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正義/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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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庚上第九[编辑]

盤庚五遷,將治亳殷,自湯至盤庚凡五遷都,盤庚治亳殷。○盤,本又作般,步幹反。治,直吏反。民咨胥怨,胥,相也。民不欲徙,乃咨嗟憂愁,相與怨上。○胥,徐思餘反。怨,紆萬反。作《盤庚》三篇。

[疏]「盤庚」至「三篇」○正義曰:商自成湯以來屢遷都邑,仲丁、河亶甲、祖乙皆有言誥,歷載於篇。盤庚最在其後,故序總之,「自湯至盤庚凡五遷都」。今盤庚將欲遷居,而治於亳之殷治,民皆戀其故居,不欲移徙,咨嗟憂愁,相與怨上,盤庚以言辭誥之。史敘其事,作《盤庚》三篇。○傳「自湯」至「亳怨」○正義曰:經言「不常厥邑,於今五邦」,故序言「盤庚五遷」。傳嫌一身五遷,故辨之雲「自湯至盤庚凡五遷都」也。上文言「自契至於成湯八遷」,並數湯為八,此言「盤庚五遷」,又並數湯為五,湯一人再數,故班固雲:「殷人屢遷,前八後五,其實正十二也。」此序雲盤庚「將治亳殷」,下傳雲「殷,亳之別名」,則「亳殷」即是一都,湯遷還從先王居也。汲冢古文雲:「盤庚自奄遷於殷,殷在鄴南三十裏。」束晳雲:「《尚書序》『盤庚五遷,將治亳殷』,舊說以為居亳,亳殷在河南。孔子壁中《尚書》雲『將始宅殷』,是與古文不同也。《漢書·項羽傳》雲『洹水南殷墟上』,今安陽西有殷。」束晳以殷在河北,與亳異也。然孔子壁內之書,安國先得其本,此「將治亳殷」不可作「將始宅殷」。「亳」字摩滅,容或為「宅」。壁內之書,安國先得,「始」皆作「亂」,其字與「始」不類,無緣誤作「始」字,知束晳不見壁內之書,妄為說耳。若洹水南有殷墟,或當餘王居之,非盤庚也。盤庚治於亳殷,紂滅在於朝歌,則盤庚以後遷於河北,蓋盤庚後王有從河有亳地遷於洹水之南,後又遷於朝歌。○傳「胥相」至「怨上」○正義曰:《釋詁》雲:「胥,皆也。」「相」亦是皆義,故通訓「胥」為相也。民不欲徙,乃咨嗟憂愁,相與怨上,經雲「民不適有居」,是怨上之事也。仲丁、祖乙亦是遷都,序無民怨之言,此獨有怨者,盤庚,祖乙之曾孫也,祖乙遷都於此,至今多歷年世,民居已久,戀舊情深;前王三徙,誥令則行,曉喻之易,故無此言;此則民怨之深,故序獨有此事。彼各一篇,而此獨三篇者,謂民怨上,故勸誘之難也。民不欲遷,而盤庚必遷者,鄭玄雲:「祖乙居耿後,奢侈逾禮,土地迫近山川,嘗圮焉。至陽甲立,盤庚為之臣,乃謀徙居湯舊都。」又序註雲:「民居耿久,奢淫成俗,故不樂徙。」王肅雲:「自祖乙五世至盤庚,元兄陽甲,宮室奢侈,下民邑居墊隘,水泉瀉鹵,不可以行政化,故徙都於殷。」皇甫謐雲:「耿在河北,迫近山川,自祖辛已來,民皆奢侈,故盤庚遷於殷。」此三者之說皆言奢侈,鄭玄既言君奢,又言民奢,王肅專謂君奢,皇甫謐專謂民奢。言君奢者以天子宮室奢侈,侵奪下民;言民奢者以豪民室宇過度,逼迫貧乏;皆為細民弱劣無所容居,欲遷都改制以寬之。富民戀舊,故違上意,不欲遷也。案檢孔傳無奢侈之語,惟下篇雲「今我民用蕩析離居,罔有定極」,傳雲:「水泉沈溺,故蕩析離居,無安定之極,徙以為之極。」孔意蓋以地勢洿下,又久居水變,水泉瀉鹵,不可行化,故欲遷都,不必為奢侈也。此以君名名篇,必是為君時事,而鄭玄以為上篇是盤庚為臣時事,何得專輒謬妄也!

盤庚盤庚,殷王名。殷質,以名篇。○盤庚,殷王名。馬雲:「祖乙曾孫,祖丁之子。不言『盤庚誥』何?非但錄其誥也,取其徙而立功,故以「盤庚」名篇。

[疏]「盤庚」○正義曰:此三篇皆以民不樂遷,開解民意,告以不遷之害,遷都之善也。中上二篇,未遷時事,下篇既遷後事。上篇人皆怨上,初啟民心,故其辭尤切。中篇民已少悟,故其辭稍緩。下篇民既從遷,故辭復益緩。哀十一年《左傳》引此篇雲「盤庚之誥」,則此篇皆誥辭也。題篇不曰「盤庚誥」者,王肅雲:「取其徙而立功,故但以『盤庚』名篇。」然《仲丁》、《祖乙》、《河亶甲》等皆以王名篇,則是史意異耳,未必見他義。○傳「殷質,以名篇」○正義曰:《周書》謚法成王時作,故桓六年《左傳》雲:「周人以諱事神。」殷時質,未諱君名,故以王名名篇也。上《仲丁》、《祖乙》亦是王名,於此始作傳者,以上篇經亡,此經稱《盤庚》,故就此解之。《史記·殷本紀》雲:「盤庚崩,弟小辛立。殷復衰,百姓思盤庚,乃作《盤庚》三篇。」與此序違,非也。鄭玄雲:「盤庚,湯十世孫,祖乙之曾孫,以五遷繼湯,篇次《祖乙》,故繼之。於上累之,祖乙為湯玄孫,七世也,又加祖乙,復其祖父,通盤庚,故十世。」《本紀》雲:「祖乙崩,子祖辛立。崩,子開甲立。崩,弟祖丁立。崩,門甲之子南庚立。崩,祖丁子陽甲立。崩,弟盤庚立。」是祖乙生祖辛,祖辛生祖丁,祖丁生盤庚,故為曾孫。

盤庚遷於殷,亳之別名。民不適有居。適,之也,不欲之殷有邑居。率籲眾慼,出矢言,籲,和也。率和眾憂之人,出正直之言。○籲音喻。慼,千歷反。曰:「我王來,既爰宅於茲,我王祖乙居耿。爰,於也。言祖乙已居於此。重我民,無盡劉。劉,殺也。所以遷此,重我民,無欲盡殺故。○盡,子忍反。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臺。』言民不能相匡以生,則當卜稽於龜以徙,曰:「其如我所行。」○稽,工兮反。臺音怡。先王有服,恪謹天命,茲猶不常寧,先王有所服行,敬謹天命,如此尚不常安,有可遷輒遷。○恪,苦各反。不常厥邑,於今五邦。湯遷亳,仲丁遷囂,河亶甲居相,祖乙居耿,我往居亳,凡五徙國都。○馬雲:「五邦謂商丘、亳、囂、相、耿也。」今不承於古,罔知天之斷命,今不承古而徙,是無知天將斷絕汝命。○斷又音短。矧曰其克從先王之烈?天將絕命,尚無知之,況能從先王之業乎?○從,才容反。若顛木之有由蘗,言今往遷都,更求昌盛,如顛仆之木,有用生蘗哉。○蘗,五達反,本又作枿,馬雲:「顛木而肄生曰枿。」仆音赴,又步北反。天其永我命於茲新邑,言天其長我命於此新邑,不可不徙。紹復先王之大業,厎綏四方。言我徙欲如此。○厎之履反。

[疏]「盤庚」至「四方」○正義曰:盤庚欲遷於亳之殷地,其民不欲適彼殷地別有邑居,莫不憂愁,相與怨上。盤庚率領和諧其眾憂之人,出正直之言以曉告曰:「我先王初居此者,從舊都來,於是宅於此地。所以遷於此者,為重我民,無欲盡殺故。先王以久居墊隘,不遷則死,見下民不能相匡正以生,故謀而來徙。以徙為善,未敢專決,又考卜於龜以徙。既獲吉兆,乃曰:『其如我所行欲徙之吉。』先王成湯以來,凡有所服行,敬順天命,如此尚不常安,可徙則徙,不常其邑,於今五邦矣。今若不承於古,徙以避害,則是無知天將斷絕汝命矣。天將絕命,尚不能知,況曰其能從先王之基業乎?今我往遷都,更求昌盛,若顛仆之木,有用生蘗哉。人衰更求盛,猶木死生蘗哉。我今遷向新都,上天其必長我殷之王命於此新邑,繼復先王之大業,致行其道,以安四方之人。我徙欲如此耳,汝等何以不原徙乎?」前雲若不徙以避害,則天將絕汝命,謂絕臣民之命,明亦絕我殷王之命。復雲若遷往新都,天其長我殷之王命,明亦長臣民之命,互文也。○傳「亳之別名」○正義曰:此序先「亳」後「殷」,「亳」是大名,「殷」是亳內之別名。鄭玄雲:「商家自徙此而號曰殷。」鄭以此前未有殷名也。中篇雲:「殷降大虐。」將遷於殷,先正其號,明知於此號為殷也。雖兼號為殷,而商名不改,或稱商,或稱殷,又有兼稱殷商。《商頌》雲「商邑翼翼」、「撻彼殷武」是單稱之也。又《大雅》雲「殷商之旅」、「咨汝殷商」,是兼稱之也。亳是殷地大名,故殷社謂之亳社,其亳鄭玄以為偃師,皇甫謐以為梁國穀熟縣,或雲濟陰亳縣。說既不同,未知誰是。○傳「適之」至「邑居」○正義曰:《釋詁》雲:「適、之,往也。」俱訓為往,故「適」得為之,不欲往彼殷地,別有新邑居也。○傳「籲和」至「之言」○正義曰:「籲」即裕也,是寬裕,故為和也。憂則不和,「慼」訓憂也,故「率和眾憂之人,出正直之言」。《詩》雲「其直如矢」,故以「矢言」為「正直之言」。○傳「我王」至「於此」○正義曰:孔以祖乙圮於相地,遷都於耿,今盤庚自耿遷於殷,以「我王」為祖乙,此謂耿也。○傳「劉殺」至「殺故」○正義曰:「劉,殺」,《釋詁》文。水泉鹹鹵,不可行化,王化不行,殺民之道。先王所以去彼遷此者,重我民,無欲盡殺故也。○傳「言民」至「所行」○正義曰:不徙所以不能相匡以生者,謂水泉沈溺,人民困苦,不能以義相匡正以生。又考卜於龜以徙,《周禮·大卜》:「大遷考貞龜。」是遷必卜也。○傳「先王」至「輒遷」○正義曰:下雲「於今五邦」,自湯以來數之,則此言「先王」總謂成湯至祖乙也。「先王有所服行」,謂行有典法,言能敬順天命,即是「有所服行」也。盤庚言先王敬順天命,如此尚不常安,有可遷輒遷;況我不能敬順天命,不遷民必死矣,故不可不遷也。○傳「湯遷」至「國都」○正義曰:孔以盤庚意在必遷,故通數「我往居亳」為「五邦」。鄭、王皆雲,湯自商徙亳,數商、亳、囂、相、耿為五。計湯既遷亳,始建王業,此言先王遷都,不得遠數居亳之前充此數也。○傳「言今」至「蘗哉」○正義曰:《釋詁》雲:「枿,餘也。」李巡曰:「枿,槁木之餘也。」郭璞雲:「晉衛之間曰枿。」是言木死顛仆,其根更生蘗哉。此都毀壞,若枯死之木,若棄去毀壞之邑,更得昌盛,猶顛仆枯死之木用生蘗哉。

盤庚敩於民,由乃在位,以常舊服,正法度。敩,教也。教人使用汝在位之命,用常故事,正其法度。○敩,戶教反,下如字。度如字。曰:「無或敢伏小人之攸箴。」言無有故伏絕小人之所欲箴規上者。戒朝臣。○箴,之林反,馬雲:「諫也。」朝,直遙反。

[疏]「盤庚」至「攸箴」○正義曰:前既略言遷意,今復並戒臣民。盤庚先教於民雲:「汝等當用汝在位之命,用舊常故事,正其法度。」欲令民徙,從其臣言也。民從上命,即是常事法度也。又戒臣曰:「汝等無有敢伏絕小人之所欲箴規上者。」○傳「敩教」至「朝臣」○正義曰:《文王世子》雲:「小樂正敩幹,大胥贊之。籥師敩戈,籥師丞贊之。」彼並是教舞幹戈,知「敩」為教也。小民等患水泉沈溺,欲箴規上而徙,汝臣下勿抑塞伏絕之。鄭玄雲:「奢侈之俗,小民鹹苦之,欲言於王。今將屬民而詢焉,故敕以無伏之。」

王命眾悉至於庭。眾,群臣以下。

[疏]傳「眾,群臣以下」○正義曰:《周禮》:「小司寇掌外朝之政,以致萬民而詢焉,一曰詢國危,二曰詢國遷,三曰詢立君。」是國將大遷,必詢及於萬民。故知眾悉至王庭是「群臣以下」,謂及下民也。民不欲徙,由臣不助王勸民,故以下多是責臣之辭。

王若曰:「格汝眾,予告汝訓,告汝以法教。汝猷黜乃心,無傲從康。謀退汝違上之心,無傲慢,從心所安。○傲,五報反。古我先王,亦惟圖任舊人共政。先王謀任久老成人共治其政。○任,而鴆反。

[疏]傳「先王」○正義曰:此篇所言「先王」,其文無指斥者,皆謂成湯已來諸賢王也。下言「神後」、「高後」者,指謂湯耳。下篇言「古我先王,適於山」者,乃謂遷都之王仲丁、祖乙之等也。此言「先王」謂先世賢王。此既言「先王」,下句「王播告之」、「王用丕欽」蒙上之「先」,不言「先」,省文也。

王播告之脩,不匿厥指,王布告人以所脩之政,不匿其指。○播,波餓反。匿,女力反。

[疏]傳「王布」至「其指」○正義曰:上句言先王用舊人共政,下雲「王播告之脩」,當謂告臣耳。傳言「布告人」者,以下雲「民用丕變」,是必告臣,亦又告民。

王用丕欽,罔有逸言,民用丕變。王用大敬其政教,無有逸豫之言,民用大變從化。今汝聒聒,起信險膚,予弗知乃所訟。聒聒,無知之貌。起信險偽膚受之言,我不知汝所訟言何謂。○聒,古活反,馬雲《說文》皆雲:「拒善自用之意。」

[疏]傳「聒聒」至「何謂」○正義曰:鄭玄雲:「聒讀如『聒耳』之聒,聒聒,難告之貌。」王肅雲:「聒聒,善自用之意也。」此傳以「聒聒」為「無知之貌」,以「聒聒」是多言亂人之意也。「起信險膚」者,言發起所行,專信此險偽膚受淺近之言。信此浮言,妄有爭訟,我不知汝所訟言何謂。言無理也。

非予自荒茲德,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予若觀火。我之欲徙,非廢此德。汝不從我命,所含惡德,但不畏懼我耳。我視汝情如視火。○惕,他歷反。

[疏]「非予」至「觀火」○正義曰:言先王敬其教,民用大變。我命教汝,汝不肯徙。非我自廢此丕欽之德,惟汝之所含德甚惡,不畏懼我一人故耳。汝含藏此意,謂我不知。我見汝情若觀火。言見之分明如見火也。

予亦拙謀,作乃逸。逸,過也。我不威脅汝徙,是我拙謀成汝過。○拙,之劣反。

[疏]傳「逸過」至「汝過」○正義曰:「逸,過」,《釋言》文。我若以威加汝,汝自不敢不遷,則無違上之過也。我不威脅汝徙,乃是我亦拙謀,作成汝過也。恨民以恩導之而不從己也。

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若農服田力穡,乃亦有秋。紊,亂也。穡,耕稼也。下之順上,當如網在綱,各有條理而不亂也。農勤穡則有秋,下承上則有福。○紊音問,徐音文。

[疏]傳「紊亂」至「有福」○正義曰:「紊」是絲亂,故為亂也。「稼」、「穡」相對,則種之曰「稼」,斂之曰「穡」。「穡」是秋收之名,得為耕獲總稱,故雲「穡,耕稼」。「下承上則有福」,「福」謂祿賞。

汝克黜乃心,施實德於民,至於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積德。汝群臣能退去傲上之心,施實德於民,至於婚姻僚友,則我大乃敢言汝有積德之臣。乃不畏戎毒於遠邇,惰農自安,不昬作勞,不服田畝,越其罔有黍稷。戎,大。昬,強。越,於也。言不欲徙,則是不畏大毒於遠近。如怠惰之農,茍自安逸,不強作勞於田畝,則黍稷無所有。○昬,馬同;本或作暋,音敏。《爾雅》昬、暋皆訓強,故兩存。越,本又作粵,音曰,於也。強,其丈反。

[疏]傳「戎大」至「所有」○正義曰:「戎,大」、「昬,強」、「越,於」皆《釋詁》文。孫炎曰:「昬,夙夜之強也。《書》曰:『不昬作勞。』」引此解彼,是亦讀此為昬也。鄭玄讀「昬」為暋,訓為勉也,與孔不同。傳雲「言不欲徙,則是不畏大毒於遠近」,其意言不徙則有毒,「毒」為禍患也;「遠近」謂賒促,言害至有早晚也。不強於作勞,則黍稷無所獲,以喻不遷於新邑,則福祿無所有也。此經惰農弗昬無黍稷,對上「服田力穡,乃亦有秋」,但其文有詳略耳。

「汝不和吉言於百姓,惟汝自生毒,責公卿不能和喻百官,是自生毒害。

[疏]傳「責公」至「毒害」○正義曰:此篇上下皆言「民」,此獨雲「百姓」,則知百姓是百官也。百姓既是百官,和吉言者又在百官之上,知此經是責公卿不能和喻善言於百官,使之樂遷也。不和百官,必將遇禍,是公卿自生毒害。

乃敗禍奸宄,以自災於厥身。言汝不相率共徙,是為敗禍奸宄以自災之道。○宄音軌。乃既先惡於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群臣不欲徙,是先惡於民。恫,痛也。不徙則禍毒在汝身,徙奉持所痛而悔之,則於身無所及。○奉,孚勇反,註同。恫,敕動反,又音通,痛也。

[疏]傳「群臣」至「所及」○正義曰:群臣是民之師長,當倡民為善,群臣亦不欲徙,是乃先惡於民也。「恫,痛」,《釋言》文。

相時憸民,猶胥顧於箴言,其發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長之命?言憸利小民,尚相顧於箴誨,恐其發動有過口之患,況我制汝死生之命,而汝不相教從我,是不若小民。○相時,相,息亮反,馬雲:「視也。」徐息羊反。憸,息廉反,馬雲:「憸利,小小見事之人也。」徐七漸反。汝曷弗告朕,而胥動以浮言,恐沈於眾?曷,何也。責其不以情告上,而相恐欲以浮言,不徙,恐汝沈溺於眾,有禍害。○曷,何末反。若火之燎於原,不可鄉邇,其猶可撲滅。火炎不可向近,尚可撲滅。浮言不可信用,尚可得遏絕之。○燎,力召反,又力鳥反,又力紹反。向,許亮反。撲,普卜反。近,附近之近。則惟汝眾自作弗靖,非予有咎。我刑戮汝,非我咎也。靖,謀也。是汝自為非謀所致。

[疏]「相時」至「有咎」○正義曰:又責大臣不相教遷徙,是不如小民。我視彼憸利小民,猶尚相顧於箴規之言,恐其發舉有過口之患,故以言相規。患之小者尚知畏避,況我為天子制汝短長之命?威恩甚大,汝不相教從我,乃是汝不如小民。汝若不欲徙,何不以情告我,而輒相恐動以浮華之言?乃語民雲:「國不可徙,我恐汝自取沈溺於眾人,而身被刑戮之禍害。」此浮言流行,若似火之燎於原野,炎熾不可向近,其猶可撲之使滅,以喻浮言不可止息,尚可刑戮使絕也。若以刑戮加汝,則是汝眾自為非謀所致此耳,非我有咎過也。○傳「曷何」至「禍害」○正義曰:「曷」、「何」同音,故「曷」為何也。顧氏雲:「汝以浮雲恐動不徙,更是無益。我恐汝自取沈溺於眾人,不免禍害也。」○傳「我刑」至「所致」○正義曰:我刑戮汝,汝自招之,非我咎也。「靖,謀」,《釋詁》文。告民不徙者,非善謀也。由此而被刑戮,是汝自為非謀所致也。

「遟任有言曰:『人惟求舊,器非求舊,惟新。』遟任,古賢。言人貴舊,器貴新,汝不徙,是不貴舊。○遟,直疑反,徐持夷反。任,而今反,馬雲:「古老成人。」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動用非罰?言古之君臣相與同勞逸,子孫所宜法之,我豈敢動用非常之罰脅汝乎?世選爾勞,予不掩爾善。選,數也。言我世世數汝功勤,不掩蔽汝善,是我忠於汝。○選,息轉反,又蘇管反。掩,本又作弇。數,色主反。茲予大享於先王,爾祖其從與享之。古者天子錄功臣配食於廟。大享,烝嘗也。所以不掩汝善。○與音預。烝,之丞反。作福作災,予亦不敢動用非德。善自作福,惡自作災,我不敢動用非罰加汝,非德賞汝乎?從汝善惡而報之。

[疏]「遟任」至「非德」○正義曰:可遷則遷,是先王舊法。古之賢人遟任有言曰:「人惟求舊,器非求舊,惟新。」言人貴舊,器貴新,汝不欲徙,是不貴舊,反遟任也。古者我之先王及汝祖汝父相與同逸豫,同勤勞,汝為人子孫,宜法汝父祖,當與我同其勞逸。我豈敢動用非常之罰脅汝乎?自我先王以至於我,世世數汝功勞,我不掩蔽汝善,是我忠於汝也。以此故我大享祭於先王,汝祖其從我先王與在宗廟而歆享之,是我不掩汝善也。汝有善自作福,汝有惡自作災,我亦不敢動用非德之賞妄賞汝,各從汝善惡而報之耳。其意告臣言從上必有賞,違命必有罰也。○傳「遟任」至「貴舊」○正義曰:其人既沒,其言立於後世,知是古賢人也。鄭玄雲:「古之賢史。」王肅雲:「古老成人。」皆謂賢也。○傳「選數」至「於汝」○正義曰:《釋詁》雲:「算,數也。」舍人曰:「釋數之曰算。」「選」即算也,故訓為數。經言世世數汝功勞,是從先王至己常行此事,故雲「是我忠於汝」也。言己之忠,責臣之不忠也。○傳「古者」至「汝善」○正義曰:《周禮·大宗伯》祭祀之名,天神曰「祀」,地祇曰「祭」,人鬼曰「享」。此「大享於先王」,謂天子祭宗廟也。傳解天子祭廟,得有臣祖與享之意,言「古者天子錄功臣配食於廟」,故臣之先祖得與享之也。「古者」孔氏據已而道前世也,此殷時已然矣。「大享,烝嘗」者,烝嘗是秋冬祭名,謂之「大享」者,以事各有對。若烝嘗對禘祫,則禘祫為大,烝嘗為小。若四時自相對,則烝嘗為大,礿祠為小。以秋冬物成,可薦者眾,故烝學為大;春夏物未成,可薦者少,故禘祫為小也。知烝嘗有功臣與祭者,案《周禮·司勛》雲「凡有功者,銘書於王之太常,祭於大烝,司勛詔之」是也。嘗是烝之類,而傳以嘗配之,《魯頌》曰「秋而載嘗」是也。《祭統》雲「內祭則大嘗禘是也,外祭則郊社是也」。然彼以祫為大嘗,知此不以烝嘗時為禘祫,而直據時祭者,以殷祫於三時,非獨烝嘗也。秋冬之祭,尚及功臣,則禘祫可知。惟春夏不可耳,以物末成故也。近代已來,惟禘祫乃祭功臣配食,時祭不及之也。近代已來,功臣配食各配所事之君,若所事之君其廟已毀,時祭不祭毀廟,其君尚不時祭,其臣固當止矣。禘祫則毀廟之主亦在焉,其時功臣亦當在也。《王制》雲:「犆礿,祫禘,祫嘗,祫烝,諸侯礿犆,禘,一犆一祫,嘗祫,烝祫。」此《王制》之文,夏殷之制,天子春惟時祭,其夏秋冬既為祫,又為時祭。諸侯亦春為時祭,夏惟作祫,不作祭,秋冬先作時祭,而後祫。周則春曰祠,夏曰礿,三年一祫在秋,五年一禘在夏,故《公羊傳》雲:「五年再殷祭。」《禮緯》雲:「三年一祫,五年一禘。」此是鄭氏之義,未知孔意如何。

予告汝於難,若射之有誌。告汝行事之難,當如射之有所準誌,必中所誌乃善。○射,食夜反。準音準。中,丁仲反。

[疏]「予告」至「有誌」○正義曰:既言作福作災由人行有善惡,故復教臣行善:「我告汝於行事之難,猶如射之有所準誌。誌之所主,欲得中也,必中所誌,乃為善耳。」以喻人將有行,豫思念之,行得其道為善耳。其意言遷都是善道,當念從我言也。○傳「告汝」至「乃善」○正義曰:此傳惟順經文,不言喻意。鄭玄雲:「我告汝,於我心至難矣。夫射者,張弓屬矢而誌在所射,必中然後發之。為政之道亦如是也,以己心度之,可施於彼,然後出之。」

汝無侮老成人,無弱孤有幼。不用老成人之言,是侮老之。不徙則孤幼受害,是弱易之。○侮,亡甫反。易,以豉反。

[疏]傳「不用」至「易之」○正義曰:「老」謂見其年老,謂其無所復知。「弱」謂見其幼弱,謂其未有所識。鄭雲:「老弱皆輕忽之意也。」老成人之言雲可徙,不用其言,是侮老之也。不徙則水泉鹹鹵,孤幼受害,不念其害,則是卑弱輕易之也。

各長於厥居,勉出乃力,聽予一人之作猷。盤庚群臣下各思長於其居,勉盡心出力,聽從遷徙之謀。○長,丁丈反。

[疏]傳「盤庚」至「之謀」○正義曰:於時群臣難毀其居宅,惟見目前之利,不思長久之計。其臣非一,共為此心。盤庚群臣下各思長久於其居處,勉強盡心出力,聽從我遷徙之謀。自此已下皆是也。

無有遠邇,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言遠近待之如一,罪以懲之,使勿犯,伐去其死道。德以明之,使勸慕,競為善。○去,起呂反。

[疏]「無有」至「厥善」○正義曰:此即遷徙之謀也。言我至新都,撫養在下,無有遠之與近,必當待之如一。用刑殺之罪伐去其死道,用照察之德彰明其行善。有過,罪以懲之,使民不犯非法。死刑不用,是「伐去其死道」。「伐」若伐樹然,言止而不復行用也。有善者,人主以照察之德加賞祿以明之,使競慕為善,是彰其善也。此二句相對,上言「用罪伐厥死」,下宜言「用賞彰厥生」,不然者,上言用刑,下言賞善,死是刑之重者,舉重故言「死」;有善乃可賞,故言「彰厥善」;行賞是德,故以「德」言賞;人生是常,無善亦生,不得言「彰厥生」,故文互。

邦之臧,惟汝眾。有善則群臣之功。○臧,徐子郎反。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罰。佚,失也。是己失政之罰。罪己之義。○佚音逸。凡爾眾,其惟致告:致我誠,告汝眾。自今至於後日,各恭爾事,齊乃位,度乃口。奉其職事,正齊其位,以法度居汝口,勿浮言。○度,徐如字,亦作渡。

[疏]「度乃口」○正義曰:「度」,法度也,故傳言「以法度居汝口」也。

罰及爾身,弗可悔。」不從我謀,罰及汝身,雖悔可及乎?

盤庚中第十[编辑]

盤庚作,惟涉河以民遷。為此南渡河之法,用民徙。乃話民之弗率,誕告用亶其有眾。話,善言。民不循教,發善言大告用誠於眾。○話,胡快反,馬雲:「告也,言也。」誕,徐音但。亶,丁但反,馬本作單,音同,誠也。鹹造勿褻在王庭,造,至也。眾皆至王庭,無褻慢。○造,七報反,註同;馬在早反,雲:「為也。」褻,息列反。盤庚乃登進厥民。升進,命使前。

[疏]「盤庚」至「厥民」○正義曰:盤庚於時見都河北,欲遷向河南,作惟南渡河之法,欲用民徙,乃出善言以告曉民之不循教者,大為教告,用誠心於其所有之眾人。於時眾人皆至,無有褻慢之人,盡在於王庭。盤庚乃升進其民,延之使前而教告之。史敘其事,以為盤庚發誥之目。○傳「為此」至「民徙」○正義曰:鄭玄雲「作渡河之具」,王肅雲「為此思南渡河之事」,此傳言「南渡河之法」,皆謂造舟舡渡河之具,是濟水先後之次,思其事而為之法也。○傳「話善」至「於眾」○正義曰:《釋詁》雲:「話,言也。」孫炎曰:「話,善人之言也。」王苦民不從教,必發善言告之,故以「話」為善言。鄭玄《詩箋》亦雲:「話,善言也。」曰:「明聽朕言,無荒失朕命。荒,廢。嗚呼!古我前後,罔不惟民之承。言我先世賢君,無不承安民而恤之。保後胥戚,鮮以不浮於天時。民亦安君之政,相與憂行君令。浮,行也。少以不行於天時者,言皆行天時。○鮮,息淺反。

[疏]傳「民亦」至「天時」○正義曰:以君承安民而憂之,故民亦安君之政,相與憂行君令,使君令必行。責時群臣不憂行君令也。舟舡浮水而行,故以「浮」為行也。行天時也,順時布政,若《月令》之為也。

殷降大虐,先王不懷。我殷家於天降大災,則先王不思故居而行徙。

[疏]傳「我殷」至「行徙」○正義曰:遷徙者止為邑居墊隘,水泉鹹鹵,非為避天災也。此傳以「虐」為災,「懷」為思,言「殷家於天降大災,則先王不思故居而行徙」者,以天時人事終是相將,邑居不可行化,必將天降之災。上雲「不能相匡以生」、「罔知天之斷命」,即是天降災也。

厥攸作視民利,用遷。其所為視民有利,則用徙。汝曷弗念我古後之聞?古後先王之聞,謂遷事。○曷,何末反,下同。承汝俾汝,惟喜康共,非汝有咎,比於罰。今我法先王惟民之承,故承汝使汝徙,惟與汝共喜安,非謂汝有惡徙汝,令比近於殃罰。○俾,必爾反。咎,其九反。比,毗誌反,徐扶誌反,註及下同。共,群用反。令,力呈反。近,附近之近。

[疏]「承汝」至「於罰」○正義曰:先王為政,惟民之承。今我亦法先王,故承安汝使汝徙。惟歡喜安樂皆與汝共之,非謂汝有咎惡而徙汝,令比近於殃罰也。

予若籥懷茲新邑,亦惟汝故,以丕從厥誌。言我順和懷此新邑,欲利汝眾,故大從其誌而徙之。○籲,羊戍反。

[疏]「予若」至「厥誌」○正義曰:盤庚言,我順於道理,和協汝眾,歸懷此新邑者,非直為我王家,亦惟利汝眾,故為此大從我本誌而遷徙,不有疑也。

「今予將試以汝遷,安定厥邦。試,用。汝不憂朕心之攸困,所困,不順上命。乃鹹大不宣乃心,欽念以忱,動予一人。汝皆大不布腹心,敬念以誠感我,是汝不盡忠。○忱,市林反。爾惟自鞠自苦,鞠,窮也。言汝為臣不忠,自取窮苦。○鞠,居六反。若乘舟,汝弗濟,臭厥載。言不徙之害,如舟在水中流不渡,臭敗其所載物。○臭,徐尺售反。載如字,又在代反。

[疏]「臭厥載」○正義曰:「臭」是氣之別名,古者香氣穢氣皆名為「臭」。《易》雲「其臭如蘭」,謂香氣為「臭」也。《晉語》雲「惠公改葬申生,臭徹於外」,謂穢氣為「臭」也。下文覆述此意雲「無起穢以自臭」,則此「臭」謂穢氣也。肉敗則臭,故以「臭」為敗。船不渡水,則敗其所載物也。

爾忱不屬,惟胥以沈。不其或稽,自怒曷瘳?汝忠誠不屬逮古,茍不欲徙,相與沈溺,不考之先王,禍至自怒,何瘳差乎?○屬音燭,註同,馬雲:「獨也。」沈,直林反。瘳,敕留反。

[疏]「爾忱」至「曷瘳」○正義曰:盤庚責其臣民,汝等不用徙者,由汝忠誠不能屬逮於古賢。茍不欲徙,惟相與沈溺於眾。不欲徙之言,不其有考驗於先王遷徙之事。汝既不考於古,及其禍至,乃自忿怒,何所瘳差也?

汝不謀長,以思乃災,汝誕勸憂。汝不謀長久之計,思汝不徙之災,茍不欲徙,是大勸憂之道。

[疏]「汝誕勸憂」○正義曰:凡人以善自勸,則善事多。若以憂自勸,則憂來眾。今不徙則憂來眾,是自勸勵以憂愁之道。

今其有今罔後,汝何生在上?言不徙無後計,汝何得久生在人上,禍將及汝。

[疏]「今其」至「在上」○正義曰:顧氏雲:「責群臣:汝今日其且有今目前之小利,無後日久長之計,患禍將至,汝何得久生在民上也?」

今予命汝一,無起穢以自臭。我一心命汝,汝違我是自臭敗。○穢,於廢反。

[疏]「今予」至「自臭」○正義曰:今我命汝,是我之一心也。汝當從我,無得起為穢惡,以自臭敗。汝違我命,是起穢以自臭也。

恐人倚乃身,迂乃心。言汝既不欲徙,又為他人所誤。倚,曲。迂,僻。○倚,於綺反,徐於奇反。迂音於。僻,匹亦反。

[疏]「恐人」至「乃心」○正義曰:言汝心既不欲徙,旁人或更誤汝。我有恐他人倚曲汝身,迂僻汝心,使汝益不用徙也。○傳「言汝」至「迂僻」○正義曰:人心不能自決,則好用非理之謀。言汝既不欲遷徙,又為他人所誤。盤庚疑其被誤,故言此也。以物倚物者必曲,故「倚」為曲也。「迂」是回也,回行必僻,故「迂」為僻也。

予迓續乃命於天,予豈汝威?用奉畜汝眾。迓,迎也。言我徙,欲迎續汝命於天,豈以威脅汝乎?用奉畜養汝眾。○迓,五駕反。畜,許竹反,下同。脅,虛業反。

[疏]傳「迓迎」至「汝眾」○正義曰:「迓,迎」,《釋詁》文。不遷必將死矣,天欲遷以延命。天意向汝,我欲迎之。天斷汝命,我欲續之。我今徙者,欲迎續汝命於天,豈以威脅汝乎?遷都惟用奉養汝群臣民耳。

「予念我先神後之勞爾先,予丕克羞爾,用懷爾然。言我亦法湯大能進勞汝,以義懷汝心,而汝違我,是汝反先人。○勞,力報反,又如字,註同。

[疏]「予念」至「爾然」○正義曰:我念我先世神後之君成湯,愛勞汝之先人,故我大能進用汝,與汝爵位,用以道義懷安汝心耳。然汝乃違我命,是汝反先人也。○傳「言我」至「先人」○正義曰:《易》稱:「神者,妙萬物而為言也。」殷之先世,神明之君惟有湯耳,故知「神後」謂湯也。下「高後」、「先後」與此「神後」一也。「神」者,言其通聖。「高」者,言其德尊。此「神後」言「先」,於「高後」略而不言「先」,其下直言「先後」,又略而不言「高」,從上省文也。「勞爾先」,謂愛之也。「勞」者,勤也,閔其勤勞而慰勞之,「勞」亦愛之義,故《論語》雲:「愛之,能勿勞乎?」是「勞」為愛也。此言湯勞汝先,則此所責之臣,其祖於成湯之世已在朝廷。世仕王朝而不用己命,故責之深也。

失於政,陳於茲,高後丕乃崇降罪疾,曰:『曷虐朕民?』崇,重也。今既失政,而陳久於此而不徙,湯必大重下罪疾於我,曰:「何為虐我民而不徙乎?」○重,直勇反,又直恭反。汝萬民乃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不進進謀同心徙。先後丕降與汝罪疾,曰:『曷不暨朕幼孫有比?』言非但罪我,亦將罪汝。幼孫,盤庚自謂。比,同心。故有爽德,自上其罰汝,汝罔能迪。湯有明德在天,見汝情,下罰汝,汝無能道。言無辭。

[疏]「失於」至「能迪」○正義曰:盤庚以民不願遷,言神將罪汝,欲懼之使從己也。我所以必須徙者,我今失於政教,陳久於此,民將有害,高德之君成湯必忿我不徙,大乃重下罪疾於我,曰:「何為殘虐我民而不徙乎?」我既欲徙,而汝與萬民,乃不進進與我一人謀計同心,則我先君成湯大下與汝罪疾,曰:「何故不與我幼孫盤庚有相親比同心徙乎?」汝不與我同心,故湯有明德,從上見汝之情,其下罪罰於汝。汝實有罪,無所能道。言無辭以有解說也。○傳「崇重」至「徙乎」○正義曰:「崇,重」,《釋詁》文。又雲:「塵,久也。」孫炎曰:「陳居之久,久則生塵矣。」古者「陳」、「塵」同也,故「陳」為久之義。○傳「不進」至「心徙」○正義曰:物之生長,則必漸進,故以「生生」為進進。王肅亦然。「進進」是同心原樂之意也。此實責群臣而言「汝萬民」者,民心亦然,因博及之。○傳「湯有」至「無辭」○正義曰:訓「爽」為明,言其見下,故稱「明德」。《詩》稱「三後在天」,死者精神在天,故言下見汝。

古我先後,既勞乃祖乃父,勞之共治人。汝共作我畜民。汝有戕,則在乃心。戕,殘也。汝共我治民,有殘人之心而不欲徙,是反父祖之行。○戕,在良反,又士良反。行,下孟反。我先後綏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斷棄汝,不救乃死。言我先王安汝父祖之忠,今汝不忠汝父祖,必斷絕棄汝命,不救汝死。○斷,丁緩反。

[疏]「古我」至「乃死」○正義曰:又責群臣:「古我先君成湯,既愛勞汝祖汝父,與之共治民矣。汝今共為我養民之官,是我於汝與先君同也。而汝有殘虐民之心,非我令汝如此,則在汝心自為此惡,是汝反祖父之行。雖汝祖父,亦不祐汝。我先君安汝祖汝父之忠,汝祖汝父忠於先君,必忿汝違我,乃斷絕棄汝命,不救汝死。」言汝違我命,故汝祖父亦忿見湯罪汝,不救汝死也。○傳「勞之共治人」○正義曰:下句責臣之身雲「汝共作我畜民」,明先後勞其祖父,是勞之共治民也。○傳「戕殘」至「之行」○正義曰:《春秋》宣十八年「邾人戕鄫子」,《左傳》雲:「凡自虐其君曰弒,自外曰戕。」「戕」為殘害之義,故為殘也。先後愛勞汝祖汝父,與共治民,汝祖父必有愛人之心。「作」訓為也。汝今共為我養民之官,而有殘民之心,而不用徙以避害,是汝反祖父之行。盤庚距湯,年世多矣,臣父不及湯世而雲「父」者,與「祖」連言之耳。

茲予有亂政同位,具乃貝玉。亂,治也。此我有治政之臣,同位於父祖,不念盡忠,但念貝玉而已。言其貪。○治,直吏反。盡,子忍反。乃祖先父丕乃告我高後曰:『作丕刑於朕孫。』言汝父祖見汝貪而不忠,必大乃告湯曰:「作大刑於我子孫,求討不忠之罪。」○告,工號反。我高後,本又作「乃祖乃父」。迪高後,丕乃崇降弗祥。言汝父祖開道湯,大重下不善以罰汝。陳忠孝之義以督之。

[疏]「茲予」至「弗祥」○正義曰:又責臣雲:「汝祖父非徒不救汝死,乃更請與汝罪。於此我有治政之臣,同位於其父祖。其位與父祖同,心與父祖異。不念忠誠,但念具汝貝玉而已。」言其貪而不忠也。「汝先祖先父以汝如此,大乃告我高後曰:『為大刑於我子孫。』以此言開道我高後,故我高後大乃下不善之殃以罰汝。成湯與汝祖父皆欲罪汝,汝何以不從我徙乎?」○亂治」至「其貪」○正義曰:「亂,治」,《釋詁》文。舍人曰:「亂,義之治也。」孫炎曰:「亂,治之理也。」大臣理國之政,此者所責之人,故言於此我有治政大臣。言其同位於父祖,責其位同而心異也。貝者,水蟲。古紉選其甲以為貨,如今之用錢然。《漢書·食貨誌》具有其事。貝是行用之貨也,貝玉是物之最貴者,責其貪財,故舉二物以言之。當時之臣不念盡忠於君,但念具貝玉而已,言其貪也。○傳「言汝」至「之罪」○正義曰:上句言成湯罪此諸臣,其祖父不救子孫之死,此句言臣之祖父請成湯討其子孫,以不從已,故責之益深。先祖請討,非盤庚所知,原神之意而為之辭,以懼其子孫耳。○傳「言汝」至「督之」○正義曰:訓「迪」為道,言汝父祖開道湯也。不從君為不忠,違父祖為不孝,父祖開道湯下罰,欲使從君順祖,陳忠孝之義以督勵之。

「嗚呼!今予告汝不易。凡所言皆不易之事。○易,以豉反,註同。永敬大恤,無胥絕遠。長敬我言,大憂行之,無相與絕遠棄廢之。○遠,於萬反,又如字,註同。汝分猷念以相從,各設中於乃心。群臣當分明相與謀念,和以相從,各設中正於汝心。○分,扶問反,又如字,註同。乃有不吉不迪,不善不道,謂兇人。顛越不恭,暫遇奸宄,顛,隕。越,墜也。不恭,不奉上命。暫遇人而劫奪之,為奸於外,為宄於內。○暫,才淡反。隕,於敏反。我乃劓殄滅之,無遺育,無俾易種於茲新邑。劓,割。育,長也。言不吉之人當割絕滅之,無遺長其類,無使易種於此新邑。○劓,魚器反,徐吾氣反。殄,徒典反。易如字,又以豉反,註同。長,丁丈反,下「遺長」同。往哉生生!今予將試以汝遷,永建乃家。」自今以往,進進於善。我乃以汝徙,長立汝家。卿大夫稱家。

[疏]「嗚呼」至「乃家」○正義曰:盤庚以言事將畢,欲戒使入之,故「嗚呼」而嘆之。今我告汝皆不易之事,言其難也。事既不易,當長敬我言,大憂行之,無相絕遠棄廢之,必須存心奉行。汝群臣臣分輩相與計謀念,和協以相從,各設中正於汝心,勿為殘害之事。汝群臣若有不善不道,隕墜禮法,不恭上命,暫逄遇人,即為奸宄而劫奪之,我乃割絕滅之,無有遺餘生長。所以然者,欲無使易其種類於此新邑故耳。自今已往哉,汝當進進於善。今我將用以汝遷,長立汝家,使汝在位,傳諸子孫。勿得違我言也。○傳「不易之事」○正義曰:此「易」讀為「難易」之「易」,「不易」言其難也。王肅雲:「告汝以命之不易。」亦以「不易」為難。鄭玄雲:「我所以告汝者不變易,言必行之。」謂盤庚自道己言必不改易,與孔異。○傳「顛隕」至「於內」○正義曰:《釋詁》雲:「隕,落也。隕,墜也。」「顛越」是從上倒下之言,故以「顛」為隕,「越」是遺落,為墜也。《左傳》僖九年齊桓公雲:「恐隕越於下。」文十八年史克雲:「弗敢失墜。」「隕」、「越」是遺落廢失之意,故以隕墜不恭為「不奉上命」也。「暫遇人而劫奪之」謂逄人即劫,為之無已。成十七年《左傳》曰「亂在外為奸,在內為宄」,是劫奪之事,故以劫奪解其「奸宄」也。○傳「劓割」至「新邑」○正義曰:五刑截鼻為劓,故「劓」為割也。「育,長」,《釋詁》文。「不吉之人當割絕滅之,無遺長其類」,謂早殺其人,不使得子孫,有此惡類也。「易種」者,即今俗語雲「相染易」也。惡種在善人之中,則善人亦變易為惡,故絕其類,無使易種於此新邑也。滅去惡種,乃是常法,而言「於此新邑」,言己若至新都,當整齊使絜清。○傳「自今」至「稱家」○正義曰:「長立汝家」謂賜之以族,使子孫不絕,《左傳》所謂「諸侯命氏」是也。王朝大夫,天子亦命之氏,故雲「立汝家」也。

盤庚下第十一[编辑]

盤庚既遷,奠厥攸居,乃正厥位,定其所居,正郊廟朝社之位。○奠,田薦反。朝,直遙反。綏爰有眾,曰:「無戲怠,懋建大命。安於有眾,戒無戲怠,勉立大教。今予其敷心腹腎腸,歷告爾百姓於朕誌。布心腹,言輸誠於百官以告誌。○腎,時忍反。腸,徐待良反。罔罪爾眾,爾無共怒,協比讒言予一人。群臣前有此過,故禁其後。今我不罪汝,汝勿共怒我,合比兇人而妄言。○比,毗誌反。讒,仕鹹反。

[疏]「盤庚」至「一人」○正義曰:盤庚既遷至殷地,定其國都處所,乃正其郊廟朝社之位。又屬民而聚之,安慰於其所有之眾,曰:「汝等自今以後,無得遊戲怠惰,勉力立行教命。今我其布心腹腎腸,輸寫誠信,歷遍告汝百姓於我心誌者。」欲遷之日,民臣共怒盤庚盤庚,恐其怖懼,故開解之。「今我無復罪汝眾人。我既不罪汝,汝無得如前共為忿怒,協比讒言毀惡我一人」。恕其前愆,與之更始也。○傳「定其」至「之位」○正義曰:訓「攸」為所,「定其所居」,總謂都城之內官府萬民之居處也。鄭玄雲:「徙主於民,故先定其裏宅所處,次乃正宗廟朝廷之位。」如鄭之意,「奠厥攸居」者,止謂定民之居,豈先令民居使足,待其餘剩之處,然後建王宮乎?若留地以擬王宮,即是先定王居,不得為先定民矣。孔惟言「定其所居」,知是官民之居並定之也。《禮》郊在國外,左祖右社,面朝後市,「正厥位」謂正此郊廟朝社之位也。○傳「安於」至「大教」○正義曰:鄭玄雲:「勉立我大命,使心識教令,常行之。」王肅雲:「勉立大教,建性命,致之五福。」又案下句爾然共怒予一人,是恐其不從已命,此句宜言我有教命,汝當勉力立之。鄭說如孔旨也。○傳「布心」至「告誌」○正義曰:此論心所欲言,腹內之事耳。以心為五臟之主,腹為六腑之總,腸在腹內,腎在心下,舉「腎腸」以配「腹心」,《詩》曰:「公侯腹心。」宣十二年《左傳》雲:「敢布腹心。」是「腹心」足以表內,「腎腸」配言之也。

古我先王,將多於前功,言以遷徙多大前人之功美。適於山,用降我兇德,嘉績於朕邦。徙必依山之險,無城郭之勞。下去兇惡之德,立善功於我國。○降,工巷反。去,羌呂反。今我民用蕩析離居,罔有定極。水泉沈溺,故蕩析離居,無安定之極,徙以為之極。

[疏]「古我」至「定極」○正義曰:言古者我之先王,將欲多大於前人之功,是故徙都而適於山險之處,用下去我兇惡之德,立善功於我新國。但徙來已久,水泉沈溺,今我在此之民,用播蕩分析,離其居宅,無有安定之極,我今徙而使之得其中也。說其遷都之意,亦欲多大前人之功,定民極也。○傳「言以」至「功美」○正義曰:「古我先王」,謂遷都者。「前人」謂未遷者。前人久居舊邑,民不能相匡以生,則是居無功矣。盤庚言先王以此遷,徙故多大前人之功美,故我今遷,亦欲多前功矣。○傳「徙必」至「我國」○正義曰:先王至此五邦,不能盡知其地,所都皆近山,故總稱「適於山」也。《易·坎卦》彖雲:「王公設險以守其國。」徙必依山之險,欲使下民無城郭之勞。雖則近山,不可全無城郭,言其防守易耳。徙必近山,則舊處新居皆有山矣。而雲「適於山」者,言其徙必依山,不適平地,不謂舊處無山,故徙就山也。水泉鹹鹵,民居墊隘,時君不為之徙,即是兇惡之德。其徙者是下去兇惡之德,立善功於我新遷之國也。言「下」者,兇德在身,下而墜去之。○傳「水泉」至「之極」○正義曰:民居積世,穿掘處多,則水泉盈溢,令人沈深而陷溺。其處不可安居,播蕩分析,離其居宅,無安定之極。「極」訓中也。《詩》雲:「立我烝民,莫匪爾極。」言民賴後稷之功,莫不得其中。今為民失中,故徙以為之中也。

爾謂朕:『曷震動萬民以遷?』言皆不明己本心。肆上帝將復我高祖之德,亂越我家。以徙故,天將復湯德,治理於我家。○治,直吏反。朕及篤敬,恭承民命,用永地於新邑。言我當與厚敬之臣,奉承民命,用長居新邑。肆予沖人,非廢厥謀,吊由靈。沖,童。童人,謙也。吊,至。靈,善也。非廢,謂動謀於眾,至用其善。○吊音的,或如字。各非敢違卜,用宏茲賁。宏、賁皆大也。君臣用謀,不敢違卜,用大此遷都大業。○賁,扶雲反。

[疏]「爾謂」至「茲賁」○正義曰:言我徙以為民立中,汝等不明我心,乃謂我何故震動萬民以為此遷。我以此遷之故,上天將復我高祖成湯之德,治理於我家。我當與厚敬之臣,奉承民命,用是長居於此新邑。以此須遷之故,我童蒙之人,非敢廢其詢謀。謀於眾人,眾謀不同,至用其善者。言善謀者,皆欲遷都也。又決之於龜卜而得吉,我與汝群臣各非敢違卜,用是必遷,光大此遷都之大業。我徙本意如此耳。○傳「以徙」至「我家」○正義曰:民害不徙,違失湯德。以徙之故,天必祐我,將使復奉湯德,令得治理於我家。言由徙故天福之也。○傳「沖童」至「其善」○正義曰:「沖」、「童」聲相近,皆是幼小之名。自稱「童人」,言己幼小無知,故為「謙也」。「吊,至」、「靈,善」皆《釋詁》文。《禮》將有大事,必謀於眾。謀眾乃是常理,故言「非廢,謂動謀於眾」,言己不自專也。眾謀必有異見,故至極用其善者。○傳「宏賁」至「大業」○正義曰:「宏、賁皆大也」,《釋詁》文。樊光曰:「《周禮》雲『其聲大而宏』,《詩》雲『有賁其首』,是宏、賁皆為大之義也。」「各」者非一之辭,故為「君臣用謀,不敢違卜」。《洪範》雲:「汝則有大疑,謀及卿士,謀及卜筮。」言「非敢違卜」,是既謀及於眾,又決於蓍龜也。「用大此遷都」,「大」謂立嘉績以大之也。

「嗚呼!邦伯師長,百執事之人,尚皆隱哉!國伯,二伯及州牧也。眾長,公卿也。言當庶幾相隱括共為善政。○長,丁丈反,註同。予其懋簡相爾,念敬我眾。簡,大。相,助也。勉大助汝,念敬我眾民。○相,息亮反。朕不肩好貨,敢恭生生。鞠人謀人之保居,敘欽。肩,任也。我不任貪貨之人,敢奉用進進於善者。人之窮困能謀安其居者,則我式序而敬之。○好,呼報反。任,而林反。

[疏]「嗚呼」至「敘欽」○正義曰:言遷事已訖,故嘆而敕之:「嗚呼!國之長伯,及眾官之長與百執事之人,庶幾皆相與隱括共為善政哉!我其勉力大助汝等為善,汝當思念愛敬我之眾民。我不任用好貨之人,有人果敢奉用進進於善,見窮困之人能謀此窮困之人安居者,我乃次序而敬用之。」○傳「國伯」至「善政」○正義曰:「邦伯」,邦國之伯,諸侯師長,故為東西二伯及九州之牧也。鄭玄註《禮記》雲:「殷之州長曰伯,虞夏及周皆曰牧。」此殷時而言「牧」者,此乃鄭之所約,孔意不然,故總稱「牧」也。「師」訓為眾,「眾長」,眾官之長,故為三公六卿也。其「百執事」,謂大夫以下,諸有職事之官皆是也。此部敕眾臣,故二伯已下及執事之人皆戒之也。《釋言》雲:「庶幾,尚也。」反覆相訓,故「尚」為庶幾。「庶」,幸也。「幾」,冀也。「隱」謂隱審也。幸冀相與隱審檢括,共為善政,欲其同心共為善也。「隱括」必是舊語,不知本出何書。何休《公羊序》雲:「隱括使就繩墨焉。」○傳「簡大」至「眾民」○正義曰:「簡,大」,《釋詁》文。又雲:「相、助,慮也。」俱訓為「慮」,是「相」得為助也。盤庚欲使群臣同心為善,欲勉力大佐助之,使皆念敬我眾民也。○傳「肩任」至「敬之」○正義曰:《釋詁》雲:「肩,勝也。」舍人曰:「肩,強之勝也。」強能勝重,是堪任之義,故為任也。我今不委任貪貨之人。以「恭」為奉。人有向善而心不決誌,故美其人能果敢奉用進進於善者,言其人好善不倦也。「鞠」訓為窮,「鞠人」謂窮困之人。「謀人之保居」,謂謀此窮人之安居,若見人之窮困,能謀安其居。愛人而樂安存之者,則我式序而敬之。《詩》雲:「式序在位。」言其用次序在官位也。鄭、王皆以「鞠」為養,言「能謀養人安其居者,我則次序而敬之」,與孔不同。

今我既羞告爾於朕誌,若否,罔有弗欽。已進告汝之後,順於汝心與否,當以情告我,無敢有不敬。○告,故報反。無總於貨寶,生生自庸。無總貨寶以求位,當進進皆自用功德。式敷民德,永肩一心。」用布示民,必以德義,長任一心以事君。

[疏]「今我」至「一心」○正義曰:今我既進而告汝於我心誌矣,其我所告,順合於汝心以否,當以情告我,無得有不敬者。汝等無得總於貨寶以求官位,當進進自用功德,不當用富也。用此布示於民,必以德義,長任一心以事君,不得懷二意。以遷都既定,故殷勤以戒之。