僻經過少,老病人扶再拜難』是也。然此猶是作對,若以散句起又佳。如:『苦憶荊州醉司馬,謫官樽俎定常開』是也。」故予自福倅滿歸,晦叔以二詩送別,正用此體。一章云:「一門伯仲知誰似?四海文章正數君。何事與予如舊識,由來於世兩相聞。閑官各喜光陰剩,勝地空多物色分。忽復翩然從此去,便應變化上青雲。」二章云:「此地相從驚歲晚,登臨況是客歸時。卻將襟抱向誰可?正爾艱難惟子知。情到中年工作惡,別於生世易為悲。梅花盡醉清江上,黯淡西風凍雨垂。」可謂奇作。然相別不兩年即下世,每誦味其語,輒為悽然。因刻所作《容齋記》,嘗識於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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